第一卷 三章 夢境過後(2/2)
「好啊,儘管來啊。反正賣掉貝奧狼的錢還有剩,不怕沒食物吃啦。不過做為交換條件,情況危急時你可得幫我一把喔。」
聽盧卡這麼一說,雅思緹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抬起一張不情不願的苦瓜臉。
「唉,真拿你沒辦法。既然你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想要我跟你一起去也行。反正我也還沒掌握有關Vivi的線索。」
這時弭茲奇突然從旁湊過臉來,指著雅思緹的手背問:
「我從之前就很在意了,這個數字代表什麼意思啊?」
雅思緹的手背上浮現著藍色數字「2528」。雅思緹先是默默盯著數字,才抬起頭來說:
「代表這天我攝取的卡路里量。每天都會顯示喔,很方便對吧。」
「嘿~好怪喔。」
「怎樣都好,快點走就對了啦。既然難得掌握Vivi的線索,早點去找比較好吧。所以說,來,我們出發!」
雅思緹大喊完,自顧自地不知往何方走去。盧卡和弭茲奇對看一眼,也跟在雅思緹身後。
「你是想去哪啦?首先不弄到馬車和馬不行啊。」
「我想買一台自己的機兵!工作專用的款式很便宜,我想靠賣掉貝奧狼的這筆錢應該買得到喔~」
三人就這樣邊說著各自的心愿,邊動腳前往中央街做行前準備。
†††
於拉蘭帝亞宮殿五樓的個人房間內,結束凱旋儀式,換上了室內便服的法妮雅獨自站在一扇大窗前。
一打開窗,便能將整片拉蘭帝亞市的夜景盡收眼底。
數千煤氣燈
創造的燈光交雜在星光中,替暗夜描繪出深淺。想必整座城市今夜會燈火通明,都快能清楚看見因打勝仗而群情激昂,飮酒作樂的市民們的身影。
法妮雅本身不只受到貴族與民眾熱烈讚賞,連國王都難得開金口直接表揚。然而儘管獲得再多歡呼及讚賞,內心仍是空蕩蕩一片。
——盧卡、雅思緹、弭茲奇,原諒我……
——別說報答你們了,我竟連保護你們都辦不到……
無力逐漸轉變為懊悔。因為對於本次戰役中戰功最彪炳的盧卡•巴路克,貴族和諸侯們竟以抗議來回應他的貢獻。
盧卡臉上刺有象徵殺人犯的刺青這一點讓諸多貴族感到反感——想授勳給前科犯根本荒謬,會嚴重損害加門帝亞國王的名譽。再說他豈不是違反了許多條約嗎?遭他拷問的尼可拉男爵已經來要人了喔。如此殘忍的男人和公主獨處了兩晚,怎麼可能什麼事都沒發生?已經有士兵看到兩人在貝葛肩上相擁了呢。公主和一個前科犯在大庭廣眾面前相擁成何體統,應該徹底檢查公主的清白,不然等到將來成婚後,可能引發國際問題呀……
諸如此類充滿惡意的謠言眨眼間傳遍宮廷中,等到法妮雅簽署完和戰條約時,已經沒有不曉得公主與前科犯兩人間逃亡之旅的貴族了。
謠言的出處來自想拱法妮雅的叔叔,克勞迪奧樞機卿為次任國王的派系。真相一經他們捏造扭曲,想怎麼誣衊都行。公主越替盧卡說話,越替那些空穴來風的謠言增添可信度,克勞迪奧一派隨之變本加厲,譴責起公主行為不檢點。到後來甚至國王直接派人來傳話,要法妮雅別再替盧卡辯解。法妮雅可說是走投無路了。
根據親信的消息,盧卡選擇主動離開親衛軍團,似乎是不想再帶給法妮雅困擾。法妮雅聽了愧疚萬分,完全不曉得該怎麼向盧卡道歉才好。
前來質問是不是雅思緹駕駛米迦勒的也是樞機卿一派。不過由於這點是事實,若是穿幫定會讓雅思緹有生命危險。最後為了保護雅思緹的安全,法妮雅忍痛放棄收她為自己的侍女。
——我真的差勁透頂……
法妮雅關上窗,對著映照在玻璃上的自己低語。
——明明是被他們拯救,我卻恩將仇報……
法妮雅不停譴責自己。
再也忍不住的她走向衣櫃,取出一件藏在眾多服飾中的骯髒上衣。
正是盧卡給法妮雅來代替毛毯,也是在卡納塔克的決戰中激勵我軍時穿在身上的那件加門帝亞親衛隊上衣。她偷偷藏在隨身物品內不讓人發現,回國後便像這樣寶貝地收著。
法妮雅摟著盧卡的上衣,把臉埋了進去。
「對不起,盧卡……」
對著他的上衣道歉。
「你不必原諒我也沒關係……」
彷佛擁抱著人不在這裡的盧卡,法妮雅只能如此打從心底向他道歉。
從摟著的上衣中,洞窟內那一夜的記憶再度浮現。
那夜在森林中與他緊緊相依,靠著彼此的體溫撐到天亮。
另外還有——那場夢。
『處死公主法妮雅!』『讓斷頭台嘗嘗公主的血吧!』
數萬名衣衫襤褸的士兵吼叫著革命之歌。
騎在貝奧狼上,身後的長黑斗篷迎風飄揚,一對宛如魔王的鮮紅雙眸目光如炬的青年,盧卡•巴路克。
『我不會讓你如願的,法妮雅。』
『看我摧毀你的王國。』
夢中盧卡說的話著實逼真,不停在法妮雅腦中迴響。
『我會守護王政的,盧卡•巴路克。』
以及如此回應他的,未來的法妮雅•加門帝亞。
——只是場夢。但是……
不絕於耳的野蠻歌聲,未曾見過的士兵和裝備,刺鼻的體臭與沾滿血漬的農具。一切都詳細到不輸給現實。
該不會那就是未來?
——我和盧卡總有一天會在名為「革命」的現場對峙嗎?
「不可能。」
不只否定得有氣無力,內心更擅自喃喃自語起來。
——我們是為了有朝一日互相殘殺才相識的。
「不是。」
——盧卡朝我坐的王位,一步步爬了上來。
——和他手中用來革命的劍一起。
——總有一天會以災厄魔王之姿出現在我面前……
「根本無憑無據。」
法妮雅打斷內心的聲音,臉頰湊近盧卡的上衣,不知為何湧出淚來,也搞不懂這些淚水的意義。為何我會哭呢?
法妮雅的心回答了她這個疑問。
——因為自己註定要和愛上的人相互廝殺。
†††
「好啦!出發!!」
在中央街做完行前準備,盧卡、弭茲奇和雅思緹搭著雙頭驢拉的貨車出發前往萊奧卡迪奧系留塔。
「嗚哇~超慢的啦~」
車夫座上的弭茲奇邊愉快地抱怨,邊對兩頭老驢甩動韁繩,但前進速度慢到用走得都比較快。發出「喀噠喀噠」聲搖晃的貨車上載著能充當床鋪,同時也是驢子飼料的厚厚稻草。
盧卡和雅思緹兩人並排躺在稻草堆上,以臂當枕仰望星空。
「很舒服喔弭茲奇~偶爾搭這種交通工具也不壞嘛~」
開口挖苦猜拳猜輸而當了車夫的弭茲奇,盧卡仰望滿天星斗。感覺如今法妮雅也正在宮殿的某處望著同一片天空。
「我果然還是喜歡奶油麵包耶,實在太好吃了。」
邊大口大口咬著奶油麵包,雅思緹也枕著手臂盯向星空。
「也給我一塊~」
「拿去。」
將紙袋口朝向盧卡給他麵包後,雅思緹看了自己的右手背。
「2528」的文字在黑暗中也清楚浮現。
「那明明是表示卡路里的數字,吃了麵包卻沒變耶,是不是壞了啊?」
盧卡提出敏銳的疑問。
「這種小事沒差吧?你專心想怎麼找Vivi就好了啦。」
隨口應付盧卡後,雅思緹邊啃著奶油麵包,邊陷入沉思。
——壽命只剩下兩千五百二十八天,瞧我在這之前駕馭米迦勒。
——不然總覺得不太能接受。
不想漫無目的地浪費剩餘的時日,至少這七年要過得有意義。所以去找出Vivi Lane,然後駕馭米迦勒吧。如此一來自己肯定能好受一點,到時才能帶著自己活過的意義從這個世上消失……
在雅思緹身旁的盧卡單手拿著奶油麵包眺望星空的同時,也在心底下定決心。
——過了五年,終於得到像樣的線索了。
——儘管這次沒得到任何報酬,也罷,就當是正負抵消吧。
那般拼命保護公主,甚至逆轉了本該會輸的戰役,卻別說授勳或得到獎賞,還把工作都丟了。不過也因此得到了Vivi Lane的情報,應該已經足夠了吧。盧卡如此安慰自己。
再說,稍微認識雅思緹後,發現她其實也不是個壞傢伙。
就算她傲慢、厚臉皮、毒舌、食量也比別人多十倍,待在她身旁倒也不覺得難受。何況只要閉嘴不說話,就很像希爾菲。
不知不覺間,盧卡已將身旁雅思緹的側臉與希爾菲的幻影重疊。
無法忘懷的笑容隨著最後的話語從記憶深淵湧現。
『找到Vivi的話,就能改變世界喔。』
『弱小、貧窮、身分低微的人不再遭受踐踏的世界,得靠哥哥你來改變喔。』
直到今天,仍不曉得她許下這個心愿的用意何在。然而或許當時希爾菲眼中,看到了一些盧卡看不見的事物。雖然無憑無據,卻不由得這麼認為。
『答應我,會去找出Vivi Lane,讓這個世界變好。』
盧卡對著希爾菲的幻影點頭。
即使不知得花幾年、幾十年,甚至有可能到死都找不到。
但我往後會持續尋找Vivi Lane。
——就算沒興趣讓世界變好,但我已經和希爾菲約好了。
盧卡朝著星空發誓。
——你在天堂看著吧,我一定會找出Vivi Lane喔。
感覺浮現在星空中的希爾菲對自己笑了。
盧卡於是也回以漫天星河一笑,委身於貨車的搖晃間。
†††
萊奧卡迪奧系留塔最上層。
呈細長圓錐型,微微朝邊緣隆起的塔頂有塊平坦圓形,中心突出一根巨大柱子,
此時共有四艘伊甸飛行艦艇上下交錯,把艦首系在柱上,停駐於此。
周遭有眾多圍繞著這根柱子的機場設施。管制塔台、維修廠、貨物廠房以及航廈應有盡有。
魔女安娜塔希亞的私人房間就位於航廈西邊角落。
室內裝潢為紅黑雙色,點著香爐,上了年紀的辦公桌上放有水晶球,單手拿著羽毛筆,用猶大環語在羊皮紙上書寫的安娜塔希亞這時聽到敲窗戶的聲響,抬起頭來。
「回來了是吧。」
站起身來打開裝飾窗,便有隻白貓頭鷹理所當然地從窗外飛進室內,伸爪停留在辦公桌上的水晶球。
「辛苦了。有帶回能讓我看得高興的東西吧?」
安娜塔希亞這一問,貓頭鷹只發出「咕~」的一聲便閉上眼來。
然後——
貓頭鷹停留的水晶球內似乎浮現出什麼影像。
安娜塔希亞眯起眼,換她發出了「哦?」的讚嘆聲。
「這豈不是……」
水晶球上映照出簡陋旅店的一間房內。
從窗外窺探的視角所見到的,是似乎在改造拋擲彈的盧卡、弭茲奇、雅思緹及法妮雅四人。
安娜塔希亞倒抽一口氣,痴痴盯著這四人看。
接著水晶球內彷佛水彩畫溶化一般,映照出新的景象。
是站在貝葛型機兵肩上相擁的盧卡和法妮雅,以及賊笑著從頭部艙門探出上半身的雅思緹和弭茲奇。
安娜塔希亞愣愣張著嘴,透過鳥的視角望著這四人。
「哎呀,造化弄人呀……」
不禁發出感嘆的同時,觀察著水晶球內映照出的四人。
盧卡、法妮雅、雅思緹、弭茲奇。
魔女安娜塔希亞對著其中一人,說出一句無法傳達到的話:
「那三人就是汝身的夥伴是嗎,Vivi La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