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三章 夢境過後(1/2)
當貝葛的機影浮現在大道另一頭的瞬間,擠滿拉蘭帝亞大道兩旁的百萬市民一齊高聲歡呼。
道路旁的建築物內飄出五顏六色的彩帶,鮮艷到形同整片五月的天空染上顏色。在滿臉笑容的熱情群眾揮手、吹口哨與大聲祝賀下,贏得第七次堤拉諾勒戰役的加門帝亞王國軍由戰功彪炳的公主專用機——貝葛型機兵領頭,凱旋迴到故鄉。
史提法諾歷一七八九年五月二日,加門帝亞王國王都拉蘭帝亞——
沿途的孩童個個興奮得雙眼發亮,聲援著在卡納塔克的決戰中上演搏命演出的貝葛。在隨軍作家加油添醋的誇飾下,貝葛可說展現了三頭六臂的活躍,口耳相傳到最後竟變成貝葛獨自一台就解決掉堤拉諾勒軍五台機兵。
兩台奪來的特洛伊型機兵有如遭押解的俘虜般跟在貝葛後頭。雖然外裝已塗成藍色,肩上貼了王國軍的模版,已經成了王國軍可靠的戰力,在孩童們眼中仍是「輸給貝葛的壞人」。相較於經過時人人吹口哨歡呼的貝葛,特洛伊卻遭受毫不留情的噓聲與咒罵對待。
緊接著從後方走來的是身著華麗裝備的公主親衛軍團。走在前頭的伊西德羅伯爵帶著得意笑容,像名建功者般對著群眾緩緩揮手。根據隨軍作家的記載,伊西德羅伯爵竟成了當時率先衝過橋,在最前線奮戰拯救了公主的英雄。實際上他根本是等到勝利確定到手後才過橋沾功,但靠著隨軍作家耍手段,原本的窩囊行徑都被粉飾為名譽美談。畢竟只要打了勝仗,歷史作家們要怎麼竄改真相都行。
然後——在成兩列縱陣的親衛騎兵守護下,今天的主角跨在白馬上,抬頭挺胸凜然直視前方。
人群一齊高高揮舞起手帕或帽子,歡聲變得更加劇烈。
「法妮雅公主殿下!!」
宛如地震般的熱烈讚揚聲從四面八方湧向身著華麗軍服的法妮雅。公主所經之處響起的歡呼劇烈到足以撼動建築物,有雙掌合十當場跪地的人,有呼喊得痛哭流涕的人,激動到昏過去的人等等,沿路上充滿各種彷佛見到神的反應。
而即使面對五花八門,形同活著的森林一般的群眾,法妮雅眉頭都不動一下。
她完全不在意四周的熱情與瘋狂,就只平淡地握住韁繩駕馬緩行。明明是堪稱歷史性的凱旋場面,她卻一點都沒有興奮感動的反應。如此超脫現實的模樣讓群眾更加激動,呼喊公主之名時更增添幾分狂熱。
公主背後跟著炮騎兵、兩台伊洛爾型機兵、輕騎兵、重甲騎兵、野戰炮,以及主力步兵團。為數三千的士兵受到歡呼聲與彩帶洗禮,沿途散發奪目光彩,往大道前方的拉蘭帝亞宮殿前進。然而在凱旋歸來的隊列中,卻不見盧卡、弭茲奇和雅思緹三人的身影。
「我一~點都不能接受耶!」
坐在路旁樹木枝頭上的雅思緹嘀咕道。身上穿著與市井少女相同的粗俗晚禮服,眺望著遠方人群另一頭在市民歡呼聲中前進的王國軍。
坐在樹幹另一側枝頭上的弭茲奇也嘟起嘴來:
「伊西德羅根本只有扯後腿而已啊。明明都是那傢伙早早拋下殿下逃跑,我們才吃了那麼多苦頭耶。為什麼現在那傢伙成了英雄,我們卻只能在這裡看著啊。」
和兩人同樣穿著平民服裝的盧卡背倚樹幹,雙手插胸眺望著人牆後方若隱若現的凱旋隊伍。
「畢竟我們大鬧了一場,沒被關進牢里已經該謝天謝地了喔。」
彷佛看開一切的盧卡如此低語。
「可是應該是全靠我們才贏的啊~」
「他們不是群能用理說得通的傢伙啦。我們穿著敵軍軍服戰鬥,又搭上剛搶來的機兵攻擊敵軍,然後最關鍵的還是那件,我拷問了俘虜的事吧。當時我拷問的那個男爵似乎在加門帝亞內有認識的貴族,大聲嚷嚷著說啥有損加門帝亞王的名譽之類的,聽說殿下為了平撫這件事也耗費了不少心思,我光能活著就該偷笑了呢。」
「可是不拷問你不就沒辦法救出公主大人嗎?又不是你的錯。」
雅思緹難得幫盧卡說話,看樣子貴族更讓她火大。盧卡聳聳肩回答:
「那些傢伙怕的是貧民拷問貴族的事實喔。因為要是沒針對這件事施加懲罰,或許會出現做出相同行為的人。」
「那貴族拷問貧民就沒關係嗎?」
「沒關係啊。」
「是怎樣,根本歧視嘛。真虧你們忍得下去耶。」
「沒辦法呀,畢竟拷問本來是貴族的專利,看在他們眼中我們連蟲子都不是吧。好啦……現在也不乾親衛隊了,接下來該怎麼辦哩……」
盧卡說得一副事不關己,抬頭望著天空,伸了個大懶腰。
被建築物遮住一部分的清澈天空藍得深邃,不見盡頭。越是盯著看,越覺得地表發生的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又要找工作了呢。反正已經不能回王國軍內,不是隨便找個傭兵團加入,就只能落草為寇啦。」
「我說你會不會放棄得太早啦?怎麼覺得我都比你還氣啊。明明那樣拼命救出公主大人,為何你非得被趕出來啊?」
「我都說別在意了嘛。反正手上還有賣貝奧狼得來的錢,沒事沒事~」
當盧卡安撫著雅思緹,頭上也傳來聲音。
「我覺得我好對不起你喔……可是我想待在殿下身旁……」
弭茲奇一臉苦悶地向盧卡道歉。由於盧卡扛下了所有違反協約的罪行,弭茲奇才只需停職自省三個月,依然能留在親衛隊中。盧卡笑著說:
「你用不著道歉啦。話說回來,雅思緹還比我慘吧。」
雅思緹從枝頭上跳下,雙手插在胸前,不服氣地哼了一聲。
「我沒差啊。反正我這麼強,就算這邊不雇用我,去到別的地方一定也是搶著要喔。」
看得出她明顯在逞強,說出這種無憑無據的事。
「我說你啊,沒被處刑真的賺到了啦。畢竟讓那群高階將校全軍覆沒的兇手就是你,連布魯塞元帥都被你送上西天,要是被知道肯定斷頭台伺候喔。」
「我是被命令的嘛。」
「是沒錯啦,但你那個藉口對貴族們不管用就是了。」
把盧卡這句話當耳邊風的雅思緹撇過頭,再度望起遠方的遊行隊伍。
雅思緹被懷疑正是當時駕駛米迦勒的兇手。原來是保護貝葛穿過林間小路的那三百名步兵的生還者中,有數人目睹到身穿白色戰鬥服的雅思緹身影。加上在接受伊西德羅伯爵訊問的過程中,雅思緹三番兩次發揮她少根筋的個性,險些承認了加諸於身的嫌疑。最後是看不下去的法妮雅開口證明雅思緹的清白才讓此事落幕,但雅思緹也因此沒能在拉蘭帝亞宮殿內換得一席之地,而是跟盧卡一樣被趕出來。
「全部都是虛假的謊言不是嗎?恩寵大地果然很怪耶,光是身分低微就得任人宰割,這種事絕對是錯的啊。」
雅思緹的怒火仍未平息。盧卡只能苦笑著安撫她。
「至少殿下知道一切真相。這樣就夠了不是嗎?」
「唔……」
站到依然不滿鼓著臉的雅思緹身旁,盧卡也眺望起人群另一頭的凱旋隊伍。
歡聲緩緩邁向沸騰,呼喊公主名號的聲浪越來越廣。當人群的興奮激昂達到最高峰時,盧卡只能從縫隙間隱約窺探騎著白馬的法妮雅經過的樣子。
——真遙遠啊……
眺望著遠方的公主,盧卡事到如今才體會到這理所當然的事實。
法妮雅和自己本來就是雲泥之差的人。
兩人原本不可能有交集。從米迦勒急襲後到卡納塔克的決戰,這寥寥二日以來和公主的逃亡之旅,現在回想起來根本宛如童話故事般不真實。
——我和那個人一直貼在一起啊……
在貝葛機艙內、騎貝奧狼和馬時雖說是不可抗力,兩人仍緊貼身體,闖過了重重難關。
然後還有,那夜在洞窟內……
——是夢吧?
重新回想起當時過於現實的那場夢。感受著公主相依的體溫,並靠著那股溫暖撐過森林寒冷的夜晚。一場太過痴心妄想的夢。
果然不可能。盧卡不禁如此心想。只要看著目前身處遊行隊伍中央,光芒四射的法妮雅,甚至會懷疑起那兩天來的旅途也同樣是一場夢。
人群的歡呼聲隨著法妮雅遠去。雖然後方還有遊行隊伍,人群已開始散去。喧囂聲逐漸平息,三千軍隊消失在大道另一頭後,人群三三兩兩散去,變回一如往常的街景。
其實盧卡清楚,自己立下那般大功之所以遭到無視,理由並非只為了一句「違反協約」。
敵視公主的派系盯上了盧卡和法妮雅兩人獨處一晚的事,在社交界內放出「公主與臉上刺青的前科犯有了關係」這種惡劣謠言。當法妮雅想針對此事替盧卡
辯護,反倒被對方「公主果然和前科犯關係匪淺才會替他辯護」反將一軍,導致法妮雅無法在有關盧卡的事上再說隻字片語。看不下法妮雅為此消瘦憔悴的親信,直接來找盧卡說:「為了公主殿下著想,希望你離開親衛軍團。」
由於盧卡並不想造成法妮雅的困擾,決定主動從她面前消失。一旦自己離開,那些充滿惡意的謠言也會失去火種,時間久了自然會熄滅。
所以說,盧卡已無法再和法妮雅見面。她有守護王室的路要走,盧卡也得繼續去尋找Vivi Lane,想必兩人往後不會再有交集了吧。
風吹過變得空無一人的大道,同時盧卡心底也拂過些許寂寞。
抬頭仰望五月的天空。
藍天中彷佛映照出那時站在貝葛肩上,抱住盧卡喜極而泣的法妮雅。
——這就是所謂的如夢初醒嗎?
邊心想自己還挺感傷的,邊享受著夢的餘韻。
——也罷,至少做了場美夢,對我這貧民來說夠奢侈了。
——這趟旅途的酬勞便是公主的笑容,就這麼想吧。
盧卡揮去哀傷,將水遞向雅思緹。
「我說你,有地方去嗎?」
被這麼一問,雅思緹癟起嘴來,斜眼瞪了盧卡。
「……最好有啦,你明知故問嗎。」
總是不示弱的雅思緹臉上浮現一絲寂寥。
——這傢伙其實也跟孤兒沒兩樣啊……
無法回到伊甸,在恩寵大地上居無定所,更不曉得該往何方去。盧卡很能體會她這股辛酸,因為自己從小開始就是如此。
沒辦法,就幫幫她吧。不過相對的——
「欸,把你所知道關於Vivi Lane的事都招出來。」
「蛤?」
「我也在找Vivi,我們來交換情報吧。總比毫無線索來得好嘛。」
「……為什麼我非得告訴你啊?再說要別人招之前,你自己先把一切招出來啦。」
「哦,好啊。那我現在就把我知道的告訴你。」
盧卡接下來便一五一十將自己知道有關Vivi Lane的情報告訴雅思緹。包含與希爾菲相識,在希爾菲拜託下才展開搜索Vivi,而她右手背上有「熾天使的紋章」,但自己踏遍恩寵大地尋找各種文獻,問過數不清的人,依然沒能得到半點情報等等,鉅細靡遺地全盤托出。
全部聽完後,雅思緹一臉不悅地雙手插胸哼道:
「哼~那個叫希爾菲的女孩真的很像我就是了。」
「是啊,超像的。不如說,要是希爾菲長大肯定會變成你。即使內在完全不同,外表和你是同個模子刻出來的。」
「這樣喔……」
雅思緹將聽來的情報記進心中後,抬起頭來告訴盧卡:
「那我也把我知道的告訴你。Vivi Lane是我養的一條狗,但在三年前死了。就這樣,沒啦。」
「哦,是這樣嗎。謝謝你提供寶貴情報啊。雖然把這當謝禮有點怪,不過我會幫你找地方住,跟我走吧。」
盧卡竟聽信雅思緹再明顯不過的謊言,如此回應後開始往前走。雅思緹見狀連忙從背後喊住他。
「欸、欸,你等等啦!」
「怎樣,你想抱怨啥嗎?」
「你才該抱怨吧!Vivi怎麼可能是條狗嘛!」
「原來你騙我喔?爛透了耶。還不快把真話招出來。」
雅思緹傻愣愣地盯著盧卡的臉,嘴角不知所措地抽動。不一會才雙手插胸,不情不願揚起下巴。
「我、我可不是為了你才說喔!可別會錯意了喔!我只是想讓你幫我找地方住才勉為其難告訴你的,你要心存感激!」
「我是不懂你想表達啥啦,反正把你知道的招出來就對了。」
「好、好啦!真拿你沒轍耶。不過我、我可不是為了你喔……」
雅思緹羞紅著臉,將自己所知的一切告訴盧卡。
包含在飛行戰艦上聽魔女安娜塔希亞說的,和米迦勒神經連結時被告知去找出Vivi,如此一來便接納你等等米迦勒親口說的話……
全部聽完後,盧卡雙手插胸瞪向半空中。
「所以米迦勒也在找Vivi嗎?難道這代表說,Vivi正是米迦勒的駕駛?」
「好像是喔,因為她還用女人的聲音叫我『假貨』,叫我若想駕駛她,就帶Vivi Lane回去……」
「米迦勒是女的喔?聽你這麼一提,在創世神話中,她的確是以女性天使的形象出現呢……」
盧卡腦中各式各樣的線索即將串聯起來。
第一次遇見希爾菲的夜晚,兩艘受創的伊甸運輸船。該不會當時裡頭載著的貨物就是米迦勒?
根據雅思緹描述,米迦勒在說出「違背三界不侵條約的伊甸之民呀」,「讓你們嘗嘗猶大環的制裁」之後,便朝飛行戰艦的側腹部扔出手中大劍。雖然目前都只是假設——難道那天夜晚的運輸船違背三界不侵條約,從猶大環搶來了沉睡中的米迦勒,準備運回伊甸的途中,遭到翼龍襲擊而嚴重受損嗎?然後身為米迦勒駕駛的Vivi也在那艘運輸船上,所以希爾菲才會在剛墜落到地上後第一句就呻吟「Vivi,等等啊」——不是嗎?
試著思考了一連串的推理後,盧卡問了雅思緹幾點在意的地方:
「你說你第一次見到米迦勒時,是從萊奧卡迪奧系留塔搬運上戰艦的對吧?」
「嗯,沒錯。聽說是幾年前想在伊甸進行實驗時米迦勒失控暴走,考量到太過危險,才只能放在地上。」
「這樣嗎……」盧卡陷入沉思。系留塔是伊甸設置在地上,用來供飛行艦艇起降的建築物,因此內部為伊甸治外法權的有效範圍。地上的人類無權知道內部狀況。
——要是能去萊奧卡迪奧系留塔附近仔細調查,或許能明白什麼。
盧卡咧嘴一笑。
「謝啦雅思緹,這是我頭一次得到Vivi的線索呢。好,等到幫你找到家後,我要再出去旅行。」
「咦?盧卡你要去哪!?我也要去!」
原本默默聽著兩人交談的弭茲奇這時從枝頭躍下,抓住盧卡袖子。
「要反省三個月實在沒事幹啊!你要去就帶我一起嘛,只要三個月以內回來就沒問題了!」
「哦,好啊。反正只是在萊奧卡迪奧系留塔附近到處閒晃,花不了三個月啦~」
這時雅思緹雙手插腰。
「欸、欸你等等啦!虧我沒插嘴聽你說,結果你竟然打算自己去找Vivi喔。」
盧卡笑著抬頭回應:
「有意見的話你也來啊?不過這樣找幫你地方住就得延後了喔。」
慌張失措地張大了嘴,雅思緹的臉再度變得通紅,撇過頭去。
「我也在找ViVi好嗎!只有你有進展這種事我才不接受!所、所以……要我跟你去也沒關係喔……!」
臉紅得媲美岩漿的雅思緹激動地說。盧卡見狀笑著聳聳肩。
「好啊,儘管來啊。反正賣掉貝奧狼的錢還有剩,不怕沒食物吃啦。不過做為交換條件,情況危急時你可得幫我一把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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