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終將墜入愛河的Vivi Lane > 第一卷 二章 王族

第一卷 二章 王族(1/2)

目錄

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啊……

身體被固定在頭部駕駛座上的雅思緹以活像死魚的眼神注視著頭部觀察窗外。

四人搭乘的貝葛帶領三百名隨伴步兵,途中數次受到敵方追擊仍想辦法度過危機,偏離北恩大街道南下進入森林。太陽已逐漸西沉,倘若等到完全下山,就非得隨地找個地方紮營。

雅思緹感觸良多地回想今日發生的事。

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一切都怪米迦勒不好。

不過是台機兵,竟然完全不聽我的命令大鬧特鬧,還投出劍讓飛行戰艦嚴重受損,害得自己回不了伊甸。原本已說過若無法順利駕駛就會被殺死,現在何止順不順利,還差點害我軍艦隊全軍覆沒,要是回伊甸的話被活活燒死都不奇怪。

無處可回了。

由於是人造人,沒有兄弟姊妹。

由於剛出生,也沒有任何朋友。

從樂園墜落到這個世界,孤單一人。

老實說,我不安得受不了。不過不幸中的大幸,就是認識了公主大人。第一次碰面的法妮雅不知為何爽快接納了我。雖然我猜她背後肯定在打什麼主意,但總比被燒死來得好。想辦法拉攏公主,以確保近期能有安全的棲身處吧。

為了拉攏公主,最好協助他們撤軍。

即使現在因為身體動彈不得派不上用場,只要攝取能量就能恢復。恢復後若能帥氣保護公主平安回首都的話,公主肯定會馬上看中我。為了這個目的,我得快恢復才行。

魔女安娜塔希亞說了,這副肉體雖能將遠高於人類的能量壓縮集中於一點再釋放,疲勞也會隨後一起襲來,必須經過充分休息與進食才能恢復。而正如她所言,我被米迦勒拋出來以後身體便動彈不得,肚子也一直很餓。

「我肚子好餓喔~~……」

雅思緹喊出打從開始撤退後不知第幾次的抱怨。

然而機艙內沒人有所反應,連在雅思緹下方的盧卡都一臉事不關己。

雅思緹瞪了盧卡後腦勺。

——這個野蠻人肯定也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

被拋出來的前一刻,米迦勒所說的話。

『若意圖駕馭我,就帶Vivi Lane來吧。』

『若能找到Vivi Lane,我就接納你吧。』

Vivi Lane到底是誰?這個質問沒能得到答案。

然後這個野蠻人一見到我,也問了Vivi Lane的事。當我反問他,他又馬上閉嘴不說,看樣子沒打算告訴我任何事。

——雖然搞不太懂,但這個野蠻人在找Vivi Lane。

——我和他之間的共通點就是Vivi Lane……

想點辦法套他話,問出關於Vivi Lane的情報好了。至於我所知道的情報絕不告訴這傢伙,用一些假話矇混過關,最後只有我從這傢伙問出真情報。這就是伊甸人的智慧。

——等著瞧吧米迦勒,我就照你的心愿找出Vivi Lane。

——在我死前說什麼都要成功駕馭你。

我為了駕駛米迦勒而生。

反正這條命只能活七年,我想至少讓米迦勒對我言聽計從後再消失,不然總覺得無法接受。一回想起當時自己在米迦勒駕駛座上哭喊「放我出去」那副窩囊樣,實在滿腹悔恨。

無論如何我都要找到Vivi Lane,駕馭米迦勒讓她好看。

首先該做的是拉攏公主法妮雅來確保在地上的棲身處,再從這個野蠻人口中問出關於Vivi的情報。只要比這傢伙早一步找出Vivi並抓住她,帶到米迦勒那邊,一切就大功告成了……大概吧。

總而言之現在必須補充消耗掉的能量。一旦身體能動,便能表現出我幫得上公主的忙,肯定能在加門帝亞王國內獲得棲身之地。

當雅思緹打著如意算盤時,連長的聲音從外部傳聲管傳進機艙內。

「目前即將日落,我軍準備夜宿。非常可惜的是,沿路上沒有民宅,無法為殿下徵來衣物。」

站在頭部駕駛座的雅思緹上方踏台的公主抓起了傳聲管。

「我知道了。如今我的模樣無法見人,讓士兵們遠離貝葛。還有請做好讓機艙內的我們幾人單獨紮營的準備。」

「那麼,為了不讓殿下受眾人注視,將在士兵與貝葛之間搭設帳篷。此外也會移動士兵們往後退,使他們在看不見貝葛的位置紮營。這樣您意下如何?」

法妮雅答應後,連長便回本隊去,如同剛才所言特意讓全軍折返兩百公尺,且於森林內的小路搭設帳篷。這下子士兵們便不會注意到雅思緹的存在。

「雅思緹,你一身打扮太過引人注目。直到天色完全轉黑前,請你和我一同留在機內。」

聽公主這麼說,雅思緹陷入絕望。

「欸……可是這樣吃飯……」

「盧卡上兵,請你去找連長準備食物。」

「是的!」

盧卡回應的同時,貝葛單膝跪地,胸部艙門接著打開。森林內寒冷的新鮮空氣一口氣灌入駕駛艙,讓一伙人不禁深深吸了口氣。

盧卡興沖沖地解開安全帶,轉頭望向背後的雅思緹。

「一個麵包和水就夠了對吧?」

「你是看不起人造人嗎?那些怎麼可能夠啊。」

「你別什麼事都頂嘴好嗎,煩死了。那麼三個?還是四個?你那是啥表情,在傻眼什麼啊?」

「……我說啊,我可是人造人喔。和人類能發揮出的能量天差地遠,消耗自然也不在話下。現在我明明連挪動手腳都很困難,怎麼可能只靠四五塊麵包就能恢復,對吧?」

「誰管你啊。真的很麻煩耶,那你要吃多少才滿意啦?」

「一天三萬大卡。」

「那啥?伊甸語嗎?用我們這的話說啦。」

「士兵一人每天消耗的食物熱量為三千大卡,我是十倍。」

「……………………」

「用量來算的話就是肉類二點五公斤和穀物類六點二公斤,我活動一天得消耗這些量。聽懂的話快去拿來。」

盧卡雙手插胸低頭沉思一會,接著仰頭板起臉孔轉回頭對雅思緹說:

「你是豬啊。」

「不是豬!!是人造人!!」

「連豬都沒吃那麼多,你要我怎麼向連長解釋啊?撤退時不可能有那麼多東西給你吃好嗎!!」

「吵死了,理由你去想,反正快點拿來就對了啦!」

盧卡一臉不滿地從胸部駕駛艙跳下地面,雅思緹則囂張地癱在駕駛座上等待夜晚降臨。森林中傳來貓頭鷹叫聲,夜色逐漸變濃……

還真的比豬更會吃啊。

盧卡直接坐在地面上,遠遠望著一語不發的雅思緹狼吞虎咽他所拿來的攜帶型麵餅。

從連長那分到的糧食共有攜帶型麵餅十塊及葡萄酒兩公升。由於葡萄酒能長期保存不腐壞,在軍隊中通常被拿來代替水。攜帶型麵餅則是長一公尺左右,烤成大圓圈狀的硬麵餅,士兵們如同圍圍巾掛在脖子上,行軍途中一點一點啃食來填飽肚子。一塊夠吃一天份,而一餐就能吃完的人已算大胃王,結果分到七塊的雅思緹目前竟已吃完三塊,第四塊正吃到一半。

盧卡雖看得傻眼,仍對盤腿坐在營火對面,專心咬著麵餅再喝乾葡萄酒的雅思緹搭話:

「你省著點吃啊,那些可是我搬出殿下的名號,連長才硬是去收集來給我的耶。」

「噗吼?布呼、咕嘿!」

「你是在說『謝謝你,很好吃喔。』對吧?如果不是的話我真的會發火喔。」

雅思緹塞得滿嘴食物,一臉不悅地發出莫名其妙的聲音,簡直就像碰上弒親仇人般將硬麵餅生吞活剝。

而一旁則能看到弭茲奇抱膝坐在地面,將脖子上掛著的麵餅撕成適當大小,笑嘻嘻地用雙手拿著撕下的小塊,活像只松鼠般咀嚼著。

「今天雖然累慘了,但能活下來已經算運氣好了呢。再說也救出殿下了。」

「是啊,可是接下來只會更辛苦喔。到底會變得怎麼樣啊?」

盧卡回應完把手往後撐地,抬頭望向從糾纏的枝葉濾網內溢出的銀河。深深夜色覆蓋了整片野營地,佇立於道路兩旁的樹群陰影把星空撕得四分五裂。

森林內的冷空氣意外難以忍受,雖說已到四月,要是沒生火依然冷得發抖。不知只穿室內便服的法妮雅還好嗎?

盧卡一隻眼偷偷瞄向停駐在營火附近的貝葛。

法妮雅獨自留在機艙內。從剛才弭茲奇上去送完麵餅和葡萄酒後,就單獨一人在裡面用餐吧。看樣子即使是盧卡和弭茲奇,公主都不想讓兩人看到自己現在的

模樣。

——沒能顧慮到衣服啊……

盧卡為自己今早的失誤懊惱。將法妮雅從瓦礫堆下救出來後,應該順手把衣服挖出來才對。對庶民來說不過是件衣服,對王侯貴族來說卻是用來展示自己身分的唯一證明。穿著便服出現在眾人面前不只眨低自身品格,更形同耍弄他人。王侯在展現權威的同時,也為了相對展現禮節而穿戴華美。因此法妮雅絕不在他人面前展現寒酸的模樣。

——王族真是到處受拘束啊。

一邊將收集來的樹枝往火中送,盧卡深切這麼認為。貧民的生活雖艱苦難受,卻仍算是自由。想去哪就去哪,高興怎麼活都行。然而法妮雅不過是沒了上衣跟緊身褲,就連在他人面前現身都沒辦法。

我最恨的就是王侯貴族,那種傢伙們最好通通消失——盧卡從小便這麼想。從庶民手中榨取沉重稅金,甚至強迫無償工作。明明自己既不繳稅也不工作,卻每天奢華浪費的,那些極為少數的特權階級。記得以前曾在哪本書中看過,人口總數不到百分之三的王侯貴族占有這世界百分之九十的財富。哪怕只分百分之一給庶民們,餓死或凍死街頭的人數都能大幅下降才對。

——希爾菲或許也能得救了……

只因為窮,最終獨自凍死在路上的希爾菲。

光是想起這件事,悲傷便轉變為對王侯貴族的憎恨。

但是。

近距離觀察到法妮雅展現的風範與態度,卻和盧卡腦中的王侯形象截然不同。

短時間內便看清盧卡所下的努力,加以提拔,不過問臉上的刺青,也願意傾聽他的提議。另外更有親手扔拋擲彈的勇氣。拋擲彈的火藥是由硝酸鉀、硫磺、樹脂、氨等物質,透過秘傳比例調和出的特殊製品,具有黏著性。一旦附著到人身上,直到燃燒到見骨為止都不會熄滅。把這麼危險的東西拿在手裡,直到爆炸前一刻才丟出可需要非同小可的勇氣。盧卡一直以為王侯貴族都是只會囂張翹腿,真正上戰場時肯定都是最先逃跑的膽小鬼。然而公主竟不顧自身安危,展現出為了保護我軍挺身迎敵的模樣。刻印在記憶中的那副英姿,撼動了盧卡內心對王侯根深蒂固的感情。

公主法妮雅明明和自己年紀相同,卻能體現自己未知的世界中,自己不知道的價值觀。

她的內在究竟蘊含了什麼樣的思想觀念呢?

「好耶~身體能動了!!」

盧卡的思緒被雅思緹的歡呼聲打斷。

營火另一頭能看見吃飽肚子的雅思緹雙手高舉伸起懶腰,接著以略顯不順的動作站起身,開始壓腿做體操。一看她手腳逐漸放鬆,盧卡忍不住插話道:

「那邊有條河,你跳進去看看吧,可以的話最好被沖走。」

「咦、有河!?真的嗎!?」

「你聽見水聲了吧。」

一聽之下豎起耳朵的雅思緹果然聽見微微流水聲,瞬間浮現燦爛笑容。

「好耶!來去沖沖水!!」

「可別被人看見,因為殿下一直提防你被其他人發現。」

「黑壓壓的一片根本看不到啦!哇,好漂亮喔~來游泳看看好了!啊,你別偷看喔!」

「我不會看,也沒興趣看好嗎。希望你能就這樣流到猶大環啦。」

也不管身後盧卡如何罵,雅思緹迫不及待地踏進森林內,消失在樹叢的另一頭。等到吵死人的傢伙消失,盧卡才終於鬆了口氣,再度往貝葛看去。

公主依然躲在機艙內不出來。盧卡決意將營火讓給公主,並在徵求弭茲奇同意後走到貝葛前,拿起腳部傳聲管對機艙內說:

「抱歉打擾您休息了。殿下,請問您還醒著嗎?」

回應馬上傳來。

『有什麼事?』

「我與弭茲奇到帳篷另一頭休息,監視不讓士兵們靠近,還請您來烤烤營火。機艙內不適合過夜。」

『………………』

「夜晚的森林冰寒刺骨。請恕我自作主張,將上衣置於營火旁,還請您當成毛毯來使用。」

『……我知道了。』

「那麼,我等先行告退了。」

盧卡說完要事後,邊吐氣紆解緊張,邊解開上衣鈕扣,折起來放到營火旁。將自己這件滿是汗水與泥巴的上衣獻給這位高貴的殿下實在令人不安,但只有那件單薄的室內便服的話會搞壞身體。雖不知法妮雅願不願意使用,有總比沒有好。

「好冷!」

身上僅存一件無袖內衣又離開營火旁,使盧卡不由得以雙手環抱起自己。比想像中來得冷,不過和在貧民窟的路上睡覺那時相比好多了。這點程度死不了人的。

背起背囊和弭茲奇一起鑽過擋住其他士兵視線的帳篷,在帳篷前方的地上坐了下來。只要盧卡他們待在這,連的士兵們便不會靠近了吧。今晚睡的地方就是這裡了……

†††

完全不管夜色昏暗,一支軍團靜悄悄沿著森林小路移動。

行於前方的輕騎兵隊手中持著玻璃提燈,邊確認貝葛型機兵留下來的足跡,邊維持齊步前進。

這是支訓練精良的軍隊。不僅讓馬咬住馬轡來抑制馬鳴聲,也看不到任何一人隨意開口說話,而是仰賴著前方騎兵的提燈,宛如深邃夜色下的河川般往黑暗中流去。

騎兵隊後方跟著一台灰色塗裝的機兵。

中級三隊「力天使(Virtunes)級」亞該亞型機兵。

這是比貝葛還高一級的單獨駕駛機。雖由於比貝葛來得矮又是單人座,無法發揮「移動司令塔」的功效,但五千八百的引擎馬力卻超越貝葛,屬於擅長對機兵戰鬥的近距格鬥戰的機體。

再來,亞該亞型的後方還能看見三名模樣詭異的騎兵。

不,真的該稱騎兵嗎,踏地急驅的確實是動物,但根本不是馬。

一身銀灰色獸毛與倒豎鬃毛,銀光閃爍的猙獰視線,口腔內長著孩童手腕那麼粗的獠牙,踏地的粗壯前腳上長著尖銳利爪。

是一種體型如馬大,被稱為「貝奧狼」的狼。經飼育調教後不只能騎,更會主動以利爪尖牙攻擊,可謂優秀的軍用獸。背上設有馬鞍,士兵只需將腳尖穿過馬鐙,握起韁繩,便能如同騎馬般駕馭這些狼。

座落於堤拉諾勒慈善同盟西方的廣大克庫黎森林,以及再往西去的無限荒野塔休邦內,都存在著——因不明原因跨越「斷崖」從猶大環迷路到達地上,就此定居的外來生物——這類魔獸。而於悠久歷史中,有一部分的人類鍛鍊出捕捉、調教魔獸作為軍用的技術。

貝奧狼群後方,一輛由兩匹馬拉著的四輪無頂馬車急速奔馳著。

握著韁繩的是名骨瘦如柴,身穿黑色內襯衣搭配長褲,外頭披上黑色長袍大衣的壯年貴族。如同用黑曜石直接雕刻出的粗糙黑皮膚與消瘦臉頰,目光如炬卻毫無感情的雙眼,從角帽內溢出的長髮為藍,嘴邊留的鬍子也是藍色。

藍鬍子侯爵。

本名叫席爾•古雷侯爵。是於羅曼維騎士團國的邊境擁有一塊領地的世襲貴族,卻鮮少與人打交道,日日夜夜窩在深山別墅內埋頭進行詭異儀式及研究。然而,由於這號人物的領地近郊頻傳少年失蹤的事件,曾幾何時起人們懷著恐懼與輕蔑之意,以「藍鬍子」稱呼他。

藍鬍子身上穿戴的是上下都以灰色為基底的羅曼維騎士團裝備,大概是因應聖都卡羅維瓦利淪陷,趕來支援堤拉諾勒的吧。邀請援軍本身並不足為奇,但平時就算從騎士團長接下援軍之請也鮮少參與戰役的藍鬍子,如今竟率領費心培育的軍團出現在人前,更認真花工夫追逐敵人的理由卻夠稀奇古怪。

藍鬍子的目的只有一個。

——想被法妮雅擁抱。

只為了這件事參加戰役,絲毫無視戰況,一心追逐公主的動向。一發現她搭乘著貝葛型機兵逃走的事實,也不告知友軍就帶著自己的部隊獨自追蹤。

公主法妮雅的名聲響亮到連羅曼維騎士團國都有所耳聞。

成千名詩人以千言萬語讚頌其美貌,宮廷繪師以肖像畫展現其燦爛光輝,更聽說有幸受接見的貴族們通通被迷得神魂顛倒,對公主提出婚約之請。不知何時起在藍鬍子心目中,已將法妮雅當成「無上之美」的象徵崇拜。

要是能抓到公主,便能換得足以建築一座城的贖金,但藍鬍子一點興趣也沒有。要是事情進行得順利,最先該做的是將法妮雅放上祭壇。

——膜拜她。

我要哭著跪在公主腳邊,懺悔至今以來犯下的罪行。人生在世五十五年,我犯下了罄竹難書的惡行惡狀,但無上之美定會將我的罪行徹底洗清。

從領地內外擄來的少年通通被玩弄到壞了。每當早晨來臨,金黃色曙光照出面目全非的殘骸,藍胡

子會跪倒在血泊中,用顫抖的雙手摀住臉,為自己犯下的深刻罪孽哭得泣不成聲。然而一旦夜色再臨,又會受麻痹腦髓的甜美欲望驅使,將擄來的孩子抱在懷中。

在快樂與悔恨間來來回回的過程中,嗜好變得越來越偏激,回過神來已親手毀壞了八十名以上的少年。

希望她能原諒這樣子的自己。

——饒恕我的罪過……法妮雅擁有如此權威。

得到法妮雅後,每當犯下過錯就到她面前下跪請求原諒。希望她能以美麗的指尖抹去我臉上悔恨的淚水,用天使的聲音對我說「我原諒你」,再像擁抱嬰兒般擁抱我。

——擁抱我吧,法妮雅。

——撫摸我的頭髮且親吻它,以你的美貌清除我的罪孽吧。

藍鬍子邊祈禱邊奔馳,黑斗篷飄揚,突破漆黑重圍,只為了跪到法妮雅面前懇求饒恕,接受擁抱罷了。

藍鬅子後方跟著五十名精銳騎兵。羅曼維騎士團國乃是恩寵大地上最大的軍馬產地,想當然,騎士團內的主力也由騎兵構成。羅曼維騎兵被認為是最強騎兵隊,而藍鬅子率領的這五十名更是成天到晚進行戰鬥訓練的老練士兵。

加上最後方還有一千步兵。每一人都穿著羅曼維騎士團正裝的偏灰上衣,手持拋擲彈及卡斯柯特槍,維持整齊一致的步調。

這時走在前頭的三名貝奧狼騎兵停下腳步。只見前方一名輕騎兵穿過野獸低吟聲中往藍鬍子跑來,報告說:

「前方兩公里處發現了公主的紮營地,所有步哨都解決完畢了。」

藍鬍子點點頭,拉起韁繩。

無頂馬車一停下來,後方五十騎兵與一千步兵同時靜止不動。藍鬍子下令道:

「為避免自相殘殺,首先由機兵及貝奧狼衝進去。騎兵避免交戰,專心捕捉公主。一旦順利抓到,步兵便壓上清理餘黨。」

「遵命!」

輕騎兵掉頭,消失在前方的黑暗中。

藍鬍子直直注視著夜色。一直以來苦苦追求的無上之美肯定正在黑暗的另一頭等著我的來訪……

†††

險些闔上的雙眼因彷佛撕裂黑暗般的慘叫聲被迫睜開。

「!?」

盧卡猛然坐起上半身,盯向籠罩小路那片濃濃的黑暗。

喧噪聲、槍聲與慘叫聲,火藥味及野獸嘶吼聲——還有索瑪引擎的驅動聲。

「敵襲啊!!保護殿下!!」

一聽到這股吼聲傳來,三、四顆搖晃的火光於黑暗中閃爍浮現。

只見火光數量越來越多。踏地的馬蹄鐵聲逐漸朝這裡靠近。

「不妙,是騎兵!!」

弭茲奇和盧卡彈起身來互望一眼,連忙鑽出帳篷,一同往貝葛奔馳。

後方能看見人手拿著火把的十名騎兵以襲步——突擊時的全力衝刺——逼近。騎兵的真本事便是用馬蹄蹂躪,一旦不幸被捲入,肯定被踐踏得不留原形。雖然急忙往路旁跳開躲過,騎兵竟完全不理睬這邊,發揮驚人腳力瞬間衝過我軍三百步兵的紮營地。十名騎兵就這樣不管盧卡等人,一直線朝公主法妮雅衝刺。

「殿下……!!」

太大意了,應該要待在公主身旁才對。後悔的盧卡死命奔跑,濃濃夜色卻阻攔他的去路。在盧卡一下被地面高低差絆倒、一下栽進草叢、一下又撞上樹幹的期間,從黑暗的另一頭,法妮雅就寢的地點傳來男人們的粗暴吼聲。

「找到啦,抓住她!」「別殺,就是這女的,活捉起來!!」

該死!憤憤咬牙的盧卡勉強往回跑了五十公尺,但敵方騎兵的動作經過紮實訓練,迅速無比。

「折回來了……!!」

火光再度浮現於前方黑暗中。已一度追過盧卡的騎兵竟花不到兩分鐘,就從反對方向又沖了回來。

這也就是說,公主已被他們抓住。

盧卡立即撲進森林的草叢中,凝視騎兵隊高舉的火把。

與來時相同,敵軍騎兵絲毫不理會盧卡,以襲步原路折返離去。

凝神注視火光的盧卡,在隊伍正中央一名騎兵懷中發現了衣衫不整的公主法妮雅。

「殿下!!」

怎麼會這樣?明明有這麼多護衛在側,總司令官竟輕而易舉遭人劫走。

騎兵如風呼嘯而過,消失在夜色中。從我軍三百步兵待的位置依然傳來野獸咆嘯聲、慘叫聲,以及索瑪引擎的嘶吼聲。發動突如其來的夜襲使我方陷入混亂,再趁亂運用騎兵的機動性一口氣直破大本營。雖說是敵人,仍不得不承認這招高明。弭茲奇一臉快掉下淚來,抬頭看盧卡:

「糟了啦,殿下被抓走了,怎麼辦啊!?」

「當然是只能靠貝葛奪回來啊。我們可是親衛隊耶,非得救出殿下才行!」

「嗯、嗯,就是說啊,我們這還有貝葛在呢!」

兩人互相鼓勵,背起背囊回到貝葛停駐的位置。

讓給公主的營火已遭騎兵破壞,四散的通紅柴火照映出雜亂蹄印及鞋印。硬吞下湧上心頭的懊悔,盧卡與弭茲奇將背囊往駕駛座角落一塞,進到貝葛裡面。

不悅地忍受五分的暖機時間,終於等到引擎暖好,隨著弭茲奇一聲令下,貝葛於黑暗中站起高達六公尺半的龐大身軀。

非得儘早救出公主才行。為了這個目的——

「把劍和盾留在這吧,重量輕才跑得快。」

「也是。畢竟可能得跟騎兵玩你追我跑,的確越輕越好呢。」

獲得弭茲奇同意後,盧卡放開雙手上的劍與盾,成了兩手空空的狀態。雖然敵方似乎也有機兵,但是沒差,揍倒它總行吧。

「要走啦!!」

弭茲奇放聲一喊,貝葛緩緩朝著夜色踏出步伐。

由於目前等同毫無視野,只得仰賴電子演算裝置來安全行進。畢竟就算弭茲奇技巧再怎麼高超,在如此黑暗中狂奔形同自殺。

踩著轟隆作響的步伐,穿過了森林。

這時,數名我軍王國軍步兵從黑暗的另一頭逃了過來。他們看到貝葛也沒停下來,更不是往公主被劫走的方向,而是往相反方向的故鄉逃跑。

這下不妙,士兵開始臨陣脫逃了。

「喂喂喂,逃去那邊又能怎樣!?」

盧卡連忙攀登機艙內的梯子,打開頭部艙門,將上半身探出外面喝斥逃跑的我軍士兵。

「別逃啊!殿下被劫走了!快停下來!!」

然而逃亡並未止歇,人數反而逐漸增加。如今仍聽得見黑暗另一頭傳來交戰的獨特金屬音與槍聲,應該還沒到全軍潰敗,但這樣看來也只是時間的問題了。對著從頭部艙門喝斥的盧卡,一名士兵回答:

「魔獸和機兵太強啦,我們根本不是對手!你要救快點去救吧!」

「我正要去所以你們別逃啊!跟著我後面來!!」

盧卡吼回去後繼續趕路,而原本想逃跑的幾名步兵似乎回心轉意,跟著貝葛一起行動。儘管人數上不太可靠,但有隨伴步兵和沒有可是天差地別。

「混帳,別看扁我們啊。」

盧卡重新下定決心,抬起頭來喃喃自語,滿腦子想著如何奪回公主的計劃。

儘管習慣擺敵人一道,著了敵人的道實在不太爽。走著瞧吧混帳,我說什麼都會搶回來。

充滿決心的視線前方,看到了篝火。

「在那裡嗎……!!」

大量黑影在步兵隊紮營的森林廣場上蠢動。

刀槍劍影撕裂了貫穿黑夜的橘紅篝火。每當有如紙氣球破裂的零星槍聲響起,同時便會傳來野獸的低沉吼聲。

盧卡從頭部艙門探出身體凝神望去。隨著貝葛每往前踏一步,在夜色中蠢動的怪物模樣也越來越清楚。

一台敵方機兵,接著是三隻奇特大型生物,看上去就是傳聞中的魔獸。我軍王國軍步兵正試圖破壞機兵的膝蓋,卻遭魔獸妨礙無法靠近。

士兵們的叫喊聲大到連盧卡都聽得到。

「是貝奧狼!克庫黎森林裡的魔獸啊!!」「可惡!這些傢伙是怎樣,怎麼射都沒用啊!?」

遭受槍擊的貝奧狼雖流著血,靠卡斯柯特槍的子彈無法貫穿肌肉與皮下脂肪,沒辦法造成致命傷。到頭來反而是開槍的我軍遭到反撲,成為尖牙利爪下的犧牲品。

大概是為了避免自相殘殺,敵方只派出機兵與魔獸為先鋒對抗我軍的步兵隊,騎兵則避免參與夜戰,發揮機動性在捕捉法妮雅上。如今敵方大本營不是在捕捉到公主後溜之大吉,就是準備要將我軍殲滅殆盡。

弭茲奇透過傳聲管催促:

「還沒看到敵機嗎?長什麼樣子啊?」

盧卡專注盯向敵人的

機兵。一台由中世紀騎士般厚重的板金裝甲護住,裝飾又多的機體。頭部呈紡錘形,引擎背在背部,圓肩上突出尖刺等等,一將所看到的特徵告訴弭茲奇,換來他興奮高揚的聲音。

「肩膀有尖刺不是亞該亞型嗎!!那是種專門設計來與機兵交戰,馬力比貝葛還強,又小又快的格鬥專用機體啊!哇哩真的假的?要和亞該亞單挑喔!」

弭茲奇興奮地點出敵方機體性能。雖然早就明白,但真佩服他知道得這麼詳細耶。

「所以呢,贏得了嗎?」

「是很困難啦!不過要是你雙手操縱得好,有機會把它扳倒喔!對方沒有步兵對吧?那麼或許行得通喔!」

「非常好,我們上吧夥伴!」

「沒問題夥伴,你可別搞砸啦!」

盧卡闔上頭部艙門,回到雙臂駕駛座綁上安全帶。首先得解決亞該亞型,再想辦法處理貝奧狼才行。

貝葛踩出重量感十足的步伐,開始接近前方的亞該亞型。我軍似乎誤以為公主前來助陣,士氣高漲。

「是殿下!殿下光臨啦!」「好!開始反擊吧!別害怕區區機兵!」

看到原本處於崩壞邊緣的軍紀瞬間恢復,讓盧卡重新體認到原來大型機兵具有這種提高士氣的效果。本來認為在戰場上不需要這種大塊頭,但看來十分適合用來重新集合、激勵趨於潰散的部隊。

「要來了喔……嗚哇!好快!!」

弭茲奇突然發出怪叫聲,同時一陣震耳欲聾的巨響於駕駛艙內迴響,貝葛機身更是往後一仰。

要倒啦……!!

當盧卡不禁做好心理準備,早一步料到的弭茲奇已藉由退開右腳瞬間恢復重心。

「要開始互毆啦,賞一拳痛快的給它瞧瞧!!」

聽著弭茲奇興高采烈的聲音,盧卡凝神注視觀察窗外,看到敵機的機影已近逼到伸手可觸之距。全長約四公尺的亞該亞型,頭部只到貝葛胸部附近。儘管體型矮小,引擎馬力仍勝過貝葛的話,表示它能動得更為迅速。

只見前方的亞該亞右手大幅往後一拉——要毆打過來了。憑笨重的貝葛根本無從閃躲起,那就只能毆打回去。

貝葛同樣右手後拉,瞄準目標。對手高度較矮,得調整肩部齒輪改用下捶的攻擊招式才行。當盧卡後悔起先前應該多練習格鬥戰時,衝擊再度傳至機艙內。

「嗚哈~好痛啊~~!!」

弭茲奇仍然叫得開心。即使本人當然不會痛,貝葛的痛確實形同弭茲奇的痛。盧卡苦悶地忍受殘留耳內的嚴重耳鳴,使出渾身解數朝敵人上臂回敬一拳。

轟雷般的打擊聲響遍林中。亞該亞重心稍稍不穩,又馬上重整架勢。不愧是格鬥專用的機體,沒那麼輕易跌倒。只見背部引擎噴射出藍白火焰,似乎激昂起來。再度對這邊高舉右手猛力毆打。

貝葛被壓制住了,這是今天頭一次嚴重失去重心。對方速度既快,拳拳又重又狠,難不成局勢對我方不妙?

「欸欸,那傢伙會不會太強了啊!?」

「亞該亞做到這些程度不奇怪啊,畢竟等級比貝葛高嘛。不過駕駛的傢伙沒什麼大不了啦。盧卡,等那傢伙再次高舉手臂,你雙手摑住它的頭部。」

這道指令下得真怪。機兵的頭部本來就形同裝飾用,毫無機能性可言。就算直接摘下頭部,敵人也會毫不在意地持續進攻吧。

「來啦!!要抓好喔!」

開口問前敵人已出招,只能相信弭茲奇的天賦了。即使機體性能輸人,也能靠著駕駛的技巧來扭轉,這就是機兵間的戰鬥。

可能是發現到自身馬力占優勢,亞該亞比剛才貼得離貝葛更近,右手也拉得更後面。聽內燃機發出特別劇烈的吼聲,看樣子是想靠瞬間將引擎出力提升到最高的超能增壓,使出渾身解數的殺著。盧卡照著弭茲奇的指示,伸出雙手從左右兩側摑住對方的頭部。

同時,亞該亞完成了超能增壓。

索瑪引擎的迴轉數瞬間來到臨界值,蒼藍火焰焚燒夜色,發動了足以粉碎城牆的一擊。

然而,這一拳在擊中貝葛前就停了下來。

「活該你的駕駛座剛好在我膝蓋前。」

弭茲奇不屑地丟下這句話,拔出深深陷進亞該亞胸部駕駛艙的貝葛右膝,緊接著又用左膝往相同位置頂去。

「害我忍不住想這樣做——」

語尾被足以扭曲合金裝甲的撞擊聲掩蓋過去。破碎的金屬碎片宛如細雪飄散,胸部駕駛座變形得露出縫隙。弭茲奇毫不手軟,一二再再而三以膝蓋頂撞敵駕駛座附近。由於亞該亞頭部遭貝葛摑住,完全無法分散膝擊造成的衝擊力道,只能挨下所有攻擊。

「兄弟們!上!!」

大概聽見了弭茲奇的呼聲吧,王國軍步兵們歡聲雷動,紛紛以鉤繩鉤住扭曲的胸部駕駛艙,沿著繩子爬上機身,用刺刀威脅駕駛座上的駕駛。敵軍駕駛連滾帶爬出到外頭,跪地求饒起來。

俘虜成功。幾乎在毫無損傷的狀況下獲得了一台杵在原地不動的亞該亞。傻眼的盧卡稱讚起弭茲奇:

「你超厲害的啦!我還是頭一次看到機兵用膝蓋踹耶!」

「我無聊時在練習場練習的啊。雖然是頭一次在實戰中使用,不過成功了呢。很好,接下來該解決那些大塊頭狼啦!」

弭茲奇得意高呼,操縱貝葛轉頭朝向還在肆虐的三匹貝奧狼。

然而這邊的敵人動作太過靈敏,笨重的貝葛實在束手無策。

連騎士都完全無視貝葛,優先排除隨伴步兵。機兵是用來破壞堡壘、城門或堅固步兵陣的兵種,並不適合參與混戰。倘若機兵在敵我軍交雜的戰場上肆虐,也會殃及到我軍。

眼見貝奧狼靠著機動力玩弄貝葛,在步兵陣內衝刺、肆虐、蹂躪。

儘管王國兵以零星槍擊來對抗,但貝奧狼動作迅速,卡斯柯特槍的命中率又非常糟糕。由於是槍管內沒有膛線的滑膛槍,圓形子彈嚴重受空氣阻力影響,導致彈道不穩,命中率差到射擊相距區區五十公尺遠的人,只要十槍內能打中一槍就該謝天謝地。因此步兵通常會排雙列橫陣,前列蹲下、後列站立來一齊射擊,靠子彈密度彌補低命中率的缺陷,只是現在根本沒排成陣。

本該有三百名的王國軍步兵不是死傷就是逃亡,人數只剩不到一半。

靠近正軟腳猶豫該不該逃跑的王國軍步兵,從離地上六公尺半的高度俯視混戰的盧卡對我軍高喊:

「射貝奧狼只是浪費子彈!射操縱狼的人!!」

滿臉恐懼的步兵們抬頭仰望盧卡。他們並不曉得盧卡是誰,聽到命令也只顯得困惑,與附近的同伴對望,明顯在找逃跑的機會。

嘴角沾滿鮮血,以利爪撕裂肉片的三匹貝奧狼完全不懼刺刀及子彈盡情肆虐,剛才貝葛加入戰局且俘虜亞該亞所提升的士氣眨眼間又滑落。再這樣下去就得迎來公主遭擄,我軍全軍覆沒的最壞結局。

盧卡不耐煩地怒吼:

「沒有人指揮嗎!連長怎麼了!?」

沒有回應。這支步兵隊的士官就只有那名連長,但此時絲毫不見指揮跡象,不是逃跑就是陣亡了吧?這種情況應改由排長或中士接任指揮,不過可能天色昏暗,要集合士兵相當困難,才導致群龍無首的狀態。

——得有人來指揮才行。

然而光等不會有結果,那麼。

——由我來指揮。

可是我並無權力,沒有權力的人若想指揮他人。

——就得以身作則展現勇氣。

盧卡下定決心後抓起傳聲管,拜託弭茲奇:

「拜託你靠近貝奧狼,別攻擊,靠近就好!」

「好是好,但你靠近能幹嘛!?」

「揍扁騎師把狼搶過來!!」

聽盧卡一說,弭茲奇先是愣住,隨即笑道:

「你也太亂來了吧!但我挺你!上!」

弭茲奇往一匹距離最近,專注蹂躪我軍步兵的貝奧狼走去。盧卡整個人爬出頭部艙門,往貝葛肩膀上走去。下方的貝奧狼完全沒注意到貝葛的行動,一心用著利爪尖牙撕裂人類。

貝奧狼的攻擊力道傷不了機兵,反之貝葛的機動力追不上貝奧狼,因此貝奧狼才會打從一開戰就選擇無視貝葛。

盧卡從中找出了可趁之機。

貝奧狼的騎師絲毫不理睬貝葛靠近,全神貫注在排除步兵上,並未發現人已站在肩部往下俯視的盧卡。

等到水平距離不到一點五公尺,盧卡牙一咬從貝葛上往下跳。

「看招!!」

躍下的衝擊力透過鞋底直接命中騎師的後腦勺,使得騎師一聲不吭地癱軟前傾。

盧卡將昏過去的騎師從馬鞍上踹下,腳進馬鐙手拿韁繩。

貝奧狼並未發現到騎師換了人,依然襲擊著步兵。

「你這傢伙給我乖乖聽話!!」

儘管拉扯韁繩大聲斥喝,但貝奧狼的性情並不像馬般溫馴,無論怎麼制止都不停。

這時突然發現有卡斯柯特槍的子彈朝自己飛來,盧卡放聲大喊:

「我把這傢伙搶來啦!我是王國兵!別射我!!」

盧卡邊怒吼邊拼命拉扯貝奧狼的韁繩。貝奧狼激烈抵抗接近兩分鐘,才總算聽從騎師的指示,大口喘著氣原地停下。

「哦哦,厲害耶!竟然連貝奧狼都搶得過來!」

「剛才那是怎樣啊?根本不是人辦得到的吧!?」

「你真行耶,不管機兵還是怪物你都抓得了啊!」

聽到王國軍士兵悠哉的稱讚,盧卡卻從貝奧狼的馬鞍上吼回去:

「隨便啦!!還有兩匹不是嗎,快排出隊形來啊!十人一列成兩列橫隊,包圍之後一齊發射來解決敵人!!」

儘管大聲吼叫,士兵們對於不知打哪來的盧卡在發號施令顯得困惑,只面露訝異表情回看。盧卡見狀越來越煩躁,更扯開嗓門大吼:

「我是公主直屬的衛兵,有責任保護公主!廢話少說快排好隊形!不能繼續挨打下去啦!」

本來盧卡無權指揮這些兵。每個士兵們與同袍你看我我看你,內心天人交戰究竟該逃還是該戰。

究竟什麼才能打動士兵們?指揮官的實力與威嚴,再來就是——

「殿下被擄走了!只能靠我們去救回她!成功的話保證荷包賺飽飽,接受勳章表揚都不是夢!!但若此時捨棄殿下逃跑,肯定免不了受到懲罰喔!!」

利益與恐懼。想要指使他人,用這兩樣最簡單快速。舉凡古今東西的名將領們,無一不是擅於拿捏鞭子與糖果分寸的能手。

害怕受罰的恐懼加上想要報酬的欲望,士兵們終於開始以十人為單位排起陣列。

盧卡望向其餘兩匹仍在肆虐的貝奧狼位置,指揮起步兵。

「那邊兩隊從右方,那邊三隊從左方包圍這兩匹,好好吸引注意力後再瞄準騎師一齊發射!」

傳來整齊的「噢!」回應聲,看樣子能團結進行反擊了。

「很好,要上啦!讓它們見識王國軍的驕傲!!」

盧卡理所當然地登高一呼,踢動腳鐙。而不知貝奧狼是否察覺不對勁,不甘願地低吟幾聲,仍順著盧卡的韁繩行動。

殘存的兩匹尚未發現同伴已遭俘虜,只顧著於黑暗中發出低沉吼聲,追逐四處逃竄的士兵們。

排成陣列的步兵們踩著靜悄悄的腳步,小心翼翼從左右繞路包抄。

當順利抵達位置後,殘黨其中一匹抬起頭來,發現到十人小隊的存在。

「嘎嚕嚕!」貝奧狼瞬間發出低沉吼聲,就像發現了新獵物般歡喜,前腳往前一伸,壓低頭部同時抬高腰部。

就在貝奧狼縱身一躍的瞬間,號令聲隨之響起。

「發射!!」

三十發開槍聲,接著是野獸的咆嘯。即使腹背都挨了子彈,貝奧狼仍不停止。只見它對著慌忙四散的十人小隊背部高舉利爪,結果上頭竟不見騎師。從三方面傳來的槍擊已將他轟成蜂窩,在森林的腐葉土上留下血泊。

這時森林另一頭響起了二十名士兵一齊發射的槍聲。除了騎師的慘叫聲,士兵們的歡呼聲也隨之傳來。

「很好,騎上去啦!」「真的能騎喔!跟馬差不多,調教得很徹底啊!」

直到剛才還充滿哀號與咆嘯聲的夜晚森林內,如今響遍約五十名王國軍士兵的歡呼聲。士兵們活捉了剩下兩匹,正跨在鞍上努力馴服仍頑強抵抗的貝奧狼。

不過盧卡並未見證結局如何。

當小隊願意聽從指揮那刻起,盧卡就相信他們能獲勝,單手拿著火把一踢馬鐙,頭也不回往森林小徑奔去。

馭狼朝敵大本營方向而去。由於森林小路只有這一條,敵方主力部隊肯定就在前方。

於黑暗中眼觀四面時,聽到細微蹄聲傳來,前方果然有騎兵正背對這裡急速奔馳。

「才不讓你們逃哩。」

盧卡甩動韁繩讓貝奧狼加速。

撕裂暗夜,大聲朝前方騎兵的背影呼喊:

「請您稍等!!屬下有事向您報告,那位公主是假的啊!」

盧卡隨口編出謊言,騎兵的步調慢了下來,單手拿著火把轉頭來確認是貝奧狼接近。希望對方還沒注意到其實三匹貝奧狼都成了俘虜。

「什麼?到底是怎麼回事?」

盧卡騎著貝奧狼靠近騎兵,確認了對方的裝備。象徵羅曼維騎士團的灰色軍服,肩章階級為中尉,恐怕是傳令官吧。盧卡由於將親衛隊的上衣借給公主,身上只穿一件貼身衣物。敵人因此分辨不清敵友,只看盧卡騎著貝奧狼就以為他是友軍。

「此事不能大聲張揚,請您將耳朵借給屬下。」

只件盧卡緩緩緩緩將腳拔出馬鐙,跳到中尉的馬鞍後,從腰間皮帶拔出短刀,用刀柄重重往驚訝轉過頭的中尉臉上招呼。

「現在情報還是不夠,配合點啊。」

盧卡回到貝奧狼上牽起馬的韁繩,連同在馬上昏過去的中尉一起跑回我軍陣地。把這傢伙當成俘虜,想辦法問出一些軍情,也就是所謂的「情報」吧……

……本來是這麼想的,看來太天真了。

「貝魯古協約,第一協約第十五條第一項,擁有爵位的俘虜沒有回答質問的義務。」

盧卡以苦到不能再苦的苦瓜臉,對著坐在由木桶上放置木板所組成的桌子對面的敵傳令官,開口回應:

「吵死了你閉嘴,我不是在問你這個。」

「貝魯古協約,第一協約第十七條第二項,擁有爵位的俘虜遭到嘲笑、誹謗及侮辱時有權提出正式抗議。」

目前這個四面搭著帳篷遮掩其他士兵視線的狹小空間內,只有盧卡及這名敵軍貴族將領,尼可拉男爵兩人獨處。

在篝火照射下,木桶桌對面浮現尼可拉男爵的樣貌。儘管挨了盧卡那一下而鼻樑斷裂,他仍以貴族特有的傲慢視線蔑視著盧卡,面對質問也一概搬貝魯古協約中關於俘虜的條文來回應。

「我沒問你那些,給我老實回答。總司令是誰?全軍總人數多少?騎兵又有多少?有沒有大炮?機兵還剩幾台?養了多少那些怪物?還有沒有後續部隊?」

「貝魯古協約,第二協約第六條第一項,唯有擁有爵位的審問官才有權審問擁有爵位的俘虜。」

盧卡嘆了口氣,瞥向男爵。

「是怎樣,表示只有貴族能審問貴族嗎?」

尼可拉男爵面不改色,瞥了一眼盧卡臉上的刺青才回答:

「沒錯,連平民都不是的前科犯想審問我,簡直豈有此理,嚴重違反了協約啊。快帶你的長官過來,我要抗議你們對待俘虜的態度。」

「………………」

「你並未穿著軍服,所屬與階級都不明,我沒必要回應你這種來路不明的人的質問。隨後我將正式發函向加門帝亞宮廷抗議,你最好做好心理準備。」

尼可拉態度高傲地扔出這句話。

盧卡搔了搔後腦勺,從長褲口袋內取出雪茄盒。這是剛才將昏過去的尼可拉從馬上搬下來後,從他身上搜出的東西。

「那樣做我很頭痛啊。我把這個還你,拜託別寫抗議文啦。」

盧卡把雪茄盒放到木桶桌上後,尼可拉瞥了一眼後不屑地哼了一聲,右手往桌上伸去。

「抱歉啊,我是貧民窟出身的。」

抱歉聲一出,尼可拉的慘叫聲同時響徹夜空。

「貴族的規則關我屁事。」

盧卡對握在右手中的短刀柄更加使力。

尼可拉被釘在木桶桌上的右手逐漸遭血泊淹沒。

「所以呢,禁止虐待俘虜的條約又是什麼協約的哪一條啊?」

痛苦看著自己被短刀刺穿的右手背,尼可拉歇斯底里地尖叫:

「第一協約第一條第六項!禁止對俘虜施加任何拷問!而且一個前科犯竟敢拷問貴族……上了法庭可是絞刑喔!?你這傢伙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

「我說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處境啊?」

盧卡一更用力壓短刀柄,尼可拉的哀號也變得尖銳刺耳。接著盧卡用左手拿著另一把短刀,將刀刃抵在尼可拉的拇指上。

「每當你拒絕回答問題一次,我就切斷你一根指頭。我順的不是貴族的規則,是貧民窟的規則。」

盧卡語中帶點恐嚇,尼可拉才總算面生怯色。

「把部隊的全貌給我招來。人數?陣形?後續部隊?司令官?是想將我們徹底殲滅,還是抓了公主就想逃?到底是怎樣?

把臉湊近粗聲恫嚇,貴族的威嚴面具終於從尼可拉臉上剝落。

†††

照著藍鬍子伯爵的命令,羅曼維爾騎士團的五十騎兵與一千步兵為了殲滅加門帝亞王國軍殘黨,離開紮營地直直前進。

走在最前端的騎兵是營長納西瑟斯。喜好女色,與多名貴婦人傳過緋聞,在戰場及宮廷雙方都赫赫有名的二十二歲男爵。無論在外貌、體格、學問、運動、用兵指揮、勇氣上都優秀到被騎士團長挖苦「集優點於一身出世的男人」,堪稱騎士團中首屈一指的美男子。

如今這名納西瑟斯懷著些許不安走過夜晚森林的道路。

前鋒的貝奧狼隊毫無音信,導致部隊得在掌握不到兩公里外戰況的情形下出發。擔任傳令官的尼可拉男爵是名稟報詳細的優秀軍官,會不會是出什麼事了?

擔心歸擔心,此刻已成功捉到敵軍公主法妮雅,達成了作戰目標。接著只需驅散殘黨,本次任務便告終,還算是輕鬆的任務。

——那名公主殿下真可憐啊。

納西瑟斯腦海中浮現偶然映入眼帘的被囚禁的公主,著實美得無法以肖像畫呈現其丰采。然而如此清純的寶物竟要落入藍鬅子手中,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邊想著這件事,邊穿越火把照亮的林間小路。應該即將接近戰場,卻靜得十分詭異。

這時,路的另一頭浮現火把亮光,也傳來機兵腳步聲,可能是敵人也不一定。納西瑟斯讓部隊停下,派輕騎先行查探狀況。

「尼可拉男爵回來了,亞該亞與貝奧狼也平安無事。」

聽完沒多久就回來的輕騎兵報告,納西瑟斯點點頭。

「同時還帶回一名女俘虜。據男爵所言,這、這位才是真正的公主……」

納西瑟斯聽了皺眉。難道剛才的少女是替身嗎?身上穿的衣物確實相當寒酸沒錯啦……

不一會,騎著馬的尼可拉男爵從黑暗中現身,馬鞍後方有名身著加門帝亞王國軍服的年輕女子,背後接連跟著亞該亞型機兵與三匹貝奧狼。

納西瑟斯甩動韁繩靠近尼可拉。

「狀況如何?」

不知是否是火把的問題,尼可拉的表情看上去相當蒼白。

「敵軍已潰散。一部分敵兵可能於撤退後重新集結,但由於我方嚴重損耗,希望將掃討殘黨一任交由後續部隊完成。」

「沒事就好,本來和閣下失去聯繫我還擔心呢。所以說,這位是?」

納西瑟斯看向緊貼尼可拉,低著頭的少女。少女的雙手似乎被綁在身體前方,默默垂著頭,將雙手手掌藏進大腿內側跨坐在鞍上。

「這位是真正的法妮雅公主殿下。根據多名俘虜的證言,我軍一開始抓到的那名只是替身的侍女。」

「這樣子啊……」

話聽完,納西瑟斯盯向少女的側臉。

原來如此,這邊這位也是驚為天人的美少女。宛如太陽傾瀉而下的金髮,宛如蘊含光芒的白皙肌膚,宛如鑲嵌夏日銀河於內的夢幻翡翠綠雙眸。儘管剛才被帶往藍鬍子大帳的少女的確美麗動人,這邊這位身上穿著軍服,散發出公主的威嚴。

「我明白了。經閣下這麼一說,剛才帶回的少女穿得實在不像公主呢。請快去向侯爵報告吧。」

納西瑟斯轉頭看向跟在後方的三匹貝奧狼與亞該亞型機兵。似乎歷經了一場激戰,三匹貝奧狼沾滿血跡,鞍上的騎兵軍服上也有多數彈痕,亞該亞則是胸部駕駛座將近半毀。

「接下來就交給我們吧。多虧了各位的努力,現在只剩下去踹逃跑的敵軍屁股的簡單工作了。」

打完招呼後,納西瑟斯指揮步兵們讓路給尼可拉一行人通過。尼可拉的馬後方依序是三匹貝奧狼,最後是亞該亞跟上。

目送機兵消失在另一頭的黑暗後,納西瑟斯才又轉向前方下令軍團前進。只要驅逐完敵軍殘黨,工作就結束了,真慶幸是個簡單的任務。此外,一開始被抓來的少女其實是替身這點無疑是好消息。等到戰役結束後,真想替這位美麗侍女開設宴席。儘管至今為止遇見且搭訕過各式各樣的美女,還是頭一次見到像她那般出眾。就算得和藍鬍子相爭,也非得納為己有才善罷甘休。

當沾沾自喜沉浸在妄想中時,貝奧狼上士兵的軍服忽然掠過腦中。剛才感受到的細微不對勁在腦中化為疑問。

明明上衣上有彈孔,為何還能若無其事地握著韁繩?

難不成那是在射殺貝奧狼的騎師後,再穿上我軍制服的敵兵嗎?

尼可拉的態度也有點詭異。那名總是符合貴族般不可一世的男人剛才和我交談竟如此客氣。不,與其說是客氣,更像是缺乏情感,彷佛在照本宣科般不自然。該不會那名號稱真公主的少女一直把雙手藏在大腿內側,其實手上並非拘束器,而是握著要脅尼可拉的武器的話……

應該是想太多了,但不知為何非常在意。納西瑟斯轉向背後的副官,這麼說:

「我要回去。」

副官一臉訝異。

「我很在意剛才那一行人。你繼續往前進殲滅殘黨,二十騎兵隨著我來。」

部下應了聲,二十名騎兵以納西瑟斯為最前端掉頭。

有股不好的預感。

「別讓尼可拉他們發現,放輕腳步。真希望只是我多心啦……」

納西瑟斯就這樣率領二十騎兵以緩緩步伐消失在黑暗中,往才剛離開沒多久的騎士團紮營地而去。

藍鬅子的主帳設於騎士團紮營地的中心。在這座周遭由將近四十名的衛兵保護的帳篷內,只有法妮雅與藍鬍子兩人獨處。

銀燭台上蠟燭的橘紅火光,讓立於帳篷中央一座T字型拘束架從黑暗中浮現。身穿室內便服的法妮雅雙手被迫高舉,兩手腕被T字交叉點的固定環拘束住,於火光中呈現毫無防備的模樣。

腳邊的香爐飄出濃郁香甜的氣息纏繞著法妮雅。似乎是種癱瘓腦髓、麻痹神經的詭異香氣。公主雖努力撇過臉不去吸入,但香氣仍無情地侵犯鼻孔,滲入口腔內的黏膜。

藍鬍子——席爾古雷侯爵從剛才起就跪在法妮雅面前,雙手合十於胸前,淚流滿面地述說著種種罪大惡極的犯行。法妮雅不想去理解內容,聽起來似乎是在對過去施加於少年身上的行為懺悔,但悽厲淚聲中卻帶有自我陶醉感,實在令人煩躁。儘管不知這名骨痩如柴,眼神病態的壯年男子心中究竟信奉著何種畸形的信仰,至少清楚如今他正將法妮雅視為神一般來對待。

「請你饒恕我,女神法妮雅。」

結束漫長的懺悔,藍鬍子「嚓唰」跪著膝蓋爬近祭壇的法妮雅一步。

給我滾開,你這惡魔!

法妮雅硬是吞下湧上喉頭的這句話。

自從被帶到這裡來後,自己一句話都沒說過,因為一旦開口,自己是公主的事實將從態度及用字遣詞中暴露。所幸目前身上穿的是便服,希望能讓對方以為是認錯了人。

「希望你能開口,原諒我一切的罪行。」

「………………」

「你美得燦爛無比,以肖像畫根本無法重現,正是我長久以來追求的無上之美。你的美,將能洗清我的罪行。」

毛骨悚然到無法忍受的法妮雅撇過臉。既無法理解,也不想去理解。

「啊、啊啊……」

藍鬍子短短呻吟,動起膝蓋爬過來,將他一抹深藍鬍鬚湊近法妮雅裸露的腳背。法妮雅強忍住即將衝出嘴的尖叫。我可是公主,不能輕易流露情感。

「何等神聖的腳背呀……!!竟從內側散發著光芒!啊、啊啊,我好想成為你的腳背呀……!!」

藍鬍子顫抖的手撫摸著法妮雅裸露的腳背。法妮雅只能拼命忍住不尖叫,抬頭往上望去。

不能讓對手察覺自己有所動搖。一旦示弱,對手會變本加厲。身為一名王室成員,打從九歲起就開始接受不流露情感於外的訓練。將觀點從自身切離到後方半空中,從客觀的視角注視自己——如今只能全力這麼做。

「抱歉打擾您。尼可拉男爵回到營內,想跟您報告交戰過程。」

就在法妮雅激勵自我時,帳篷外傳來衛兵的聲音。藍鬍子似乎不太高興,對帷幕另一頭問:

「過程如何?」

「據報敵軍已潰逃,納西瑟斯男爵正在追擊中。貝奧狼與亞該亞型由於耗損甚劇,已回到營內。」

「那就好,告訴他們去休息吧。我今晚不會走出這裡,若沒有緊急狀況,也無需向我報告。」

衛兵回答時藍鬍子已經轉過身面向法妮雅,整個人撲倒在她腳邊,臉上表情也再度扭曲。

「一切都是神的指引呀女神法妮雅,你這一生都屬於我啦……!」

法妮雅面不改色地

集中思緒,思考剛才的報告是真是假。

我軍真的潰逃了嗎?

敵軍戰力共有亞該亞型機兵、貝奧狼三匹,騎兵五十與步兵一千。在被帶來此地的途中,從隊形及行軍能隱約看出他們均是平日不缺乏鍛鍊的常備兵。

相較之下,我軍三百王國兵大多數都是從城鎮或農村徵召來的臨時兵,體格痩弱、戰意低迷,一居劣勢就馬上逃跑。若在沒了司令官法妮雅在場的情況下面對藍鬍子的部隊,不戰而逃都不足為奇。因此如同剛才的報告,我軍確實很有可能已經潰逃。

——沒有人會來救我……

這股念頭在法妮雅內心化為絕望。

——我遭到拋棄了嗎……

如今身著室內便服被困在T字架上,被異常分子玩弄,甚至遭我軍捨棄的自己實在丟臉至極。即便在宮廷內以公主之姿被諸多臣子伺候著,一旦上前線碰上窘境卻輕易遭捨棄,這個事實著實讓她心痛萬分。

不知不覺間,她祈禱起來。

——救我。

辛苦忍住就要潰堤的淚水。

——誰來救救我。

這時不知為何,看見了被丟在帳篷一角那件公主親衛軍團兵的軍服。這是在被擄走時法妮雅披著的外衣。

給了她這件外衣的上兵——盧卡•巴路克。

雖為貧民窟出身的貧民,卻靠自學理解了吉貝爾軍事學的少年。從崩塌的宮殿中找出且拯救法妮雅後,一同搭乘貝葛歷經艱辛的撤退。

——他也逃走了嗎?

不知為何,忽然思考起這件事。明明只是名認識沒多久,連身家背景都不太清楚的少年,自己為何會冀望他呢?

——他當然逃了。

會在這種狀況下勇闖敵陣拯救法妮雅的,只剩出現在童話故事中的白馬王子(White Knight),現實中不會有這種人。就算口頭上再怎麼宣誓忠誠,實際上大家最愛的還是自己,根本不會有人願意挺身犯險來救她。

正當忍受著寂寞的現實時,帳篷外將近四十名的護衛兵突然吵鬧起來。

喂,停下,你們的帳篷在那邊,這裡是侯爵的主帳啊。

當聲音交雜傳來,還可以聽見機兵的沉重腳步聲與野獸低沉吼聲逐漸接近。

「…………?」

藍鬅子也發現異狀,轉頭望向帳篷入口。衛兵們的爭吵最終變為怒罵與吼叫。

「不對,這些傢伙是王國兵!!」「卑鄙小人!竟然穿著我軍的軍服!」「無恥之徒!快把嚴重違反協約的這群傢伙抓起來!!」

一陣高亢的索瑪引擎轟隆聲將這些吼叫通通蓋過。

緊接著,外頭響起士兵的哀號。

「你們這些傢伙搞什麼!?」

藍鬍子怒吼的同時,帳篷的天幕被獸爪應聲撕裂。

一名騎著銀灰色大狼的少年甩動韁繩從裂縫中沖入帳篷。

藍鬍子馬上拔出劍來。

貝奧狼大幅揮舞前腳,用利爪往藍鬍子的劍掃去。

「咕嘎……!!」

舉著劍的藍鬍子就這樣被彈飛到一旁。

鞍上的少年發現T字架上的法妮雅,放聲大喊:

「殿下!!」

左眼下方一道漆黑閃電如同被永遠刻印下的淚痕。身上穿的雖是敵軍軍服,但不可能會看錯的。

——白馬王子。

法妮雅心中輕聲低語這句話。

「我在。」

「請您稍等……!!」

穿著羅曼維騎士團灰色軍服的盧卡•巴路克從貝奧狼上跳下沖向T字架,望了法妮雅雙手的拘束環後,往昏倒於帳篷一角的藍鬍子走去,從他一身漆黑的服裝上搜出一串鑰匙,重新跑回公主身邊。

法妮雅抬起頭,靜靜望著一一將鑰匙圈上啷噹作響的鑰匙插進鑰匙孔試的盧卡側臉。

——我的白馬王子。

又一次,法妮雅心中擅自浮現這句話。

試到第四把鑰匙,才終於解開法妮雅雙手腕的束縛。

眼見法妮雅就要無力癱倒於地,盧卡連忙單手摟住她,讓她緩緩躺到地毯上。

「……我被迫聞了迷香,身體無法動彈。」

「……請恕我失禮!」

盧卡抓起自己那件被扔到帳篷內一角的外衣,扶起法妮雅上半身,幫她穿上,接著偷來一把原本屬於藍鬍子的手槍,塞進背囊內。再來叫貝奧狼趴下後,將法妮雅的身體往鞍上推去,自己則坐到法妮雅後方,伸腳穿過馬鐙。

貝奧狼站了起來。

由於法妮雅身穿便服,不能讓她跨坐在鞍上,只能採取雙腳都往鞍右側坐的姿勢。加上盧卡在背後支撐住她,握著韁繩,法妮雅自然而然被盧卡摟在懷中。

「在逃到安全的地方前,還請您忍耐一會。」

「……好的。萬事拜託你了喔,盧卡•巴路克。」

「遵命!!」

雖說是莫可奈何,但與公主的距離實在太近,使盧卡稍稍紅著臉,往外頭的夜色大喊。

「……餵雅思緹,也讓你一起坐,快上來!!」

多虧雅思緹扮成真公主才順利進入此地,因此就算三人共乘有點難受,還是得讓她搭上來才行。沒想到黑暗中竟傳來令他出乎意料的聲音。

「欸?可是我很強,不用逃啊。」

「蛤?」盧卡一聽愣住,載著公主出到帳篷外。

「!?」

瞬間瞠目結舌。

「公主大人你看你看~我很強對吧~」

眼前這副不可置信的景象,連已疲憊不堪的法妮雅都忍不住凝神望去。

閃電炸裂於森林廣場上。

每當彎曲的雷光奔過戰場,敵軍衛兵便宛如紙娃娃般四處飛散。

雷光的真面目竟是身著加門帝亞王國軍軍服的雅思緹。

這已不是人類所能做出的反應。普通士兵一個動作,雅思緹已經做了二、三十個動作。雅思緹身體前方的大氣簡直像爆炸似的,光是腳跟一踏地衝刺,空間便會浮現陣陣形同衝擊波的波紋。才一眨眼便移動了十二、三公尺,拖著重重殘影於士兵間穿梭。接著不知已遭毆打的士兵們慢了一拍,四肢才彎向各種角度,化為雅思緹軌跡上的浪花。

與人數優劣根本無關。

具有卓越戰鬥力的個人,壓倒性勝過群體。

簡直如同在古代戰場上單槍匹馬阻擋大軍的豪傑。本以為一騎當千的英雄只會出現在插畫故事中,然而如今在盧卡面前上演的,正是個人戰鬥實力與軍隊匹敵,有如古代戰記內出現的景象。

「你是什麼玩意啊?」

忍不住漏出這句疑問。

「人造人啊!」

精神十足的回答從疾風中傳來,實在是太作弊了。看樣子雖然呈現人型,但還是把她當作伊甸的尖端兵器(Ark),來對待比較妥當。

就在戰場上哀號遍野之際,雅思緹的上半身猛然往後一仰。不知是否遭流彈直擊,只見她的軍服胸口上多出一道彈痕。

「哦!?」

盧卡不禁探出身子。那個女人竟然在大顯身手的途中輕易喪命……不,雅思緹只是一臉顯得痛苦,但並未倒地,馬上重整態勢,以疾如風的機動力接近疑似開槍的槍兵,出掌一推就將他擊飛到暗夜的另一頭。軍服的彈痕底下能隱約看見那件由不明纖維織成的白色戰鬥服。看樣子那件緊貼身體曲線的怪異服裝是以能分散子彈衝擊力道、將之化解的材質製成。

「太誇張了吧,作弊也該有個極限啊。」

盧卡感觸良多地喃喃自語。子彈貫穿不了的防禦力,加上超越猩猩的攻擊力與快馬追不上的機動力。若是把這傢伙塞進大炮發射進敵軍司令部內,恐怕任何會戰都贏得了吧。

如今不只雅思緹,另外兩匹貝奧狼及弭茲奇駕駛的亞該亞機兵當然也正與敵軍奮戰,但雅思緹那逸於常軌的戰鬥能力明顯是鶴立雞群。不出一分鐘,敵軍衛兵便開始逃竄,雅思緹則得意地跑近盧卡騎的貝奧狼,抬頭看向法妮雅微笑道:

「你看公主大人~我很強對不對~超有用的對不對~所以勸你雇用我會比較好喔~」

「……………………」

「啊,我的戰鬥服沒被人看到喔!這件軍服是從我軍同袍的屍體上剝下來的,雖然沾了點血,但很適合對……咦?」

話才說到途中,雅思緹活像斷線木偶原地癱軟,趴倒在地。

「啊~燃料用光了,身體又不能動啦。」

「……………………」

「工作過度了呢。我要再休息一陣子,麻煩你們啦。」

邊低頭盯著趴在地面

動也不動的雅思緹,盧卡開口問:

「你又整整一天不能動了喔?」

「嗯,我大概只能全力活動一分鐘左右,之後多半整整一天動不了。接著只要再吃三萬大卡熱量的食物,又能全力活動了。」

「……你的燃料消耗量是怎樣啊,比機兵還誇張耶。」

「吵死了閉嘴啦野蠻人。這次可是多虧我才贏的,還不好好感謝我?」

盧卡聽了後只嗤之以鼻。儘管確實如這傢伙所言,這次是靠她才獲勝的。

但總覺得——

「不妙啊,剛才的騎兵隊回來啦。有個直覺不錯的傢伙在領軍。」

聽見黑暗另一頭的馬蹄聲逐漸逼近,盧卡如此低語。其餘兩匹貝奧狼及亞該亞機兵也往盧卡身邊聚集。若不快逃的話,在這裡奪來的勝利就毫無意義了。

「弭茲奇,你能讓這個人造人一起搭嗎?」

亞該亞型單膝跪下,打開胸部駕駛艙後,弭茲奇探出頭來。

「勉強塞的話!」

「前面有個上坡,你帶著貝奧狼一起去那邊的坡頂阻擋騎兵!我要帶著殿下逃!要是能活下去的話,就在剛才說的地點集合!」

「OK,三天內在卡納塔克集合!你可別死喔夥伴,好好逃啊!」

弭茲奇跳下駕駛艙,一把抱起動彈不得卻不停叫罵的雅思緹,硬是將她塞進單人艙的駕駛座內。等到過了一天又能動後,雅思緹的個人戰鬥力定能幫上弭茲奇的忙。

「好痛!好窄!好痛!好好對待我啦!」

在雅思緹抱怨途中,敵方騎兵的馬蹄仍逐漸逼近。要是目前的狀況穿幫,一千步兵肯定也會趕回來。若遭步兵追上,在雅思緹整天無法動彈的情形下,沒有手段能夠抗衡。

「拜託啦夥伴!你也別死啊!」

揮手對弭茲奇這麼喊後,盧卡轉對法妮雅說:

「殿下,若想按照原定計劃前往南恩大街道,勢必得突破敵軍主力部隊正中央,因此我們將原路折返,經由北恩大街道回去。」

「嗯。」

「接下來幾天會過得很不方便,還請您多忍耐。」

將背囊與提燈吊到鞍的左側照亮夜路,盧卡甩動韁繩背對回故鄉的方向,開始原路折返。

儘管得繞遠路,但想甩開藍鬍子的部隊,只能走這條路線。反過來沿著一路撤退的路折返回北恩大街道,弄到平民衣物偽裝成旅人,渡過北亞克隆大橋。這就是盧卡擬定的故鄉歸還路線。

貝奧狼高速奔馳於夜晚的黑暗中。

衝上坡道後,拜託追隨的兩匹貝奧狼殿後,盧卡帶著公主開始逃亡之旅。

四下無人。

盧卡與法妮雅,兩人掠過提燈的光照射出的林間小路。

公主與貧民,僅有兩人的撤退戰即將展開。

法妮雅上半身倚在盧卡胸口,在昏暗的視野中心不在焉地回想起剛才在心中的喃喃自語。

——我的白馬王子。

真是愚蠢的夢想,肯定是迷香的影響吧。若是平時的自己,絕不會萌生如此形同民間少女般的天真哀愁。

不是沉浸於感傷的時候。法妮雅在內心深處告誡自己現在該做的事。

——得保持威嚴才行。

這是最重要的。無論任何場合,不,正因為碰上這樣危急的狀況,威嚴才是她保護自身的唯一武器。

身為王的自己此時該做的,是無論受到盧卡再多幫助都不表露於形,顯得被幫助是理所當然,如此而已。

無需回以感謝或慰勞的話語。

理所當然接受他人拼命挺身相助,隨時顯得泰然自若。

王不能為他人理解,必須一臉若無其事,以有如觀察昆蟲標本的視線蔑視臣子們的犧牲奉獻,如此一來才能醞釀出「威嚴」這股強力且模糊的氣氛。

因此王無論身處任何狀況都不感謝,不道歉,不反省自我。

只需坐在王位上睥睨。

光是以這對眼觀看,就等同對臣民的奉獻賞賜報酬。

——必須展現像神之代理者的風範。

——所謂王者,為具體展現天上倫理之人。

法妮雅正以從小被帝王學家庭教師灌輸的觀念拼命催眠自己。若不這麼做,心中似乎將萌生一個自己不認識的自己,好害怕。

無論在任何狀況下絕對不能道歉,連感謝之辭都不用,偶爾施予幾句慰勞,倒也不能過度,這就是法妮雅長年從帝王學的家庭教師受的教育。因此法妮雅即使受到幫助,也不說出道謝或慰勞之辭。一旦說出口,王與臣子的關係便會崩壞。她一路以來都裝得偉大,被拯救後也只是點點頭來維持威嚴,讓臣子們敬佩著自己。

所以法妮雅不道謝,只委身於盧卡。

——我是王侯,必須屏除私心。

——必須捨棄個人情感,以超然之姿睥睨子民。

邊深呼吸邊如此告誡自己,想起自己的立場。

———我是下任女王。

——輕率的舉止將有損王國威望。

——因此我不會對盧卡道謝。

剛才遭盧卡挺身相助時,感謝之辭險些從嘴裡迸出,然而法妮雅硬是於前一刻吞了回去。話一出口的瞬間,威嚴將會受損,公主的假面也隨之剝落。

——同樣是人的事實就曝光了……

在擁有千百窗戶的宮殿內,由數千名臣子傭僕隨侍在側,且利用藝術品、貴金屬與華麗衣裳圍繞出名為「威嚴」的最強武器,其實只是虛假紙老虎的事實將遭到揭穿。

尤其現在是兩人獨處。

若從狀況來判斷,捨命保護我對他而言並沒有好處。

只要稍微動腦一想就能發現,隨便將我賣給堤拉諾勒軍或羅曼維騎士團的好處更多吧。既沒有被騎兵隊追殺的危險,甚至還能輕鬆獲得鉅額報酬。

——他何時注意到這點都不奇怪。

——不,他應該已經注意到才對……

那麼為什麼不這麼做?

——因為我提拔他當親衛隊,他為此感恩於我。

——就是有了這份恩情,此時他才會救我……

當良心崩塌的瞬間,法妮雅的命運將墜落地獄。在兩人獨處的現在,盧卡能對法妮雅肆意妄為,也就代表法妮雅形同活在盧卡的「良心」這個危險刀鋒上。

所以。

——非得持續維持威嚴下去。

——絕不讓公主與臣子這條界線崩壞。

法妮雅邊如此再三告誡自己,邊默默地讓盧卡摟在懷中。

另一方面,握著貝奧狼的韁繩,疾馳於深邃黑夜中的盧卡相當心慌。

打從剛才開始,心跳一直奏出未曾聽過的旋律。

——這是怎樣。

總覺得一陣尷尬,心跳在體內迴響得越來越大,完全搞不懂為什麼。

——大概是身分相差太過懸殊,若是被貴族們撞見肯定難逃一死吧?

出身於貧民窟的貧民與加門帝亞王國的公主殿下兩人緊緊相擁,奔馳過無人的林間夜徑,如今這種狀況極為異常。盧卡是階級社會下的最底層,法妮雅則是總有一天會君臨於兩千六百萬王國居民頂點的次任女王。萬一要是貴族們撞見現在這副模樣,關於公主與貧民間的不雅緋聞將於宮廷內瘋傳三年之久吧。

——肯定是害怕這點,心臟才會噗通噗通跳個不停的,沒錯。

盧卡內心喃喃自語,想讓自己接受。

然而,雖然是理所當然,距離實在太近了。

公主的頭髮就湊在盧卡嘴邊,公主整個人更完全被摟在懷中。彷佛春天花朵般的香氣與怡人的溫度、柔嫩觸感傳遍盧卡的五感,使得心跳聲越來越劇烈。

公主會不會對目前的姿勢感到不高興呢?儘管她肯定不怎麼高興,自己還是小心點,別留下不敬的印象好了。

再說盧卡本來就沒想過兩人單獨逃跑,只是當時公主在眼前遭奪,不甘心被擺一道,於是還以顏色罷了。之後並沒有任何詳細計劃,頂多有種「希望出了北恩大街道後能與我軍會合就好了」的念頭。

好啦,接下來該怎麼逃呢——當盧卡這麼想的瞬間。

「嗯……?」

後方傳來輕微馬蹄聲。

集中精神一聽,細微且規律的二拍子從夜色另一頭響起。這是馬匹快步行走的音調。

盧卡轉頭確認身後,看見後方有物體若隱若現。原來是呈一直線的提燈亮光沿著小路緩緩接近。

大概是藍鬅子的騎兵吧。他們竟迅速突破弭茲奇的阻攔,緊追著公主嗎?

——不妙啊,對方比較快。

肯定是剛奪回公主時最先發現而趕回來的騎兵。

——他們發現我們了。

馬蹄的二拍子變為三拍子,表示馬匹從快步轉成急驅,能夠看到鞍上掛著的提燈亮光劇烈搖晃。看樣子對方確實看到了這邊的提燈。

燈光數看來有二十名以上。

既然能輕易突破弭茲奇操縱的亞該亞型機兵與兩匹貝奧狼,代表這些是受過精良訓練的騎兵。

正面交鋒的話沒有勝算,速度也是對方居上,既然如此——

盧卡背起吊在鞍上的背囊,出聲對公主說:

「殿下,敵軍騎兵發現我們了。」

法妮雅動起倚在盧卡胸膛的頭,從近距離緩緩仰望。

「嗯。」

「這樣下去會被追上。由於對方是以這邊的提燈為指標,我打算捨棄貝奧狼。」

「嗯。」

「我將維持這個速度往下跳。恕我失禮,殿下,請您摟住我的頸部。」

「……………………」

「我知道冒犯了您,但一切都是為了活下去。」

「……嗯。」

法妮雅猶豫地伸出雙臂,繞到盧卡頸部後方,摟了上去。

盧卡轉頭看向逼近的二十敵軍騎兵,把腳伸出馬鐙外。接著雙臂抱住法妮雅的背與後膝部,發誓絕不會讓公主受傷。

盧卡謹慎抬起左腳跨過鞍,雙腳一併轉往鞍的右方。

「謝謝你啦,貝奧狼,你自由了。想去哪就去哪吧。」

雙腳輕踢魔獸側腹部使其加速,敵軍騎兵隨之從急驅轉成襲步,馬蹄聲從三拍子變為四拍子。

「殿下,請您抓穩了。」

「嗯。」

確認摟頸的雙手增添幾分勁道,盧卡才從鞍上跳下。

「嗚……!」

在單腳接地的瞬間,盧卡身體用力一挺將背囊做為護盾摩擦地面,藉此保護抱著的法妮雅。

「……!!」

微微傳來公主不成聲的尖叫。滑行於地的盧卡咬緊牙關,撐開雙腿磨地來減輕慣性。本來應該靠翻滾來分散,如今手中抱著法妮雅,只能雙腿大張來正面承受、抵消慣性力道。

最後終於勉強停了下來。發燙的背部讓盧卡事到如今才自覺,自己幹了件多麼胡來的舉動。

公主離開盧卡懷中,盯著雙手撐地的盧卡問:

「你沒事吧!?」

盧卡發現這時公主臉上頭一次露出蘊含情緒的表情。

「多虧殿下身形苗條,幫了大忙啊。」

盧卡邊輕聲呻吟邊站起身。

敵軍騎兵的馬蹄聲已近在咫尺。盧卡牽起公主的手,打算趴進小路旁的草叢。

「啊!」

然而想站起身的公主卻一個踉蹌。這麼說來,她不只被迫聞了迷香導致身體麻痹,右腳踝也扭傷了才對。

「殿下!」

盧卡不禁雙手抱住法妮雅,以形同推倒的姿勢飛撲進草叢。

說時遲那時快,敵軍騎兵隊宛如驚濤駭浪馳騰過兩人撲進的草叢旁。

接連通過的騎兵馬鞍上吊掛的提燈火光照亮了兩人隱身的草叢。在撼天動地的轟隆巨響中,盧卡沒多想就摟過公主的頭,一同趴低身體。

不一會,噠噠馬蹄聲消失於遠方,提燈的火光也不復見,唯剩月光及星光傾灑於林間小路。

四下恢復寂靜。

燦爛星空下,盧卡將公主推倒進草叢,雙手還環抱著她滑嫩的背部。

「……………………」

盧卡靜待公主出聲抗議,但她並未開金口。

取而代之的是蟲鳴聲。周遭趨於寂靜。

公主的吐氣吹到耳殼上。盧卡回想起小時候與希爾菲如此相擁來抵禦寒冷入眠的事。

「冒犯了……剛才事出緊急……」

盧卡邊道歉邊起身。蒼藍月光於黑夜中照出仰躺於草地上的法妮雅動人的樣貌。披著盧卡給她的親衛隊外衣,衣內穿著輕薄室內便服的模樣,美得如妖精般夢幻。

「您沒受傷吧?」

「……我沒事……你呢?」

「我沒問題。好了……敵軍馬上會發現貝奧狼鞍上空無一人,我們快遠離道路吧。您能行走嗎?」

盧卡一問,法妮雅咬唇站起身,戰戰兢兢踏出右腳。

「啊……!」

然而卻站不穩。盧卡連忙借肩膀攙扶她。

「看來您還無法動腳踝呢。」

「……嗯。」

盧卡不知如何是好。小路左方是條陡峭坡道,周遭全是樹木及草叢。右方是條下坡,傳來涓涓流水聲。依目前法妮雅的狀態,根本沒辦法爬坡。

下定決心後,將背著的背囊移到身體前方,盧卡開口拜託公主:

「我們往下坡走吧。殿下,恕我無禮,請您讓我背著走。」

「……………………」

「我知道冒犯了您,但目前只有這個方法。」

「………………你沒關係嗎?」

「咦?」

「……沒事。既然你願意,就那麼做吧。」

公主似乎略顯尷尬地嘀咕幾句後才答應。當盧卡背對蹲下來,一雙纖纖玉手交叉環繞至盧卡胸前。

「請您別顧慮,把我當馬看待就是了。」

半開玩笑地說完,盧卡抱起公主的膝窩站起身。

——嗚哇……

儘管是理所當然,但公主全身的觸感讓盧卡都不好意思起來了。摟住上半身的雙臂、牴觸到背上的胸部,跨過盧卡身體的修長玉腿……盧卡連忙揮除心中的邪念。

——我在想什麼啊?別想些有的沒的啦!

——成為一名騎士吧,那種出現於童話故事中保護公主的騎士。就用那種感覺來行動!

一路叱責著自己,盧卡總算走下坡道,抵達河岸。

頭上滿天星斗,皎潔明月將河面染得一片蒼藍。眼前是遍布碎石的河床,河寬約五公尺。對岸是片懸崖峭壁,外露的地層彷佛在星空中挖出大洞。懸崖邊除了灌木叢,也能見到疑似洞窟的暗處。可能的話是想進入洞窟,但以目前的姿勢渡河的話,公主的下半身會浸濕。四月夜晚的森林依舊寒冷,絕不能弄濕身體。

「今晚就在這裡過夜吧。」

盧卡於碎石河床一角,有泥土地的位置放下公主。

法妮雅輕盈坐到地上,往旁並起雙腿,一臉平靜地抬頭看盧卡,再不發一語地點頭。今天自從米迦勒襲擊後幾乎二十四小時不眠不休,多次克服了險境,公主仍幾乎不流露情緒於外。果然王侯連精神構造都異於常人,儘管遭於到如此艱難險境,依然顯得事不關己,泰然自若。

盧卡暗自佩服的同時開口說:

「雖沒有毛毯等能夠禦寒之物……還是得休息才行。請您直接躺在此地休息,我人就在那邊,若有需要請喊一聲便是。」

「好的。」

「那麼,請您早點休息。」

盧卡於公主面前一鞠躬,移動到距離五公尺處的石地上躺下。這是即使伸手無法觸及,若有異狀也能隨時趕到的距離。

忍不住嘆了口氣。儘管發生了很多事,仍勉強存活了下來。

以雙手為枕仰躺,望向星空。

開始細細咀嚼自己背負的重責大任。

——竟然演變成得獨自保護公主殿下嗎……

即使是接連的偶然創造出的結果,事已至此也只能做好覺悟。再說若能平安護送公主回國,肯定能得到鉅額報酬。一旦有了錢,就能繼續踏上尋找Vivi Lane之旅。

他開始思考,明天起該如何逃呢?

走森林內的小路太危險了。由於只有一條路,等騎兵們發現貝奧狼上空無一人,定會擴大搜索附近一帶。甚至現在就開始從下游派步兵沿著河岸往上游搜索了。若一直待在這裡,將會被發現。

——不快點想法子的話,情況只會惡化下去。

盧卡想著想著,沉沉進入夢鄉。畢竟從昨天清晨到現在都處於危機之中,疲倦遠比他所想來得重。嘶嘶鼻息聲轉瞬間化為鼾然呼聲,與蟲鳴聲唱起了合唱。

不出多久——

劃破天際的閃電與撼動大地的轟雷聲吵醒了盧卡。

「咕嘿!?」

猛然彈起身來,睡眼惺忪地環顧四周。

河畔一帶下起了大雨。頭頂上厚厚一層雨雲,雷電交加,明明直到剛才還是滿天星斗,眨眼間竟成了大雷雨。

「殿下!!」

叫喊著沖回公主就寢那一帶。

被雨淋得濕透的公主依然躺在黑暗中,任憑豪雨打在她的臉上。

「您沒事吧殿下!?」

「…………嗯。」

聽了法妮雅絲毫不感興趣的回應,盧卡再度佩服起她。身處這種雨勢中卻一點都沒動搖,太厲害了吧?這個人真的是人類嗎?

「幸好您沒事。現在我們要渡河進入對岸洞窟……!」

再次將背囊背到腹部前方,背起全身濕漉漉的公主,靠著不時劈下的閃電亮光確認周遭的地形,踏入剛來到這兒時發現的淺灘。

在水深及腰的狀況下,盧卡仍拼命動腳渡過河川。而公主的下半身雖也泡到水裡,既然早就因雨濕透,倒也不成問題了。總算進到洞窟內後,從背囊取出蠟燭點起火。

洞窟內還算寬敞,在充滿青苔霉味的空氣包圍下,兩人靠著搖晃的燭光,於深邃黑暗中前進。洞窟意外地深,走了將近十五公尺才終於抵達盡頭。

最深處空間開闊,用燭光往天花板一照,於約三公尺高的位置有個看似通風口的坑洞。角落暗處能看見石灶、枯稻草床及長了青苔的餐具。看樣子在不久前的時代,有森林居民曾居於此地吧。雖然試圖尋找木柴或毛毯之類,卻徒勞無功。不過多虧了有通風口,即使生火也不會被追兵發現。

盧卡放下公主與背囊,鬆了口氣的同時,身體忽地一顫。

輕輕坐到地上的公主也用雙手環抱起自己的身體。

好冷,加上全身衣服都濕透了,這樣下去會冷到失溫,進而使身體動彈不得。不過若現在馬上生火,將身上穿的衣服全部脫光,相擁入眠到天亮的話就沒問題了。

「問題可大了吧!」

忍不住對自己的想法抱頭吶喊,結果讓法妮雅一臉訝異地抬頭望來。

盧卡輕咳一聲,裝作沒事。

「抱歉,由於太多問題等待解決……拙見以為,若想脫離目前困境,應該先生火才行。」

「……………………」

法妮雅一語不發。不懂公主在想什麼的盧卡只能困惑地尋找起可燃物。洞窟內只找到一小捆乾草,若能去外頭撿些枯枝當然是最好,但看這種雨勢,大概也濕得燒不起來了吧。

總之盧卡先將稻草堆到法妮雅眼前,利用打火石與蠟燭點火。看到溫暖火焰燃起雖不禁鬆了口氣,但憑這些稻草大概不出十分鐘便會燒盡吧。還有沒有其它能拿來燒的……盧卡這麼一想,腦中掠過一個答案。

「嗚哇……」

呻吟的同時,不禁詛咒起命運之神的殘酷。為了確認而從背囊內取出麻袋,心中卻祈禱「拜託,拜託是濕的!」。

五本珍本受到背囊與麻袋保護,堆疊到地上時完全是乾燥狀態。

盧卡感慨地盯著一路上拼命保護至此的這五本掠奪物。無論多次面臨艱難困境,說什麼就是不放開這個背囊的理由,正是因為裡頭放著這五本書。

這是一直想讀的書。就算想用錢買也買不到,而且還沒好好讀過。若是失去的話,將再也無法入手。

現在竟要我把這些當柴燒,來替法妮雅取暖嗎?

偷偷單眼瞄向法妮雅。

公主脫下盧卡濕透的外衣,只穿著薄薄一件室內便服烘著稻草燒出的火。倘若火燒盡時她還是那副模樣,肯定會凍壞身體。

不敬的念頭再度浮現於腦海中。揮除念頭的同時,也再度體會到若不想辦法替公主取暖,她的生命會有危險。

為了不讓火熄掉,唯有拿這五本書來燒。

——不行不行不行,這些不能燒啊。

——想想別的辦法吧,肯定還有其它東西可以……

為求謹慎而重新仔細找過洞窟內,仍找不到其它可以燒的東西。

——真的假的啊,別鬧啦,我可是想一輩子好好愛護這些書耶。

在煩惱不定的期間,稻草逐漸燒盡。法妮雅像是要遮掩外露的身體,雙手環抱自己的身體顫抖著,而盧卡當然也很冷。按照如今這副模樣直到早上,兩人都會因為失溫動彈不得。屆時遲早會遭敵人發現,公主又得被拘束起來被鬍子磨蹭腳背。

煩惱得不知如何是好的盧卡抬頭仰望洞窟。

我該怎麼辦啊,希爾菲?

我想不透啦,教教我嘛。

無語問蒼天時,希爾菲最後遺留下的幾句話於耳朵深處迴響。

『哥哥,我想你是個為了那些弱小、苦惱的人奮戰的人喔。』

『我最喜歡這樣的哥哥了。』

為何會於這個節骨眼想起這些話語,盧卡其實再清楚不過了。

沮喪垂下頭來,嘆了兩三次無聲的嘆息。

然後無奈地笑了。

對啊,希爾菲現在肯定還是跟我在一起呢。

就算我看不見,她仍一直待在我身旁,注視著我的行動。

所以我必須回應她的心意。

為了讓希爾菲在天國也能因我驕傲,願意誇獎我,我不能只想著自己,而該為有困難的人行動才行。

盧卡抬起頭來。

——我懂了啦,希爾菲。

——這樣做總行了吧。

盧卡拿起遭米迦勒襲擊前看到一半的那本蒙特古力伯爵的兵法書《次世代步兵、騎兵、炮兵之合作》,以顫抖的手開始一頁頁撕下來,扔進火中。

——人類的至寶要燒掉了啊……

珠玉般的文章起了火,化為火粉,飄散在空中。感覺連蒙特古力伯爵的智慧都跟著燒掉了,彷佛心隨著書頁一同被撕裂,溶於空氣中。

盧卡一頁、又一頁寶貝地撕下書頁,送入火中。心痛當然會心痛,但似乎看到了火光內浮現出希爾菲的笑容。

法妮雅環抱著自己,默默望著盧卡燒書。

當盧卡扔了第三十二張書頁進火堆時,公主開了口:

「那本是蒙特古力伯爵的兵法書吧?」

不愧是公主。盧卡佩服地回應:

「真虧您知道啊。」

「……那可是珍本呢。」

「……是啊,不過我已經讀過了。」

盧卡壓抑難受如此撒了謊,結果公主再度不吭聲。

於沉重的寂靜中,兩人之間唯剩火粉浮現,轉瞬消滅。

化為火焰的書頁超過了書的一半,來到尚未讀過的部分。盧卡只能在心中對作者抱歉,將想讀得不得了的文章繼續丟進火燒。這些肯定無法再次相遇,宛如從巨大礦石中削掘出一體成形的天然寶石般的文章同樣化為火粉,於空氣中爆散開來。

公主嚴肅地望著盧卡一連串的舉動,不一會後,她邊難受地吐著氣,邊靠雙手力量撐地移動到盧卡堆疊的書旁。確認過書背上的標題後,苦澀地說:

「路德哈特元帥的《阿基里斯的亡靈》、柯羅傑拜的《戰爭全論》、尤利烏斯•凱薩的《卡爾卡當戰記》、祿跋伊的《瑪莉亞•盧賽黎娜》……祿跋伊著的這本可是該收藏進博物館的書呢。你竟能找到這些……」

公主理解這些書的價值,也替焚燒它們感到痛心。這對盧卡而言是唯一的救贖。

「我是在卡羅維瓦利王立圖書館內發現的。由於那座城市歷史悠久,圖書館內所藏珍本相當齊全……挑選時可費了我好大一番苦功呢。」

法妮雅這時發現到他丟在地上的麻袋,是軍方發給士兵們裝掠奪物的東西。

「這些書難道,是掠奪物?」

「哈哈,事後我才後悔該挑點更值錢的玩意,也被弭茲奇笑了呢。」

「你不搶銀餐具或貴重金屬,而是搶了書?」

「……當我回過神來,事情就變這樣了……不過弭茲奇也搶了滿袋子的肥皂,結果我笑他時,他卻反倒生氣了呢。」

「……………………」

本來是想當成玩笑說說,沒想到法妮雅卻咬著唇不發一語。儘管盧卡無法明白公主內心的思緒,但隱約看得出似乎在糾結著什麼。

總覺得,這個人該不會是感到愧疚吧?其實這些都是我自願做的,她大可維持高高在上的姿態也沒關係。

遠方傳來轟雷聲,寒氣刺骨。若不想受凍,就不能睡著。若不想睡著,就算閒話家常也行,持續講話是有用的。

盧卡微笑著隔著書堆對法妮雅提議:

「在取暖的途中,我想請殿下順便聽我提一下貧民窟的現狀。尤其麥格洛當實在很悽慘,希望國王大人能出手改善。您允許我直接陳情嗎?」

盧卡問完後,經過長長一陣沉默,傳來回應:

「我不曉得麥格洛當的人們過著怎麼樣的生活,宮廷內也未曾提起過……對於現狀確實有興趣。」

「真是太好了。既然如此,該從哪說起呢……」

盧卡開始說起當場回想起的貧民窟居民過的生活。其實盧卡並非真的想陳情,只是想聊天講話,因此為避免氣氛太過沉悶,他儘量避開悲慘的部

分,將總是被漆黑煤煙籠罩的麥格洛當景象轉為話語,映照於公主的想像力中。

法妮雅認真地傾聽著盧卡的話語。

盧卡的字句描繪出那亦近又亦遠,位於最盡頭的城鎮,景象彷佛就浮現在眼前燃燒書本形成的火光當中。

有如迷宮般錯綜複雜的街道、又滑又髒的石地磚、從邊溝冒出的藍灰色水蒸氣、挖掘下水道來收集垃圾的人們、帶著仔犬張牙舞爪的野狗、直接躺在冰冷路面上,相互依偎來撐過酷寒的流浪漢們。

只為求一宿與一塊無酵母麵包,於臨時收容所前排隊長達五個小時的人龍、圍著丟棄在路旁的腐爛水果的孩子們、緊抓路過紳士的衣角,苦苦哀求或要脅他們施捨的流浪漢、從事清掃煙囪工作,最終罹患肺病死去的少年……

起初雖特地避開,但盧卡話說著說著,自然而然說起了貧民窟內最悲慘的一環。

「年長者若在戰爭時受過傷,便無法勝任勞力活,根本走投無路,因為從農村來的年輕人會把這些年長者的工作機會全都搶走。如此一來只剩被濟貧院收容一途,但與其進濟貧院,乾脆進監獄還比較好,所以絕大多數的人不是選擇染指犯罪,就是乾脆凍死街頭。」

可能是再也聽不下去了,法妮雅插嘴道:

「不可能,每一間濟貧院都由聖史提法諾教會區管轄,難以想像神父會做出如此違背倫常之事。國王也不惜實施濟貧稅制度來拯救苦於飢餓的人民,但你竟然說監獄比較好,實在太難以置信了。」

盧卡苦笑說:

「要是濟貧院的生活舒適,大家便會不工作,只想進那裡,因此神父們才想讓人民產生『與其進濟貧院不如死了痛快』的觀念。進到裡面的人,待遇可說比垃圾還不如喔。入院時所持物會被全部沒收,每天只有兩餐的開水加一匙米能吃。據說曾有被收容進濟貧院的孤兒對神父說『我想再多吃點』,結果在場所有人愣住,那名孩子因違背神的教誨為由受罰了呢。」

「……………………」

「每天只吃那一丁點食物,卻得工作十二小時。這樣一來很快就會喪命,但也沒人幫忙辦喪禮。屍體會被賣給所謂的『復活家』作為解剖用標本,錢則進到神父的口袋……簡單來說,濟貧院的神父正因為希望收容進去的流浪漢快點死,才故意施加那般待遇。既然出了社會也無法派上用場,至少成為名為屍體的商品替教會帶來利益,這就是院方的打算。」

聽盧卡一口氣說完,公主頓時啞口無言,不一會才接著說:

「這……說得未免過度誇飾了吧?如此一來,侍奉於聖史提法諾的神父們豈不是跟罪犯沒兩樣嗎?」

「我不能咬定所有神父都有這麼做,不過很可惜的,仍然占了大半呢。我一次都沒見過為進入濟貧院的人舉辦的喪禮,而大夥進入濟貧院後也都失去了音信。一旦進到裡頭,直到被當成屍體販賣才出得來……這就是麥格洛當居民對濟貧院的認知。畢竟實際上,在監獄裡不只食物吃得較好,工作時間也較短。」

目瞪口呆的法妮雅倒抽一口氣,暫時陷入沉思,才終於擠出話來:

「……我……並未見過麥格洛當內的情況。因此總有一天我想親眼證實……包含濟貧院的真相。倘若我親眼所見真如你所言……就表示有需要改善的空間。」

盧卡露出笑容。

「那裡又髒又臭,滿是跳蚤和風虱,不是公主大人該去的城鎮。」

「我會去的。」

法妮雅斬釘截鐵地說。

「若以公開身分去定遭勸阻,所以我會私下探訪。只要由你來帶路就沒問題了,對吧?直到我親眼見到為止,我是不會相信的。」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