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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二章 王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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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以公開身分去定遭勸阻,所以我會私下探訪。只要由你來帶路就沒問題了,對吧?直到我親眼見到為止,我是不會相信的。」

來這招啊。

「雖然您這麼說我很光榮啦……但是沒關係嗎,到時您哭出來我可不知道喔。」

盧卡一面帶笑容開個玩笑,法妮雅鼓起臉來。

「我不會哭。又不是小孩子了,而且我上過戰場,也親眼見過野戰醫院,並不如你所想的那樣不諳世事。」

她稍稍鼓著臉,揚起視線輕瞪過來。

要是法妮雅真來到麥格洛當內視察,並且感受到什麼的話,肯定能帶來好的改變。而自己若能為這改變出一分心力,真的會很高興。

「若您真的願意來訪,由我來帶路。」

「嗯,我真的會去。為了達成諾言,我們一起活著回去吧。」

「好的,我會保護您。無論用什麼手段,都會甩開那些傢伙們的追捕。」

盧卡一斬釘截鐵地回答,公主稍稍靦腆一笑。看到她臉上露出微微符合十七歲少女的真面目,盧卡內心又響起小鹿亂撞的聲響。

盧卡確信,法妮雅肯定能讓社會往好的方向改善。既然如此,若為了拯救這個人,更努力加油也沒關係吧。

邊將第三本書往火堆里送邊思考時,雙頰微微泛紅的公主開口問:

「……你沒有什麼想問的嗎?若是我懂的範圍,我會回答。」

「真的嗎?我也完全不曉得國王大人過著怎樣的生活,有好多想問的耶。該從哪開始問起呢……」

苦思片刻後,心想不能錯失如此貴重機會的盧卡決定單刀直入地問:

「我想問件奇怪的事。請問您知道Vivi Lane這個人嗎?據說對方的右手背有和這個吊墜上相同的紋章。」

盧卡取下脖子上的吊墜,將正教十字的「熾天使的紋章」給公主看。

公主默默盯著吊墜,並沒有顯著的變化。

「我有個已經過世的妹妹,在臨死前拜託我要找出這名Vivi Lane。雖然我不曉得妹妹找這個人的理由,但我想完成她最後的心愿。原先認為地位高的人或許會知道……」

法妮雅低著頭好一會,才抬起頭來。

「……我不知道。」

「我想也是呢。其實我正努力尋找,可是無論到哪都找不到情報。另外,我還有好多想問的事,例如宮廷內的狀況、國王的想法等等。現在地方上有許多對王政不滿的民眾四處蜂起,想知道國王會怎麼解決之類的,總之很多問題。」

「沒關係,對於王政部分確實有諸多聲音。能夠直接從生活於市井間的人口中聽聞意見,對我也不失為寶貴機會。」

接下來,盧卡與法妮雅暢談了許多事。

關於王政,關於王國,關於內政,關於與他國間的關係,關於戰爭……

由於兩人都是讀書家,擁有各自的知識見解,有時意見難免相衝突。盧卡甚至忘記身分,只一心激動地想說服眼前的少女。

「就跟你說不是這樣!我想問的是為何我們平民被狠狠壓榨,貴族卻不用繳稅啊?大家都在氣這一點啊!」

「你以為王族無所不能嗎?就算是王也無法動貴族的權益,一旦出手,王政本身將直接崩壞。若不能獲得貴族支持,王將不再為王。你的意見雖正確,卻過於躁進,與現狀不相應啊。」

「可是口口聲聲說改變,到現在過了兩百年以上,還是一成不變啊?明明我們平民百姓得被國王、領主和教會扒三層皮的稅,但貴族和教會竟然可以免稅,這種觀念早該在中世時期就捨棄了。要是完全不出手解決,民眾的不滿定會爆發,最終崩壞的還是王政啊。為何甘願坐以待斃呢?」

「才沒有坐以待斃!我們已經展開了修訂法律的議論,讓市民的代理者也能參與政治。某部分激進分子雖煽動用暴力來推動變革,那種做法才是最不能容忍的。若不留意變革的理想狀態,社會將化為地獄。」

盧卡與法妮雅議論的同時均樂在其中,因為兩人過去都未曾有像這樣如此認真地與誰圍繞某件事討論、爭執的經驗。

洞窟外刮著暴風雨,身上只有薄薄衣物的兩人全身濕漉漉的,寒風更刮進了洞窟深處。正常來說應該會因不安與寒冷瑟瑟發抖,但此時竟有種希望天不要亮的念頭。邊燃燒著珍本,把遠處的轟雷聲當成搖籃曲,公主與貧民譜出的奇妙夜晚持續下去——直到最後一本書焚燒殆盡。

留下的只有一片連彼此身影都看不見的黑暗。感覺剛才看到的法妮雅的微笑,似乎只是余火造成的幻影也不一定。

盧卡心想,希望有一天能再度見到這張笑臉。

「火熄了呢。」

「再來就……只能靠毅力醒著了。」

「距離天亮還有多久呢?」

「我想大約一小時半。」

「這樣啊……能撐過去嗎?」

「我會醒著的,請殿下也努力撐住。」

「好的……我會醒著。」

法妮雅低語後,閉上了嘴。

只剩雨聲傳來。

直到剛才都還化為牆壁隔在兩人間的珍本已全數燒盡,再也沒有東西阻隔兩人。

火光一消失的瞬

間,森林內的寒氣彷佛早已埋伏好似的,同時往兩人襲來。

手腳末梢開始發抖。天亮前氣溫是最冷的,究竟能否撐過去呢?

——撐不過這陣酷寒。

法妮雅如此確信。因為別說冷空氣,受到濕衣服造成的汽化熱影響,失溫是在所難免。而她當然也清楚該如何做,才能避免這個下場。

——只能靠彼此的體溫來取暖支撐。

自己實在無法提議這種事。

只能等待盧卡主動提議,他應該已經發覺到這個事實,剛才才聽他提過貧民街的居民都是這樣來避免凍死。然而不管怎麼等,盧卡都沒開口。

——他覺得這麼做很失禮……

沒錯,他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

經過交談後,她明白盧卡一直想表現得像位紳士。明明這種處境下,他大可對自己肆意妄為,他卻絕不做出這類行為。讓她對於先前坐在貝奧狼鞍上懷疑盧卡忠誠的自己感到羞愧。

這時,黑暗中傳來盧卡的鼻息聲。距離他宣告絕對不會睡,才不到短短五分鐘。

「盧卡……?」

法妮雅的呼喊沒得到回應。

想要搖醒他,於是動身接近。

「盧卡•巴路克上兵。」

再度呼喊,依然沒有回應。

悄悄靠近到鼻息聲旁,把臉湊到他的臉前,輕呼道:

「盧卡,快醒醒。」

只換來他健康的鼾聲。明明誇口說要靠毅力撐住,如今卻徹底睡死。看樣子他是真的累慘了。

然而這樣下去免不了失溫。正打算搖醒他的當下,腦中掠過不同的念頭。

法妮雅輕輕朝盧卡存在的空間伸手。

手摸到一種觸感柔軟的物體,大概是他的臉頰吧。

試著捏捏他的臉頰……捏不醒,看來睡得很沉。

小心翼翼不發出聲響,在堅硬地面躺了下來,靠著鼻息聲移動身體位置,把頭埋進他的胸膛。

雙手環抱盧卡背部。心臟跳得好快。額頭貼上他平坦的胸膛,手抱住他的身體。

——別發出聲音啊,我的心臟。

邊祈禱的同時,邊傳遞彼此的體溫。兩人的生命在冰寒刺骨的空氣中,織出了一條透明毛毯。

——好溫暖……

法妮雅感到安心,接著稍微變得大膽,把耳朵也貼緊他的胸膛。

聽見了盧卡的心跳聲。無論身分差距再懸殊,生命之音仍和自己是一樣的。

——同樣身為人類的韻律。

她忍不住微笑。

抬眼看向盧卡,抱在他背上的手臂添了幾分力道。

這個人挑選珍本當掠奪品,更不惜燃燒那些寶貝的書來替我取暖。要是我還懷疑他的忠誠,在談王侯云云之前,我已不配當人。

——我相信你。

法妮雅簡直如同擁抱著寶物般,將臉埋進盧卡懷中。

接著默默發誓,在太陽升起前,自己一定會比他早醒來。

要是盧卡先醒,絕對會嚇得半死。我才不想被他認為是個很隨便的女人。

——沒關係,我不會賴床的。

——我會比盧卡先起來,所以沒關係……

邊如此催眠自己,法妮雅深深墜入夢鄉。

然後——法妮雅做了個不可思議的夢。

夢裡出現一支從未見過,簡陋不堪的軍團。

每一名士兵各自穿著本來的服裝,沒有換上統一的軍服。沒剃鬍子,頭髮一團蓬亂,沒戴頭盔,且穿著破軍靴,上衣褲子都能見到破洞,武器沒統一,甚至有士兵只拿著農具。如此衣衫襤褸的士兵數萬人排成縱隊,往地平線的另一頭行軍。

明明穿得破破爛爛,他們臉上表情竟極為開朗,從未見過行軍時眼神如此充滿希望的軍隊。被強迫徵召來的士兵通常都因掛念留在故鄉的家人,走路時經常臉色凝重。但是這支窮酸軍隊的士兵們不只士氣高昂,步伐更輕快無比。

他們嘴裡哼著歌。

『推翻加門帝亞王室!』『在王都內把他們斬首示眾!』

『處死公主法妮雅!』『讓斷頭台嘗嘗公主的血吧!』

『此刻正是革命之時!』『吾等爭取自由之時!』『往約束之地拉蘭帝亞前進吧!』

數萬名士兵高聲唱頌這些歌詞,朝著拉蘭帝亞宮殿行軍。

隊列最前端能看到一名青年。

拿著雙頭鷹圖樣的飄揚軍旗,跨坐在深灰色的貝奧狼上,身披黑斗篷,從一頭略長頭髮的縫隙間能看見炯炯有神的鮮紅眼珠,正瞪向遠方的宮殿。

『敬偉大的盧卡•巴路克!』

窮酸軍隊的士兵們放聲呼喊。

『殺了公主法妮雅吧,盧卡•巴路克!』

聽著背後響起的呼聲,盧卡握著貝奧狼的韁繩。年少時略為吊兒郎當的感覺已不復在,全身圍繞著無形火焰,身後形同魔王又長又黑的斗篷迎風飄揚,靜謐視線注視著前方道路的一點,泰然統率著全軍。

景象中響起了盧卡本人的聲音。

『我不會讓你如願的,法妮雅。』

是股充滿覺悟,認真到足以令人畏懼的聲音。

『看我摧毀你的王國。』

短短話語中流露出滿腔憤怒。

此時,盧卡鮮紅視線前方浮現了新的景象。

竟是坐在王位上的法妮雅自己。

『我會守護王政的,盧卡•巴路克。』

傳來法妮雅自己的聲音。

這句話讓盧卡更加激昂。油頭垢面的軍團高喊起推翻王政。這副景象怎麼看,都是準備以武力掀起革命。

——這是夢。

法妮雅的意識喃喃自語起來。不過若是場夢,感覺又太奇特。因為景象細緻到格外逼真,簡直像在看未來會發生的事一般。

——是夢……

然而法妮雅的意識這麼囁嚅的同時也明白,這就是會在未來發生的現實。

†††

眼見東方漸轉魚肚白,納西瑟斯男爵領著麾下二十騎兵離開紮營地。其中一名騎兵牽著昨夜捕捉到,鞍上無人的貝奧狼一起奔馳。

回到昨夜追趕貝奧狼的那條林間小路。

徹底被敵人擺了一道的懊悔,使納西瑟斯眉頭深鎖。

過去直到現在,從不記得有過如此遭人先下手為強的記憶。明明對手只有區區兩人,自己竟被玩弄於股掌間。

——有名擅耍小聰明的騎士在保護法妮雅。

納西瑟斯確信了這點。

明明居於如此劣勢,竟有辦法擄獲三匹貝奧狼與亞該亞型機兵。接著更理所當然地換上敵國軍服,拷問俘虜,騙過納西瑟斯的騎兵隊直闖藍鬍子的大本營,順利奪回公主的謎之騎士。加門帝亞王國的貴族們由於注重名譽與面子,通常不會使出卑劣手段,但這名騎士卻輕易破壞協約。甚至後來更輕鬆甩開納西瑟斯的追捕,祭出誘使他們追趕金蟬脫殼的貝奧狼,再匿跡於森林深處如此卓越的手腕。

——進行追捕時,貝奧狼一點都沒有放慢速度。

當我方從快步轉為急驅,逃跑的貝奧狼也跟著提升速度,使得我方完全以為對方死命逃跑,實際上卻是在加速的瞬間抱著公主跳下。倘若是停下腳步才離開,納西瑟斯定能察覺到「他們下了鞍」,而在附近一帶也停下腳步,派騎兵去搜索岔路。

——此舉不只是卑鄙,更需要勇氣。

當納西瑟斯默默讚賞這名難纏的敵人,一行人不一會便抵達昨夜發現貝奧狼並展開追捕的附近一帶。

道路一側是上坡,另一側則是下坡。

「公主腳受了傷,無法爬坡。往下坡方向仔細搜,看看有沒有樹叢或路旁的草地被踐踏過的跡象。貝奧狼開始加速的那個區間最為可疑,給我睜大眼睛仔細搜。」

下完令後自己也下了鞍,牽著韁繩仔細找起路旁草叢及擋在下坡道上的雜草堆。

「唔。」

這時他停下步伐,因為看到路旁的草叢被壓垮,並於不遠處的泥地上發現拖行重物的凹陷痕跡。

「就是這,他們在這裡跳下的。」

納西瑟斯喊住二十名騎兵要眾人下馬,將馬和貝奧狼綁在附近樹幹上,留下兩人戒備後即刻往下坡走去。能聽見河川的流水聲。鑑於昨夜下著豪雨,他們應該夜宿於一處能避雨的地方。

「去找找有沒有洞窟或樹洞。公主肯定就在附近,給我搜仔細了。」

告誡完部下後,納西瑟斯一步、又一步繼續走下坡……

「呼哈……」

盧卡閉著眼打

了個長長的哈欠。

瞬間響起一陣沙沙聲,身體前方的暖意消散。

「…………?」

緩緩睜開眼。

暗得伸手不見五指,只聞遠方傳來的鳥鳴聲。坐起上半身揉揉眼後,才想起了昨晚在洞窟內過夜。

對啊,記得和公主聊天到凌晨,打定主意要一直醒著……卻似乎眨眼間就睡著了。既然如此,凍死都不奇怪才對。

「我還活著……」

「早安。」

從黑暗中傳來法妮雅的聲音。雖然看不到,不過她似乎位於五公尺遠的地方。

「殿下,你還好嗎?」

「……嗯,看樣子奇蹟似地獲救了。」

法妮雅彷佛忘了昨夜的事,語調又變得僵硬。

「似乎是呢,真是幸運啊。就這樣趁勢脫逃吧。」

盧卡站起身,為了觀察外頭的樣子往洞窟出口走去。明明在沒有營火的狀況下睡了將近兩小時,寒氣竟未對四肢造成任何影響,都能正常活動。真的用奇蹟二字就說得通嗎?

試著尋找起昨夜模糊的記憶。

——做了個……自己與法妮雅相擁入眠的夢。

大概是夢吧,因為根本不可能。

可是現在胸口仍感覺到濕熱,醒來前一刻也似乎感覺到公主的氣息……

——不可能啦,想太多想太多。

高貴的公主大人怎麼可能抱著我這種最低下的窮人睡嘛。邊訓誡自己,邊走出洞窟抬頭往天空看。

太陽還沒升起,東方天色已微微轉白。一旦視野恢復,昨晚追捕的那群騎兵定會重新展開搜索。

敵軍騎兵是由一名大意不得的男人領軍。昨晚一臉狐疑盯著身穿羅曼維騎士團軍服、騎著貝奧狼的盧卡觀察,看似隊長的俊俏男人。那傢伙腦筋靈光得很,沒有輕易上當。

——大概是留意到衣服上的彈痕,光憑這點就看穿了我的策略。

奪回法妮雅之際,敵軍騎兵回來得遠比盧卡預料的迅速。為此盧卡被迫留下弭茲奇等人殿後,不過從後來立即被追上的結果來看,表示對方恐怕完全不理弭茲奇他們,直接從旁衝過去了吧。

——若是蠢一點的隊長肯定會和弭茲奇他們開戰,結果卻理都不理。

——真要說起來,最初對方擄走法妮雅的手段也很高明……

完全無視紮營夜宿的三百王國兵,突如其來便直闖公主就寢處,擄走公主後就一直線奔回大本營的熟稔做法,不輕易參與戰鬥的乾脆,均是表示對方深知如何活用騎兵機動性的證據。

——等對方有動作再反應就不妙了,得預測對方會怎麼出招,先發制人才行。

此乃兵法的基本。先出招,誘導對方照著我方企圖行動。等對手動作才反應的話,代表已經被玩弄於股掌間了。藉由不斷主動出招使敵組織系統混亂,便能從中找出空檔或弱點。

抬頭望著轉亮的天色,盧卡思考起接下來該如何脫逃。

周遭都是敵軍,我方則有腳受傷、不良於行的法妮雅,武器只有從藍鬍子身上偷來的手槍與腰際皮帶上的刺刀。如今已沒有馬和貝奧狼代步,只能靠盧卡背著公主突破重圍。

——哪有辦法去想什麼先發制人啊……

畢竟這邊實力太弱,別說先發制人,根本形同束手無策。盧卡困擾地搔起頭,瞪著空中思索最佳策略。

接著往河川下游望去。

位於南方的下流地帶正是昨晚藍鬍子大本營的方向。想必一千步兵正同時沿著林間小路與河岸往上搜索吧。

通往北恩大街道的北方,從河川上遊方向有那位難纏的騎兵隊長。通往南恩大街道的南方,則有藍鬍子從下游率領主力而上。

天衣無縫的夾擊。

退路只有林間小路與河岸邊兩條。若想不走正路,背著公主隨處逃跑,最後肯定會遇難。因為身上已沒有任何水和食物。

怎麼想都沒有順利脫逃的希望。若乾脆快點投降交出公主的話,自己至少還能保住小命,可是……

——我死也不會投降啦。

一路挨打到最後還要我投降,光想就不爽。

貧民窟鐵則其一,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決定了,我要讓法妮雅活著回國。

盧卡瞪向仍不見蹤影,正從森林南北雙方逼近的敵軍,如此下定決心。

自己雖不是甘願替別人賣命的料,但法妮雅值得我這麼做。

真要說起來,當伊西德羅害我差點被處刑時,正是法妮雅救了我,還提拔我為親衛隊。最重要的是,經過昨夜暢談,我相信這個人一定能讓社會變得更好。若是法妮雅的話,或許能實現不再有孤兒凍死路邊的社會。

所以我決定了。

直到順利回國前,我要成為守護法妮雅的騎士。

——這點程度的包夾,看我輕鬆突破吧。

盧卡開始思考、思考再思考。

——只有思考能力是我的武器。

最低階的身分,居無定所,沒有親人,也沒上過學,臉上更刺著象徵殺人犯的刺青。

沒有像雅思緹和弭茲奇那樣具備特殊力量或才能的我,若想保護好公主,唯有靠頭腦。就算再怎麼骯髒的手段都必須干。管它卑鄙、不人道、違反協約什麼的,只要能讓法妮雅回到故鄉,無所不干。

敵軍的盲點何在?我這有什麼能當武器?周遭地形如何,敵軍又會從哪條路攻來?有沒有大意?會不會輕敵?有的話就看我趁機在傷口上灑鹽,搞得他們無力再起然後甩開……

納西瑟斯跟著十八名部下一起來到河岸。

保護著法妮雅的卑鄙騎士——黑騎士當時背著受傷的公主,只憑微弱月光前進,應該走不了多遠才對。他一環顧四周,發現對岸有個洞窟。

昨晚能避雨的地方只有那邊。納西瑟斯於是帶著部下泡進水中,渡河來到對岸。

「就在這裡面,我們上。」

點亮提燈往洞窟深處前進。由於敵人隨時有可能從黑暗中撲出來,一行人走得小心翼翼,抵達了盡頭。

發現疑似火堆的痕跡,可能是燒紙取暖,能看見燒剩的紙片四散在旁,卻沒看見公主與黑騎士的身影。

「被他們逃掉了嗎?」

看來慢了一步。不過黑騎士若要逃,不會往下游去。那邊有藍鬅子率領一千步兵逆流而上,因此他們應會朝上遊方向逃到北恩大街道,再偽裝成旅行者。只要加緊速度追趕,馬上就能追上背著公主的黑騎士了。

「我們往上游追,動作快。」

就在他告知部下的當下——遠方傳來槍響。

接著是馬鳴聲與一陣亂蹄聲。

「!?」

一行人連忙出了洞窟。聲音是從對岸的坡道上,就是剛才確認遭壓扁的草叢,要二十名部下下馬的位置傳來的。

一股惡寒竄上脊背。難不成——

「上當啦!快回去!」

納西瑟斯連忙和部下渡過對岸,衝上斜坡回到林間小路。

一見到眼前的慘狀,無不瞠目結舌。

「該死!!」

綁在路旁樹幹的二十匹馬一匹不留地消失了。

留下來戒備顧馬的兩人也倒在血泊中。一人被從背後狙擊心臟,另一人則被以短刀類的利刃劃開喉嚷。

不知不覺間緊緊咬牙。

——公主與黑騎士原本就躲在附近。

——躲起來看我確認被壓扁的草叢、綁好馬、走下坡去。

等到確認只剩兩人留下來戒備,偷襲劃開其中一人的喉嚨,再用槍射殺發現偷襲的另一人,用的恐怕是從藍鬍子身上偷來的手槍吧。解開馬繩讓所有馬匹逃掉後,自己再和公主一同騎馬逃之夭夭。

——我方失去,對方卻獲得了代步手段……

納西瑟斯心中滿是屈辱。這是頭一次被人耍成這樣。我這個過去在戰場上立下諸多汗馬功勞,被譽為羅曼維騎士團內不可或缺的英雄,竟被一個區區黑騎士玩弄於股掌間。

——太過大意,且過度輕敵了。

無論再怎麼會耍小聰明,充其量不過是獨自背著公主這個負擔的人。我方人多勢眾,有馬匹,下流更有藍鬍子的主力部隊逆流而上中。正因為身處絕對優勢,才會沒考慮到對手殘存一線生機的可能性。

結果落得這種下場。徒步不可能追上騎馬逃跑的對手,自己徹徹底底被擺了一道。

「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望向小路遠方的另一頭,納西瑟斯問起充滿謎團的黑騎士。

「呼啊、哈、哈啊……」

盧卡拼命甩動韁繩,駕馭從納西瑟斯那兒奪回的貝奧狼奔馳。遭血濺濕的軍服胸前,抱著

雙腿擺到鞍右側而坐的法妮雅。

公主從近距離抬頭看盧卡,擔心地問:

「有受傷嗎?」

「多虧殿下的福,我沒受傷。只是有點不太舒服……」

忍住湧上咽喉的嘔吐感。

這不是自己第一次殺人,在戰場上已多次犯下此罪行。然而像今天這樣主動悄悄從背後接近,再為了不讓對手叫出聲而摀嘴劃破喉嚨的手段還是頭一遭。觸感仍殘留於掌心,空蕩蕩的胃激烈攪動著,彷佛一個大意胃液便會瞬間湧上。盧卡努力將這段記憶趕出腦海。

法妮雅緩緩將自己的手,放到盧卡握著韁繩的手上。

「全多虧了你,我才能活著。」

說完這句話後,再度將視線轉回貝奧狼奔馳的前方。這是逃亡之旅開始以來,法妮雅頭一次慰勞他。

「因為我約好會保護殿下你了。」

盧卡勉強裝得一臉若無其事地回答。剛才用藍鬍子的手槍射殺的另一名戒備兵那因驚訝與痛苦扭曲的表情重新浮現腦海。抱歉,你們儘管恨我吧,不過我也有使命得完成。邊對殺害的兩人道歉,盧卡邊駕馭貝奧狼朝北恩大街道奔馳。

公主覆蓋在盧卡手背上的手掌透過手套薄薄的材質,傳來冰涼舒服的觸感。

「我一次又一次使你置身險境。」

感覺得出公主靜靜說出的這句話中,含帶著對自身的憤怒。或許她認為身體一直動彈不得,也不能好好走,只能依賴盧卡的自己很丟臉、很沒用也不一定。

為了改變氣氛,盧卡輕鬆地說道:

「我有事想拜託殿下。」

「?」

「接下來我們要去到北恩大街道上,前往和弭茲奇他們約好的旅店集合。因此想請殿下偽裝一下身分,畢竟照現在這種口吻,一講話就穿幫了。所以說……若可以的話,想請你假裝成我的妹妹,不知願不願意呢?」

「原來如此,扮成妹妹嗎?」

「不願意也沒關係喔。」

「……我明白了。不要緊,過去我曾數次被迫出席變裝舞蹈會,有扮演過平民少女的經驗。」

「哦?真是可靠呢。既然如此,讓我們練習一下兄妹間的自然互動吧。」

操縱韁繩的盧卡一提議,法妮雅一本正經地點點頭,冷不防說出一句驚天動地的話:

「好啊,哥哥。」

嘎啊!?

由於這股出乎想像的破壞力,使盧卡身子不禁往後一仰,險些從馬上,不,從狼上摔下去,千鈞一髮之際連忙重新坐穩。

「……會很奇怪嗎?」

法妮雅滿臉通紅,沒自信地抬頭望來。

「不,只是突如其來嚇到我而已……很棒的演技啊!肯定街道上的人們都會認為殿下是我妹妹喔。」

聽盧卡讚不絕口,法妮雅略顯害羞地低下頭來。

「接近中午時會抵達北恩大街道。在路上賣掉貝奧狼,替殿下買衣服後,去吃點東西吧。」

「好的。」

「希望今日內能抵達卡納塔克,順利的話便能與弭茲奇他們會合。若橋能通行的話,我們就通過吧。」

「好的。」

卡納塔克是座位於北亞克隆大橋西側的國境城市。只要通過這座橋便進入加門帝亞王國領土,代表法妮雅能平安無事回到拉蘭帝亞宮殿。由於八天前的達司•佛羅倫斯會戰是王國方勝利,當時橋的兩端都有王國軍駐守,不知現在狀況又是如何。

「好,我要加速了!請牢牢抓緊我!」

「好的。」

疾馳過林間小路往北方前進。雖不知街道上目前狀況如何,總之若能弄到衣物變裝成居民,應該就等同順利踏上返回故鄉之路……

過了中午時分,兩人抵達了北恩大街道。

寬約十公尺的道路比起平常來得壅塞。驢子拖的貨車與四馬齊拉的公共馬車、徒步的商人與流浪漢、以及四周布置保鑣的商隊當中,能看到哼著歌行軍的堤拉諾勒慈善同盟軍步兵隊。

身著暗沉灰藍色軍服的士兵們臉上均顯得開朗。他們快活暢談,邊嘲笑前方哼歌的合唱班五音不全,邊踩著精神充沛的步伐往東方——北亞克隆大橋行軍。

盧卡現在穿著羅曼維騎士團的軍服。因為是友軍,士兵們也不覺得奇怪,只是稍微用好奇視線朝兩人騎的貝奧狼看來。害怕引來不必要注目的盧卡到距離最近的驛站「法納加爾站」找到從軍商人,進行賣掉貝奧狼的交易。由於對方開價太便宜,盧卡又找來別的商人讓他們互相競爭,最終以起初的五倍金額賣出。

「謝謝你幫了我好幾次啊,希望有緣能再見喔。」

離開時,盧卡摸起一路上陪自己闖出敵營的貝奧狼臉頰這麼說。只一個晚上便徹底黏上盧卡的貝奧狼明明不懂人話,倒也惋惜地舔了舔盧卡的手。

此時因為周遭有人,盧卡用平民的口吻對法妮雅說:

「我賣到不錯的價格啦,買台馬車都還有剩。我們首先去吃飯吧,還有搜集情報!」

「吃飯前先買衣服……還需要拐杖。」

「啊,我都忘了!希望有適合的店……」

盧卡攙扶著法妮雅在驛站前廣場停下,環顧起周遭街景,尋找有販賣服飾的商家。像北恩大街道這種大道,沿途每隔三十公里便設置驛站以供更換馬匹,而城鎮通常正由驛站為中心發展而成。例如這座法納加爾站周遭也發展成小規模的宿場町,能夠買到旅行時所需的一系列物資。

一小時後。

盧卡換上木棉長褲與老舊束腰上衣扮成農民,法妮雅也換上摘葡萄農婦所穿的粗陋藍色工作服,頭部纏上頭巾,去到驛站附近的食堂吃了頓久違的像樣食物。椅子旁還倚了一把剛買來的拐杖。

「我本來還擔心會不合你胃口,看來沒這回事呢。」

考慮到講話太過畢恭畢敬會引來懷疑,盧卡在不失禮貌的前提下用普通口吻跟法妮雅說話。

坐在盧卡對面的法妮雅邊扮演妹妹與他談笑,邊盡情享受著鄉村料理。

「空腹是最棒的調味料,這句話果然所言不假呢。」

語帶佩服地說完,法妮雅繼續吃起料理。

豬肉排、香草熏雞、烤核桃、各式起司、炸魚、蔬菜湯、小麥麵包、以煉乳攪和麥粉烘出的點心……只見法妮雅接二連三剷平送來的餐點,邊喝著餐後紅茶,邊感慨萬千地說:

「這是我人生中吃過最棒的一餐。」

「有那麼誇張嗎?」

「因為我從未餓過肚子……而且每次用餐總被眾人當成表演欣賞……不被任何人盯著用餐真是幸福呢。」

據法妮雅描述,王侯的用餐過程無疑是種表演。食堂的構造跟圓形劇場完全相同,數百名貴族與諸侯會大喇喇坐在觀眾席上,欣賞王侯在舞台上用餐的過程。

「跟傻子一樣。不,根本就是儍子啊。」

「別這麼說,畢竟是從中世紀傳承下來的習俗啊。」

法妮雅為了轉換心情,抬頭往天空看去。

一片萬里無雲的四月晴天。遠方傳來士兵們的合唱,歌聲飄過眼前,往道路另一頭去。

仰望帶著愜意鳥鳴聲翱翔過高高天際的鳥群,公主細聲喃喃自語:

「大家真好,過得這麼自由呢。」

盧卡也吃完料理,邊喝起紅茶,邊配合假扮的妹妹作出回應:

「自由是自由,但也很窮啊。不只得服勞役,還得被徵召上戰場,根本沒什麼好羨慕的。」

「有錢人即使身分地位再高,既不能說想說的話,也無法去想去的地方,成天到晚都受人監視。說起來究竟哪邊比較幸福呢?」

「難受的話何不逃跑?」

「……這種不負責任的舉動,我辦不到。」

法妮雅視線看向穿梭過街道的過客們。這時盧卡從椅子上起身,示意準備離去。

「我們不能悠哉下去。照目前的模樣看來,戰爭仍持續進行著,希望橋能通行呢。我們租台馬車往卡納塔克去吧,應該能於深夜抵達那邊才是。」

「……好的。」

兩人一同前往驛站去租馬車。途中法妮雅右手拄著拐杖,緩緩蹣跚前行。抵達驛站後,不幸得知為了堤拉諾勒軍的進軍,所有馬車都被徵召走,只剩下一匹乾癟癟的瘦馬。

「既然穿著工作服,韁繩就交由我來駕馭,你休息吧。」

「欸?這樣子喔?那麼就拜託你了。」

法妮雅跨過租來的馬,坐到鞍上握起韁繩。由於工作服下面穿著長褲,即便是女性跨過鞍也不會失禮。盧卡將行李綁到鞍上,抬頭望向馬上的法妮雅。

「呃……這該怎麼坐啊?」

「你就坐我身後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獲得許可的盧卡背對前進方向,與法妮雅背對背跨坐到馬上。

「要出發了。」

法妮雅一甩動韁繩,瘦馬開始緩緩前行。

五分鐘後——

盧卡已將法妮雅的肩膀當成枕頭,幸福地仰天打起呼來。

「為什麼每次都有辦法馬上睡著呀!?」

法妮雅忍不住開口問,盧卡仍幸福地張嘴呼呼大睡。不過仔細一想並不能怪他,畢竟從逃出聖都卡羅維瓦利後,一路上他可說不眠不休。只在洞窟內睡了一小時半左右,接著又拼了命戰鬥,進行移動。

感受著背部盧卡的體重,法妮雅嘴角微微鬆動,決定就這樣讓他繼續睡。

時間剛過下午兩點。

春天的陽光照得大街道雪白亮麗。往相同方向前進的有商隊、步兵隊、載滿貨物的馬車、拉動大炮的牽引用機兵等等,各式各樣的人一同頭頂沙塵,隨著熱鬧軍樂聲往東方前進。

「自由嗎……」

輕聲喃喃自語,緩緩在白色街道上前進。

然後忽然想到這件事。

——假如就這樣掉頭往反方向,與加門帝亞王國完全不同的方向走的話……

回頭看了跟自己背靠背的盧卡一眼。

——不是假扮,而是真正化為兄妹展開隨心所欲的旅程的話……

想必一定很開心吧。

但那只是天方夜譚。不過就是一時間的兒戲,毫不負責任的夢想。

至今為止背負過來,以及往後不得不承擔的事物,法妮雅比誰都清楚這些有多沉重。

加門帝亞王國之權威已日落西山。

多達七次的堤拉諾勒戰役使國庫即將見底,挨餓受凍的國民開始對王政抱有不滿。再加上本次戰役仍以失敗坐收,狀況會越來越惡化吧。隨著人權意識日漸高漲,地方發生的暴動也會越燒越烈。

如同在那個洞窟內對盧卡說過的一般,時代正迎來改變。

隨著社會進步,權力將自國王移轉於人民,而會在那段過渡時期加冕成為女王的正是法妮雅。

拘泥於專制王政確實與時代潮流相違。然而無論如何,絕不能允許某部分主張以暴力——「革命」來奪權的煽動分子。若靠著暴力成功掌權,必將帶來恐怖政治。新掌權者之間的互相猜忌,定會使斷頭台永無止盡地吸取鮮血吧。

權力結構應當順著自然與時間緩緩變動。

王與民,位於兩側極點的雙方必須緩緩靠攏,融合為一才行。要是冷不防將槍口朝向意見不合的對手,等在前方的只會是地獄。

若是我的話,定能製造權力移轉的契機,所以——

法妮雅抬起臉,直直往街道另一頭盯去。

——我不會逃。

現在我走的正是王國通往未來之路。

雖不知等在前方的究竟是希望還是絕望,但是——

順著王道而行吧。

絕對不會背道而馳,我將抬頭挺胸走在王道之上。

「呼啊~睡得好飽。多虧殿下,我已完全恢復精神,換我來駕馬吧。」

下午四點左右,抵達下一間驛站後,盧卡這麼說,改坐到馬鞍前面。

「嗯,那麼拜託你了。」

法妮雅模仿剛才盧卡的姿勢背對行進方向,與他背靠背坐下。

「好,出發啦!」

盧卡甩動韁繩,新租來的馬開始以正常速度悠閒前行。

「請將我的背當成床鋪自由使用。」

「既然你這麼說了。」

法妮雅將上半身倚在盧卡背部,以他的肩膀為枕頭仰望天空。已過日正當中時分的太陽逐漸往西沉。沿途依然有各式各樣的人、軍隊與貨車從兩人騎的馬旁擦身而過。

這一路上藉由偷聽驛站旁或與沿途路人們的交談,兩人掌握了目前大致的戰況。

現在自聖都卡羅維瓦利撤退的加門帝亞王國軍渡過北亞克隆大橋抵達對岸,於橋的東側布陣,企圖重新集結戰力。相較之下堤拉諾勒慈善同盟軍則布陣於西側,等待後方的援軍抵達。沿途碰上的士兵正是為了追趕逃跑的王國軍,順勢侵犯王國領土的軍隊。

——如此一來,田地會慘遭踐踏。

——一旦因此導致秋天欠收,暴動將無可避免……

著眼於龐大賠償金所掀起的這場以法妮雅為總司令官,誓言獲勝的第七次堤拉諾勒戰役,看樣子將迎來徹底潰敗的結局。談和時甚至得反賠一筆天價賠償金,王國國庫將完全見底。若再加上敵軍入侵時的掠奪與強制徵收,定會對秋天的收穫帶來巨大衝擊。原本就已為貧困所苦的人民將雪上加霜,一到冬天務必得做好出現數十萬規模餓死者的覺悟。

——都是我的錯……

自責不已的法妮雅實在睡不著,抬頭仰望逐漸染紅的天色,憂心起將來。

——總之我說什麼都得活著回國。

總司令官下落不明的話,再怎樣也無法召開談和會議。於對岸布陣的伊西德羅伯爵恐怕正等著我回去。現在得先思考該如何通過橋,負起戰敗責任的事之後再去煩惱。

「該不會還醒著?」

過了下午五點,當法妮雅心不在焉仰望著染上夕色的天空,駕馭馬匹的盧卡開口問道。

「嗯,我一直醒著。」

「這樣不會累嗎?一路上應該沒睡多少啊。」

「我睡不著。」

一這樣回答,盧卡默默握著韁繩好一會,才面朝前方說:

「又不是殿下你的錯。」

「……………………」

「輸了這場戰役的原因就是運氣太背,如此而已。老實說,殿下只是表面上的司令官,真正指揮軍隊的布魯塞參謀長之死才是敗戰的原因。」

法妮雅一語不發聽進這句話。盧卡繼續說下去:

「不只是參謀長,一開始交戰的同時司令部就遭到破壞的話,不管由誰來指揮都贏不了。雖然我覺得伊西德羅撤退得實在太快……但畢竟我當時不在現場,不好多說呢。」

「……………………」

「所以說,殿下沒必要扛起敗戰的全責喔。」

盧卡斬釘截鐵地說。

法妮雅聽了,默默抬頭望向天際。這個人是已經清楚我心裡在想什麼了嗎?因為他是個聰明人。

白鳥翱翔過清澈廣闊的藍天。

——是個溫柔的人。

微微浮現這個念頭。

或許盧卡的外貌是名可怕的前科犯沒錯,出身貧民窟,沒受過正式教育,無家亦無親,更在戰場上殺了許多人沒錯。不過在他心中卻存在著任何王侯貴族們都沒有,非常純粹且尊貴的東西。

盧卡的貼心深深觸動心弦引發共鳴,一股未知的情感從法妮雅臉頰上滑落。法妮雅趕緊以指尖抹去,以免被他發覺。

拂過的風中發散出乾草清香。飄飄白雲的另一頭,一抹淺桃渲染在深藍上。高高翱翔的鳥群逐漸消失於西方天際如熾焰般的鮮紅中。

「我會扛起的,全部。」

倚在他的肩膀上,說出最率直的感想。盧卡只默默馭馬前行。

「因為我是王族,為了扛起一切才會來到這裡。」

盧卡沒有回答,不過經由相依的背部,能感受到他心中沸騰的激情傳來。

最後盧卡似乎再也憋不住,激動地說:

「就算你再怎麼努力活著回國,也一定會遭到抨擊。無論是宮廷,或者人民。」

「……………………」

「無論你去到哪回到哪,都只有不幸等著你不是嗎?為什麼還要傻傻扛起責任呢?就算拋棄也沒……」

他沒把話說完,恐怕是無法將心中的千思萬緒順利化為話語吧。法妮雅微微莞爾,將自己的頭輕碰他的頭。

「哥哥你真溫柔呢。」

一開個玩笑,感覺得出盧卡有點不開心。

「我是認真的耶。」

「……我知道。」

法妮雅閉上眼,夕陽時分的舒爽涼風輕拂過臉頰。

「感覺我睡得著了呢。」

「…………那真是太好了。」

「……晚安喔,哥哥。」

故意以略帶撒嬌的口吻說完,法妮雅進入了夢鄉。

晚上七點半,盧卡與法妮雅的馬抵達了目的地,國境城市卡納塔克。

果不其然,城內擠滿了堤拉諾勒軍的士兵、貨車、從軍商人與叫賣商人,以及想看有沒有多餘戰利品能分一杯羹的流民,短時間內興起了戰時景氣,使城內罕見地熱鬧起來。

盧卡認識的女老闆經營的旅店位於大道後面不顯眼的地

方。是間石灰壁剝落,木造樑柱也多處蛀蝕的老舊旅店。

「唉呦?盧卡!這次又怎麼……唉呀~這孩子是誰呀!?難道是你娶的漂亮老婆嗎!?」

一位發福的中年女老闆打從心底吃驚地迎接盧卡與法妮雅兩人。

「是妹妹,你就當她是我妹妹啦。」

聽盧卡一副稀鬆平常地回應,女老闆盯了法妮雅細細瞧一會後,說:

「有隱情啊?也罷,反正你老是有隱情呢。有間房空著,廚房也隨你們用。既然偶爾才來一趟,待久一點再走啊。」

盧卡道謝後,跟法妮雅進入二樓客房。所幸,房內有兩張簡陋床鋪。

「再來就等弭茲奇他們來吧,希望他們也順利脫困了。要是他們能來,能想的辦法也會變多。」

法妮雅放下行李,點了點頭。

「請殿下休息吧,我稍微去視察城內狀況。」

「我也去。」

「殿下的腳傷不便行動,就交給我吧。」

由於馬已歸還驛站,現在開始只能用走的。在盧卡「勉強只會讓傷勢惡化」的勸說下,法妮雅放棄了。

盧卡離開旅店前往卡納塔克的酒館。若想迅速搜集城市的情報,酒館果然是首選。盧卡手拿一杯麥酒於擠滿士兵、商人與當地居民、妓女的店內走了一圈,在疑似下級士官的士兵旁佯裝無意偷聽,得知了目前大致的局勢。

布陣於亞克隆河東岸的加門帝亞王國軍為數約三千,具有七、八門野戰炮,兩台機兵,約五十名騎兵與零星殘兵,士氣十分低迷。

相較之下,於西岸布陣的堤拉諾勒慈善同盟軍目前兵力為數約三千五,野戰炮十五門,機兵五台,騎兵三十。

對陣的兩軍戰力幾乎平手,不過堤拉諾勒軍正處於奪還聖都的勢頭上,加上援軍接二連上從北恩大街道前來支援。此外以侵略加門帝亞王國為目的,複數來自西方的強大傭兵團正與堤拉諾勒軍會合,不出二日便會化為超過一萬的大軍吧。

聽完這些情報後,盧卡走出酒館,前往北亞克隆大橋橋墩下。

星空下焚燒得燦爛刺眼的篝火映照出瞄準對岸的野戰炮群。炮口向的是對岸加門帝亞的炮台,而非向著橋。

——他們不想破壞橋吧。

堤拉諾勒軍的目的是侵略加門帝亞王國。等到敵軍一和正往此地移動的後援部隊會合,便會一齊開始渡河,擊退人數居於劣勢的王國軍吧。屆時若破壞大橋,將對持續前來的後援部隊造成影響。站在堤拉諾勒軍的立場來看,只要能維持住陣線,再防護好來自橋上的攻擊即可。

橋的西側設置了拒馬,中級三隊「力天使級」特洛伊型機兵兩台已暖機完成。兩台周圍有五百隨伴步兵,每個人都配備著卡斯柯特槍。

—一旦王國軍想突擊過橋,就會成為卡斯柯特槍一齊射擊的標的。

——破解法只能讓持盾牌的機兵開路擋子彈往敵陣沖,然而……

橋的出口有特洛伊型等著,想突破沒那麼容易。王國軍的兩台機兵都是下級三隊「權天使級」伊洛爾型機兵,憑引擎馬力根本無法匹敵重量級的特洛伊型。

倘若不能突破特洛伊型,陷入苦戰,橋上的士兵定將慘遭槍林彈雨洗禮而全軍覆沒。

——王國軍可說四面楚歌。

依現狀來判斷,時間拖越久對王國方越不利。儘管如此仍然沒有行動,代表指揮官不是優柔寡斷、沒有幹勁,就是愚蠢無能之輩。

——憑伊西德羅的確沒辦法啊。

他此時大概正努力與宮廷成員拉關係,想辦法推託敗戰之責吧。寄望那傢伙也於事無補,只能自己想辦法將公主送回王國。

能夠過橋回去當然最好,不過目前再怎麼看,普通人應該無法通行。

那麼只能趁著夜黑風高,徒步渡過亞克隆河了。

盧卡漫步於堤防上,試圖尋找徒涉點——能步行渡河的地點。然而亞克隆河流域的河床早經兩軍徹底研究,兩岸疑似吻合的位置都駐紮了兵團及野戰炮,炮口互相朝向對岸。

——這裡也不行嗎……

盧卡嘆了口氣轉身離去。當他回到卡納塔克的大街尋找有沒有能派上用場的情報,將視線移向擁擠的人群時。

「嗚哇!?」

在一群酒醉的堤拉諾勒士兵們大聲喧鬧的一角,看見了令他不太高興的東西。

穿著羅曼維騎士團軍服的兵團哼著歌從大街另一頭走來。在飲酒作樂的步兵中高高聳立,左手持盾,右手持長劍,發出轟然腳步聲走著的正是法妮雅的專用機貝葛型機兵。

不可能看錯,那正是盧卡他們逃出聖都時搭乘的機體,看樣子是在森林中遭到藍鬍子的部隊俘虜吧。對親衛隊來說,公主專用機遭俘虜這種事是奇恥大辱。站在貝葛型上頭的騎士團員得意洋洋揮舞的,更是公主親衛軍團的軍團旗。

此景形同恥上加恥。軍團旗遭奪對該軍團的士兵而言是最大的恥辱。因此這場在盧卡眼前上演的鬧劇,乃是對加門帝亞王國公主親衛軍團無比的羞辱。

士兵們身上穿的正是在森林中追趕盧卡等人的藍鬍子軍團的裝備。只見士兵們一臉傲然坐在貝葛肩膀、手臂與頭頂上,揮舞著軍團旗,高聲合唱羞辱法妮雅的歌,邊嬉鬧訕笑。周遭的城市居民和商人們也像在看好戲似的,對著貝葛與親衛軍團旗指指點點,胡言亂語起各自的臆測。

「聽說公主仍不知去向呢。」「可能是不想回國吧,畢竟回去後得負起一切敗戰的責任啊。」「加門帝亞王室也真是沒落了呢。本來還聽聞公主是才女,到頭來仍然只是個孩子嘛。」「或許她選擇棲身藍鬍子也說不定呢,總比回國受國民責難好多了啊。」

聽著下賤笑聲傳入耳中,盧卡簡直都快氣炸了。然而,他只惡狠狠瞪了一眼親衛軍團旗便轉過身去。

——藍鬍子的部隊認得我的長相,不能久待在這座城市裡。

臉上刺青這個特徵在這種時候就顯得不利。倘若通緝令一出,盧卡的行動將大幅受限。目前應該早點與弭茲奇他們合流,離開這座城市才對……

結束大致的偵查,掌握現狀後,盧卡回到旅店房間內。

穿著工作服的法妮雅躺在床上睡著了。

坐到隔壁床上的盧卡盯起睡著的法妮雅瞧。平時僵在臉上的表情徹底剝落,展露出天真爛漫的少女睡臉。

——很……普通呢。

一旦脫去衣裳、威嚴與平時的口吻,法妮雅不過是名普通的十七歲少女。如此隨處可見的少女,拼命回國的下場竟是得負起第七次堤拉諾勒戰役敗戰的重責大任。

歷經本次敗戰,王國必將走上毀滅之路吧。

盧卡是這麼認為的。畢竟從原本就受飢餓所苦的農村徵收年輕勞力與作物,甚至加重賦稅才得以成行的本次戰役,對即將日落西山的王國是攸關存亡的賭注,結果卻賭輸了。受支付賠償金及敵軍掠奪的影響,冬季時餓死者將層出不窮,進而引發不可收拾的暴動。一旦市民們群起抗爭,殘敗的王國軍定無招架之力。

——王室將走向末路。

恐怕不出幾年,加門帝亞王室便會滅亡。然後身為第七次堤拉諾勒戰役總司令的法妮雅將遭民眾撻伐,最糟的情況——還會被送上斷頭台。

「我才不會讓這種事發生,該死。」

盧卡憤憤握拳。接下來即使找出渡河的方法,等著法妮雅的仍是條與邁向毀滅的王國共存亡之路。明知道她會遭遇不幸,我卻仍得思考努力讓她回國的方法嗎?

自己認為法妮雅應該逃跑,這才是她唯一能獲得幸福的路,可是公主卻意志堅定地拒絕了。

『因為我是王族,為了扛起一切才會來到這裡。』

背倚背的馬鞍上,法妮雅說過的話在盧卡耳中迴響。

宛如撕心裂肺,無形鮮血滴到腳下形成血灘般痛苦難受。

已不知自己何時起有了現在的感受,然而如今的盧卡實在無法忍受法妮雅遭遇不幸。

沒有至少能減輕她負擔的辦法嗎?

不,沒有乾脆能讓她沒有負擔的手段嗎?

難道沒有能讓回國後的法妮雅笑著活下去的路可走嗎?

根本不可能有如此美好的路存在。

但現狀令人無法接受,想相信一定有更好的未來能選擇。

所以說。

——快思考。

盧卡叱責起自己。

——別放棄,絞盡腦汁想破腦袋都要死命想。

無論身處多麼絕望的狀況都不要放棄,先冷靜地俯瞰全貌再好好觀察細部,肯定能在哪找出一絲光明。不會有徹底的黑暗,一縷生機肯定存在於某處。

剛才去觀察的敵我兩軍布陣、橋的狀況、遭俘虜的貝葛及親衛軍團旗。我們手上

有的武器、所在位置。盧卡在思緒中俯瞰整座國境城市卡納塔克,尋找哪裡有能鑽的縫隙,得將哪些要素如何拼湊起來才能扭轉乾坤等等,即便思考到腦汁乾涸也要盡全力想。

坐到床上,雙手插胸瞪向空中,將思考到的各種可能狀況與要素通通放進去,進行沙盤推演。

就在盧卡不厭其煩地在腦海中不斷演練兩小時以上——

所有要素在一瞬間連結起來,思緒串成一條細微的線。

能將如此四面楚歌的絕境,只靠一擊便徹底扭轉的絕招。

盧卡一對鮮紅雙眸頓時閃閃發亮,嘴角隨之揚起,彷佛有團熊熊燃燒的激情從胸口深處湧上。

——成功的話就能拯救法妮雅。

不過若想付諸實行,還得要自己在等的人來才行。

盧卡選擇相信,選擇等待。邊聽著通過窗外的喧鬧聲,邊雙手插胸靜靜鞏固細部思緒,等待夥伴的到來。

等待的人打開客房門飛撲進盧卡懷中,是在剛過凌晨兩點的時候。

「我可想死你了啊夥伴————————!!」

打扮成農夫的弭茲奇可說是邊哭邊撲向在腦中進行演練的盧卡。

「咕哦!?」

冷不防被拉回現實,忍不住呻吟。雙手抱住盧卡,因為再會的喜悅而快哭出來的弭茲奇摩蹭臉頰,開始訴苦:

「當時那群騎兵不理我耶!然後一想到步兵追上來就完蛋,我只能捨棄亞該亞和雅思緹一起改騎貝奧狼!一路上拼死拼活地逃,可是那個蠢女人一點用都沒有!!沒用就算了,還超級囂張耶!!原本她一~~直動也不動,沒想到剛才終於一動起來,就給我一直!一~~直~~顧著吃麵包啦!!那傢伙到底是怎樣啦?為什麼我非得照顧那種傢伙不可啊!!」

此時,身著庶民服裝,啃著紡錘麵包的雅思緹從弭茲奇邊哭邊指的方向走了進來。

「哦~你還活著啊野蠻人?有沒有麵包以外的食物能吃啊?」

雅思緹胸前抱著的紙袋中裝滿麵包與甜甜圈。只見她大口大口將那些往嘴裡送的同時,轉向隔壁床上正揉眼坐起身來的法妮雅,瞬間裝出一副可愛的笑容。

「公主大人,你沒事啊~!要吃麵包嗎?」

「弭茲奇,雅思緹,真虧你們回來了。我有件重要的事要說,給我認真聽好。」

「欸~我累了想睡覺耶~」

看到一臉悠哉咬著麵包說蠢話的雅思緹,盧卡雖不爽,仍勉強克制情緒,說之以理:

「等回國後你想怎麼睡都行,拜託現在先給我工作,一切都指望你了。」

這傢伙蠢歸蠢,卻擁有一分鐘內無敵這種破天荒的特技。

加上弭茲奇這位天才駕駛,以及法妮雅的領袖氣質。

若能結合這些要素,使其發揮最大效力的話——狀況便能有所改變。

盧卡將自己所想出來,能扭轉乾坤的絕招告訴了弭茲奇、雅思緹以及法妮雅。

全部聽完後,雅思緹哼了一聲。

「你這樣做啊,失敗的話不是很有高機率會死嗎?」

「或許吧,但是成功的話得到的回報也很多。」

「……………………」

「勝算有三點。第一點,我們現在身處敵陣正中央。第二點,敵軍壓根想不到會遭受攻擊。第三點,我們這邊有殿下、弭茲奇還有你。以上幾點正可謂天賜良機,沒有不加以利用之理。」

「……………………」

「關鍵就在你了,雅思緹。我會好好利用你,你就靠你那股力量改變世界吧。」

在盧卡的認知中,雅思緹有比一顆高性能的榴彈。

能隨我方所想投擲進任意位置,一旦爆炸便能制壓方圓五十公尺內。但與炸彈不同的是,使用過後還得回收才行——不然雅思緹將落入敵方手中——也就是說非得派遣戰力前往制壓地點,取回無法動彈的雅思緹不可。即便如此,她仍是若在重要局面投入便能徹底壓制大局,一種極為有用的兵器。

雅思緹一臉不悅地盯著盧卡,接著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背。

『2549』

這些發藍光的數字浮現在雅思緹的手背上。盧卡不懂那代表什麼,不過雅思緹默默盯著數字好一會,抬起頭來說:

「也罷,我就不計較了。不過你們要好好回收我,可別丟下我逃跑喔。」

盧卡大方地點頭後,轉向法妮雅確認:

「殿下也沒有意見吧?」

法妮雅垂頭沉思片刻,抬起頭來。

「這樣做會讓你們面臨生命危險。」

盧卡笑著聳聳肩回應:

「繼續這樣坐以待斃才更危險,畢竟我們所有人都成了通緝犯。」

以半開玩笑的口吻如此回應,法妮雅才點了點頭。而一旁沒被問到的弭茲奇也開口答應:

「我願意!!聽起來超有趣的啦!!」

得到所有人的同意後,盧卡語調一變。

「時間過得越久,敵人會變更多,我們明早行動吧。弭茲奇,換上軍服去找商人買拋擲彈和火藥吧。我們得做許多準備。」

將法妮雅及雅思緹留在房內,盧卡起身約弭茲奇一同外出。

軍隊後方通常有隨軍商人的營地。裡面會開設市場,士兵們一般都會用自己的薪水購買所需的彈藥、槍彈及糧食。除了這類戰鬥用必需品,連馬具、糧秣、辛香料、服飾甚至妓女,種類可謂五花八門,應有盡有。

盧卡和弭茲奇換上昨晚奪來的羅曼維騎士團軍服,去到市場將作戰所需物資買齊。弭茲奇似乎也在逃亡途中將貝奧狼賣給商人,資金相當充裕。

回到旅店後,更動手製作了其它必要物資。不可思議的,四人均無睡意,詳加研擬作戰細節,制訂發生意外狀況時的行動準則。而在過程中,雅思緹不停地吃著盧卡買回來的大量肉乾、魚乾、蒸蔬菜和烤芋頭。

「你是要吃到啥時啦!?」「吵死了,我不吃就不能工作啊!」「欸這傢伙超強的啦從一能動就吃到現在耶!!」

當三人鬥起嘴時,一個奇妙物體忽地掠過盧卡視野角落。

「……嗯?」

窗外防止跌落的欄杆上停著一隻白貓頭鷹,直直盯著這裡。

「……貓頭鷹?」

盧卡和貓頭鷹四目相交。結果白貓頭鷹睜了睜渾圓大眼,張開羽翼消失在夜色之中。

「怎麼啦盧卡?」

「嗯?不,沒什麼事。」

盧卡重新提起精神繼續參加作戰會議。總覺得白貓頭鷹似乎特別積極注視著這個房間……大概是錯覺吧。

當東方天際染上淺紅,四人作完開戰的準備,各自換上必要的服裝。

盧卡、弭茲奇是羅曼維騎士團的軍服,雅思緹在戰鬥服外披上庶民服裝,法妮雅則換上從隨軍商人的市場買來的襯衫、白褲襪及軍靴,並將同樣從市場買來的所有拋擲彈和當時盧卡給她的加門帝亞王國親衛隊服上衣塞進背囊,腰際插上從藍鬍子那偷來的手槍,至於子彈也是從市場弄來的。

「好,趁天還沒完全亮之前出發吧。」

四人互望一眼點點頭,站起身來。接著一同出了旅店,走在仍顯昏暗的道路上。

——來吧,一決勝負。

盧卡抬起頭來,道路前方,有道影子在篝火的火光下緩緩浮現。

這道影子就是貝葛。它被移動到北亞克隆大橋的西側,由周遭將近三百名隨伴步兵保護著,背上仍插著公主親衛軍團旗。想必他們是打算等太陽升起後,便移動到加門帝亞王國軍看得見的位置,唱起羞辱公主的歌之類吧。

——再囂張也沒多久啦,你們這群蠢貨。

盧卡揚起嘴角。你們的囂張自大將成為致命傷。

——瞧我徹底破壞殆盡。

篝火照出一名戰士猙獰的笑容。天上群星逐漸淡去,即將迎來黎明。

「你記住,等貝葛暖機完你才開始行動喔。在那之前你得裝成一般民眾。」

聽了盧卡的最終確認,雅思緹邊啃肉乾邊點了點頭。

†††

太陽離開水平線,清澄曙光貫射卡納塔克這座城市,照出沿著亞克隆河西岸排列,為數三千八百的軍隊。

堤拉諾勒軍共分為八個兵團,其中三個兵團,大約一千三百步兵聚集於北亞克隆大橋橋口。

機兵除了昨晚兩台特洛伊型,又加上了貝葛型。特洛伊型旁各五百,貝葛則有三百隨伴步兵。守著貝葛型的是藍鬍子率領的步兵部隊,由於後勤調度的問題而慢出發的援軍七百步兵,預計於明日抵達卡納塔克。

藍鬍子——席爾•古雷侯爵正以他深沉的

眼神直直眺望著被朝陽照射出的大橋和對岸。

身上仍是一襲黑外套黑上衣加黑長褲,任憑綽號由來的藍鬍子隨風飄逸,滿腦子只想著法妮雅。

親眼所見的公主之美遠超乎想像。光是跪拜在她跟前,便彷佛感受到纏身的罪孽逐漸消去。話雖如此,自己尚未得到她出言饒恕。

——得快點得到她的饒恕。

——等到一切罪孽獲得饒恕後,我將與那無上之美永遠結合為一。

希望那一天早點到來。而為了達成這個目標——

得快點找出公主才行。

甩開納西瑟斯的騎兵隊後,她恐怕順著北恩大街道往北亞克隆大橋前進。不是待在沿途的宿場町,就是已經抵達卡納塔克伺機渡河。

單膝跪地的貝葛亮起火光。

代表暖機開始,此時進入機艙內的三名駕駛應該正確認著儀錶板吧。等確認結束後貝葛便會起身,預計和三百五十名隨伴步兵一同上到堤防,在敵軍能見處揮舞起公主親衛軍團旗,唱起由宮廷音樂家作詞作曲的「瘋婆娘公主法妮雅之歌」。一旦看見不只公主專用機與軍團旗遭奪,連公主都公然受此侮辱,定會給王國軍帶來更悽慘的心情,士氣愈加低落。

——實在無聊透頂。

的確符合下賤之流會做的舉止。但是既然身為友軍參戰,只能遵循司令官的意思行動。儘管自己只想早點找出公主,將其它的事交給部下處理,早點回國便是了。

就在這時。

「…………?」

包圍在貝葛周遭的隨伴步兵間傳來吵雜聲。

一道人影——

身著邋遢晚禮服的少女靜靜靠近貝葛。

臉被頭巾遮住而看不清楚。

然而,陣列中的吵雜聲卻逐漸變大。

「那傢伙……該不會是?」「那個怪物嗎?」「不、不可能,怎麼會……」

藍鬍子凝神望去,一陣不祥預感竄上腦門。據說於前幾天那場在森林的戰鬥中,有名隻身擊垮了四十名衛兵的怪物。

據說那名怪物是長相不遜於法妮雅,有著超脫俗世之美貌的少女。

「給我站住!!你這傢伙,把臉露出來我看看!!」

貝葛隨伴步兵隊的隊長阻擋在少女面前,將刺刀舉向她。

少女停下腳步,嘴角露出笑容,伸手撥開頭巾。

「你們說的怪物該不會是在說我?」

亮麗金髮暴露在曙光中,散發出完全不符合這個戰場的清澈光輝。一對宛如剛琢磨完成的翡翠般的雙眸中,流露出強勢與傲慢。

剎那間,陣列中響起了士兵們近乎哀號的叫聲。

「是那傢伙!那個怪物啊!!」

「開火!!射她射她射死她啊!!」

就在三百五十名步兵一齊舉起卡斯柯特槍的瞬間,雅思緹已從原地消失。

「叫我美少女好嗎,野蠻人們!」

慢了一拍響起這句話的下一秒,將近二十名士兵的四肢完全彎向不同於關節的方向,一齊彈飛到早晨的天空中。

「!?」

在瞠目結舌的藍鬍子面前——

雅思緹原本穿著的晚禮服在空中飄舞。

電光石火般的疾驅劃出彎曲閃電軌跡,撕裂了飄舞的晚禮服。

一支白銀箭身貫穿曙光,在隨伴步兵陣中射下數道光箭。

沒有哀號聲、怒吼聲或死前的慘叫聲。

每當光箭拖曳出軌跡,士兵們便化為泡沫般飛散,各自在四月的空中描繪出拋物線,最後在背後陽光照射下帶著閃亮光輝重重摔落地面。

三百五十名隨伴步兵竟瞬間崩壞,毫無招架之力,因為速度快到人類根本無法應付。而位於光箭中心的,是身著緊貼身體曲線的一種不可思議服裝的少女。

——伊甸的尖端兵器嗎!

有了如此認知後,藍鬍子大吼:

「貝葛!給我殺了她!!」

就在原本屈膝坐著的貝葛與引擎軸心連接,膝部壓力提升,作勢站起身的瞬間——

雅思緹一眨眼間便附著到貝葛的頭部艙門上,舉起手刀。

「喝啊!」

隨著金屬碎裂聲響起,頭部艙門的鎖遭到破壞。

同時簡直就像事先講好似的,三道黑影疾衝過混亂兵群中,竟往貝葛弓起的膝蓋一躍,附著在頭部艙門上,一隻手還拿著點了火的拋擲彈。

一看見那名拿著拋擲彈的士兵臉上有道宛如閃電般的刺青,藍鬅子激動怒吼:

「又是你這傢伙嗎!!」

「對,又是我啊。」

回以惡魔般的得意笑容,少年將即將爆炸的拋擲彈扔進貝葛的駕駛艙內。

在機艙內的三名駕駛尖叫著從胸部駕駛艙逃了出來。要是拋擲彈在這麼狹窄的地方爆炸,無論儀錶板、電子器具或駕駛都會被炸壞。難道那群傢伙已不打算奪回,而是要摧毀貝葛嗎?

緊接著,藍鬍子發現了少年身旁的少女——

「法妮雅!!」

放聲尖叫。

——那是我的東西啊。

就在藍鬍子拔出劍,作勢奔向心愛公主身邊的下一秒。

眼前掠過一道閃光。

「欺負公主的就是你這傢伙?」

此話一出的同時,白銀右腳瞄準藍鬍子的核心往上一踹。

夜夜苦惱著藍鬍子,散發破壞衝動的根源就被這一踹無情毀滅。

高高彈飛到半空中的藍鬍子明白,自己將再也不必抓少年當祭品了。因為扭曲變形的器官以比死更殘忍的痛苦告訴他,往後將不再感受到這種欲望。當藍鬍子彈飛到與貝葛差不多高時,與正要從頭部艙門進入機艙內的法妮雅對上了眼,得到她鄙視的表情後,整個人倒栽蔥重重摔落地面。

「一分鐘過了!」

賜予藍鬍子比死更殘忍的制裁後,雅思緹跳躍三步回到貝葛頭頂,雙腳馬上一軟。盧卡連忙抱住雅思緹,誇獎她說:

「幹得好,再來包在我身上!」

擊潰保護著貝葛的三百五十名隨伴步兵,雅思緹完美達成了她的任務。

「我可不想死在這裡,你們要贏喔。」

「好啦!」盧卡回覆後,用肩扛起動彈不得的雅思緹爬下梯子,讓她坐到頭部駕駛座並以安全帶固定住。

一抬頭仰望,看到法妮雅已披上王國軍親衛隊的外衣,從頭部艙門探出上半身觀察周遭狀況。敵軍隨伴步兵這時終於從混亂中振作,察覺到貝葛遭奪。

到目前為止都和事前演練的一樣,問題是接下來。若不勝過敵軍的機兵和隨伴步兵,形同看不見生機。

盧卡和弭茲奇一起坐到貝葛的駕駛座上。剛才扔進來的是為了要趕出敵軍駕駛,昨晚由他們自行製作的一種點燃導火線也不會爆炸的拋擲彈。多虧如此才順利在不破壞內部儀表與操縱系統的情形下奪回。這時坐到腳部駕駛座的弭茲奇迅速檢查了儀表,發出哀號。

「燃料太少了吧!!」

「什麼!?」盧卡表情頓時扭曲。

「這下不妙啊,連動超過五分鐘都有困難啦!!」

「真的假的啊!?那些傢伙開戰前怎麼沒加燃料啦!?」

坐到雙臂駕駛座的盧卡邊將自製拋擲彈往胸部駕駛艙外扔,邊怪起敵軍的怠慢。不過這也沒辦法,他們大概是不打算開著這台塗裝仍是藍色的機兵上戰場吧。

「特洛伊型兩台起身!!朝這裡接近!!」

法妮雅抓著傳聲管大喊。守衛著橋西側的兩台特洛伊型正走下坡道朝貝葛逼近。

弭茲奇狠狠往觀察窗外瞪去。

「只能在五分鐘內幹掉他們啦。振作喔盧卡,我們絕對不能輸啊!!」

「當然啊夥伴!現在開始才是重頭戲,一起大鬧一場吧!!」

沒錯,非得大鬧一場才行。之所以動用雅思緹這個局部地域兵器奪回貝葛,目的正是為了大鬧一場引起注目。

「殿下!你看得見對岸嗎!!」

「看得見!但是我軍並未注意到這邊!!」

若不讓相隔三百公尺,於對岸布陣的加門帝亞王國軍注意到這邊,作戰便失敗了。在橋另一頭的我軍似乎沒看見雅思緹剛才所引起的混亂。

「請揮舞旗幟!讓他們知道殿下在這裡奮戰!!」

「好的!!」

本次盧卡作戰計劃的關鍵就在這裡。

讓我軍看到王國軍最高司令官法妮雅在最前線奮戰——為達此目的,需要利用貝葛的「身高」。

若要從機兵在戰場上毫無意義的雙腳站立步行中找出優點,除了「顯眼」以外無它。

當於河川東岸布陣的王國

軍注意到在西岸孤軍奮戰的公主時——

對於為國在最前線搏命奮戰的公主深受感動時——

他們便會拼了命渡橋。

時代將會動盪,徹底改變歷史。

盧卡的目標並非「讓公主回到國內」。

而是「讓這場戰役以勝利坐收」。

一旦能替這場戰役帶來勝利,回國時等著法妮雅的就不會是民眾的指責,而是歡迎救國英雄的祝福與讚美。法妮雅便能帶著笑容活下去。

為了達成目標,當務之急得先解決進逼的兩台中級三隊「力天使級」特洛伊型機兵,奪下橋的西側,創造能讓王國軍渡橋的狀況才行。

觀察窗外能看見在五百隨伴步兵保護下,兩台特洛伊型組成編隊節節逼近。

兩台機兵全身深紅色的堤拉諾勒軍塗裝,背後的裝飾用白披風隨風飄揚,手上均持有劍與盾牌。儘管身高只有略矮於貝葛的五點五公尺,馬力卻遠超越我方。頭部能看見兩根呈L字型突出的角,機身曲線讓人聯想到甲蟲,關節部位旁還插著羽毛做裝飾。

恐怕那正是堤拉諾勒軍的王牌,想要底定戰局時投入的決戰用兵器,裡頭大概也由堤拉諾勒數一數二的駕駛在操縱吧。

貝葛緩緩舉起盾牌,將右手的劍朝向斜下方,等待兩台機兵編隊前來。

水平距離只剩二十五公尺,陣風拂過雙方間的縫隙。五百步兵散開來緩緩包圍住貝葛,加上剛才被雅思緹衝散的貝葛隨伴步兵中約百名無傷的士兵也回到陣列中。

「好!我們上!!」

在弭茲奇一聲令下,貝葛的引擎發出咆嘯,高六點五公尺的巨人緩緩邁出步伐。

兩台特洛伊型從左右描繪出兩道軌跡,織為螺旋往這邊突擊。從觀察窗確認的弭茲奇大喊:

「編隊行動喔!裝什麼帥啊!」

看樣子,兩台特洛伊型打算靠編隊合力解決只有一台的貝葛。要是我方出手攻擊左右任何一方,另一方便會遭受攻擊。要是被具有強大馬力的特洛伊型揮出的劍掃到,機艙內部定會受損。

「左方較快!用盾擋下!!右方攻勢隨後便到!!」

法妮雅透過傳聲管指揮。盧卡與弭茲奇信任視野良好的她傳回的報告,形同用生命控制著操縱杆。

「左肩,傾斜十度!!」

盧卡依照法妮雅喊出的數值控制操縱杆。

如此一操縱左肩,貝葛將盾牌偏低舉起。

說時遲那時快,特洛伊型以全長三公尺的長劍刺來。

金屬與金屬碰撞出刺耳噪音,傾斜的盾緩衝掉突刺的勁道。險些傾倒的特洛伊型大大踏出左腳,穩住了重心。

「右方!肘角零度、肩角二十度!!讓劍尖平躺!!」

盧卡依然直接將緊接而來的指示反映在操縱杆上。內燃機關的齒輪發出摩擦聲,貝葛的劍轉為橫舉在機體前方。

剎那間,後方另一台特洛伊型從頭頂劈下的劍被貝葛的劍擋了下來。

劍刃緊緊相咬,展開了激烈攻防。

然而特洛伊型的馬力較強,駕駛艙內響遍了刺耳齒輪傾軋的聲響,這樣下去齒輪的軸承會受損。一旦受損,右臂將形同報廢。

「你想想辦法啊弭茲奇……!!」

貝葛發出宛如哀號般的噪音使機艙內震耳欲聾。別說主掌右臂的動力傳達機關,用力踏穩地面的腳部零件也傳來了喀嘎喀嘎的傾軋聲。

「左方無法迴避!準備承受衝擊!!」

重整態勢的另一台特洛伊瞄準貝葛背部,揮舞長劍橫掃來。

盧卡身後傳來「咚喀!」的破碎聲及金屬凹陷聲,連駕駛艙內都噴濺出火花。

「呀啊!!!!」

貝葛的重心大幅傾斜的同時,響起了雅思緹的尖叫聲。眼看機身就要隨著衝擊往前傾倒,弭茲奇連忙操縱左腳往前大步一邁,站穩了重心。

然而——

「右方!!」

法妮雅的指揮已經跟不上,右方的特洛伊當頭劈下的劍重重打在貝葛右肩上。

齒輪發出更刺耳的噪音,火花再度籠罩了整個駕駛艙內,同時雅思緹的尖叫聲再度迴響。

遭到左右兩方夾擊讓貝葛應付不來。敵機十分擅長編隊行動。

「該死!不妙啊!肩部齒輪遭殃了,右臂動不了!!」

儘管盧卡前後動起右操縱杆,右手仍無反應。這樣一來貝葛將無法揮劍。

「膝部壓力下降!!糟糕了!腳步踏不穩了啦!!」

貝葛的內燃機關接連損壞,已無法做出正常的動作。

法妮雅從頭部艙門探出身體,看到將近六百名的隨伴步兵在確認貝葛停下腳步後展開了行動。

敵兵一齊沖向貝葛,攀附在腳部後,如同螞蟻般爬上機身。同時還能看見有敵兵正貓准膝部甩動著鎖鏈。此時特洛伊型似乎打算交由步兵來下殺著,暫時後退靜觀其變。看來似乎是想靠步兵俘虜到損傷較輕微的機體,才不再用機兵攻擊。遊刃有餘到令人恨得牙痒痒。

要是駕駛艙遭到敵軍步兵破壞就玩完了。盧卡等四人將被拖出機外凌虐。我方唯一僅存的希望是——

「快動兵啊!伊西德羅伯爵!!」

法妮雅眺望對岸,然而我方依然沒有動靜。不知到底是沒發現這裡正在交戰,還是沒理解現在的狀況。

「殿下,手臂已動彈不得了!我也過去上面!!」

盧卡放棄繼續操縱雙臂,衝上頭部駕駛艙探出上半身,與法妮雅一前一後並排。俯視著下方攀附在機身上的十幾名敵兵,點燃拋擲彈後扔了過去。

「燒死你們!!」

意圖破壞胸部駕駛艙的敵兵發出哀號,全身遭火焰吞噬摔了下去。接著再往步兵群丟出兩個、三個拋擲彈,包圍住貝葛的陣列開始出現縫隙。

由於貝葛是三人座,其中一名駕駛能夠專注於驅逐步兵上。單人駕駛的機兵雖拿步兵沒轍,雙人以上的機體便有餘力處理步兵。

接著盧卡又從法妮雅的腰帶拔出手槍,將攀附機身的敵兵接連射落。直到確認最後一名敵兵從機身上摔落,轉頭對身後的法妮雅大吼:

「殿下!快揮旗!激勵我軍啊!!」

「……好的!!」

法妮雅從貝葛背部的旗筒拔出公主親衛軍團旗,以雙手高高舉起。

然後扯開嗓門,對著從三百公尺對岸注視著這邊的我軍大喊:

「戰士們呀!!拿起你們的槍,奮勇渡橋吧!!」

公主清澈響亮的呼喚聲蓋過索瑪引擎的咆嘯聲,傳達過整條河川。為了在吵雜的戰場上發號施令,法妮雅平時便不疏於鍛鍊,練就出足以傳至遠方我軍耳中的洪亮聲量與音質。

對岸的兵明顯開始鼓譟,並緩緩往橋口集中。看來他們已發現這裡的混戰,卻不曉得該如何是好,似乎沒發現到在貝葛頭頂揮舞旗幟的人就是法妮雅。

只見盧卡下方的隨伴步兵對從高處扔下的拋擲彈束手無策,如潮水般退去,同時兩台特洛伊型再度催動引擎沖了上來。看樣子是放棄無傷奪取,選擇就算直接破壞也要排除貝葛的手段了。

若再挨上一擊定會傾倒,機身一旦傾倒就玩完了。不只四人的性命,連王國的未來都會隨之消逝。

唯有做好覺悟了。盧卡抓起傳聲管:

「弭茲奇,我一下指令你就啟動超能增壓!!」

「增壓一次燃料就會燒光了耶!?要是失敗就動彈不得啦!!」

「什麼都不做還是一樣會死啊!!只能賭一把了吧!!」

「……好啦夥伴!!我信你!!」

配合盧卡的指揮,弭茲奇有點豁出去似地重新握起操縱杆。

盧卡注視著敵機。兩台機兵以螺旋軌跡猛衝而來,堪稱完美的編隊行動。一台為誘餌吸引敵人注意,再由另一台下殺著。剛才就是因為對方這招受了損傷。

「別以為用幾次都管用啊……!!」

眼布血絲的盧卡拼命計算時機。如今貝葛的雙臂無法動彈,只能靠一雙腳。既然如此乾脆聽天由命,用機身全力衝撞來回敬對手。盧卡必須精密計算增壓後能量傳達至軸和齒輪的時間差,再對弭茲奇下令才行。

這一擊將賭上王國的未來,也賭上法妮雅的命運。

就在劃出螺旋軌跡的兩台敵機即將交錯的瞬間,盧卡對傳聲管大喊:

「就是現在!上啊弭茲奇!!」

剎那間,弭茲奇猛力拉動氣閥旁的拉杆,形同施展必殺技般施力丹田咆嘯。

「超~~能……增壓——————!!」

只見轉速表指針一跳,約莫平時十倍的燃料在瞬間燃燒殆盡,貝葛揚起煙塵往敵機衝刺。位於前方的機兵刺出長劍。弭

茲奇靠著步伐移動閃過這一擊後微微壓低機身,靠著超能增壓的勁道直接衝撞敵機。

「嗚哇!!」「呀!!」

衝擊強烈到兩人險些摔出頭部艙門外。頓時間大地撼動,金屬碎片飛散於半空中。受到猛烈撞擊的特洛伊因這股勁道大幅往後仰。

後方負責下殺著的特洛伊持續逼近。弭茲奇牙一咬,一瞬間判斷出貝葛重心的位置,微微往前跨出左腳,接著動起右操縱杆使出全力一擊。

「給我成功啊啊啊——!!」

在弭茲奇祈求的同時,貝葛高高踢起了右腳。

貝葛的右腳重重陷進機身後仰的特洛伊,將特洛伊遠遠擊飛,不偏不倚撞上後方以螺旋軌跡前進的同伴。

眨眼間天搖地動,被卷進去的步兵通通慘遭輾斃。然而大片沙塵的另一側,兩台特洛伊仍未倒下,看來敵軍駕駛拼了命在維持重心。

弭茲奇瞪向油表。剩餘燃料為零,只能將油箱內最後僅存的索瑪用在這一擊上。

——拜託!快動啊貝葛!

弭茲奇祈求的同時,將王國的未來託付到操縱杆上。

「嗚喔喔喔!!」

推到底的操縱杆讓貝葛往前踏出左腳,接著右腳也跟著踏出。榨乾最後一滴索瑪發揮的力量打在重心不穩的特洛伊上——

兩台特洛伊機兵就這樣仰倒,激起了大量塵煙。

超重量級的鐵塊崩塌發出的巨響覆蓋住堤拉諾勒軍全軍。在漫漫沙塵中屹立不搖的貝葛,儼然是魔王的化身。

「哇啊啊啊!?」敵軍隨伴步兵發出哀號,並彷佛以貝葛為中心蕩出漣漪般一齊癱坐在地。支配著橋西側的霸主早已不是特洛伊,而是貝葛。

如今成功制壓了北亞克隆大橋的兩端,萬萬不可錯失良機。敵主力步兵隊仍逐漸逼近,野戰炮團也正轉向這裡。一旦挨了炮轟,貝葛定會仰倒,淪為步兵部隊的俎上肉。

盧卡高喊:

「殿下!趁現在!!」

「……盧卡,我要犯險了。」

突然有股平靜到顯得突兀的聲音傳進盧卡耳中。

「欸?」

盧卡轉過頭去,看到的是微微一笑的法妮雅。

「我要改變世界。」

在如同人間煉獄的戰場上綻放的一輪微笑,彷佛不屬於這個世界般清澄透澈、純真無瑕——深深刺穿了盧卡的心。

說時遲那時快,公主突然往下跳到貝葛的左肩上,對著我軍的方位露出全身,單手拿著軍團旗凜然挺起胸膛。

「法妮雅!!」

敵軍隨伴步兵也察覺了,紛紛把卡斯柯特槍對準公主。在本來就很醒目的位置露出全身,被瞄準也是理所當然。

槍林彈雨瞬間從法妮雅四周射上。就算滑膛槍命中率再怎麼低,這麼做也太危險了。

然而公主並不膽怯,將軍團旗棍底部佇在貝葛肩上,抬頭挺胸地朝我軍高呼:

「戰士們!!跟著我來吧!!」

法妮雅響亮透徹的聲音宛如一把無形長槍,貫過橋樑之上。

這一瞬間,戰場上的時間靜止了。

「為了我們的家人奮戰!!為了我們的故鄉奮戰!!為了我們的孩子奮戰!!」

在奇蹟似地沒受到干擾下,現場唯有法妮雅的號令傳過亞克隆河。

「為了我們的未來奮戰!!」

朝陽如同聖光照耀,將她一頭白銀色秀髮染為金黃。

金黃色髮絲隨風飄揚,邊散播清澈光粒子的法妮雅,對著朝霞高舉軍團旗。

「上吧,戰士們!跟著我來!!」

於空中高高飄舞的旗幟與總司令官法妮雅的號令,射穿了排列於東岸觀望的王國軍士兵們的心臟。

這名立於貝葛肩上,閃耀著黃金光輝的少女,已然完全奪走了東岸所有士兵們的靈魂。

「破除黑暗!!贏來曙光吧!!」

少女持續散播出無垢的光粒子,透徹凜冽的號令聲更貫穿了每一名士兵的心扉。

東岸頓時響起三千靈魂的歡聲雷動。

「願勝利與我們同在!!」

法妮雅將軍團旗再次奮力往天空舉,使盡渾身力氣嘶喊:

「願勝利與我們同在!!」

女神兩度的祈求制壓了整個戰場。

剎那間——

震天雄吼讓對岸活像地震般,簡直整個空間都被翻攪。法妮雅拼了命傳達過去的號令化為靈魂熱浪,燃燒著對岸。

不一會,王國兵開始用兩台伊洛爾型機兵開路,發了瘋似地搏命渡橋。

早已將卡斯柯特槍的槍口瞄準橋上的堤拉諾勒軍同時發動射擊,無情彈雨降臨在王國兵身上。

血花四濺,皮開肉綻,王國軍接二連三往橋樑下倒去,但突擊仍未停下。王國士兵們踩過同袍們的亡骸,死命呼喚著公主之名,硬是穿越了槍林彈雨。

法妮雅的旗幟正在前方等著。挺身於最前線鼓舞全軍,令他們驕傲自豪的公主也在前方等著。

連公主都挺身犯險,自己這群人當然不可能繼續坐以待斃。

如今幾乎每一名士兵都對法妮雅深深著迷,甘願捨身成就大局。

「別怕死!!」「為了故鄉!!為了家人!!」「勝利與我們同在!!」「勝利與我們同在!!」

士兵們的戰吼聲在北亞克隆大橋上迴響,同時對岸的野戰炮開始進行支援炮擊。而失去原本鎮守著橋西側的兩台特洛伊型,堤拉諾勒軍已無力阻止王國軍的突擊。

「公主殿下!!」「您沒事吧公主殿下!!」

突破橋口的王國兵們聚集到貝葛周遭,破壞了仰倒在眼前的特洛伊型胸部駕駛艙門,拖出裡頭的駕駛。想必這兩台幾乎無受損的特洛伊型機兵,今後將成為王國重要的戰力。

法妮雅俯視我軍,開始發號施令。

「壓制炮台!!騎兵前去阻斷敵步兵退路並予以痛擊!!無需手下留情!!」

「哦哦!」我軍回以歡呼,開始實行公主的命令。

後援軍隊接連過橋,對駐紮於西岸的炮兵陣地發動急襲。完全沒有料到這種局面的堤拉諾勒軍無從應對王國軍來襲,全因訂定兩日後發動總攻擊而疏於防範。堤拉諾勒軍的炮兵營轉眼間被踐踏破壞,藍色王國軍海掩埋了整片西岸。

只見突破大橋的王國軍騎兵衝進一團混亂的堤拉諾勒步兵團中大肆蹂躪。被法妮雅激起的高昂鬥志使得整片西岸眨眼間染上了王國色。

確認所有王國軍步兵都過完橋,騎兵也開始殲滅殘黨後,一直單手舉著軍團旗注視戰場狀況的法妮雅雙腳瞬間一軟。

「法妮雅……!!」

盧卡跳下貝葛的肩,抱住險些倒地的法妮雅。

大概是一直處於緊繃狀態,加上長期用受傷的右腳硬撐身體的影響。不過最大的原因應該是總算鬆了口氣吧。

法妮雅彷佛終於感到安心,讓盧卡摟在懷中。

「我們獲勝了呢。」

「是的,全多虧了殿下。」

盧卡一笑著回應,法妮雅一雙纖細玉手繞過背部,用力抱住了他。

「全多虧了你才對喔。」

突如其來的擁抱讓盧卡僵住。儘管忍不住想出手回抱,但現在王國兵正抬頭看著這裡,自己不能那麼做。

「盧卡。」

公主喚了盧卡的名字。

「我在。」

一開口回應,公主從極近距離抬頭,喜極而泣盯著盧卡。

「謝謝你拯救了王國。」

打從展開這趟逃亡之旅以來,頭一次得到法妮雅的感謝。

然後值得特書的是這抹清澄的笑容。即使濃縮世上所有乾淨、舒適且惹人憐愛之物為一,想必仍敵不過這抹笑容吧。

「過獎了,我並沒做什麼……」

害臊的盧卡光答出這句話就是極限了。當他不知如何是好而將視線轉向貝葛頭部,雅思緹和弭茲奇從頭部艙門探出上半身,笑眯眯地俯視下方。

「公主大人,我也很努力了耶~」

「我也是!!我也拼了命喔殿下!!」

盧卡和法妮雅互看一眼,紅著臉慌忙放開雙手。當為了遮掩害羞抬頭一望,看到一隻白貓頭鷹飛過天際。

「…………?」

該不會是當時在旅店房間外偷窺的貓頭鷹吧?盧卡腦中瞬間掠過如此疑問,隨即仍決定不再多想。貓頭鷹則是瞄了下方一眼,便消失在天空的盡頭。

王國軍如雷歡聲響徹四月的藍天。

王國軍騎兵開始奮勇追擊潰逃的敵軍。步兵則包圍住沒來得及逃走的敵軍機兵,用鐵鎖捆住膝蓋、手肘與肩膀來阻礙行動。最終俘虜到的大炮、

軍旗和機兵不計其數,西岸一帶已幾乎染上王國軍的藍色。

「願王國榮耀永存!」「願公主殿下榮耀永存!」「願加門帝亞王室榮耀永存!」

士兵們不知何時已聚集到法妮雅周遭,唱起讚揚王室與王國的歌。勝利旋律就這樣不止息地,傳上東方天邊高升的太陽。

在這之後——

被趕出國境城市卡納塔克的堤拉諾勒軍遭受王國軍頑強追擊,最後被逼得只能一路與沿著北恩大街道東進的援軍會合併撤退。甚至連原本預定和堤拉諾勒軍會合的幾個傭兵團都在收到突如其來的戰線崩壞報告後,隨即掉頭回各自的據點去了。

六天後,總司令官法妮雅再度進攻聖都卡羅維瓦利。這時簡直形同重演了先前的戲碼,只是這次換成堤拉諾勒軍的殘兵在距離聖都二十公里外的山丘布陣,召集撤退途中四散的同伴重新聚集。

然而,雙方能徵調的糧草都已超過極限。接著經過數次使節交流,於四月二十日在聖都卡羅維瓦利大聖堂內召開由法妮雅及慈善同盟盟主布拉瑪南德的和平會談。雙方商議的結果,王國方將卡羅維瓦利歸還堤拉諾勒,但能獲得總額五億貝利耶的賠償金,以及在國境城市卡納塔克駐軍的權利,所需軍費更完全由城市方上繳的稅金來承擔。

共計七次的堤拉諾勒戰役所花的費用,靠著這五億貝利耶完全打平。加門帝亞王室償還完一切債務,得以著手進行財政再建。過去被貶為斜陽王國的加門帝亞,如今正升起名為公主法妮雅這顆全新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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