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一章 罪人(1/2)
當霧一散開,對面丘陵的斜面一帶上布滿了敵軍步兵。
水平距離約相距七百公尺左右,堤拉諾勒慈善同盟軍一身鮮紅的軍服在綠色草原中格外顯眼。
前鋒是一台帶著二十名隨伴步兵的機兵,在後方則有將近一千名步兵以井然有序的步伐朝著這邊——身著深藍軍服的加門帝亞王國擲彈步兵第六連前進。
遭受霧氣影響,使得我方完全沒注意到對方的逼近。加上我方打從一小時前就在山地的斜面待機,對方應該已掌握我方存在。
我方的戰列步兵陣中傳出咋舌聲與哀號聲。一名站在隊列後方的中士以一臉凶神惡煞的模樣拍打部下們的背。
「中大獎啦傢伙們!太好啦,好好賺個夠啊!!」
單手提著附帶刺刀的卡斯柯特槍,排在陣中的士兵們個個愁眉苦臉。兩小時開戰前,左翼方面明明還沒有多少敵人,看樣子是躲在丘陵另一側的斜面。
「該死!抽到爛簽啦。連大炮都沒有還叫我們去和機兵廝殺嗎?」
我方的抱怨聲從橫隊的縫隙間傳出。機兵已逼近到肉眼可看清其持有裝備的距離。體長約五公尺半,全身包覆著與堤拉諾勒軍的軍服同樣鮮紅的合金裝甲,以雙手拿著一把十字戟,並沒持盾牌。外形類似陶偶的頭部,像是在威嚇我方劇烈晃動的肩膀,加上六軸的雙腳——是下級三隊「大天使(Archangel)級」海沃爾型機兵。為了遮掩背部機艙而穿著披風,隨著索瑪引擎的轟然巨響衝下斜面,準備踏入我方待命的山坡。對方的駕駛員知道我方沒有野戰炮,肯定正得意地舔舌賊笑吧。二十名敵軍隨伴步兵也以熟練的動作在機兵周遭散開,朝全方面擺出警戒架勢支援。從毫不膽怯的動作看來,可以得知他們是群相當熟練的士兵。
史提法諾歷一七八九年,四月二日,加門帝亞王國領地北方,達司•佛羅列斯平原——
「放下背囊!!」
位於隊列最前方的連長一聲令下,再由三名中士紛紛復誦命令,六百名我軍士兵便將背囊一齊放至地面。此時敵我相距約五百公尺。
「前進!!」
連長發號施令的同時,三列橫陣整齊劃一地走下斜坡,從上方迎擊爬上斜坡的敵軍。
「別怕!局勢是占高處的我們有利!!」
當中士的怒吼聲再度從背後響起時,「咻嗡!」一聲不吉的呼嘯聲跟著傳來。所有士兵都清楚這是什麼聲音。當六百人一齊縮起頭的同時,炮彈不偏不倚砸到隊列正中央。不幸遭受直擊的三名士兵瞬間被炸飛,血、塵土及軍服碎布隨之揚起。儘管如此,隊列仍未停止前進。
「補上隊列空缺!!」
中士大聲喝斥,陣亡的三名士兵產生的空位隨即由左右士兵填補。接著,又有兩發炮彈命中肅然前行的隊列,剎那間飛砂走石,直到剛才還在旁邊的士兵一不見人影,就會有人補上。
其實所有士兵們無不想拔腿逃跑,但若此時臨陣脫逃,將會受到後方的自軍騎槍兵追殺。雖說前進後退都難逃一死,如今仍是後方的我軍比較可怕。這正是這些士兵朝著前方的敵人,身穿鮮紅軍服的堤拉諾勒慈善同盟軍前進的唯一理由。
機兵舉起了戟。現在我軍只能在沒有炮擊支援的狀況下,和這台擁有三千八百馬力的活動鐵塊交戰。就算想無視直接從旁通過,攻擊後方的敵步兵部隊,也會導致我軍後方遭機兵夾擊。
「你們知道吧,瞄準膝蓋部位打就對啦!!別站到正面,從旁邊繞再進攻!!」
中士大聲吼出對機兵戰的基礎。
與機兵相距已不到百米。
在陣列前方的連長拔出刺刀往前舉,高吼:
「突擊!!」
圍繞在六百名步兵四方的士官們大聲復誦,士兵們便帶著宛如天搖地動般的嘶吼聲一齊發動突擊。
踢起塵土,平舉刺刀向前,身著深藍軍服的六百名步兵發出野獸的咆嘯往敵軍衝鋒。
身著鮮紅軍服的敵軍隨伴步兵衝到前方,將拋擲彈——用手丟擲的炸彈——點火後一扔,我方前鋒便隨著爆炸倒下。同時敵方的機兵也高舉雙手握著的十字戟,靜待我方發動攻勢。
當藍紅兩軍劇烈交鋒的瞬間,伴隨全身合金裝甲發出的傾軋聲,我軍有十幾名步兵如紙片人般遭到吹飛。緊接著,機兵又以腳對趴到地面閃過十字戟攻擊的步兵發動攻擊。人高馬大的士兵簡直宛如破掉的水球般高高彈到空中,整隊步兵陣頓時大亂。
「瞄準膝蓋!破壞它的關節!!」
中士一聲令下,一群勇敢的士兵們靠近機兵,用大錘猛敲膝關節。然而,想要追上機兵不斷移動的腳實為困難,難以將其破壞。拖拖拉拉的過程中,不只遭到散開的敵軍隨伴步兵用拋擲彈轟炸,也慘遭機兵揮戟掃倒。
機兵後方還有一千名敵軍步兵正浩浩蕩蕩往這裡逼近。機兵已充分達成它身為前鋒擾亂我方隊列的職責,一旦我方花越多時間對付機兵,勝算也會越來越低。
「別管膝蓋,先想辦法處理掉護衛的步兵!!」「不對,瞄準右膝!只差一下右膝就壞啦!!」「先用大錘往左膝敲!攻擊右邊也沒用啊!!」
受到戰場上劍拔弩張的氣氛影響,中士及連長、上士們之間互相發出了南轅北轍的命令。使得如無頭蒼蠅般東奔西跑的加門帝亞軍士兵們不是被機兵掃飛,就是遭受靈活動作的敵軍隨伴步兵丟的拋擲彈或槍炮洗禮,一一倒下。
鮮紅的堤拉諾勒軍軍服已逼近到水平距離三百公尺的位置。等到距離低於人類能全速奔跑的平均距離,也就是一百公尺左右,敵軍即將發動突擊。
這下輸定了呢。好啦,是時候該逃了吧。只要現在所有人一齊逃跑,我軍的騎槍兵也不會追上來吧。為了王侯貴族犧牲僅有一條的寶貴性命實在愚蠢至極。
就在如此念頭即將在加門帝亞軍中擴散開來的當下——
只見一道黑影縱身一躍,緊抓住機兵的斗篷後,竟直接往上攀爬,鬆開接合具,使得礙事的斗篷被剝了下來,露出背部的機艙。
黑影接著用刺刀前端捅進艙門的縫隙,為了破壞門鎖而將身體吊在卡斯柯特槍上施加重量。
「哦哦!!」「那傢伙是怎樣,太厲害了吧?難道是想直接搶過來!?」
我軍響起鼓譟聲。機兵的駕駛員似乎也明白被人纏上,不斷左右甩動機身想把人甩下去。然而這名勇敢的士兵緊緊咬牙苦撐著,死不放開抓在卡斯柯特槍上的雙手。
他的左眼下方有一道宛如閃電般彎曲的刺青。
「又是盧卡!那傢伙什麼都偷耶!!」
「幹得好盧卡!上!絕對別鬆手啊!!」
在我方士兵的聲援下,十七歲的盧卡•巴路克確認雙手的手感。
——才不用破壞膝蓋,瞧我把這玩意毫髮無傷搶過來。
——這玩意是我的東西。
下定決心後,盧卡大幅晃動身體,對槍柄施加更多體重。
隨著「啪喀!」一聲低沉聲音響起,刺刀應聲斷裂,但熔接在艙門的鎖仍未損壞。假如是偷懶的工匠所熔接的成品,應該能很輕鬆破壞,不過看來這裡的鎖大概出於認真的工匠之手。該死!我才不會放棄!盧卡牙一咬,以右手抓住背部的插旗處。再用另一隻手從同袍手中接過新的卡斯柯特槍。接著用右眼觀察機兵的動作,另一隻眼則看向敵方的隨伴步兵。可以看見發現盧卡纏在機兵上的紅色軍服陣中開始蠢動。隨伴步兵的工作就是狙擊那些纏繞在機兵周圍的敵兵,而如果現在被從那裡開槍狙擊,盧卡可就頭痛了。
「我這裡還行!幫我想辦法解決步兵!!」
盧卡一對我軍大吼,馬上有數名士兵「喔喔!」高聲呼應,開始驅趕在兵群周遭蠢蠢欲動的敵軍隨伴步兵。另一頭,共計一千名的敵軍即將進入突擊範圍。希望能在那些傢伙們來之前搶下這玩意。
——瞧我將它搶過來,好好大賺一票。
儘管第二把刺刀也斷裂,盧卡仍不放棄,單手抓在機兵背部的插旗處,將第三把刺刀插進艙門的縫隙間。
「別亂動,乖乖變成我的東西啦你這渾球!!」
邊怒吼邊單手抓住斗篷接合具,再狠狠朝卡斯柯特槍的槍柄踢出右腳後,響起第三次斷裂聲,斷開的刺刀與艙門鎖的熔接處一同彈飛出去。
駕駛艙終於打開了。
哦哦哦!我軍陣中響起歡呼聲。
盧卡對著外露的駕駛座大吼:
「別關掉引擎,我不會殺你,給我跳下去。各位,別殺了這傢伙!」
隔著椅背以恐懼的表情轉過頭來的駕駛員鬆開安全帶,雙手輕輕平舉至兩耳旁,從敞開的駕駛艙門往離四公尺的地面跳下。
——俘虜成功!
弄到一台
無傷的機兵了,是我的功勞!盧卡克制湧上心頭的喜悅,趕在遭其他人搶奪前跳進駕駛座。
好久沒駕駛機兵了,而且還是頭一次搭的海沃爾型。不過引擎還在發動中,因此只要用雙
腳操縱左右踏板,再用雙手操縱左右兩支操縱杆即可。
「幫我插上旗子,旗子!!」
將雙腳放到踏板上,綁上駕駛座的安全帶後,盧卡轉頭朝大大敞開的艙門放聲大吼。確認成功俘虜機兵的上士抬頭看向盧卡,大聲吼回去:
「幹得好啊盧卡!不過那是下級機兵喔,你沒問題吧!?」
「沒問題,我有操縱過!請將旗子插上後遠離我!!」
雖然他根本不算有經驗,總之先隨口應付後,一名士兵爬到背上,在插旗處插上了摩甘軍團的旗幟,並將繩索丟了進來,這下被誤認為敵軍的危險就少了一點。雖然很想當場用藍色塗料潑灑機身,但現在沒時間悠悠哉哉了。
將繩索穿過接合處的孔,綁上駕駛座,才總算得以關上艙門的瞬間,近距離突然傳來劇烈吼聲。
看樣子是敵軍千名士兵發動了突擊。當盧卡做好準備,連長卻一臉慌張地跑到機兵腳邊,放聲大喊:
「塗料顏色還是紅色,這樣會違反協約啊!你別參加戰鬥,退到後方看著!」
事到如今才這麼說也讓人困擾,敵軍都已經開始突擊了。要是在這種時候放棄戰鬥,就沒有俘虜機兵的意義了。
——當作沒聽到吧。
——反正已經插上我軍軍團的旗幟,沒問題的。
盧卡馬上做出判斷,押下左方操縱杆,同時後拉右方操縱杆。只聞索瑪引擎發出咆嘯,機兵往右一轉正面向敵。光是這樣原地踏個步,從操縱杆就能感受出跟城鎮工廠用的機兵完全不能比的重量感及引擎馬力。
同時,陣陣更劇烈的嘶吼在駕駛艙內部造成回音。從狹窄的觀察窗看見敵我雙方展開混戰,儘管視野之狹隘讓盧卡很頭痛,但要是這扇窗開得太大,被敵兵用卡斯柯特槍刺進來開槍射擊的話,自己就會死在瘋狂彈跳的子彈之下。而加上由鋼絲製的網窗上沾了塵土,益發遮住原本就狹隘的視野。
由於會把敵軍和我軍一起擊飛,在混戰時無法使用機兵。若不移動到只有敵軍的場所,機兵就成了一台塊頭比較大的玩偶。
盧卡操縱腳踏板開始在戰場上行走。撼動臟腑的上下震動著實令人懷念,真慶幸自己在開戰前沒有吃東西。假如有吃的話,恐怕走個四步就已吐得整個駕駛座都是了。
在雙方激烈混戰中,他就這樣不顧敵我跨了過去。
敵軍不知是沒發現這台海沃爾型機兵已遭俘虜,或是對塗裝明明為同盟軍的紅色,卻插著藍色軍團旗幟感到困惑,沒有人纏上來,而只是一臉訝異地讓路給盧卡過。
我也真夠卑鄙的呢。盧卡邊自嘲,邊悠悠哉哉繞到敵軍後方,接著才終於高高舉起十字戟,毫不猶豫對著鮮紅軍服集團用力橫掃。
四、五名士兵瞬間被掃得稀巴爛,敵軍陣中頓時陷入大混亂。盧卡接下來更踏進敵軍正中央,毫不留情地揮舞起長五公尺,重五百二十公斤的大戟。隊列眨眼間支離破碎,慘叫及怒罵聲在駕駛艙內迴響。
「這傢伙是敵人!被王國兵占據啦!!」「太卑鄙了!塗裝還是紅色的啊!!你這是違反協約,去重塗顏色再回到戰場上!!」
聽到敵軍士官如此譴責,盧卡在心中咒罵回去。
抱歉喔,那都是你們貴族擅自決定的戰爭規則,我只曉得貧民窟打架的方法。總歸一句話,誰叫你們活該被我騙。
「卑鄙小人!!把他抓出來大卸八塊!!」
有人對毫無顧忌在敵軍正中央揮舞大戟的盧卡投以如此叫罵。畢竟再怎麼頑強的步兵陣,遭到機兵侵入仍是束手無策。
深藍軍服的王國軍趁勢追擊,鮮紅的慈善同盟軍無法從混亂中重整態勢,也沒有如同剛才的盧卡般勇敢的士兵,不一會就不受士官指揮,開始潰逃。
望著同盟軍士兵逃離的背影,盧卡總算鬆了口氣。
我軍齊聲歡呼圍住盧卡,紛紛對這名今日的英雄出言讚賞。
「幹得好啊盧卡,大功一件!今天真夠走運啊你!!」
那名盧卡熟悉的上士一改平時的嚴肅表情,笑容滿面地舉雙手對盧卡揮舞。多虧了盧卡的活躍才讓大量我軍得救,讚揚之聲自是不絕於耳。
然而盧卡卻從觀察窗望著完全不同的景象。
確認無誤之後,他打開艙門報告起自己所見之物:
「北方還有一大票敵軍,大概正朝司令部而去喔!」
由於駕駛座離地面有四公尺高,因此能將機兵當成瞭望台。假如走在地上便發現不到,不過目前盧卡能看到在地脊——由平地上的小丘陵連綿而成的地形——的另一頭,水平距離約莫一點五公里處的小路間移動的大軍。我軍在機兵上架設梯子後,連長爬上梯子,單眼透過望遠鏡確認盧卡報告的內容。
「……步兵和騎兵的混合陣形……為數將近一萬,是敵軍主力部隊。側面門戶洞開……!」
在一旁的上士也從駕駛艙入口探出身體,同樣單眼用望遠鏡觀察。
「嗚哇,這可真壯觀啊,根本在說『歡迎進攻』引誘我們嘛!」
「大概是沒注意到側翼已經潰散,不曉得我們就在這裡。這下能成!從這個位置進攻就能一舉殲滅他們!!」
我軍中傳出驚嘆。看樣子,士兵們眼前已經浮現出通往名聲與戰利品的康莊大道。上士可說是眉開眼笑,單手摸起盧卡的頭。
「瞧你做了什麼好事啊小鬼!!該死!今天真的走運啦!!傢伙們振作!這場仗打完包你們荷包滿滿呀!!」
士兵們頓時歡聲雷動,因為立下決定性戰功的部隊將能獲得一大筆獎金。看樣子多虧了盧卡,他們抽中了上上籤。等到這場戰鬥結束後,就能跑到從軍商人開的市場中盡情享受美酒、美食及美女了。爬下梯子後,連長對上士及三名中士下令:
「成三列縱陣!!朝位於北方之敵主力部隊側面展開突擊!」
受命的中士們即刻讓六百名士兵排成縱隊,將前端轉向敵軍側翼。所謂的軍隊通常以能對前方發揮攻擊效力的陣形排列,一旦從旁受襲,將無法發揮團隊應對能力。如今勝利女神完全是朝加門帝亞王國軍這邊微笑。
「邊躲藏在地脊間,邊接近敵軍!快步向前!走!!」
一聲號令,士兵們奮勇沿著地脊間開始行軍。雖然剛才是在視野良好的廣大平原上進行戰鬥,但若像這樣巧妙利用地脊、森林及長滿作物的田,水路、綠籬和灌木叢,小河、堤防或凹陷的小徑等地形,就有辦法接近到極近距離仍不被敵軍發現。
連長接著抬頭看向仍坐在機兵駕駛艙內的盧卡,下達指令。
「你在後方待命,不能讓你駕駛這種塗裝的機兵出戰。這類形同穿著敵軍軍服從背後射擊敵軍的行徑,將有損王的名譽。」
盧卡雖聽得啞口無言,仍回以聽命的答覆。
「我會先派輕騎兵回去報信,包含俘虜機兵一事在內,你就回司令部報告去吧。想必等會慈善同盟軍就會派人前來抗議我軍違反條約了,剛才我可什麼都沒看到,你自己回去解釋吧,以上。」
連長冷冷說完,便叫來一名傳令官先行回司令部報告現況。當他謹慎處理完這起麻煩事後,也不再回頭看盧卡一眼,就這樣回自己的部隊去了。
由於海沃爾型機體高大,頭部超過地脊高度,不適合從事隱密行軍,就算跟上去也會害我軍因此被敵軍察覺。現在確實只能照著連長指示,靜靜待在後方觀戰。只要贏下這場會戰,也將決定持續了一個月以上的「第七次堤拉諾勒戰役」的趨勢吧。
盧卡於是按照連長指示,駕駛海沃爾型朝司令部走去。邊走邊祈禱傳令官有好好先抵達司令部報信,不然這台機兵的塗裝很可能會遭受我軍炮兵隊的猛轟。
邊踩出低沉腳步聲緩慢前行,盧卡再度深刻對機兵操縱性之差感到傻眼。甚至開始對將如此像玩具般幼稚的兵器「賞賜」下來的伊甸人感到滿肚子火。
——再說了,為何要特意做成雙腳直立步行?
事到如今,反倒想問起這個最根本的質疑。
只要雙腳站立步行就可能跌倒,一跌倒就會慘遭敵軍步兵蜂擁而上撬開駕駛艙,眨眼間淪為俘虜。
明明不站立就不會有跌倒的危險,為何偏偏要設計成站立式?不管是設計的人、投資的人或是製作的人,所有人通通不正常吧。
在戰場上與其雙腳站立步行,不如四腳爬行前進。既能降低跌倒的危險,也不引人耳目,就算膝蓋損壞也能繼續前進。缺點只有一項,看起來很醜,如此而已。
何況——
由於
雙腳站立的緣故,使得機兵一旦拿起大炮發射就會傾倒。雙臂也做不出和人類一樣圓滑的動作,因此無法自行裝填彈藥。再加上不能搭載槍炮類兵器,在戰場上只能靠劍、長槍或拳頭直接毆打。
既然有能讓如此龐然大物的鐵塊步行的技術,在搭載大炮的貨台上添加車輪再靠引擎驅動這種做法不只較穩定,也不顯眼,開發起來更是簡單才對。然而伊甸人卻故意將加上了多餘四肢的機兵便宜「賞賜」到地上。
其它先進兵器雖然也能在「型錄(Catlog)」上找到,和機兵比起來需要非常多的「GP(Grace Point)」。例如曾聽說光是一顆不需點火的計時制小型拋擲彈——伊甸人稱為「手榴彈」——換算下來就幾乎等同三台下級機兵。
所謂的「GP制度」,是種能交換伊甸「尖端兵器(Ark)」的特典獎勵制度。
為何伊甸要對地上施行這種獎勵制度的理由完全不明。
一旦在激烈攻防、戲劇性發展或大規模的戰爭中獲勝,伊甸評議會就會派使者去見地上世界的國家元首,根據評審員的「滿意度」來「賞賜」GP,宛如天神對地上人類施加恩惠一樣。而地上人類們則能從「型錄」上的「尖端兵器」列表挑選想要的兵器,用過往儲存的GP進行交換。
完全搞不懂伊甸這麼做有什麼好處。
然而就算搞不清楚意義何在,成本畢竟是零,因此絕大多數的君王都將儲存的GP換成機兵投入戰局。儘管使用性差,靠著索瑪引擎驅動的鐵塊在以單發發射的卡斯柯特槍及鐵甲騎兵、用馬拖拉的野戰炮為主力的戰場上,確實是領先了好幾世代的尖端兵器。使得機兵逐漸成為只要運用得宜,就能決定戰局情勢的兵種。就算這種兵器有著雙腳步行這個形同故意創造出的缺陷,仍比起如今恩寵大地上所使用的兵器好上太多。以上就是君王們對於機兵的評價。
總結來說,現在盧卡眼前看到的是交雜了步兵、騎兵、炮兵加上伊甸人的「幼稚玩具」這些新舊兵種所呈現的異形戰場。
——唉,既然是伊甸人要那麼做,那也沒辦法了呢。
盧卡與地上所有人類相同,都懷有一種近似放棄的觀念,因此決定不再多加思考。就算去認真思考住在被稱為「伊甸峭壁」,高達三千公尺的高聳峭壁上的伊甸人腦中那些天馬行空的想法,也只會害自己的腦袋陷入異常。還是來想點開心的事吧,今天立了大戰功,肯定能噱到一筆豐厚的報酬吧。
——好,究竟能拿到多少呢?
等到這場戰役結束,拿到充足的酬勞後,看要去哪個城鎮找書店吧。還有好多想看的書,例如哈米爾卡的戰記、葛斯塔夫•阿道夫森的國民軍論、數學、彈道學、地政學等等參考書……想著從書頁中湧出的知識洪水,盧卡陶醉地從狹窄觀察窗望向被切成四方形的藍天。趕快結束這種戰爭,拿到錢去買整麻袋的書,繼續自己的旅程。
沒錯,我還得找到Vivi Lane才行。
如今之所以在此做這種事,也是為了賺取旅程所需的費用。雖然因為臉上的刺青無法做正常工作,到了軍隊中就不罕見。我要靠軍隊賺錢巡迴世界,完成與希爾菲的約定……
別說報酬了,感覺還可能被關進懲戒房呢。
盧卡正稍息站得直挺挺的,雙手放至後腰際,視線微微往斜上看著司令部所在的一棟農莊會客室的天花板棟樑。窗外已是一片漆黑,在今日會戰中拿下壓倒性勝利而興奮慶祝的親衛軍團士兵們飮酒作樂的喧噪聲都傳到這裡來了。
盧卡眼前是公主親衛軍團的隊長,伊西德羅伯爵一臉嚴肅地將上半身靠在沙發背上。他戴著一頂捲毛假髮,身穿藍色加門帝亞王國軍軍服配上一顆紅星肩章,胸前則能看見繡金邊的史提法諾十字勳章。這名從臃腫臉龐、鮪魚肚甚至呼吸中都散發出討人厭壯年貴族氣息的伯爵,一臉麻煩地接著說:
「剛才慈善同盟軍派來使者呀,說我軍嚴重違反了條約,可是氣得臉紅脖子粗呢。原來聽說是我軍有位勇者俘虜了機兵後,竟然直接衝進對方陣中耀武揚威啊。」
「我俘虜機兵時敵方已展開突——」
「別打斷老夫的話。聽說那位勇者真是聰明狡獪,佯裝成同盟軍悠悠哉哉繞到他們後方,更無恥地冷不防揮起戟來呀。老夫實在不敢相信我軍中會有如此敗類,難不成你就是那個敗類呀?」
依然抬頭看著樑柱的盧卡開口回答:
「當時我已換上我軍的軍團旗,是沒有注意到機兵遭俘虜的敵方失誤。」
「就算軍團旗是藍色,只要機身塗裝仍是紅色就無法辨識出敵我。老夫一想到若遭敵軍以同樣手段對待就不寒而慄吶。戰場上也得講究所謂的騎士道,就算穿上敵軍軍服從後方出奇不意偷襲取勝,又怎能稱得上是名譽的勝利呢。」
伊西德羅伯爵加重語氣,眼神深處充滿憤怒。
去你的——本想咋舌的盧卡硬是忍了下來。聽你在說什麼蠢話,要是為了王的名譽而遵守啥鬼騎士道,我們這支軍隊的所有士兵早就沒命啦。
錯全怪失誤遭俘的敵軍,以及沒有注意到機兵被俘虜的敵將。
愚蠢之人終將喪命,弱小的、上當受騙的傢伙也難逃一死。
只有努力維持強大、聰明,不被其他人超越、總是留心警戒的傢伙才得以存活。這就是貧民街,我生活至今的世界的規則。
「我的目的只是想拯救我軍。」
盧卡只回了這句話。
「你這樣只會害加門帝亞王的品格遭人懷疑啊,前科犯。這把年紀就犯下殺人罪真了不得啊,看樣子天生就是個敗類呢。」
用看著穢物的眼神批評盧卡的刺青後,伊西德羅伯爵點燃雪茄。
「那台海沃爾會還給慈善同盟。等到簽訂停戰協議後,由慈善同盟方決定你的處置,以上。退下吧。」
喂喂喂,不是吧。
這豈不是判我死刑嗎?
「閣下,我自認對今日的勝利有所貢獻。因為我俘虜了海沃爾,左翼才能獲勝,進而發現敵軍主力,促使我軍成功從旁打擊。若我沒做這些事,想必左翼早已壞滅,我軍司令部也將從旁遭受敵襲。」
盧卡拼命為自己辯護,但伯爵並不理會。
「若你遵循騎士道,的確是值得驕傲的成果呢,不過你卻明顯違反了協約。很可惜,老夫無法救你,至少死要死得堂堂正正,別讓國王丟臉啦。」
你這蠢貨,別說得一臉得意可以嗎?
「蠢……閣下!我為了我軍死命奮戰!要是我當時奪下機兵就退到後方,我軍的死傷肯定更為慘重!別說是左翼部隊,或許連親衛軍團都無法平安無事,導致數千人傷亡!明明我拼命拯救了大量我軍,您卻要將我送去處刑嗎!」
「沒錯,因為你違反了協約啊。以上。」
盧卡啞口無言,無法繼續回話。壓抑怒氣,掩蓋肚中怒火,絞盡全力冷靜下來且再三思考後,才儘可能地以平靜的口吻開口問:
「閣下,請問您懂戰爭和運動之間的差別嗎?」
本來心想自己說話已經夠客氣了,結果還是不禁說出相當不敬的話。然而他再也壓抑不住已出口的思緒。
「違反與對方的協約?這是擊劍比賽嗎?明明是在戰爭,為何得遵守什麼規定?」
這次換成伊西德羅伯爵愣愣張嘴,而盧卡仍沒有停下來:
「如果對方指責我們違反規則,那不是該打到對方再也站不起來,再將對我方有利的規則強塞進對方口中就沒問題了嗎?既然都花了大筆錢財戰爭,就該把對方痛扁到無法抗議,等戰爭結束後再來抹消對我方不利的事實啊。」
大概是萬萬沒想到會遭一名步兵,而且還是年僅十七歲的少年指點政治吧,只見伯爵的嘴越張越大,絲毫沒有合攏的跡象。
盧卡皺起眉頭,以活像教導腦袋不靈光的小孩的口吻請求:
「閣下,拜託您認真、全心全力地動用一切手段來戰爭好嗎。」
這時伯爵的嘴終於像是即將要挑戰大塊肥肉般大大張開。
「總覺得聽閣下您說話,跟在聽擊劍比賽似的,毫無緊張感啊。就算把話說得再怎麼好聽,這仍然是場廝殺,當然不該去管什麼規則,放手去幹才對啊。把對手打到踹到吭不出聲,要是逃跑就派騎兵堵住退路,把他們逼到無路可逃的地方包圍起來,一個不留地送去那個世界。最後等到再也沒人搬出那啥協約後,再來裝成大善人宣揚騎士道不就好了?至於國王的名譽,往後想叫傳記作家怎麼捏造都不成問題啊。」
一口氣將想說的話說完後,發現會客室內充斥著一股又長又強烈,令人喘不過氣、難以言喻的沉默,盧卡才感到後悔。
搞砸了。
這下不妙啊。
原本臉色鐵青的
伯爵臉上恢復血色,看來話已聽進耳中了。
「……這是對將領的侮辱罪,給老夫把這傢伙抓起來。」
在房間外待命的兩名衛兵進入會客室,架住盧卡的雙臂。
「這傢伙是惡魔的使者。想法根本不正常。將海沃爾和這傢伙交給慈善同盟,展現我方的誠意。」
從原本看穢物的眼神轉變為面對可憎之物的眼神,伊西德羅伯爵接著說:
「……該死的惡魔,是從猶大環混進來的嗎?竟然想包圍敵人趕盡殺絕……我等是文明人,不像你們這些未開化的野蠻人。別把你們骯髒齷齪的觀念帶進這裡。」
唉,對偉大的伯爵大人說這種話,情況果然會變成這樣呢。
然後我成了惡魔是嗎。或許你說得對吧,不過——
「戰爭不就是惡魔做的事嗎?不管是指揮官、士兵還是國王陛下,參與戰爭的所有人都是殺人犯啦,還裝什麼文明人啊?就是你們這種挑起戰爭還自以為好人的人最惡劣啦。」
看來自己和這個伯爵徹底合不來,每句話都忍不住反駁了。反正橫豎都是死,乾脆把想說的話說一說再死吧。
「還談什麼騎士道啊。與其裝成聖人讓戰爭一直拖下去,還不如出現個魔王破壞一切來終結戰爭好上太多。就是因為連這點事都不懂,你們這些貴族才活該一輩子當伊甸的奴隸啦。」
抱歉啊希爾菲,我雖然已經很努力了,沒想到竟然會搞成這種結局。
真的很沒用耶我。
只見伊西德羅伯爵的太陽穴浮現青筋,整張臉越漲越紅,最後活像怪鳥般張開血盆大口。
「你的主張值得一聞。」
一股如銀鈴般的聲音傳進盧卡耳中。
「把這傢伙的手腳斬下來!!」
緊接著伊西德羅伯爵的怒吼聲響遍會客室內。
不知何時,一名少女走到伯爵與盧卡之間。
說時遲那時快——
伯爵「咿!?」發出短短慘叫後抬頭挺胸,連架住盧卡手臂的衛兵們也放開手,原地擺出立正姿勢。
「法妮雅公主殿下!!」
聽到伊西德羅這句近似慘叫聲的話,盧卡瞬間繃緊神經。
——這傢伙就是法妮雅……!!
加門帝亞王國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第一公主,法妮雅•加門帝亞。
才貌兼具、智勇雙全,被視為若現任國王駕崩,將成為加門帝亞王朝首位女王的十七歲少女。首次以總司令身份參加本次「第七次堤拉諾勒戰役」,藉此對國內外宣揚下一世代的加門帝亞王朝將由自己承擔。
儘管已聽說過傳聞,但一這樣近距離直視,才體會她的美貌並非徒有其表,而確實含帶威嚴。
宛如將銀蓮花的花朵放流入溪後,隨著光芒強弱在白銀與淺紫色間變換色彩的長髮,以及和頭髮同樣蘊含不思議色澤的雙眸。服貼著身體曲線的藍色軍服上有著象徵全軍總司令的金色三星肩章、金胸扣、金邊繍及最高級別的勳章,白鷹大十字勳章。雙手戴著白絲手套,腰際佩帶軍刀,白絲襪恰好包覆一雙修長美腿,再往下則是一對小巧的紅色皮靴。儘管是一身英姿煥發的女騎士風範,最引人注目的果然還是她的面容。
這名形同以氣質為槌,智慧為刨刀,將水晶雕為人型,由內而外同時散發出高貴氣焰與清澈光輝的次任女王,用她彷佛凝聚千萬星座於中的眼神直直看向盧卡。
「你曉得吉貝爾伯爵的著作嗎?」
確認法妮雅的眼珠內映照著自己後,盧卡不禁倒抽口氣,接著才明白她這一問的用意何在。這個公主絕不只是用來裝飾的美麗花瓶。
「我讀過《戰術概論》。」
盧卡一抬頭挺胸回答,法妮雅的眼神稍轉柔和。
「你剛才的意見,是否正是吉貝爾伯爵提倡的騎兵運用理論呢。」
光是這句話就讓盧卡完全理解,接下來與法妮雅對談時不需像剛才對伊西德羅那般,為了讓外行人聽懂而故意拆解得很細微的說法。
「正完全是伯爵的考察。運用騎兵追趕潰敗的敵軍,將其包圍一舉殲滅。作戰目標不應放眼占領敵國首都,而求將敵野戰部隊徹底殲滅。我等必須承認如今仍為文明過渡時期,因此新時代的戰爭將如伯爵所預見的,是種勝者徹底踐踏敗者的鬥爭。」
「那麼在新時代殘酷的戰爭中,又是否該捨棄騎士道精神呢?」
接下來的這句質問讓盧卡確信,這位公主大人在測試自己是不是真正理解吉貝爾軍事學。
「萬萬不能捨棄,其乃培育出願意拼命奮戰的士兵所需的精神。然而在面對其他國家時,便無需遵守騎士道。只要佯裝成有遵守,戰勝後再改寫真相,事情就是如此單純。」
能聽見伊西德羅伯爵低聲沉吟,大概是不爽區區小兵竟超越了他,直接和公主對談吧。不能怪他,因為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一般來說,平民若想見到公主,必須繳交一定程度的奉獻金給有權者,並一次又一次參加無益的派對討好貴族,獲得介紹狀後去見更上流的大貴族博得一面之緣,又得開始接二連三參加無益的舞會、晚宴及與某些聖人同名的貴族子弟舉辦的愚蠢生日派對來讓大貴族充分記住臉,接著當大貴族判斷「這個人應該夠資格參見王侯」,平民才終於得以來到王侯的寶座前五體投地跪拜。不能交談,只准在地上跪拜,運氣好一點或許有機會上前親吻鞋尖。
因此像現在這樣突然間跳過所有過程,與公主殿下身處同一空間,視線高度相同的平民本來連存在都不可能,更別提直接對談起軍事學,機率簡直比流星撞上行星還低。
然而,媲美天文奇蹟般的事件確實正在此地上演。
法妮雅默默注視了盧卡數秒。彷佛能看透靈魂深處般清澈透明的視線刺進了自己的內在。她絕對會問我刺青的事,過去任何人都是如此。然後我這個殺人犯將會受厭惡,並遭惡言相向。
「你的名字是?」
「王國軍摩甘軍團,擲彈步兵第六連,盧卡•巴路克二兵。」
法妮雅公主微微露出訝異神情。
「二兵嗎?真讓我驚訝。明明擁有此等學識,為何會是這個階級呢?」
就算你問為何——
「因為我是出身於麥格洛當的貧民。」
若非獲得勳章表揚,沒有身分地位的平民在加門帝亞軍中能爬到的最高階級頂多到排長,也就是少尉。連長,也就是中尉以上,非得是貴族不可。像伊西德羅這種連像樣知識都沒有的外行人能擔任將領掌管全軍中的一翼,也不過是因為他有生以來的高身分地位。
「麥格洛當……拉蘭帝亞的貧民窟呢。你的學識是如何而來?」
「都是自學而來的。我喜歡讀書。」
法妮雅微微低下頭,再度陷入沉思。
「自學……而且到這般地步嗎……原來如此……」
喃喃自語完,重新以群星之眸望向盧卡的法妮雅,毅然決然地開口道:
「盧卡•巴路克二兵,命你明日起轉調至公主親衛軍團第一機兵隊。」
此話一出,伊西德羅雙腳一軟癱坐,兩名衛兵互看一眼,盧卡也瞬間瞠目結舌。
「殿下!?」
伊西德羅這聲無法直接化為話語的疑問表現出他有多震驚。公主竟要讓這個連出身背景都不曉得,臉上更刺有殺人犯刺青的二兵,加入士兵的最高階級,公主親衛軍團嗎?
「我要換下錫布里昂。他徒有身分,滿口華言巧語,能力上卻有問題。盧卡•巴路克,以後由你來操縱我搭乘的貝葛型機兵的雙臂部位,交給你了喔。」
「遵命!!」
把胸膛挺到都快仰望天花板,大聲喊出受命的回應。
這個人是怎樣啊,天使來著嗎?
「可是殿下,這樣一來等同雙臂與雙腳部位都給平民駕駛呀!」
「我對同機駕駛員要求的是智慧、勇氣以及上進心,身分並不重要。明明是位靠著自學就能理解吉貝爾軍事學的人才,卻因為他是貧民出身而以二兵相待,只能說是陋習使然。我以我的名義發布人事命令,伊西德羅伯爵,麻煩你明天轉達摩甘侯爵。」
「可是殿下!!慈善同盟軍要求我方交出這個人呀!!」
「我方正在調查此事之真偽——你就如此回答他們。直到戰局底定前,我方不需要做任何討好對方之行為。」
「但是……這樣一來會讓特意派使者前來抗議的對方顏面盡失啊!!」
對於伊西德羅最後的抗議,法妮雅只輕輕一皺眉頭。
光這樣就使得伊西德羅無言以對,只能默默望著法妮雅離去的背影。
門關上後,
只剩下時間依然凍結的會客室。
這公主真不是蓋的耶。
盧卡內心著實受到震懾。難怪這位公主的名聲如此響亮,因為身處特權階級最頂端的她,竟能斬釘截鐵地說階級制度是陋習。
再加上——
——她對我的刺青什麼都沒問……
本來瞧自己被她盯著看那麼久,肯定會被問關於前科的事。結果法妮雅一句話都沒問外貌,反倒是問了盧卡的學識,甚至因此特例大幅提拔他。光是如此就讓盧卡信賴,尊敬法妮雅。
——糟糕,都想替她效忠賣命啦。
沒想到自己竟有效忠王侯的一天。不過若是法妮雅,或許真有那個價值也不一定。盧卡回想著公主那美若天仙的美貌、近距離飄來有如春天花朵般的芬芳,在美好餘韻中沉浸了好一會。
隔天早上——
盧卡一直很在意昨日伊西德羅伯爵大喊的「雙臂與雙腳部位都由平民駕駛」。
能夠負責三人搭乘的公主大人專用機兵的雙腳部位,無疑是全加門帝亞王國最優秀的駕駛員。
平民出身,又是操縱機兵方面的天才——那麼或許會是那個各方面來說都很麻煩的傢伙。
盧卡一大早就來到公主親衛軍團第一機兵隊的紮營地,在老兵們狐疑的視線中打完新人入隊招呼後,穿上了配給的親衛兵軍服。肩章是上兵,看樣子自己多虧了公主,破例升了兩階呢。感謝公主的同時離開營帳,前往機兵的停置場。
早晨爽朗的陽光照得山丘上的植被閃閃發亮。周遭能見到不知要往何方進行連絡的輕騎兵,裝載糧秣、乾草及彈藥箱的貨台馬車,戴著專用器具來拖拉貨車、野戰炮的下級以下的量產機兵等來來往往。
在由三把卡斯柯特槍架成三角錐狀的「槍架」旁,親衛兵們邊吃著早餐邊談論著今後的戰況。盧卡假裝在附近綁鞋帶偷聽,得知敵方堤拉諾勒軍已趁夜從達司•佛羅列斯平原撤退,現在恐怕正在渡過亞克隆河。加門帝亞軍司令部雖派出使者協議停戰,敵軍卻打算抗爭到底。
大概上午就會展開行軍吧。盧卡邊打呵欠邊慢吞吞地走,不一會才總算爬上山丘,發現隱藏在山丘另一側,單膝跪地待命的三台親衛機兵。
外裝為深藍色的三台機兵,其中左右兩台是下級三隊『權天使(Principalities)級』的伊洛爾型。體長三點五公尺,四千馬力。雖然比昨天搶來的海沃爾型來得小,馬力卻較強。至於位於中央那台體積龐大的是——
「哦,貝葛型。」
中級三隊「能天使(Powers)級」。三人座,體長六點五公尺,五千五百馬力。左手拿著如門一般的巨大盾牌,腰際佩有近三公尺的長劍。圓筒型的頭部為了確保視野良好,採取全罩式防彈玻璃來保護。腳部小腿附近則能看見用來讓外界連絡機艙內的傳聲管。此時機兵右膝跪地、右拳觸地,簡直像在對王侯敬禮。不過同時,這種姿勢也是為了方便進入位於胸口的駕駛艙。
這台就是公主專用機吧?往後將由公主擔任機長,盧卡負責雙臂,平民天才則負責操縱雙腳來駕駛貝葛型機兵行動。
走到貝葛型面前,抬頭仰望其尊容。
裝甲表面的裝飾展現出無意義的奢華,不過盧卡並不覺得厭惡。畢竟在形同地獄的戰場上,有台看上去高大又華麗的機兵毅然佇立,鼓舞我軍的模樣,不只會直接影響到士兵的士氣,在重要局面中甚至能決定局勢走向。
就在盧卡沉思時,後方突然有股聲音喊了他。
「你是盧卡嗎!?」
一聽到這個聲音,明白自己果然猜中的盧卡苦笑著回過頭。
「果然是你啊,弭茲奇……」
從十二歲起認識的兒時玩伴,過去曾以見習修理工的身分去盧卡住的倉庫找他的弭茲奇一張總是沾滿泥土的臉上充滿喜悅,雙眼更興奮地發亮。
「喂喂,該不會你就是新的雙臂吧!?我本來還想說要給新人來個下馬威!沒想到竟然是要和你搭檔喔!」
「這就是所謂的孽緣,放棄吧你。」
「哇!耶!!真的假的!?真的是和你搭檔喔?嗚哇!太棒啦!公主大人果然厲害耶,超有看人的眼光啦!」
弭茲奇握住盧卡雙手,嬌小身驅興奮跳個不停,更張開雙臂抱住了盧卡。
「我太高興了!直到昨天都是個沒什麼用的貴族負責雙臂,滿口空話卻一點用都沒有耶!我有好幾次都想用齒輪夾爆他的頭了。果然公主大人也看得很仔細呢~原來換盧卡你了嗎~不過,你操縱技術有那麼好嗎?」
「普普通通啦,別拿我跟你比行嗎。」
「也是喔!可是你既會耍小聰明,什麼卑鄙的事都做得臉不紅氣不喘,逃跑起來又快得要命啊!嗚哇~我真的好高興!往後一定會變得更有趣呢!」
弭茲奇絲毫不掩飾喜悅,將臉埋進盧卡胸口不停磨蹭。
以防塵風鏡撩起一頭紅髮,銳利眼角下是一對毫無雜色的深藍色眼眸。身高矮小,動作及長相都像貓一般惹人憐愛。要是撇開他這張灰頭土臉、男性口吻及粗魯態度,看上去就跟可愛女孩沒兩樣。不過要是忍不住把他當女孩子對待,他會大發雷霆而意圖用機兵內部的齒輪零件夾人。雖然是個不錯的傢伙,但常為了一些芝麻小事動怒,實在難應付。
距離在與希爾菲生活的廢料倉庫頭一次見到弭茲奇已是五年前。
在那之後盧卡獨自展開旅程,以傭兵身分巡迴世界各地。和弭茲奇再會則是距今兩年前,浪跡天涯的盧卡回到加門帝亞王國,為了賺錢加入摩甘軍團時,由於軍團參加了第六次堤拉諾勒戰役,積極採納傭兵為即席戰力。當盧卡以第六連機兵隨伴步兵進入兵營的那一天,與同僚大打出手的正是弭茲奇。
他以嬌小身軀撲向高大壯碩的對手,靠著靈敏動作打得難分難解,不斷施展戳眼、頭錘、勾脖撂倒和踢胯下等危險招數,受到圍觀群眾拍手叫好。直到中士趕來制止前,弭茲奇嘴裡說的都是同一句話。
『我是男人!!別再把我當女的啦!!』
在那之後爭吵平息,夜深人靜,兵營內的眾人都進入夢鄉。為了小解走到外頭的盧卡沒來由地想看起星星,開始在附近閒逛起來時,看見一道走進雜木林內的小小人影,於是好奇地跟了上去。
弭茲奇在夜晚的雜木林內哭得淚流滿面。邊「可惡!」「該死!」不斷叫罵,邊用雙手撈起地上腐土往自己臉上抹去。盧卡默默離開現場,回到床上就寢。
隔天,一名臉上有著明顯抓傷痕跡的士兵提議:
『既然你那麼說,那就拿出男人的證據讓我瞧瞧啊。』
臉上沾滿泥土的弭茲奇氣得滿臉通紅,怒喝「開什麼玩笑,我憑什麼要讓你看啊!」,不過士兵絲毫不打算罷休。周遭逐漸聚集看熱鬧的人潮,跟著瞎起鬨。
『弭茲奇,你就秀給他看嘛,這樣那傢伙才會接受啊。』『快脫啦喂!讓大夥看看你身為男人的證據吧!』
沒品的士兵們發出低俗笑聲催促。弭茲奇氣得不停發抖,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看不下去的盧卡這時搔了搔頭,開口道:
『啊~其實我看過這傢伙的那個啦。』
士兵們的視線頓時集中到盧卡身上。盧卡一臉淫穢地笑說:
『實在是小得可憐,大概跟柊樹果實沒差多少吧?有點沒辦法拿出來見人呢,是不是啊弭茲奇?』
弭茲奇愣愣張嘴抬頭看向盧卡,接著連忙點點頭:
『就、就是說啊!不、不對,要你管喔!!對啦,我的就是很小啦!』
笑得一臉齷齪的盧卡摟住弭茲奇的肩,面向所有人。
『所以說啦,麻煩各位放過他吧。這傢伙是我兒時的玩伴,從小常因為太小受欺負,才會為了被當成女人對待發飆啦。』
喂喂聽到沒,柊樹果實耶,豈不是比我小指頭還小嗎?那的確不能見人吶——士兵們紛紛、淫笑,沒多久中士吹響集合哨聲,這場騷動到此落幕。不過弭茲奇仍眼中泛淚地仰望著盧卡,輕輕說了句「謝謝」。
自從那之後,弭茲奇變得相當黏盧卡,總是跟著盧卡屁股走,黏到甚至有點煩人。
煩歸煩,弭茲奇在駕駛機兵這方面無疑是個天才。
極為驚人的是,弭茲奇駕駛的機兵在跑步時竟有辦法同時甩臂。
若靠伊甸的電子處理裝置,連「步行」時所需要的龐大且迅速的情報處理都應付不來,九成九的機兵跑不出五步必定跌倒。然而弭茲奇靠著他天才般的狀況判斷能力,能根據地面軟硬起伏來踩踏步伐,竟有辦法連續跑五百公尺都不會跌倒。
若機兵發揮出有如騎兵般的機動性會如何?弭茲奇已在第六次堤拉諾勒戰役中親自證實了。
獨自衝進號稱不用炮彈就
無法攻破,如銅牆鐵壁般的卡斯柯特火槍兵方陣中,動腳一踹就破了陣。也曾經伴隨騎兵高速奔馳,突然現身於敵軍部隊後方,使對方陷入大混亂。攻城戰中則以雙手握著巨大鐵錘沖向城門,順勢一擊將其破壞。以個人立下的戰功來說實在太過驚人。到後來隊內再也沒有任何人視弭茲奇為女人,而是人人以最敬禮來讚揚這位軍團內的大英雄。
風聲一傳十十傳百,在與盧卡再會四個月後,弭茲奇遭上流貴族召集前去,再也沒有回到摩甘軍團上。雖然聽說他被採用為親衛軍團的機兵駕駛員,卻也沒人有辦法確認消息是真是假。
如今身穿親衛兵軍服的弭茲奇笑咪咪地站在盧卡身旁,一臉陶醉地看著自己的搭檔,公主專用機。
「貴族召集我後把我帶到王宮,見了公主大人喔。她說聽到關於我的風聲,希望務必將自己機兵的雙腳部位交由我操縱,真嚇了我一大跳呢。那時我也問了,只是平民的我,和公主大人一起待在狹窄的機體裡真的沒關係嗎?」
「是啊,我也嚇到了,畢竟從二兵突然就升格進入親衛軍團啊。」
「公主大人很棒對不對?只要有能力的話,即使不看身分也願意重用我,我真的很喜歡她喔。現在我就用這傢伙追趕騎兵呢。」
看樣子,若交由弭茲奇來操縱,就算是如此龐大的機兵也能讓它跑動。盧卡實在無法想像跑起來的模樣。體長六點五公尺,搭載著三名駕駛員的巨大鐵塊發出索瑪引擎咆嘯聲,拿著大劍和盾牌,跑得比騎兵還快的話……是自己的話,碰上了一定會逃,毫不猶豫拔腿就逃。
「要搭看看嗎?不過看樣子馬上得出發了,我就邊行軍邊教你怎麼操縱吧。話是這麼說,其實也沒什麼特別,你的話馬上能夠習慣啦。」
弭茲奇微笑著帶盧卡從胸部的艙門進入貝葛型的駕駛座。
儘管已經做好心理準備——
「好窄!?」
機體是很大沒錯,但駕駛座卻窄得讓人不禁認為是在整人。聞著熟悉的潤滑油與索瑪味,盧卡觀察起內部。
由上而下排列著沒有椅背,就只是用來坐下的三個駕駛座。最下面有負責雙腳部位的弭茲奇搭的主駕駛座。除了放雙腳的左右踏板,側邊牆面上還有加壓栓及大量按鈕,正面則是兩個儀錶板及操縱杆。為了精準操縱機兵雙腳的六軸,弭茲奇必須動用雙手雙腳。
「膝蓋的油壓、抬腳的角度和左右腳的緩急能用雙手來操縱喔。雖然平常步行交給電子裝置也沒問題,但這樣就不能跑了,我果然還是喜歡手動。只要自行調整那些細微部分,除了能邊跑邊爬坡,也能急衝下去。」
聽弭茲奇說得一派輕鬆,但盧卡可真沒聽說過除了他以外能讓機兵奔跑的駕駛員。畢竟這得發揮電子演算裝置之上的速度,當場判斷一切外在因子,每動一步都得持續靠直覺將正確答案傳達給操縱杆及腳踏板。如此神技,若非天才中的天才,根本辦不到,盧卡當然是啞口無言。
「你要操縱這傢伙爬坡喔?太厲害了吧。下坡時要是一跌倒,三個人都會沒命耶。」
「的確會沒命,所以不會在公主大人搭的時候那樣做啦。公主大人很少搭這個,平時她都騎馬,只有在戰況最後的關鍵時刻才會搭這傢伙來鼓舞全軍喔。」
「原來如此。」盧卡低語後,坐到自己位於三個駕駛座正中央的位置上。
這種龐大機兵的內部構造定是十分複雜,因此光要空出三個人能坐的空間,設計者肯定費了一番苦功吧。雖然清楚這點,盧卡果然還是認為太勉強了。因為弭茲奇的頭部,如今竟然就在自己的胯下。呈現一旦他轉過頭來,便會直視到盧卡重要部位的姿勢。
「太難看了吧,簡直像你從我胯下長出來耶。」
「會習慣的啦。順帶一提要是公主大人坐到她的位置上,會換成你從她的胯下長出來喔。因為你腦袋正後方那個就是公主大人的座位啊。」
轉過頭一看,可以看到法妮雅的座位就在距離後腦勺不到十公分的地方。如果照這樣坐下去,公主確實必須張開雙腳跨過盧卡的頭部。
「要是隨便轉頭,我豈不是會被送上斷頭台嗎!」
「我不是說了嗎,公主大人很少搭啊,因為這不是她搭來戰鬥,而是用來演說的機兵喔。由於體型巨大引人耳目,所以只有在想透過演說激勵我軍時,才會從頭部艙門露出上半身。不會坐到座位上的,你不必擔心啦。」
盧卡這才鬆了口氣。畢竟從胯下露出小兵頭部的公主實在不像樣啊。
「公主大人還沒有在實戰中發表演說過喔。不過我看過好幾次她的練習,真的超帥的啦。因為她有鍛鍊發聲器官,就算在戰場上也能傳得很遠吧。好想早點在實戰里看到喔~不如說,想和她一起搭乘這台戰鬥呢。雖然應該沒這種機會就是了。」
邊聽著弭茲奇說話,盧卡邊確認自己眼前的兩支操縱杆及升降栓,各種油壓控制裝置以及氣閥。
兩支操縱杆都是以十字方向活動,能控制雙臂水平方向的動作,舉拳揮拳則靠升降栓。至於氣閥開關能夠調整威力,操縱杆上方附的扳機用來控制握拳和開掌。
一般而論,單人駕駛的機兵無法如此細微控制雙手。正因為是三人共乘,才有辦法做到弭茲奇負責雙腳,盧卡負責雙臂,各自專注崗位來施展複雜的格鬥技巧。至於機長法妮雅的使命則是從視野良好的頭部觀察戰況,對該往哪移動、朝哪個部隊發出何種攻勢的全體狀況做出判斷。
「我要發動引擎啦~」「OK。」
弭茲奇將總是戴在額頭的防塵風鏡戴到雙眼上,轉動引擎鑰匙。
內燃機發出「咚嚕嚕」低沉響聲,儀錶板隨之亮起藍光。
暖機一陣子後,駕駛座的微微震動讓盧卡感受到中級機兵的馬力。確認儀錶板是弭茲奇的工作,只見他拉開氣閥,將引擎提升至一千六百轉速,確認吸入壓力、排氣溫度、油溫、燃壓與筒溫沒有異狀,接著是方向儀、前後傾斜計、左右傾斜計、腳部油壓緩衝裝置、驅動膝蓋及手肘的油壓,一切正常。
經過燃燒發出香甜氣味的索瑪充斥整個機艙內。引擎已充分暖機。
「連接!!」
軸與引擎軸心連接,齒輪開始轉動,索瑪引擎的馬力傳達至機兵全身。
感覺五臟六腑突然變輕,原本單膝跪地的貝葛型緩緩起身。
弭茲奇在增壓抵達正壓前不斷催動引擎,再撥開火星塞的碳棒。
索瑪弓擎宛如野獸般高聲咆嘯,踏出沉重的一步。簡直跟大象步行時一樣,每走一步都會有「咚唰!咚唰!」的沉悶響聲直達胃中。
由於機身較昨日的海沃爾型來得高,上下起伏也更為劇烈。弭茲奇只走四步便爬上山丘斜面,走到平地上後停下步伐。這裡的話能用來練習。
「OK,你動動手試試吧。」
聽到弭茲奇催促後,盧卡將右方操縱杆拉到眼前。齒輪「嘰!!」發出咬合聲,接著右方傳來某種震動。
盧卡戴上配給品的防塵風鏡,從眼前的觀察窗看向外頭。從長四十公分、寬十五公分左右的狹窄視野,他勉強才看見拿著劍往前刺出的右手。
「雖然一些普通動作會有電子裝置自動幫忙平衡,但例如在和機兵搏鬥時的複雜動作,你不配合我的話就會跌倒,所以拜託你照我的指示動作。」
「OK,那我們來練習一下吧,畢竟這種大塊頭跌倒可不是鬧著玩的。」
機兵之間的搏鬥通常都是先讓對手跌倒的一方就贏。一旦機兵在戰場上跌倒,在意圖重新爬起的期間不是遭敵方步兵以鐵鎖封住關節,就是直接破壞機艙。
原地確認雙臂的動作好一會後,接著練習起配合下半身來毆打敵人的動作。照著弭茲奇的指示操縱的話,確實有幾分樣子。
「不錯喔,很好很好,比錫布里昂好太多啦。」
弭茲奇拿先前負責雙臂的貴族之名來鼓勵盧卡。盧卡並不討厭駕駛機兵,或者該說,沒有男孩會討厭駕駛巨大載具。在他與弭茲奇邊鬥嘴邊確認各種細部動作一陣子後,變得至少能夠配合雙腳動作,用單手揮舞長約三公尺的劍。
「天啊!超有趣的啦!」
盧卡面露笑容。要是拿這把大劍橫掃敵軍步兵陣或機兵,肯定十分痛快吧。雖然昨天默默在心中罵伊甸人做出如此愚蠢的直立步行兵器,但駕駛起來確實有趣。看樣子伊甸人淨是些閒到發慌又缺乏緊張的和平分子,設計兵器時比起實用性更重視帥氣程度吧?
「很好~那麼接下來練習邊走邊帥氣舉劍的動作吧。」
邊踩著沉重步伐走動,邊照著弭茲奇的指示操作,便傳來「嘰!!」一股齒輪摩擦聲,感覺似乎舉起手來。由於視野只有狹窄的觀察窗,因此他無從得知自身的機體正擺出什麼動作。不過看到司令部周遭的親衛隊員都抬頭望
著這裡拍手叫好,大概是個帥氣的姿勢吧。
「唷,帥喔~」「很帥喔!」
或許只是錯覺,不過總覺得能聽見這種聲援傳進耳中。結果這時有群騎著馬的士官從前方奔來,到貝葛面前揮手示意他們停下。一名軍官走近系在腳部的傳聲管邊,連絡兩人:
『插上親衛軍團旗往司令部移動,並追隨公主殿下行動。沒多久就要出發了。』
軍官的聲音透過傳聲管在駕駛座內迴響。弭茲奇也拿起傳聲管回應:
「收到,原地待命。」
不一會,一名士兵拿著繡有金線裝飾的華麗親衛軍團旗靠近,在機身上架起梯子,爬到背上插進旗筒內。只要由高大機兵拿著旗幟,會戰時便能一眼辨識出司令部的位置。當兩人移動到昨天頭一次見到法妮雅的農莊前,剛才停駐於山丘斜面的兩台伊洛爾型已經在此待命。
前院附近有一群身著華麗服裝的人。戴著浮誇羽毛裝飾的三角帽與毛帽,反射陽光的金邊繡,金色肩章,閃亮刺眼的勳章,一眼就能看出是加門帝亞王國軍總司令部的高官貴人。其中一名留著白胡,頭戴引人注目的黃金頭盔的老將,便是此次實際指揮全軍的布魯塞參謀長。法妮雅只是以總司令官身分坐鎮,實際上仍由名將布魯塞元帥負責在戰場上指揮。
公主法妮雅威風凜凜地戴著藍羽裝飾的雙角帽,身著與昨晚相同一套軍服,抬頭挺胸騎在白馬上。就算只是從狹窄的觀察窗眺望其背影,依然如同從內散發出光芒般顯眼。
好厲害啊。要是她進到這裡面來,或許亮得都能讀書了呢。就在盧卡心中這麼想時,法妮雅站到最前端,身後跟了近二十名的高級軍官、文官、附近的地主及名士等長長人龍,開始尾隨她移動。
「好,我們走吧!」
弭茲奇也發動引擎,慢慢從司令部後方跟了過去。雖然他沒告訴盧卡要往哪去,但從太陽的位置判斷,肯定是西方不會錯。大概是要像早上那些親衛兵們在談論的,追逐逃跑的堤拉諾勒軍,橫渡亞克隆河吧……
邊在廣大無邊的達司•佛羅列斯平原行軍,盧卡邊拜託弭茲奇教他身為親衛兵該知道的事。教完後兩人開始閒話家常,聊著聊著累了,於是默默專注在駕駛上。
遙望著遠方的地平線,盧卡不禁想起自己目前待的地方,以及希爾菲最後的心愿。
距希爾菲過世後已過了五年。
關於Vivi Lane至今仍毫無線索。十二歲那年起當了傭兵後,可說將整片恩寵大地都踏遍了,但無論問誰、讀什麼書,卻連Vivi的一點影子都沒找著。
希爾菲說了「找到Vivi Lane的話就能改變世界」。既然如此,Vivi會不會是個具有高身分地位,並掌有不小權力的人呢。若是王侯貴族的話,或許知道這個名字的下落也不一定……
——早知道就該多去暸解希爾菲的事了。
事到如今才感到後悔。
然而,盧卡並不想將自己有個不檢點的母親、連父親是誰都不知道,過去曾被粗魯的旅行藝人們當成奴隸般使喚等等經歷告訴希爾菲。由於希爾菲未曾過問關於盧卡以前的事,因此盧卡也沒問希爾菲的出身故鄉以及家人,只求待在一起的時光幸福便滿足了。盧卡十分害怕要是知道了希爾菲的來歷,希爾菲可能會從自己面前消失。
線索只有頭一次相遇時那幅夜晚沙漠的景色。
正運送某種東西的伊甸飛行運輸船,為了阻止而攻擊的翼龍。即使到了今日,盧卡依然沒聽說過翼龍會襲擊飛行船。然而那個夜晚的天空中,確實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
遭受攻擊的兩艘運輸船,一艘嚴重受損的掉頭往南,另一艘則是船身在火焰包覆下消失在北方。
讓翼龍動怒的那兩艘船究竟載著什麼東西,又打算往何方去呢?
而那個時候救出的希爾菲曾這麼呻吟。
『……Vivi……等等啊……』
難道Vivi Lane當時就在船上嗎?
若是那樣,要想找到Vivi,尋找那兩艘運輸船的下落才是捷徑。畢竟按照當時的損傷程度,至少能確定回不了伊甸,而可能在這片恩寵大地的某處墜落……
再來就是,希爾菲最後說的話。
『找到Vivi的話,就能改變世界喔。』
『弱小、貧窮、身分低微的人不再遭受踐踏的世界,得靠哥哥你來改變喔。』
以一名衰弱得瀕臨死亡的孤兒的遺言來看,實在是規模過度巨大的內容。
盧卡拿起自己胸前的吊墜。上頭刻有正教十字希爾菲口中所謂「熾天使的紋章」的藍石在黑暗中靜靜發光。
——所謂的熾天使是……
在聖史提法諾創世神話中有兩位熾天使登場,以淨化之焰焚燒樂園(伊甸)的描述。
——米迦勒。
——路西法……
在創世神話中,米迦勒和路西法各自是守護地上(恩寵大地)及煉獄(猶大環)的存在。
然後據說,Vivi Lane的右手背上也刻有「熾天使的紋章」。
那麼或許調查有關米迦勒與路西法的情報,就能在其中發現Vivi Lane的名字也說不定……
——就算毫無線索,我也絕對不會放棄。
再說要是找到Vivi Lane,或許也可以明白希爾菲到底是何許人也。希爾菲從何而來,為何會搭那艘運輸船,又為何被我撿到後不抗拒,願意一起生活呢?現在回過頭來一想覺得不可思議的這些事,或許都能獲得解答。
當盧卡沉浸於深思中,弭茲奇突然看向窗外咋舌。
「呿!出現啦。真的越看越不爽耶,那些無聊的伊甸人。」
回過神來的盧卡也從觀察窗往外看。長長延伸至地平線另一頭的我軍隊列中,人們紛紛一臉苦澀地仰望天空。雖然似乎是有什麼在天上飛,不過透過觀察窗看出去的視角,並無法仰望到天空。
「啊,可以打開頭部艙門嗎?我想看看天空。」
「沒差,應該不會被罵啦。好,你就儘管嘲笑那些傢伙吧。」
雖然頭部座位是公主的特等席,現在她不在場,應該沒問題才對。盧卡鬆開安全帶,沿著椅子爬上比自己高一階的頭部駕駛座,打開位於貝葛型頭頂的外彈式艙門,將自己的臉探出外面。從外面看過來的話,形成一幅機兵頭部又突出一顆人頭的有趣景象。
盧卡接著乾脆把整個上半身探出貝葛型的頭部。和觀察窗截然不同,從六公尺半的高度一望毫無遮蔽物,視野可說棒透了。恐怕剛出監獄的犯人就是這種感覺吧?除了能看見達司•佛羅列斯平原上延伸到視野盡頭的清爽綠地,連直直朝亞克隆河前進,遠在三公里外的長蛇隊列最前端都看得見。接著抬頭看向清澄藍天、四月的陽光——以及伊甸飛行艦隊排出的圓球陣。
盧卡見狀也「呿!」的咋舌一聲。
令人超不爽的無聊人都滾出來了。
「該死,我們不是讓你們看的表演啊!」
恐怕盧卡是將目前在地面行軍的所有士兵抱持的情緒說出口了。
在高度約五百公尺,明明沒有任何敵人卻擺出圓球陣,十八艘伊甸引以為傲的「航空軍艦」正和加門帝亞王國軍往相同方向飛去。
盧卡偷偷拿起公主專用的望遠鏡放到單眼前,觀察起坐鎮於圓形陣中心一艘全長超過兩百公尺的飛行戰艦。
若將航海的軍艦上下顛倒翻轉再浮到空中,大概就很接近盧卡目前所見的飛行戰艦外貌。舉凡艦橋與炮門這些平常位於甲板的構造若換到飛行艦艇上,便呈現由船體下腹部往地上突出的造型。位於船身上半部的構造只有一種,就是排放索瑪引擎燃燒煙的煙囪。
——完全是用來攻擊地上的兵器嘛。
由於沒有比自己位於更高處的敵人,飛行艇的炮火通通設計為朝向下方。戰鬥時大概會將榴彈——內部裝有火藥的炸彈——自下腹部挖開的約十五處圓孔往地上丟吧。像這樣單方面從天上不停「送禮物」,卻不接受地上的「回禮」。要是天地間真的開戰,就會看到如此不合理的景象真實上演,最終地上成為一片焦土。
船身最末端能看到索瑪引擎噴射出的蒼藍火焰,下腹部最後面則能看到約三十公尺高的艦橋朝地上突出。在艦橋前方能看到由全罩式防彈玻璃罩住的半球型展望台,以及數十名穿得奢華,把地上當表演看的伊甸人們。
在望遠鏡中,身穿五顏六色衣服的紳士淑女們同樣單手拿著雙眼望遠鏡,邊笑著俯視地上,邊吵鬧地把酒言歡。
——對那些傢伙們而言,地上發生的會戰是種娛樂(Show)。
盧卡如此確信。
真要說起來,GP這種荒謬的獎
勵制度,目的不正是為了讓會戰打起來更華麗,好讓那些人看得開心嗎?或許每當地上發生會戰時,伊甸都會展開大規模賭盤,靠著其獲利的收入來經營GP制度也不一定。若不是這樣,實在想不透伊甸願意無償將高價位的高科技尖端兵器「賞」給地上的目的。
——伊甸肯定有種將地上的會戰(Show)轉換為錢潮的產業……
然後很令人懊惱的,如今的地上若沒了伊甸尖端兵器根本無法戰爭。要是不靠Ark來戰鬥就會輸。為了能在地上你死我活的鬥爭中生存下去,除了極力討好伊甸人,獲得比對手更多Ark外別無它法……
擺出圓球陣的另外十七艘航空艦,也在比戰艦小一號的船體下腹部突出一顆半球型展望台,載滿觀眾悠哉飛過戰場上空。儘管盧卡很想賞他們一記野戰炮,但根本不會有能飛到五百公尺高空的炮彈,因此只能憤憤咬著牙繼續被當成馬戲團看待。
——對那些傢伙而言,我們只是動物園的猴子。
猴子山(恩寵大地)中爭大王的場景被觀眾(伊甸人)們拿來觀賞,猴群間更為了不時扔進來的食物(Ark)而你爭我奪……
——這種世界最好毀滅啦。
盧卡氣得滿肚子火。
——要是我有足夠的力量,肯定會把地上和伊甸通通破壞殆盡。
當盧卡做著如此夢想,希爾菲最後的話突然間掠過腦海。
『找到Vivi的話,就能改變世界喔。』
儘管覺得蠢斃了,盧卡內心深處仍懷有些許期盼。若是能找到Vivi Lane,而他或她真有那種力量的話,自己不就能夠改變這個腐敗不堪的世界嗎?豈不是能逃脫伊甸的枷鎖,構築新的社會體系,替地上永無止盡的紛爭劃下休止符嗎……
想到這裡,盧卡重新回過神來,露出苦笑。
——又不是小孩子了。
再度否定這個過於不切實際的夢想,視線也從惹人厭的飛行艦隊上移開,把意識集中到地上發生的事。
即使再不願意,也只能被人當表演看。就算看在那些傢伙眼中只是猴子爭山大王之位,我們可是攸關生死啊。儘管遭傢伙們指指點點、冷嘲熱諷,仍然得持續進行低水平的慘烈爭鬥……至少現在是。
†††
孰不知當後世在恩寵大地上被稱為「災厄魔王」的盧卡•巴路克及「悲劇公主」法妮雅•加門帝亞相遇,開始共同往亞克隆河進軍的同日,上空的伊甸飛行艦隊也即將碰巧迎來歷史性的瞬間。
位於圓球陣中心的飛行戰艦,巴巴羅薩。
就在盧卡以望遠鏡觀察,並在心中咒罵的同一時刻,在戰艦內隔離區域中的「她」正要甦醒。
在五名身穿白衣的生技博士見證下,一名以黑色長袍覆住全身的女性走到被釘在正教十字上的「她」面前。
由於身著長袍的女性被黑色帽兜遮住上半臉,無法看清她的表情。如今,這名外貌看起來活像童話故事中走出來的魔女右手掌上,有團發出藍光的飄浮物不停晃動著。
魔女安娜塔希亞對著看似蝴蝶妖精的藍色飄浮物說話:
「我已將大部分的記憶消除,只留下任務所需的部分。畢竟要是連身為人類的常識都忘光,變得如同嬰兒的話,便聽不懂我們下達給她的命令吶。」
安娜塔希亞的下半臉看不到一絲皺紋,肌膚看似二十出頭的女性,聲音卻完全是個老太婆。
「去吧,這次可別失敗了呀。」
女性用相當寶貝的口吻對藍色飄浮物這麼說。只見飄浮物發出淡淡光芒,奮力拍動背部小小羽翼逐漸往上飛去。
接著看似妖精的飄浮物貼到被釘住的少女額頭上,理所當然地緩緩陷進去。
不一會——
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少女睜開她翡翠色的雙眸。
「哦哦!」生技博士們發出驚嘆。
「早呀,雅思緹•艾爾哈特。」
經安娜塔希亞這麼一喊,被稱為雅思緹的這名金髮少女訝異地望著眼前景象。
「…………?」
不曉得是怎麼回事,想動手腳卻動彈不得。低頭看了自己的模樣,才明白手腳被金屬環固定在十字架上。
「這、這是怎樣啊!?」
焦急地想理解狀況,卻什麼都想不起來。
記得自己只是晚上上床睡覺,醒來卻被釘在十字架上,眼前還有打扮得像魔女的女人和一排白衣博士……大概是這種感覺。
為何會變成這樣?試著翻找記憶仍不知所以然。看了自己身上穿的衣服,是件毫無伸縮性可言,緊貼肌膚勾勒出身體曲線的白色套裝。從胸口、肩膀、腰、臀部、大腿到腳踝,若未精密測量過身體各部位的尺寸再特別訂製,應該無法像這樣完全服貼一切曲線。胸口和鼠蹊部更繡有金銀色的線來特別強調出形狀。
感到害羞的同時,雅思緹以強勢語氣質問一伙人:
「你們是誰?想幹什麼?我做了什麼壞事嗎?」
聽到質問後,博士們互望一眼,開始交頭接耳起來。豎耳仔細聽的話,能隱約聽見「出乎預料之外呢」、「猶大環的魔法與伊甸的科學竟能相容得如此完美啊」之類的話傳來。
完全搞不懂什麼跟什麼,怒火逐漸升上來。
「欸!回答我的問題啦!不對,先放我下來啦!你們這些變態,敢對我亂來我可不放過你們!」
死命揮動無法動彈的手腳,奮力掙扎想掙脫被釘在十字架上的處境。結果一副魔女模樣的女性開口問了:
「曉得我是誰嗎?」
聽到老太婆的沙啞聲音,雅思緹皺起眉頭,因為她根本一頭霧水。
「……不曉得。」
一老實回答,老太婆竟高興地笑了。
「成功啦,可以放下來啦。」
白衣男子走近十字架的基底拉下拉杆,束縛住雅思緹四肢的金屬環便隨著「啪喀!」一聲打開了。
重獲自由的雅思緹降到地板上。動作感覺不出有哪裡不正常。
不,應該說好輕……真不敢相信,身體竟充滿源源不絕的力量。
環顧周遭一圈後,她開口要求:
「你們可以從頭解釋給我聽嗎?包含你們是誰、這是哪裡、我又是誰、我為何會在這裡、還有接下來要做什麼,通通都要。」
「我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魔法師,安娜塔希亞。是我造出汝身,接下來要讓汝身駕駛熾天使級機兵『米迦勒』。」
安娜塔希亞一股作氣說完,盯著雅思緹的雙眼低聲道:
「汝身乃是人造人雅思緹•艾爾哈特。」
被告知這句話的瞬間,雅思緹點了頭。
「嗯,這樣一說好像是耶。」
聽了以後恍然大悟。對啊,我怎麼會忘了呢?
我是雅思緹•艾爾哈特,人造人,零歲,最強機兵「熾天使級」米迦勒的主駕駛,為了駕駛米迦勒而誕生的存在,壽命為七年。
雅思緹抬頭挺胸。
「我想起來了。這麼一說我的確是人造人耶。擁有許多人類沒有的能力,就是所謂的天選者呢。」
安娜塔希亞扭曲下半唇露出微笑。
「汝身懂右手背上的數字意義為何嗎?」
雅思緹看了自己的右手背。
上頭浮現出「2557」的藍色數字。
於是她笑咪咪地回答:
「這代表我的壽命。每天都會減少,直到七年後的今天,也就是史提法諾歷一七九六年四月三日下午五點整,我的身體便會化為灰燼消失。」
「唔嗯,完美啦。雖然汝身還殘留一點人類的常識,但瑣碎的專門事項得靠自己去記吶。距離汝身出場還有數日時間,在那之前得好好對這個世界和那副身體好好學習喔。」
「我討厭讀書耶~」
「等到汝身成功駕馭米迦勒,愛怎麼玩都沒問題吶。汝身只為了駕駛米迦勒而生,失敗的話就等著從世上消失呀,畢竟替代品要多少有多少呢。」
「太沉重了吧~」
「汝身正是為了肩負使命誕生的,沉重是理所當然吶。懂了就快跟上來唄。」
雅思緹跟著黑衣的安娜塔希亞走出隔離區域。通過飛行戰艦內的狹窄通道,下了階梯,來到位於艦身下腹部往地上突出的最底層艦橋,一進入作戰司令室後,不禁叫出聲來。
「哇!」
瞬間以為自己踩空了。
腳下是一片遼闊綠色平原。
「哇呀~好棒喔~」
由鐵網圍出半球狀,再鑲上厚重防彈玻璃,像個透明碗黏
附在艦橋底部,透過玻璃能三百六十度看盡下方綠意盎然的平原直到地平線的另一頭。
迎接雅思緹和安娜塔希亞的是三名幕僚軍官與艦長,以及一名佩帶艦隊司令官肩章的人物。
艦隊司令官是名年紀看似三十出頭,留有引人注目的銀色長髮與一對紅眼的俊美青年。這時其中一名幕僚瞥了仍然以長袍帽遮住上半臉的安娜塔希亞一眼。
「快取下帽兜。」
「年紀大啦,什麼都刺眼得很吶。」
「你這……!」
幕僚激動往前一踏,卻遭司令官制止。
「伊甸文明的光芒對猶大環人確實刺眼難耐,別計較啦。」
用聽似禮貌的話語侮辱完安娜塔希亞後,看向雅思緹。
「然後這個就是猶大環的怪物嗎?做得真不錯呢。」
雅思緹不理解他為何這麼說,但仍感到不悅而出言回嗆:
「白毛仔,你說誰是怪物啊?」
青年以見到未曾見過的昆蟲的視線盯著雅思緹好一會,才轉頭問幕僚:
「白毛仔是什麼意思?是猶大環的讚辭嗎?」
艦長頓時臉色鐵青,出言緩頰道:
「格列高公爵大人,這兩個傢伙歸評議會管轄。尤其這名為雅思緹•艾爾哈特的少女由於剛甦醒而不知禮節,還請您饒過她……」
伊甸艦隊指揮官格列高•歐納席斯中將一聽,以冰冷視線重新看向雅思緹,開口問她:
「難不成你說的白毛仔是在侮辱我嗎?」
「不然你以為會是什麼啊?」
「你竟然把我這頭美麗銀髮視為白髮?這樣子啊,去死吧。」
幕僚連忙制止拔出腰際手槍的格列高,對安娜塔希亞說:
「麻煩你們移動至對外開放的參觀甲板。公爵大人由我們安撫……」
安娜塔希亞只用嘴角揚起笑容,喊了雅思緹便走出作戰司令室。邊走過狹窄通道,她邊稱讚雅思緹。
「汝身做得很好,真有趣呢。」
「那個裝模作樣的混蛋看起來很囂張耶。」
「伊甸的大貴族大致上都是那副德性吶。無論地上(恩寵大地)或煉獄(猶大環)看在這群人眼中只和動物圜或水族館沒兩樣,根本不認為是人類居住的世界呀。」
接著兩人進入身著華美服飾,手持玻璃酒杯的紳士淑女們聚集的參觀甲板。
構造與作戰司令室同樣是逆半球狀的鐵網鑲入防彈玻璃。不過面積比司令室來得寬廣許多,足以供五十名以上的人悠閒坐在沙發和椅子上邊享受派對,邊欣賞腳下的地上風景。
「哇,好有趣喔~怎麼好像有很多人耶?」
雅思緹所指的方向,可以看到五百公尺下方有群穿著深藍軍服的軍隊像條長蛇般進行移動。雅思緹高興地俯視自己腳下排成隊列的步兵、騎兵與炮兵,機兵拖拉的野戰炮和貨車,還有軍官搭的馬車都如螞蟻般來來往往的模樣。
「像玩具一樣好可愛喔。我只要幹掉那些人就好了嗎?」
「這次似乎是這樣呢。」
「為什麼要幹掉他們啊?」
「今天凌晨,堤拉諾勒慈善同盟決定消耗所有GP來召喚米迦勒呀。於是我們決定以特別的GP價碼借給他們米迦勒,順便進行啟動實驗。」
「呃~我聽不太懂耶。」
「幫紅衣服的人解決藍衣服的人,如此而已吶。」
「藍衣服的人好可憐喔~」
「無需在意,即使汝身不加入,雙方依然會展開廝殺,問題只在汝身能否駕馭米迦勒而已。倘若汝身失敗,不用七年我就會讓汝身從世上消失,切記認真做呀。」
「我知道。沒問題啦,這次我一定會駕馭成功……」
雅思緹回答完,發現自己說的話不太對勁,訝異眨了眨眼。
「我是不是說了『這次』啊?之前有做過嗎?」
「唔,汝身剛誕生,還有些不穩定呢。沒有之前,沒有之前吶~關於這部分的事,便是往後汝身要學的喔。要是想成功駕馭米迦勒,接下來幾天可得趕緊學習才行。為了順利燒盡那群野蠻人,汝身要加油吶。」
「好吧~」
嘆了口氣表示放棄的雅思緹,就這樣俯視著從參觀甲板便能盡收眼底的狹窄天空與遼闊大地,以及綿延至地平線盡頭的大軍好一陣子。
在腳下蠢動的人類們完全是群嶁犠。雅思緹只需一腳踏下,那些隊列肯定被踩得連點灰燼都不會剩下。
之後我就要駕駛米迦勒去幹掉那些人了啊~
是喔~這樣子喔~
雖然不是很有興趣,但畢竟自己為此而生,不得不做呢。若是失敗會被消滅,即使成功也只能活七年,不過沒辦法,這就是我的命運。沒錯沒錯,沒辦法啊。
「那快點讓我看看那個叫米迦勒的啦。」
「米迦勒還不在這艘飛行戰艦,等到前方的萊奧卡迪奧系留塔才會載上船。」
「哦,原來在地上啊?」
「以前在伊甸試著進行啟動實驗過,結果它竟想破壞整個伊甸吶……當時是駕駛犧牲自我才阻止了米迦勒,不過考慮到過於危險,才將其隔離於地上呀。本次是第二次的實驗,可別搞砸了吶。」
「哦~」隨口回應一聲,雅思緹俯視地上蠢動的隊列。雖然聽不太懂,但似乎不是安全的實驗呢……
†††
十二歲加入傭兵隊,起初兩年都在後方做些調度糧食、搬運貨物、維修機兵等雜務。
頭一次上前線是在十四歲時。
在傭兵隊長一聲令下被迫往敵陣突擊,演變成一場敵我交雜的大混戰,自己只顧著全心全意用軍刀刺穿眼前敵人的腹部。敵人的慘叫聲、噴出的鮮血以及從傷口溢出的東西一直深深烙印在腦中,在那之後的三天連一覺都不得安眠。因為每當想睡,殺死的敵人慘叫聲便在耳邊響起。
從那時起,這雙手殺死了一人又一人。
戰場上殺敵是天經地義。
在軍中沒有人會天真到把殺害敵人的感傷顯露於外。
殺最多敵人的士兵將會受到稱讚,被視為英雄,因為殺害敵兵的數量等同拯救了大量我軍的證明。連一名敵人都不敢殺的士兵,不過是為了保護自身脆弱的心靈而陷同袍於險境的卑鄙小人。要是和那種不認真的傢伙待在同一隊,會顯得奮勇戰鬥的士兵跟傻瓜一樣。這就是與社會中截然不同,名為軍隊的世界中的道德良知。
所以盧卡也會在有必要如此展現時,公開炫耀自己在今天的戰鬥中殺死多少敵人。我很強悍,是身經百戰的勇士,而不是只會在戰場上嚇得半死甚至裝死的垃圾。倘若不持續像這樣展現自我,是很難在軍隊這個號稱聚集眾多與社會脫節的惡黨之中好好生存下去的。
可是,那些殺死的敵軍偶爾會在夢中出現。
就像現在這樣。
盧卡邊逃邊往後看,大量彎曲、凹陷甚至粉碎的背影正倒退著不停追趕過來。
盧卡知道那些人是誰。就是前幾天自己駕駛搶來的海沃爾型機兵從後方橫掃的敵兵背影。他們誤以為塗裝仍是紅色的海沃爾型是同伴,在完全不知情的狀況下被從後方痛毆擊飛。那一掃少說死了五、六人才對。
盧卡只能逃跑。
他越逃,追趕過來的死者人數也越多。其中包含了他第一次殺死的敵兵,總數超過二十人以上。
別追了,我又不是想殺你們,只是因為不這樣就會被殺,我才下手的啊。要是我默默在一旁看,我的夥伴都會被殺,當然只能殺了你們啊,所以——
「拜託饒了我吧!!」
猛然睜開布滿血絲的雙眼,慘叫著彈起身子。
「……………………」
調整好呼吸心跳,確認自己剛才所見只是場夢,接著有好一陣子一聲不吭,環顧四周,以掌握目前身處何處。
史提法諾歷一七八九年,四月八日,聖都卡羅維瓦利近郊——
東方天際一角逐漸泛紫,平原上的蜿蜒浮現出淺淺黑影。
頭頂上仍有星光閃爍,照出了直接躺在平坦草地上呼呼大睡的士兵。
一旁能見到擺出活像嬰兒姿勢的弭茲奇睡得正沉。順著平穩鼻息聲的方向看去,一台直直站立的貝葛型機兵映出的巨大黑影將夜空一分為二。
「……是要做這種夢到什麼時候啦。」
自我諷刺後,盧卡嘆了口氣,站起身來伸懶腰。
「都幾歲了啊,無聊透頂,又不是哭著求饒別人就會放過我。」
硬是說些逞強的話激勵自己。在戰場上只有一種行為稱得上良心,就是為同伴打倒敵人。
若因替敵人著想而猶豫不決無法下手,反倒會害慘我方。這已經不能用善人或濫好人來形容,而是不諳世事的蠢貨和一心只想保護自己的卑鄙小人才會做的事。
左右甩了甩頭,脖子「喀啦喀啦」發出聲響,眺望遙遠的西方。逐漸轉亮的天空使得本日的攻擊目標,聖都卡羅維瓦利即將揭下朝霧這層面紗,展現出全貌。
一座殘留中世紀風格,將整個城市圍進高牆內的要塞都市。
在過去騎士為戰場上主力的時代,的確是座難攻不落的要塞,但到了火炮技術發達的現代,固守在城內形同自殺。徒有高度卻不厚實的城牆,在強力野戰炮面前根本不堪一擊。當分解成細部零件搬運來此地的大炮打開口徑三十公分炮門的同時,便決定了卡羅維瓦利的命運。
於六天前達司•佛羅列斯平原的會戰中遭受劇烈打擊的堤拉諾勒軍目前正在卡羅維瓦利郊外,西方二十公里附近的山丘上布陣,同時重新進行軍隊編制。趁著身受重傷的猛獸療養傷勢的期間,我方能趁虛大亂其巢穴。
聖都的居民到昨天前幾乎盡數逃離,那道城牆內只剩下一些守軍及居民沒能帶走的家財。而昨日收到指令,所有士兵有權搜刮一麻袋的財物做為勇敢奮戰的正當酬勞。只要能將搜刮來的財物於明早之前上報司令部,即允許占為己有。接下來將展開一場先搶先贏,比誰能把麻袋中裝滿值錢貨的競爭。
盧卡很高興,因為沒有比參加勝仗更有趣的事了。就算軍旅生活再如何艱辛困苦,也因為能獲得像今天這種「獎賞」而堅持下去。
「看我大賺一筆。」
希望能儘可能搶到多一點值錢貨。有錢就能買書,也能換到自由時間,繼續踏上尋找Vivi Lane的旅程。因為臉上刺青無法從事正當工作的盧卡,只能把握這種機會大賺一筆。
不一會,太陽終於從地平線後露臉,透明陽光照出高約十五公尺的城牆時,已設於平原上的兩門大型攻城炮開始對準城門發射巨大炮彈。王國軍士兵簡直如同來野餐似地嘲笑或稱讚炮兵瞄得準不準,享受著本次的大規模破壞行動。
天空依然能見伊甸飛行艦隊的影子。對方一如往常沒有出手,只悠然飛過戰場上空。儘管看在盧卡眼中很不順眼,但既然他們不插手介入地上的鬥爭,我方也不必理會,持續炮擊即可。
受到口徑三十公分的炮彈毫不間斷的洗禮,沒多久城門便連周遭城牆一同遭到破壞。接著待命中的步兵軍團在炮兵掩護下,開始朝猛烈揚起的土黃色煙塵前進。身穿紅色軍服的敵方守軍似乎放棄守城而沒多做抵抗。眨眼間,藍色軍服部隊湧入聖都內,從內側打開了東西南北所有城門。想必絕大部分的士兵已為了尋找值錢物品,爭先恐後闖進無人建築內吧。
「可惡~好羨慕那些傢伙喔!我也好想快點進去!」
從貝葛型機兵的頭部艙門探出頭來的盧卡一臉不悅地觀察戰況。這種時候,在後方待命的親衛軍團明顯不利。
貝葛的引擎已發動,且經過充分暖機,隨時可以行動。
司令部的成員們站在貝葛前方,每人手中都拿著望遠鏡確認狀況。接著當崩塌的城牆上揚起加門帝亞王國旗後,一名幕僚朝軍儀隊點頭示意。
響亮的笛聲與戰鼓聲傳遍四月的天空,幕僚軍官隨後朝這裡比出手勢。
「機兵前進!」
「遵命!」
弭茲奇凜然回應後拉開氣閥,踏出了第一步。另外兩台比貝葛型小一號的伊洛爾型機兵從後方跟了上來。儘管無法順著華麗樂聲的節奏……不過機兵仍踏出「咚碰」的輕快步伐聲往前走。
盧卡坐到自己的駕駛座上,從狹窄的觀察窗看向前方。即便不能轉頭回看,但司令部的高階軍官們應該都跟在機兵後方才對。
公主親衛軍團堂堂正正從城門進入聖都,走過大道,在沒遭受任何阻擾下抵達聖都中心,公家機關座落的廣場,於卡羅維瓦利宮殿揚起加門帝亞王旗。
沒多久,敵守軍宣布投降,以公主法妮雅為首的司令部高階軍官及親衛軍團士官分配至宮殿內的豪華房間,下級士官和士兵則被分配至離宮殿有段距離的二層樓公寓為宿舍,就地解散。接下來是自由時間,也就是「一個麻袋的分為止,想搶啥就去吧」的意思。
走下貝葛型後,盧卡和弭茲奇分頭,去街上尋找值錢貨。從中央廣場呈放射線狀的狹窄小弄往市街外緣延伸,途中可以看見大量櫛比鱗次的高聳建築。由於這種具有悠久歷史的城塞都市,通常有眾多居民擠在狹窄區域內生活,比起面積更注重容積。而居民逃難時能調度的馬車和貨車有限,因此肯定仍留有大量像燭台、銀制餐具與繪畫等無法完全搬走的貴重物。這些東西如今王國軍士兵都有權奪取。步兵們根本成了強盜,湧進各處建築內翻箱倒櫃。
盧卡邊尋找貴族宅邸,邊沿著宛如迷宮般錯綜複雜的小巷弄前進。時間有限,若沒趕在明早前將搶來的東西上報給司令部徵收科,將不被承認是屬該員擁有。由於過了期限後繼續搜刮將受懲處,盧卡希望能找到「中獎」的房屋再進去搶值錢貨。
就在盧卡滿心期待尋找時,突然有伊甸飛行艦艇的影子掠過他眼前。明明戰鬥已經結束,對方卻絲毫沒有離開的打算,讓他心底湧上一股不安。
——雖然贏了會戰,卻沒能讓敵人全軍覆沒……
——明明要是騎兵再振作點,就能徹底殲滅敵軍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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