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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一章 罪人(2/2)

目錄

——明明要是騎兵再振作點,就能徹底殲滅敵軍了啊。

當時我方的部隊沒能追上敗陣而逃的敵人,導致目前敵軍仍在聖都郊外重整旗鼓。假如王國軍中有經過精密訓練的騎兵團,就能靠機動力阻斷敵軍退路,也能將其包圍,一舉殲滅。

「作戰目標不應放眼占領敵國首都,而求將敵野戰部隊徹底殲滅。」就吉貝爾軍事學中這項主張來看,王國軍此時仍稱不上勝利。法妮雅一定也懂這點。

不過馬上轉念一想。

——也罷,這種事輪不到我操心。

察覺這一點的盧卡拋棄不安。這種事交由那些擬訂作戰計劃的軍官們去傷腦筋,自己今天該做的只有一件事。

——看我讓麻袋裡裝滿寶石……!

趕快成為有錢人離開軍隊,去實現與希爾菲的約定。只要有了錢,我就不用幹這種無意義的殺戮……

這天晚上。

在被分配為宿舍的二層公寓內某一間房,弭茲奇一取出盧卡麻袋中裝得滿滿的內容物,瞬間傻眼。

「書?只有書嗎?」

盧卡放眼眺望窗外,背對著弭茲奇回答:

「我在貴族宅邸前看見一座大圖書館……發現沒有人進去過,就忍不住……」

弭茲奇盤腿坐在床上,伸手拿起麻袋內裝的五本書。每一本都相當老舊,沾滿污漬,書頁也快從書皮上脫落。接著他動指捻起其中一本特別舊,甚至長了黴菌的書。

「你把這些拿去上報啊?徵收科的人有沒有傻眼啊?」

「……他用超怪的表情看著我。雖然在我跟他解釋這些是珍本,拿去古書店能賣到不小的金額後,他是懂了啦……」

「我怎麼看都像一堆骯髒的垃圾耶……」

「現在你用手指捻著的那本可是全世界只有十本的超級珍本。是據今一百六十年前出版,一名叫蒙特古力的貴族寫的兵法書……還有你剛才隨手一扔,書頁脫離書皮的那本可是放進博物館收藏都不奇怪的書喔,給我小心點拿啦。」

「這種玩意?我真的搞不懂耶~明明有更好的東西不是嗎?難得大賺一票的機會耶……」

「……嗯……可是……實在是很罕見的書啊……」

從公寓二樓往由煤氣燈照亮的街道望去,能看見疑似大賺一票的士兵痛快地喝酒喧鬧。從艱辛軍務中獲得解放,又拿到了酬勞,恐怕會有數千名士兵狂歡作樂到早上了。

貴金屬和藝術品都已經沒剩了吧……盧卡嘆了氣回到床上,好奇地打開弭茲奇的麻袋。

「……你哪有資格說我啦。」

不知為何,麻袋中竟是大量肥皂。弭茲奇見狀羞紅了臉。

「怎、怎樣啦!你別亂開啦!肥皂又沒差,何況根本沒其他像樣的東西啊!」

盧卡拿起紅、藍、黃等五顏六色的肥皂。看每一個的形狀和香氣都略為不同,讓盧卡心想肯定是弭茲奇拼命選出來的吧。就像我拼命挑選,不舍地放棄了幾本也想要的書,才終於選出能收進麻袋內的這五本一樣。

「這些你精挑細選了很久對吧?」

「我才沒挑哩!只是路上看到撿來的啦!」

裝作沒聽見弭茲奇這句明顯的謊話,把剛才被說的話原封不動還給本人:

「我真的搞不懂耶~明明有更好的東西不是嗎?」

「吵死了!!其他什麼都沒了啊!真的啦!!我、我又不喜歡肥皂!!」

弭茲奇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對盧卡丟枕頭,接著寶貝地將裝著肥皂的麻袋往肩上扛,邊用手臂擦拭眼角邊衝出房間。

看著「碰磅!」一聲被狠狠甩上的門,盧卡在心中嘆氣。

——那傢伙果然難搞得要命……

雖然是個好人,卻總在芝麻蒜皮的小事上很難應付。也罷,現在更重要的,是這個。盧卡一臉陶醉地將戰利品捧在手中。

終於等到能獨自一人盡情讀書的機會,真是太棒了。第一本就從蒙特古力伯爵的兵法書《次世代步兵、騎兵、炮兵之合作》開始看吧。

迫不及待地點亮蠟燭,坐到書桌前,滿心期待打開書。這些已泛咖啡色、滿是污漬的書頁看在盧卡眼中,可說發著燦爛光輝。

對盧卡而言,與其和其他士兵一同鬼混嬉鬧,像這樣靜靜讀書才是最棒的享受。

為了吸收書上一切的知識,盧卡仔細苦讀。偉人及賢者留下的每一段文章,對盧卡都形同寶物。由於能像這樣在短時間內從書中學習到這些人知識與人生的結晶,讓盧卡深深體會到讀書才是最奢侈的娛樂。

當眼睛變得疲勞,就做些伏地挺身、仰臥起坐、膝蓋屈伸,或利用窗緣引體上升來鍛鍊身體。等到全身每一塊肌肉都酸痛得發出哀號,才又坐回書桌前讀書。畢竟不只頭腦,若不好好鍛鍊身體,便無法在戰場上生存下去。正因為盧卡每天如此鍛鍊自我,才得以辦到攀爬且強奪機兵的誇張行徑。

邊聽著街道上喝得醉醺醺的士兵們發酒瘋,盧卡充分享受了這段幸福的讀書時間直到深夜。

聽到遠方響起的引擎聲而忽地往窗外夜空一望,看到閃爍著信號燈的伊甸艦隊仍然在聖都上空徘徊。明明平時會戰一結束就馬上回去,這次不知為何纏了六天之久。

儘管有股不吉祥的預感,但就算情況不對,只管逃就是了。如此催眠自己後,盧卡再度回到書中世界。

†††

同一時刻,伊甸飛行艦隊旗艦「巴巴羅薩」第一機庫——

駛過距離專注讀書的盧卡所待的宿舍兩百公尺的上空時,雅思緹•艾爾哈特正瞪著自己的「愛機」。

「……………………」

不悅的情緒化為無言的敵意,朝著一台停駐在機庫內專用甲板的巨大機兵襲去。上級三隊「熾天使級」機兵,米迦勒。

被稱為「機兵之王」,在伊甸擁有的所有機兵中為最高階級。非量產型而是專屬機,也就是只有與系統合適的人類才有辦法駕駛的,世界獨一無二的特別機體。

昨晚,從萊奧卡迪奧系留塔——一座聳立於地表約百公尺高,為了綁住飛行艦艇的塔,一種所謂的機場設施——悄悄裝載進巴巴羅薩,目前正在整備。十幾名身穿附有系具工作服的作業員靠繩索吊掛在巨大機兵的各部位,進行出擊前的最終檢查。

全長十八公尺,右手拿劍,左手持盾。包覆了胸口、肩膀與腰部的銀白色碳裝甲表面刻有藤蔓、花及神獸圖案。雖活像將熾天使米迦勒名符其實再現的神聖模樣,卻在連結裝甲的可動關節部位看見一些有如軟體生物的詭異黑色蠢動物體。

雅思緹皺起眉頭,問了身旁的安娜塔希亞:

「那些黑色的是怎樣?蛞蝓?」

安娜塔希亞輕聲笑道:

「是生命金屬吶。以魔獸肉體中持有的生物分子能量為生體素材,形成生物有機化學上的液體金屬。是種由魔獸的血肉與機器、金屬、電子零件等融合出來的古代文明遺產吶。時至今日連伊甸都無法製造,已失傳的睿智結晶。倘若汝身成功駕馭米迦勒,就算不握住操縱杆,那些像蛞蝓般的物體也會隨汝身所願讓手腳行動。」

「喔~是聽不太懂啦,不過好期待呢……所以哩,還沒輪到我出場嗎?」

「現在堤拉諾勒軍還在移動吶,會趕在早晨前於聖都前方布陣唄。大概接近日出前才輪到汝身出場,要不先睡一會也沒關係呀。」

「我不累,何況也想先知道即將成為我僕人的機器的事啊。」

「哦?這麼認真吶?」

「因為要是失敗就會被消滅不是嗎。」

雖試著語中帶刺,安娜塔希亞聽了仍只揚起嘴角,笑著轉移話題。

「汝身的夥伴已經坐在上面啦。米迦勒得由兩人駕駛,為防主駕駛傷亡,會讓一名人類為副駕駛一同搭乘吶。主駕駛透過神經連接,副駕駛則以手動操縱米迦勒。我來介紹——」

位於安娜塔希亞視線前方,一名少年從米迦勒的胸部機艙探出頭來。

年紀約十二、三歲,熟稔地指著駕駛座內部,邊與修理員們交談,邊不時望向這邊。

「瞧瞧他,在意得不得了吶……」

安娜塔希亞輕笑著朝少年招手。不一會,用繩索從機艙降落下來的少年走到雅思緹面前。一頭柔順黑髮,一對看似囂張的深綠眼眸,緊咬的雙唇間幾乎快發出咬牙聲,身上穿著與雅思緹相同的戰鬥服,也不自我介紹,就只默默瞪過來。

「你那眼神是怎樣?你不是副駕駛嗎?快對主駕駛打招呼啊。」

眼見雅思緹插起腰質問,少年臉上浮現怒色。

「不過是個垃圾,別囂張啦。」

「你說什麼!?」

「米迦勒最好會聽你這種傢伙指示啦,能駕駛這傢伙的只有我!」

「呸~」少年也沒自報姓名,吐完舌就往機庫外逃。

「臭小鬼給我站住!這是對待夥伴應有的態度嗎!?」

雅思緹的怒罵聲響遍整個機庫。安娜塔希亞嘆了口氣的同時,介紹起人已不在此的少年。

「羅洛•羅索。雖然才十二歲,和汝身一樣是適合駕駛米迦勒的人類呀。他是我從猶大環帶來,以防汝身無法駕駛米迦勒時的保險吶。」

「喔……那孩子是我的替代品啊。」

略帶憂愁的眼望著羅洛跑走的方向一會後,雅思緹重新振作起來。

「反正只要我成功駕馭就沒問題啦。快點開始吧,越快越好。」

「我們得配合堤拉諾勒軍的時機呀。等他們準備好了,會從地上生火作為信號,直到那之前都得待命吶。還有,駕駛米迦勒極度耗損心靈及身體,搭乘完後會有整整一天動彈不得,汝身最好先做足準備。」

雅思緹哼的一聲撇過頭,走到米迦勒腳邊,抬頭望起接下來即將駕駛的夥伴。比剛才羅洛待的胸部機艙再往上去,後頸部有個巨大的洞。緊接著把視線移回腳邊,形狀如繭一般的主駕駛座上,直直開了道漆黑的縫。

往被黑色碳材包覆的密閉式駕駛座內一看,發現裡頭沒有任何操縱杆、儀錶板或氣閥,只有用來綁住駕駛的皮帶及幾乎罩住整個頭部的頭盔。頭盔底部有兩根約五厘米的細針,到時要把針插入雅思緹的脖子,將神經與米迦勒的「意識」連結。接著再用繩索把這個像繭一樣的駕駛座舉到米迦勒後頸部的大洞放入,便完成了出擊準備。

「你等著瞧吧米迦勒,我馬上就讓你成為我的僕人。」

仰望散發威嚴的機體,雅思緹嘴角揚起了不服輸的微笑。

†††

同日凌晨四點半,聖都卡羅維瓦利——

當徹夜狂歡的喧囂大致平息下來,醉醺醺的士兵們隨地呈大字形躺在路上的時候,一座位於卡羅維瓦利北部的池塘中能見到弭茲奇的身影。

附近伸手不見五指,唯有月亮與星光照得池面一片蒼藍。由於士兵們一心只顧搜刮,因此沒有來此沖澡且睡死在這的人,弭茲奇也在確認完四下無人後,脫下身上所有軍服。

「嘿嘿~好舒服喔~」

先將腳趾泡進池中,接著緩緩往深處走去,直到肩膀都泡在水裡。冰涼池水滲遍了整副身體。

「啊~好幸福喔~」

微笑著浮在池面上,讓裸體接受月光洗禮。而這副身軀很明顯的,是少女的身體。

直到游個盡興,整頭頭髮濕得徹底後,她才回到岸上打開麻袋,望著今天的戰利品呵呵輕笑。

「要挑哪一個呢~哪個比較好呢~」

寶貝地盯著大量肥皂一會,最後下定決心取出一塊粉紅色肥皂。拿近一聞,聞到了玫瑰香氣。好,就用這塊吧。

弭茲奇用肥皂塗抹肌膚,沒多久就冒出了泡沫包覆她全身,使她自然而然露出柔和微笑。

「好香喔~好舒服喔~」

弭茲奇最喜歡用肥皂洗身體。雖然為了不讓自己是女人的事實穿幫,平時會故意把臉弄髒,但她其實非常愛乾淨。

「盧卡真過分,竟然隨便打開人家的袋子,真的很遲鈍耶。」

也忘了是自己先打開盧卡袋子的弭茲奇嘟起嘴來

責怪盧卡的模樣,十分符合少女形象。然而,她隨即垂頭喪氣起來。

「再過分也沒有我過分就是了。」

自己一直對大家撒謊「我是男人」。

全因為女人不被允許搭乘機兵。

從沒聽說過有女性上戰場。法妮雅算是王侯身分下的例外,一般要是有女人出現在前線,同袍們定會同聲譴責在宗教上不吉祥之類。如同船員沒有女人,軍隊同樣沒有女人的容身處。所以若想駕駛機兵,非得是男人不可。

弭茲奇喜歡機兵的程度等同喜歡肥皂。

駕駛時實在有趣得令人無法自拔。弭茲奇不認為自己會在駕駛技術上輸給男人,而事實上也從未輸過。不僅想駕駛更多機兵,也想在戰場上與強悍的機兵單挑取勝,若能因此替我軍贏得會戰更是棒透了。

然而為了能搭乘機兵,弭茲奇不得不撒謊。儘管早在許久前就已做好持續欺瞞眾人下去的覺悟,最近卻瞞得越來越辛苦。

——身體逐漸變成女人……

弭茲奇目前十七歲。就算年幼時能靠著弄髒臉和一頭蓬亂頭髮,加上粗魯的態度及用字遣詞來掩飾性別,最近身體的女性特徵卻越來越顯著。

尤其是臉部。臉頰與額頭比起同年紀的少年來得豐潤,被視為女性的機會比以前高了不少。

——過沒多久就瞞不下去了……

這個謊言會被大家揭穿。

要是知道自己一直受騙,盧卡肯定會生氣,會討厭我。

——我不想被盧卡討厭……

明明是全身覆著肥皂泡的幸福時光,弭茲奇卻又垂頭喪氣起來。

以前有一次,當被一名沒品的士兵要求「讓我看看男人的證據」而不知所措時,是盧卡臨機應變救了自己。她真的很高興,在那之後一直黏著盧卡,就算被選進親衛軍團,也因為盧卡不在而寂寞。不過這次竟然能和盧卡重逢,還能駕駛同一台機兵,讓她幸福得都想跳起來,實際上也確實撲上去抱住他。

可是。

——明明終於再次相見,要是被知道是我是女的,一定會被他討厭……

對盧卡撒的許多謊言讓自己良心不安。自己真的很過分,擺出一臉朋友的樣子,卻私底下瞞著盧卡好多好多事……

不禁停下塗抹肥皂的手,抬頭看月亮。

月亮大人呀,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就在弭茲奇無語問蒼天之時——

以籠罩金黃色光芒的滿月為背景,一架航行於約一百五十公尺高度的飛行戰艦的影子映入眼帘。

「……嗯?」

不太對勁。

數條非常長的鋼索從戰艦下腹部垂下,前端吊著一個手腳晃來晃去的詭異物體。

弭茲奇凝神望去。那個輪廓是……

「機兵?餵……那該不會是……」

月光描繪出藍色,由曲線及直線交錯為幾何圖形而拼出的人型輪廓。左手持盾,右手拿長劍,一雙長腳無力垂下,帶著宛如天使般的臉緩緩靠近這邊。

弭茲奇看得更仔細。一身銀白裝甲,如同生物般的關節,最後是那極不吉祥的輪廓。那種機體,世上只有一台。

「米迦勒……!!」

飛行戰艦已逼近到水平距離一千兩百、高度一百公尺內。要是那樣直接切斷鋼索,似乎可以直接降落在聖都……

「難道他想直接跳下去!?」

一般機兵若那麼做,膝部會因慣性重量損壞。然而弭茲奇清楚,擁有柔軟生命金屬的米迦勒是辦得到的。

驅動飛行戰艦的索瑪引擎發出的巨響逐漸擴大。士兵發現飛行戰艦異常逼近發出的驚呼聲也隨之此起彼落。

事情不妙了,不快回去不行。

弭茲奇連忙跳進池中衝掉身上的肥皂泡,濕著身子直接套上軍服,抬起頭來。

遠處傳來「咚!」沉重聲響的同時,飛行戰艦也伴隨索瑪引擎的咆嘯聲高速飛過弭茲奇頭頂。徹底覆蓋了夜色的銀灰色光團下腹部已不見米迦勒的蹤影,徒剩斷開運送物的鋼索搖晃著。

高高抬頭仰望夜空後,將視線移回聖都。弭茲奇目前的位置遭建築物遮蔽,什麼都看不見,唯有宮殿方向傳來的連續碎裂聲與崩塌聲撼動了整個夜空。轟隆巨響的間隔夾雜了士兵逃竄的慘叫。靠著有如巨大鐵錘重擊地表的腳步聲,讓她馬上明白米迦勒正在大鬧我軍本陣……!

「不是吧?為什麼米迦勒會動啦……!?」

弭茲奇邊發牢騷,邊連忙用泥土弄髒難得洗乾淨的臉,扛起麻袋朝貝葛型機兵停駐的中央廣場急奔。

†††

握著書趴在桌上睡著的盧卡因一股劇烈轟隆聲彈起身體。

「!?」

以惺忪睡眼望向窗外,看到的是由煤氣燈與月光照亮的戶外揚起濃厚粉塵。

人們的哀號聲、撼動整座城市的沉重地鳴接二連三響起。雖然因粉塵什麼都看不清楚,仍能聽出聲音是從司令部的卡羅維瓦利宮殿方向傳來。

——公主危險了!

直覺感受到危機,盧卡一把穿上軍服上衣,扛起裝了五本書的背囊,抓了卡斯柯特槍,三步並兩步衝下樓出到公寓外。睡在同棟建築物內的親衛隊士兵們也接連衝出,確認起目前狀況。

「機兵從飛行戰艦上跳下來了!是從沒見過的大傢伙啊!」「堤拉諾勒和伊甸聯手!這下不妙啦!」「宮殿遭受到攻擊!得快去救公主殿下!」

所有人點點頭,儘管尚未看清敵人真面目,仍起腳往眼前這陣蒼藍煙塵內衝去。

對手是機兵的話,用貝葛型應戰才是明智之舉。盧卡朝中央廣場一角的停機場奔馳,廣場上四處都能看見士兵東奔西跑,但由於沒有人能預料竟有機兵從天而降,無法做出有系統的應對行動。

在拂曉的微暗中,貝葛型單膝跪地停駐著。已經開始暖機——一從胸部機艙往內看,戴著防塵風鏡的弭茲奇人已坐在腳部駕駛座上,抬頭望向盧卡的泥巴臉上露出笑容。

「慢死了啦!快點進來!現在你是機長,還有視野太差了,拜託你從頭部機艙探出去確認!」

「OK,包在我身上!」

連忙進入駕駛座內,將背囊拋到弭茲奇腳下,關上胸部機艙爬上梯子,來到本該由法妮雅乘坐的機長座。

「連結!!」

當弭茲奇一聲令下,機體引擎出力跟著高漲,讓貝葛型站起身來。盧卡腳往踏台使力,打開頭部艙門,把上半身伸出機兵頭頂,從離地六公尺半的高度確認狀況。

貝葛型比周遭建築都來得高,然而灰塵有如煙幕般籠罩廣場,遮蔽了視野。但能隱約看見煙幕另一頭有道巨大黑影蠢蠢欲動。盧卡心底揚起一陣波瀾,因為他感覺到有種過去未曾體驗過的東西就在這裡,正準備將一切破壞殆盡……

如同火山噴發般厚重低沉的轟隆聲響了一陣又一陣,同時撼動了鼓膜和腳底。廣場上已有親衛隊步兵開始整隊,馬也牽了野戰炮來,但卻到處都找不到該發號施令的將帥蹤影。

盧卡往宮殿方向瞪去。目前除了傳來建築物崩塌聲外,眼前全遭漫漫煙塵覆蓋,什麼都看不見。隨著燒焦臭味飄來,看地面不時忽明忽暗,恐怕是發生了火災吧。即使希望太陽能早點升起,但照天空顏色推斷,距離日出還得等十五、六分。戴上防塵風鏡,抓起傳聲管,以代理機長身分下達指示。

「全速趕往宮殿!弭茲奇,左轉後直直前進!!」

「收到!」

隨著精神百倍的答覆聲,貝葛型緩緩向左轉,咚唰、咚唰地演奏起巨人的音樂。

從貝葛頭頂探出身體,凝神往宮殿方向細瞧。

——能不能吹陣風啊?這樣至少能知道到底是什麼在宮殿撒野……

邊祈禱邊踏進藍色煙霧中。眼前視野全遭蘊含月光的塵膜遮蔽,什麼都看不清,唯有低沉破壞聲不斷撼動地面。就在盧卡更加往眼部使力的當下,說時遲那時快——

颳起了一陣風,將藍色霧霾自拂曉夜空一抹而去。

就在遭遮蔽的視野豁然開朗,蒼藍月光從天空斜斜灑下的前端——

全身包覆著銀白鎧甲的巨大天使正朝卡羅維瓦利宮殿高高舉起劍。

「…………!!」

盧卡對眼前的龐然大物目瞪口呆。那是怎樣?比貝葛大了三倍耶!

就在盧卡大吃一驚的瞬間,那把有如一艘客船大的巨劍反射月光。

——那把劍有劍刃!

反射出的光芒讓盧卡直覺看出那是把鋼鐵製巨劍。要是被用那種玩意敲打——

念頭剛過,天使已毫不猶豫地揮劍一掃。

沉悶聲音激盪空間的下一秒,白石灰的灰燼以天使

為中心呈放射狀噴發,將附近一帶街景掩埋。

宮殿左翼的建築如人無力軟腳似地崩落。倘若仔細觀察,右翼建築及主宮殿早已崩壞。想必那台巨大機兵定是一降落到宮殿前就冷不防往主宮殿揮劍吧。在屋內的人連逃跑的時間都沒有,直接慘遭灰燼活埋。

「法妮雅……!!」

不禁喊了聲公主的名字,抓起傳聲管。

「快啊弭茲奇!公主大人危險啦!!」

「我儘量趕!可是路好窄啊……」

貝葛稍微加快了步調。邊忍受上下震動,盧卡邊瞪向視野彼方。

街上果然是一片火海。大概是燭台及爐灶的火蔓延開來,住宅密集,導致火勢一發不可收拾。只見火焰在燒到剩骨架的建築物上越燒越旺,跳起狂熱的舞蹈。

東方天空逐漸染紅,伴隨著宛如回歸天上的精靈般掠過夜空的無盡火粉,巨大天使的全貌終於浮現在盧卡視野中。

上半身從熊熊燃燒的建築群後方探出,下半身仍被地面的熾熱業火包圍下,天使依然若無其事地揮舞閃亮劍刃劈砍宮殿。每揮一劍都像在塗抹火焰色的水彩般,裝甲映照出的火舌在巨大機身的表面蠢動狂歡。瞧那順暢的動作,與其說是機兵,說更像只巨大怪獸比較恰當。

——怪物……!!

實在難以想像它是靠骨架與齒輪在動作的,動起來簡直就像裝甲內側擁有肌肉般栩栩如生。

「可惡!那是什麼鬼啦?又大又快耶!!」

當盧卡忍不住叫出聲,駕駛座下方握著操縱杆的弭茲奇放聲大喊:

「先看看狀況!不能和米迦勒硬幹!!在神經連結下做出那樣激烈的動作,駕駛員應該撐不住才對……」

盧卡略顯訝異,抓起傳聲管吼:

「那就是米迦勒嗎!?真虧你知道耶!!」

弭茲奇一聽沉默了一會,接著抬起臉來吼回去:

「是、是我學來的啦!!我想你一定不曉得,但我可是認真苦學了一番所以才知道的!!」

根本沒聽說過有那種怪物存在,再說神經連結又是什麼玩意啊?雖然很想繼續追問下去,但現在沒有那閒工夫。因為只聞另一頭炮聲隆隆,銀白裝甲的表面開始冒出烈焰之花。

停下朝著宮殿高舉的劍,米迦勒以圓滑動作轉向後方,真的活像人類做出的動作。雖然由於受到熊熊燃燒的建築阻擋,從盧卡的位置看不見,不過做好炮擊準備的炮兵隊似乎已在廣場上布好陣,將炮口瞄準怪物了吧。

炮聲再度響起。

炮彈命中轉過身來的米迦勒胸口、下腹部與大腿。看樣子這波攻擊用上了珍藏的榴彈,米迦勒的上半身一時之間被濃濃炮煙籠罩。

然而米迦勒主動踏出一步走出煙中,看上去並未受損,恐怕連被蚊子叮的感覺都沒有。似乎為了新敵人的出現感到高興,悠然前進了三、四步,接著高高抬起右腳往下一踩。

地面劇烈上下震了一下。

炮聲止歇。米迦勒一次次抬起右腳往下踩,更不停以腳掌摩擦地面。周遭建築物承受不了踩踏造成的衝擊而崩落。儘管盧卡的位置被建築物擋住,看不清楚米迦勒腳下發生何事,想必不要看會比較幸福。

「根本作弊啊,你這怪物……!!」

炮擊起不了作用,到底該怎麼做才能阻止那玩意?雖然想纏住它的膝蓋嘗試破壞,卻因高度太高,步兵無法攀爬上去。如果真要實行只能靠貝葛型去,但怎麼想都知道在纏上之前就會慘遭破壞。畢竟以那種質量、速度、精準度來反應,即使是弭茲奇也招架不了。

等到完全聽不見炮聲,米迦勒挺起上半身,睥睨起陷入火海的聖都卡羅維瓦利。威風凜凜且神聖的模樣讓人絲毫看不出它就是引發這場破壞的罪魁禍首。仔細一看,可以看見肩部裝甲附近以模版(Stencil)印有「堤拉諾勒慈善同盟軍」的字樣,大概是沒有時間全身塗紅,才先用模版來應付吧。

這時米迦勒再度舉起劍。

教會的尖塔遭到一刀兩斷。

踏過噴濺大量粉塵崩塌的尖塔,米迦勒開始朝廣場周遭的商店街揮舞鋼劍。明明是與戰況毫無關聯的街區,它卻像只追求破壞似地劈砍、踐踏、跨越眼前的事物。不管建築物、炮兵或騎兵,只要盯上眼的目標通通破壞。

逃不了。

一旦被米迦勒認定為獵物就完了。

大步一跨能移動得比騎兵快,揮下的鋼劍破壞力更遠超過野戰炮。

米迦勒經過的路徑只會留下崩塌的建築物、被踩得稀巴爛的士兵與兵器,以及猛烈燃燒的大火。

「…………!!」

極度背離現實的景象讓盧卡啞口無言。

惡火越燒越廣,聖都儼然化為灰燼、火光與竄逃士兵慘叫的地獄。君臨於這些景象頭頂,就像是以淨化之炎來淨化這座背德城市的天使踹起粉塵,同時施展無情劍舞將眼前一切逐一破壞。

王國軍仍陷入混亂,無法採取組織性的抵抗。照這樣下去,王國軍的戰力就要全毀在一台米迦勒手下了……!

不意往天上望去,能看見下腹部映照火光的伊甸艦隊正圍繞著卡羅維瓦利看熱鬧。那些傢伙肯定打從一開始就打算投入米迦勒,而且為了欣賞目前這副景象,才會在附近一帶徘徊將近一星期。

儘管心中湧上怒火,如今對伊甸生氣也於事無補。現在自己該做的是——

「公主大人,我們得去救公主大人。」

盧卡勉強找回冷靜,認清目前最該做的事,就是得先確認總司令法妮雅是否平安。所幸米迦勒此時遠離了宮殿,得趁現在搜尋公主才行……

此時,疾行的貝葛型終於與我軍的騎兵隊伍擦身而過。但方向並非朝米迦勒,而是往城門去。

「堤拉諾勒軍逼到附近來啦!他們和伊甸串通好了……!」「敵軍就要湧進來啦,司令部在做什麼!?」

士兵們的呼聲全傳到頭探出頭部艙門的盧卡耳中。要是堤拉諾勒軍在這種時候闖入,那真的是一點辦法都沒有。盧卡咬緊嘴唇催促弭茲奇,才終於抵達司令部所在的宮殿前方。

「…………!!」

毀損程度遠超乎預期。從上方看呈凹字型的卡羅維瓦利宮殿被從中央砍為兩半,兩翼的側棟則活像成了被小孩子推倒的積木崩塌,至今仍看得見火苗。

「公主大人的房間在哪……!?」

「我不知道,不過大概在正中間吧!?」

「可惡……弭茲奇我們找!!」

將貝葛型原地停駐,盧卡及弭茲奇踏入遭砍斷的中央部分。缺口活像在惡作劇般,五樓直到二樓都直接被劈成兩半,呈傾斜狀態的右半建築裸露出切面,左半則已完全崩壞,堆積出一座瓦礫山。

靠著地面燃燒的火焰加上明顯轉亮的天色,盧卡定睛望去,勉強將右半邊依然撐著的建築物切口觀察仔細,只為尋找公主的蹤跡,但卻沒能找到類似的物品。

「殿下!!公主殿下!!!!」

和弭茲奇兩人邊扯開喉嚨呼喊邊繞著瓦礫山走動,卻沒聽到回應。

另一頭依然傳來米迦勒大肆破壞造成的崩塌聲。接著有股異樣呼喚聲也混了進來。這股由笛鼓隊演奏的不熟悉旋律似乎是堤拉諾勒軍的音樂。在市街區可能已經演變成敵我交雜的混戰。

——這下真的糟糕了。

盧卡邊尋找公主邊確認這個事實。儘管尚未敗陣,想要重整局勢相當困難。照這個樣子看來,住進宮殿的司令部高階軍官與親衛軍團的士官可以說全數陣亡了吧。

「有了!!盧卡!這邊!找到公主殿下了!!」

突然聽見弭茲奇的驚呼聲傳來,盧卡連忙往呼聲的方向奔去。

「殿下!!殿下!!」

瓦礫山的一角,弭茲奇一副快掉下淚地呼喚,同時咬緊牙根想挪開沉重石塊。原來有一名身著白色室內便服的少女就俯臥在她腳邊。一頭如同在銀白溪水中溶入淺紫色花朵般的長髮——

「殿下!!」

盧卡也發出驚呼,趕緊與弭茲奇合力搬起壓在法妮雅右小腿上的大塊瓦礫,將之移走。

盧卡毫不猶豫地抱起失去意識的法妮雅,確認脈搏與呼吸。

「還活著……!殿下,請您醒醒啊!!」

如此一喊,法妮雅痛苦呻吟起來。雖然看上去沒有生命危險,右腳踝卻瘀青發紫,不是扭傷就是碰撞傷,最糟還可能骨折了。

盧卡雙手將法妮雅抱起到胸前,環顧四周。不過由於根本沒料想過會在聖都內開戰,因此不曉得野戰醫院位於何處。

頭部後仰露出雪白咽喉的法妮雅連四肢都無力垂下,全身癱軟地被盧卡抱在胸前。

大概是發現敵襲正準備換衣服時建築崩塌吧,法妮

雅身上只穿著輕薄室內便服與一對白絹手套。室內便服用的是看似高級的絲綢,裙襬只稍微長過膝蓋。一個貧民抱著身上衣著不能見外人的公主,若在平時這種行為絕不被允許,但現在已管不了那麼多了。

太陽已離開地平線,照亮天空。當視野變得明朗,盧卡也親眼確認身著紅色軍服的堤拉諾勒軍已結隊侵入聖都。再這樣抱著公主到處亂晃太危險了。

「讓殿下搭到貝葛上再往廣場去吧,我軍會以貝葛為標的聚集過來。」

「嗯!對啊,現在還沒有輸,得重整局勢才行!」

在徵得弭茲奇同意後,盧卡回到貝葛型旁,將依然昏迷的法妮雅搬到機艙內。

「瓦礫害我沒地方站!拜託你繼續當機長,然後讓殿下坐正中間……」

聽弭茲奇這麼說,盧卡把法妮雅運到雙臂的駕駛座坐下再以安全帶固定,接著自己則坐到最上方的機長座,從頭頂艙門探出頭確認戰況。

「城門那邊好多敵人,從感覺比較有我軍的地方繞吧。左轉三十度,再並步前進十五步!」

貝葛型站起身來,視野瞬間變得遼闊。弭茲奇按照盧卡的指示轉向,開始以正常速度步行。

移動時不忘環顧,警戒周遭。

聖都內街道各處都看得到敵我雙方混戰,而米迦勒位於七百公尺遠的街區,活像只嗜血猛獸般揮劍,全心全意持續進行破壞。

然而——樣子卻十分詭異。

「它是怎樣……是不是在攻擊自己人啊?」

盧卡眯起眼,看到米迦勒揮出的劍尖下方倒著許多身穿紅色軍服的士兵……抓起傳聲管對弭茲奇說:

「弭茲奇,右迴轉四十五度,移動到眼前建築物的後方。米迦勒怪怪的。」

「好喔!」

弭茲奇精神十足回應後,操縱貝葛到指定的位置停下。

盧卡以建築物為擋箭牌,從頭部機艙探出頭來觀察米迦勒。

位於高度只有七十公尺左右的低空,伊甸飛行艦隊似乎想圍繞在米迦勒周遭而接近。只見船身下腹的參觀甲板上擠了大量紳士淑女指著米迦勒,臉上堆滿笑容、震驚與好奇的表情。

完全是在看好戲。地上發生的慘狀根本是被設計來娛樂伊甸那群傢伙們。

就在盧卡心中燃起熊熊怒火時,眼前忽然飄過銀白色長髮。

接著那股無法忘懷的薰香抵在他鼻尖上。

「殿下!?」

盧卡嚇到破音。不知何時清醒過來的法妮雅爬上梯子,於狹窄的頭部艙門主動把背部緊貼盧卡胸膛,伸長脖子確認狀況。

那對葡萄色的雙眸中,映照出施展淒絕劍舞不分敵我砍殺的米迦勒。

法妮雅張開嘴——

「到底是誰?」

「……咦?」

盧卡忍不住從極近距離這麼問。然而法妮雅卻只微微轉過脖子,反問他:

「布魯塞參謀長和伊西德羅伯爵還活著嗎?」

隔著一層輕薄室內便服感受公主背部傳來的體溫,盧卡挺起胸膛。

「未能確認兩位大人的狀況。不過若從那座宮殿的毀損狀況來看,大部分軍官存活下來的機會實為渺茫……」

「親衛軍團呢?」

「留宿於宮殿內的士官恐怕死傷慘重。被分配到公寓留宿的下級士官與士兵損害相對輕微,正各自判斷情勢迎戰敵人。」

現在回想起來,親衛軍團的士官們被分配於宮殿留宿實屬不幸。其餘住進公寓的淨是像盧卡或弭茲奇這種小兵,根本沒有指揮隊伍的經驗。也就是說,如今我軍完全無法做出有系統的抵抗。

法妮雅陷入沉思。

任何戰記中都沒有記載這種狀況。一開戰就有敵人從天而降,眨眼間破壞司令部根本前所未聞。加上軍事教科書上也無案例,總司令官法妮雅務必得面臨艱難抉擇。

維持著一前一後從艙門探出上半身,於後方支撐著法妮雅的姿勢,盧卡鼓起勇氣建議道:

「此刻應以殿下為中心,將親衛軍團聚集於廣場。所幸,貝葛型夠引人注目。」

「………………」

「恐怕我軍以為殿下已身亡,正陷入混亂中。若想重新建立起指揮系統,當務之急是展現殿下您依然健在。」

盧卡提出了身為一介士兵的見解。換作其他王侯還很難說,但若是法妮雅的話,或許願意聽進去也不一定。

公主的回答是:

「你下去。」

「……咦?」

「你該負責的是雙臂。」

這股冰冷至極的聲音讓盧卡終於想起自己原本的位置。

「在下冒犯了!」

對啊,這裡是公主大人的專用席,因為實在太舒適,不小心待太久了。正當盧卡連忙要爬下梯子時——

天空響起了爆炸聲。

「!?」

兩人同時瞪大雙眼往天上望去。

一朵焰花於星海中綻放。花朵周遭能看見成千上萬閃閃發亮的金屬碎片飛散而出,溶進漆黑夜色中。

令人不敢相信的是,圓球陣的中心,看似旗艦的伊甸飛行戰艦側腹部冒出劇烈爆炸火光。

冒出火光的缺口內能看見米迦勒的長劍深深刺入到只剩劍柄。這時只見戰艦將船身傾斜,全力驅動索瑪引擎來恢復下降的高度。

「那傢伙果然失控了!!」

原來米迦勒竟攻擊了自軍戰艦。直到剛才都在戰艦下腹部的參觀甲板上指著這邊嘻笑的紳士淑女們紛紛跌坐在地,原本老神在在的表情染上恐懼,陷入大混亂中。

盧卡驚訝得合不攏嘴。那個怪物連敵我都不分了是嗎?不,與其怪米迦勒,不如說裡頭那肯定興奮過度的瘋子駕駛吧。光摧毀王國軍還嫌不夠,還打算與堤拉諾勒軍甚至伊甸軍為敵。

米迦勒絲毫不理會自軍的慘叫聲,從崩塌城牆的一部分抓起大塊石磚,開始流暢地對飛行艦隊不斷扔擲。

以飛行戰艦為中心組成圓陣的船團連忙各自掉頭逃竄,然而米迦勒活像發現壞人的小孩子般接二連三投出巨大石塊,爆炎從中彈飛行艦艇的毀損部位噴發,船身嚴重傾斜。

四月的天際逐漸萌生災情的火苗。每當有艦艇中彈,天色都會一片混濁,粉塵接連從天而降。象徵破壞的火焰如今可說鋪天蓋地,無論敵我都尖聲哀號,只求逃離戰場,唯有米迦勒持續悠然在燎原中前進。

根本沒見過這種景象。

從頭頂艙門探出上半身的兩人,只能傻傻望著這場在聖都上空及地上展開的大規模自相殘殺。

說時遲那時快。

「……嗯?」

作勢繼續扔擲石塊而高舉胳臂的米迦勒瞬間停下了動作。

盧卡面前的法妮雅側臉上,頓時增添幾分嚴肅。

「………………」

儘管沒有說話,但公主的眼神中除了冷冽的威嚴,還摻雜了幾分看不出是憐憫還是哀傷的情緒。

†††

「求你住手啊!!」

坐在駕駛座上的雅思緹•艾爾哈特邊透過米迦勒的眼睛確認外界情況,邊如此哭喊。

我不要再搭這種東西了。是我錯了,不會再去想駕馭你了,所以求你停手吧。

無論如何苦苦哀求,米迦勒仍無視雅思緹的意志,將映入眼帘的一切事物破壞殆盡,不分敵我。

現在回想起來,一開始降落到聖都卡羅維瓦利後那一分鐘可說狀況絕佳。

無需動操縱杆、腳踏板或氣閥,更不必確認儀錶板上的數據。米迦勒會透過頭盔接收雅思緹的意念,直接實現她所構想的動作。米迦勒的視覺也直接化為雅思緹的視覺,以如同動自己身體般的感覺操縱著這台全長十八公尺的龐然大物,眼前的都市看起來瞬間成了等著自己去破壞的積木。

當她把主宮殿砍成兩半,接著攔腰斬斷左右兩翼,破壞建築物時,腦中忽然響起一陣女聲。

『假貨。』

「!?」

『就憑你也想駕馭我?』

雅思緹的視野瞬間扭曲,同時一股高亢金屬音在腦內迴響。雅思緹不禁緊咬下唇強忍痛苦,年輕女性的聲音也接著響起:

『回去轉告安娜塔希亞:你這傢伙耍的馬戲實在令我不悅,最好別再妄想以這點程度的伎倆來朦騙我。』

雅思緹瞪大雙眼。眼前扭曲的景象上宛如覆蓋了沙塵暴,讓她看不清外界的情況。

為了奪回視野而拼命忍受不悅的金屬音以集中意識,沙塵暴的另一頭微微浮現出遭米迦勒蹂躪的王國軍野戰炮部隊的慘狀。

「咦?」

雅思緹沒印象自己這麼做過。盡

管意圖阻止,米迦勒卻不聽從雅思緹的指示,依然不停踐踏毫無還手之力的部隊,接著更朝位於眼前身穿紅色軍服——我軍堤拉諾勒慈善同盟軍舉起劍。

「住手啊!!」

就算慌忙制止,米迦勒也沒停手。只見揮下的劍尖彈飛士兵們,身上紅色軍服染得更紅。也不管整個人傻住的雅思緹,這時米迦勒緩緩將右手的劍尖轉向後腰際,而視線前方看著的是正飛在空中,雅思緹剛才還搭乘在上頭的飛行戰艦巴巴羅薩。

『違背三界不侵條約的伊甸之民呀。』

難不成——

『讓你們嘗嘗猶大環的制裁。』

米迦勒投出的大劍高速旋上天空,深深刺進飛行戰艦的側腹部。

猛烈火光噴發,伊甸艦隊旗艦船身如同人往後仰般傾斜,於空中灑出一些細微碎片。

能看見有人從上頭掉落,也能看見參觀甲板上陷入一片恐慌。

絲毫不理睬尖叫的雅思緹,米迦勒撿起崩塌城牆的石磚,開始往飛行艦隊扔擲。

「住手!那些是同伴啊!!」

米迦勒回答了這聲哀號:

『伊甸不可能是同伴。』

米迦勒已然徹底無視雅思緹的存在,不分加門帝亞王國軍、堤拉諾勒慈善同盟軍還是伊甸艦隊,將眼前一切破壞殆盡。

別說駕馭了,如今已是遠超乎她想像的徹底失控。面對如此大規模的失敗,雅思緹只有絕望。畢竟犯下這種大錯,當然不可能再度回安娜塔希亞身邊去。

「放我出去!!」

得快逃才行,一旦回到飛行戰艦肯定會遭到消滅,必須儘早逃到地上。

「是我錯了!不會再去想駕馭你了!所以求求你,放我出去吧!!」

泣不成聲地再三哀求,米迦勒才終於回答:

『若意圖駕馭我,就帶Vivi Lane來吧。』

「……?」

一個沒聽過的名字。然而正當雅思緹想開口問,視野瞬間轉為漆黑。

雅思緹明白這是米迦勒切斷連接的同時,整個駕駛艙開始緩緩朝外側移動。

『若能找到Vivi Lane,我就接納你吧。』

聽完最後這句話,雅思緹搭乘的繭狀駕駛艙被高高地,強制發射上聖都的天空。

†††

盧卡及法妮雅仍然一前一後從貝葛型機兵頭部艙門探出上半身,從水平距離五百公尺遠的街道上注視著停止動作的米迦勒背部。

剛才米迦勒準備繼續往飛行艦艇扔石而高舉胳臂時,瞬間像尊銅像般靜止不動。周遭熊熊燃燒的烈火映照在銀白裝甲的表面,照出閃亮金黃色光輝。這時,後頸部緩緩突起一塊圓形物體。

「好像有東西從脖子出來……!!」

當兩人更加眯起眼,一顆繭狀物體冷不防從米迦勒的脖子發射出來。

「!?」

是全長兩公尺半左右的金屬物質,於清晨的天空劃出圓滑放射線,消失在與貝葛所在地相隔兩條小巷的建築群後方。

法妮雅握起傳聲管,對弭茲奇傳達:

「右轉三十五度,前進六步,回收發射物。」

接著盧卡往梯子下一跳回到雙臂的駕駛座,系好安全帶凝視起狹窄的觀察窗。

果然在從頭部艙口眺望過後,感覺這裡的視野簡直小得像從郵筒投入口看世界。而這時從自己胯下探出頭部的弭茲奇小聲說:

(你好厲害喔,竟然一直和公主大人貼在一起。)

(吵死了,是不可抗力啦。)

然而胸口殘留的淡淡清香,讓盧卡體會到剛才的姿勢有多麼驚人。不過當務之急是趕緊回收剛才的繭。

「再前進兩步,右轉九十度,前進十步。」

法妮雅的指示從傳聲管傳來,弭茲奇注視著觀察窗,依照指示操縱貝葛。

「在左手的小巷前停駐。」

貝葛按照公主吩咐,於一條路寬約四公尺的狹窄小巷前單膝跪地。由於實在太窄,貝葛無法進入。

「我要下去尋找發射物。盧卡•巴路克,跟著我來。弭茲奇,你在此地待命。」

兩人馬上接下命令,盧卡從胸部駕駛艙下到街道上,弭茲奇則握著操縱杆待命。周遭看不見任何敵我雙方的士兵。

法妮雅稍微慢了一會,從胸部駕駛艙跨出纖細玉腿下到石地磚上。

然而——

「嗚……」

右腿上的傷勢似乎十分嚴重,使她總是冷靜不變的表情稍稍扭曲。盧卡見狀識相地說:

「殿下,請您在此稍候,由我去尋找發射物,找到後馬上通知您。」

法妮雅看了自己瘀黑髮紫的傷處,朝盧卡抬起頭。

「那麼就交給你了。請你找到後即刻通知我。」

「遵命。那麼我出發了。」

盧卡一人踏進小巷內。火勢也蔓延到這個街區,狹窄小巷兩側能聽見火星隨著爆裂聲響飛散,與熱浪共舞著。

鑽過半倒建築物的瓦礫堆縫隙,往發射物可能掉落的方位前進,不一會便發現了破壞酒吧看板,陷進石灰牆內的繭狀發射物。

那是盧卡完全沒有見過的物體,和伊甸機兵的零件性質似乎不太相同。靠過去一看,感覺材質比起金屬,更像木材。然而既然承受落下的強烈衝擊都沒碎裂,肯定是遠比木材來得強韌的材質吧。

繭的下腹部有道縱向裂痕。盧卡從下方往上看去,想看看會不會有隻蠶在裡面。

結果看到的是個人。

「餵、喂,你還好嗎!?」

在伸手進去就碰觸得到的位置,有名呈俯視下方的姿勢被安全帶綁在駕駛座上,疑似女性的人。穿著一襲服貼身體曲線,看上去很緊繃的服裝,頭戴全罩式頭盔,只能看到她的嘴部以及鮮艷金髮。盧卡試著扳開裂縫,但無論再怎麼使力,都扳不過十五公分以上。

眼見周遭建築物漸漸被火舌吞噬,再這樣下去這名女性會被活活悶死在繭里。

「喂!!醒醒啊!!火要燒來啦!快起來離開這裡!!」

大聲呼喚、搖晃、拍打、腳踹繭好幾次後,才終於傳來呻吟聲。

「……是……怎樣……」

聽聲音是名少女。

「你快從這玩意里出來!!火已經燒過來啦!!」

盧卡放聲大喊,但少女只虛弱地說:

「Vivi……Lane……到底……誰……」

一聽見這句話,盧卡停止呼喊。

——她說了什麼?

愣了一會後,盧卡再度回神,把手伸進裂縫摸起密閉容器內壁,尋找有沒有開關按鈕。

沒有。接著把手伸向固定著少女身體的駕駛座,一顆、兩顆、三顆接連壓起她手邊的按鈕。

眨眼間——

「嗚哇!」

「呀啊!」

固定住少女的安全帶鬆開來,裂縫冷不防往左右敞開。

最後頭盔也鬆脫,少女以正面撲向盧卡的姿勢摔落下來。

「咕喔!」

匆忙接住少女的盧卡後腦勺直接撞到地面,使他眼冒金星。

邊感受著少女的體重邊勉強睜開眼,近距離抬頭看了壓在自己身上的少女臉龐後,盧卡瞬間寒毛倒豎。

怎麼可能?

「希爾菲!!」

長大成人的希爾菲就出現在額頭相碰的極近距離。

鮮艷金髮、翡翠雙眸、耳朵眉毛的輪廓、臉頰到下巴的曲線——

於十二歲死別的希爾菲歷經五年歲月的成長,如今正被盧卡抱在懷中。

顫動的雙手忍不住使勁。

盧卡渾身發抖,緊緊摟住少女。

「希爾菲!!希爾菲!!你還活著嗎!!你沒死嗎!!」

「什……你是……!?」

「對嘛!!你怎麼會那麼簡單就死嘛!!原來你根本還活著嘛!!就是說啊,希爾菲怎麼可能會死呀!!」

盧卡的聲音開始哽咽。沒錯,那都是一場惡夢。其實希爾菲還活著,我埋進土裡的那具屍體……嗯……都是夢。

「抱歉啊!!我不會再丟下你一個人了!!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我說你……欸……」

一個人凍死在路上的希爾菲。我不會再放手了,只要我像這樣替她取暖,希爾菲就不會死了。

「我會一直抱緊你的!!」

「……………………」

「一輩子都不會再放開你了!!」

「……我說你……知道什麼叫『認錯人』嗎?」

「才不是認

錯人!是我啊!盧卡啊!!」

盧卡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回答,更加使力抱緊她。接著理解到「認錯人」三個字的意思,腦中掠過「長得像的陌生人」這個詞。

不,沒這回事,這是希爾菲不會錯,怎麼可能會有長得這麼像的陌生人?

「……很可惜的,我不是希爾菲小姐。」

「……………………」

「放、開、我!」

嗯……看來先放手比較好。

盧卡鬆開摟住少女背部的雙手,緩緩讓少女的身體躺到地上,自己再坐起上半身。

「……………………」

與希爾菲實在太像的少女似乎無法動彈,躺在地上,以明顯生著氣的表情直直瞪著盧卡。

「……………………」

只能以尷尬的沉默來回應藐視。而少女在瞪了盧卡好一會後,才開口道:

「……如果有正常人在附近的話,希望你幫我叫來。我現在身體無法動彈,希望能找一個不會突然抱住我的正常人來。」

語氣明顯在生氣。也是啦,突然被這樣抱住當然會發火,這點是我不好沒錯。不過從表情和口吻中,能清楚明白她個性非常強悍。

何況。

雖然剛才注意力都在長相,但她身上穿的衣服也十分奇特。胸、腰、連臀部都是緊貼肌膚的材質,特地強調身體曲線。

「你還愣在這兒幹什麼?快點去找個人,例如願意幫助我,身分地位又高的人來。」

這個太過湊巧的要求是怎樣?再說這女的會不會太囂張了點?講起話來比法妮雅還大聲耶。

總之目前得先向法妮雅報告才行。既然她下令要回收發射物,表示內容物也該回收吧。盧卡將視線移向小巷出口。

「……那邊是有位超了不起的人啦,你能站嗎?」

「不能。」

「沒辦法,我背你吧,手來。」

「…………你敢亂摸我就殺了你喔。」

嗯,這傢伙絕對不是希爾菲,就算臉長得一模一樣,內在也相差太多了。還是快點交給法妮雅處理吧。

不,等等,在這之前有件該確認的事。邊背著少女走,盧卡邊問她:

「你剛才呻吟時有說到Vivi Lane吧,你知道是誰嗎?」

感覺背上少女倒抽了一口氣。

當盧卡心想怎麼回事時,傳來了回應:

「在問別人之前你自己先說啦。你知道Vivi Lane嗎?」

盧卡本想回答,卻硬是把話吞回去。

——這傢伙是敵人,是伊甸人,不該輕易對她說出真相。

「我哪知道啊,只是好奇問問而已。」

這麼回答後,少女沉默了幾秒,開口問道:

「是喔……那希爾菲是誰啊?」

「………………」

「你答話啊。」

「要是你說出關於Vivi Lane的事,我就告訴你。」

「哼,你是怎樣,想跟我談條件?我是知道,但不告訴你,就這樣。」

「呿……那我也沒啥好說的,就這樣。」

兩人邊拌嘴,抵達了小巷出口。在停駐的貝葛前可以看到弭茲奇正抬頭挺胸,不知向法妮雅報告什麼事。不過這時他注意到這邊,轉過頭來。

「哦,出來了!!嗚哇!那女孩是怎樣啊!?」

法妮雅也看向盧卡背的少女,表情轉為嚴肅。

「我在發射物內發現這個女的。意識清醒,身體卻無法動彈。」

一聽完報告,法妮雅略顯訝異之色,確認被盧卡背著的這名白衣少女。

接著公主詢問盧卡:

「這位小姐有被其他人看見嗎?」

這問題十分奇怪,因為知道這名少女待在發射物內的人當然只有盧卡。

「沒有,只有我一人見到。」

法妮雅陷入沉思,而在這一分鐘左右的期間,背在背上的少女小聲問起盧卡:

(欸,這個人很了不起嗎?)

(是啊,她是我們的公主大人。你亂說話小心被送上斷頭台喔。)

(哦~原來你們蠻人里也有美人嗎?好漂亮喔~)

少女毫無緊張感地低語,等待公主的回應。

不一會,法妮雅抬起一對野葡萄色的雙眸,以相當禮貌的態度問少女:

「我是加門帝亞王國第一公主法妮雅,能否請問你的名字呢?」

被盧卡背著的少女微笑回應。

「人造人雅思緹•艾爾哈特,多指教喔公主大人。」

回答得好隨便啊。還有人造人是怎樣?在伊甸是很正常的嗎?

相較於傻眼的盧卡,面前的法妮雅似乎沒特別驚訝,詢問這名叫雅思緹的少女:

「請問你有可以去的地方嗎?」

「沒有耶~」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私下請你當我的客人。」

「當然OK喔!」

雅思緹想都沒想就回應。雖然她輕易答應下來,但考慮到她那樣不分敵我大肆虐殺,的確是沒地方能去呢。這個女的要是回伊甸,肯定會被送去處死。然而,盧卡忍不住想質問她怎能對用朋友般的親昵語氣回應公主殿下,不過法妮雅並不在意,轉向盧卡說:

「駕駛米迦勒的人是雅思緹一事切勿對外張揚,弭茲奇也是。請兩位將剛才的對話一生藏於心中,不可外揚。」

「遵命!」兩人一同挺直背杆。看樣子事態嚴重。儘管有兩、三件想問公主的事,認清自己身分的盧卡決定把話吞回去。

「得先讓雅思緹換裝,還有我也一樣。先回宮殿一趟尋找適當的衣服,接著以貝葛為中心,到廣場上集合親衛軍團的生存者。」

兩人二話不說接受命令。看樣子她全盤接受了盧卡剛才的提案。雖然感覺這種狀況下還去換衣服過於悠哉,不過倒也不能讓公主大人一直穿成這副模樣。

可是仍有件事令盧卡在意,就是貝葛型是三人座。連現在都擠得弭茲奇的頭會從盧卡胯下鑽出,根本沒有給這個女人搭的空間。何況在沒有安全帶的狀況下進入機內非常危險。

當盧卡詢問這個問題,法妮雅回答:

「將她固定在頭部駕駛座上吧,我從頭部艙門看外面。」

如同剛才確認米迦勒時,法妮雅打算穿著室內便服從頭部機艙探出上半身。

這樣一來確實能搭下四人,但可能讓法妮雅遭敵人發現。要是敵人知道公主搭在這台貝葛型機兵上,會有被追趕的危險……不過盧卡並無權指使公主。

「是的,就照您的意思。」

接下命令後打開胸部機艙,將無法動彈的雅思緹一肩扛起,氣喘吁吁地把她的身體固定在垂直並排的三個駕駛座的最上方。成了盧卡一坐到自己的位置,雅思緹一雙大腿就緊貼他右太陽穴的姿勢。

「好熱喔!!」

「要抱怨去找設計機體的人說吧。」

盧卡邊嘀咕邊握起雙臂操縱杆。至於從正上方傳來的抱怨聲則選擇無視。

法妮雅繞到雅思緹背後,爬上梯子站穩在踏台上,從頭部艙門探出上半身。

「好,我們走吧!!」

貝葛驅動索瑪引擎緩緩站起身,朝宮殿所在地前進。

在已然習慣的撼動臟腑的搖晃下,盧卡意圖透過觀察窗確認外界的狀況。

隱約能見到身穿紅色軍服的堤拉諾勒軍步兵和騎兵奔過熊熊燃燒的街道。既然敵軍已入侵到聖都中心,表示戰況非常惡劣。

——現在得看能有多少我軍集結到廣場了啊……

這時,一名疑似斥候官的藍衣騎兵奔來,示意要貝葛停下後,抓起腳部的外傳聲管。

『在上面的是誰!公主殿下在嗎!?』

法妮雅立即抓起傳聲管回應:

「我沒事。布魯塞參謀長怎麼樣了?」

『殿下!!您平安無事嗎……!!很不幸的,參謀長的遺骸已被發現!伊西德羅伯爵方才對全軍下達撤退命令,親衛軍團已和伊西德羅伯爵脫離聖都,預定於亞克隆河東岸重新集結!』

「……我明白了,就這麼做吧。請還在聖都內的軍官們盡力協助全體士兵撤退。我接下來將與貝葛型獨自離開聖都。」

『遵命!在下讓附近的騎兵隨行護衛,殿下,祝您武運昌隆!!』

騎兵簡短說完,為了告知我軍公主依然平安的消息,掉頭奔向廣場。

法妮雅抓起機艙內傳聲管,對盧卡及弭茲奇下令。

「如同兩位聽見的,本機於此刻起改變方針,獨自脫離聖都與親衛軍團會合。弭茲奇,左轉一百六十度,前

進八步後右轉三十度!!」

「是!」

上下震動忽然加入了左右晃動,能感受到貝葛型轉了方向。看樣子我軍以為公主身亡,正在進行撤退。靠著貝葛的機動力,確能追上逃跑中的我軍。不過話說回來,那個叫伊西德羅的親衛軍團長放棄得也太快了吧。

「竟然已經逃了喔。現在這樣撤退反而會傷亡慘重耶。」

盧卡忍不住嘀咕。沒有比在敵陣中進行撤退更困難的事。接下來即將展開的是面臨敵軍從後方趁勝追擊,一路上被充滿敵意的居民監視,晚上還得擔心遭受突襲的悽慘逃亡之旅。

「哦,米迦勒動了耶!!」

聽強茲奇大喊,盧卡也盯向觀察窗另一頭,凝神望去所見的是步行於劇烈燃燒的建築物後方的米迦勒。

然而和剛才雅思緹搭乘時的動作天差地別,完全符合機兵那由齒輪、鋼筋與弓擎組合出的稚拙動作。周遭的飛行艦艇正從下腹部放下鋼索鉤,忙碌地進行回收作業。

這時,傳聲管傳來法妮雅的聲音:

「……我們被發現了,三台敵機兵以單縱陣編隊從後方追趕而來。弭茲奇,你能再快一點嗎?」

弭茲奇精神十足地回答:

「才三台的話,由我們主動攻擊也沒問題喔!我和盧卡聯手起來能勝過大多數的對手!」

盧卡聽到這句回應不禁慌了手腳。欸等等,我沒那麼厲害好嗎,難不成弭茲奇只是想戰鬥才隨口胡說啊?

「三台都是下級機,祖魯法斯型。由於路不夠寬,對方呈前後縱隊追趕。若是能使前方第一台跌倒,他們便得停下來。能做到嗎?」

「請包在我身上!!我們上,盧卡,讓堤拉諾勒的傢伙們見識見識我們的厲害!!」

儘管在行軍途中多次練習操縱貝葛雙臂,實戰仍是頭一遭。但現在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弭茲奇,右轉一百六十度!!與敵方水平距離,一百二十公尺!!」

「收到!!接下來動作激烈,請您抓穩了殿下!!」

弭茲奇迅速停下腳步,順暢地轉過機身,正面面對直衝而來的敵軍三機編隊。

路寬四公尺左右,兩側都是燃燒的建築物。在如此狹窄的小巷內,往前舉著長槍的祖魯法斯型機兵直直排成縱隊衝來……!

該死,竟然是槍嗎!

「先用盾擋下槍尖,再靠足技讓他們撞上左方建築!!盧卡,盾就交給你了!!」

「喔!」

擦拭雙手上的汗後,以瞪得滿是血絲的雙眼往觀察窗外看去。

前端的祖魯法斯型已對這邊刺出巨大槍尖。

控制左手操縱杆來調整平時舉著的盾牌高度。弭茲奇橫向移動腳步將盾對準槍尖。一旦在細微操作上失誤,那把槍尖將會把駕駛員連同駕駛座一起刺穿。

眨眼間,沉重金屬激烈碰撞,駕駛艙內劇烈上下震動,同時迴響出震耳欲聾的高亢噪音。

「看招!」

駕駛座瞬間大幅傾斜,再度響起金屬之間碰撞的衝擊。下一秒,撼動臟腑的巨響從左側傳來。

是建築物崩塌的聲音,噴起的粉塵也從觀察窗濺入機內。盧卡的位置看不到究竟發生何事,不過白色塵埃的另一頭已經看見下一台祖魯法斯往這邊衝來。

「盧卡,往右邊壓!!」

盧卡照著弭茲奇指示推出右操縱杆。索瑪引擎開始咆嘯,右手長劍隨著劇烈齒輪聲對準了直衝而來的敵人。接著貝葛隨即以媲美擊劍選手的動作踏出右腳,將劍尖往祖魯法斯的喉部刺去。

「!!」

當盧卡還在瞠目結舌,第二台已大幅後仰,猛烈撞上背後的第三台,兩台糾纏在一起倒向左方建築,立即遭到崩落瓦礫掩埋。

「呿,遜斃了!!憑這點程度就想跟我斗?」

弭茲奇不屑丟下這句話,迅速旋轉機身回到一開始的方向。在旋轉的途中,能看到觀察窗外整顆頭撞進商店玻璃窗內停止不動的第一台機兵。

「殿下,您沒受傷吧?」

「……沒有。你做得很好,弭茲奇。」

盧卡完全啞口無言。雖然已經知道,不過再度體會到弭茲奇果然是駕駛機兵的天才。先用盾擋下突刺,靠足技絆倒第一台後,隨即朝第二台突刺,一併撞飛第三台。中間竟只花了十幾秒,就將三台機兵名符其實地秒殺到無法戰鬥,別說從未親眼見過,更連聽都沒聽說過。要是有我方步兵在場,甚至能毫無耗損地俘虜這三台機兵。

盧卡單手抹去額頭汗珠。雖然這次勉強沒扯到弭茲奇後腿,但一想到往後都得面臨這種戰鬥,不禁垂頭喪氣。

「我看見昨日奧斯卡軍團攻進的北門,就從那出城吧。弭茲奇,左轉三十五度……筆直!前進!」

法妮雅透過傳聲管發號施令。由於她正把身體從頭部艙門探出外頭,視野十分良好,指揮得也非常精確。弭茲奇操縱貝葛,將正面轉向所指的方位。

「唉~要是我身體能動的話就好了~」

聽著雅思緹毫無緊張感的聲音,貝葛終於跨過聖都城牆,來到視野良好的平原後,發出哀號。

「啊……」「嗚哇……」「……………………」

弭茲奇及盧卡的嘆息,與法妮雅苦悶的沉默重疊在一起。

因為他們看見布陣於平原上約莫兩百名堤拉諾勒的騎兵發現高大的貝葛,開始朝這裡逼近。兩騎為一單位互相緊緊拉著鐵煉,絲毫不減奔馳的速度,目的是想用鐵煉纏住貝葛的膝蓋。

「弭茲奇,你能跑嗎?」

改從頭部觀察窗看外面的法妮雅這麼問。

「可以!!」

「拜託你了。右方三十度,距離約四百公尺有支移動中的我軍步兵部隊。多虧地脊遮蔽,敵軍騎兵尚未發現。弭茲奇,我們逃往那邊!」

盧卡一聽也凝神望向觀察窗。雖然這個位置看去確實被地脊遮住看不到,但從法妮雅的高度就看得到。看樣子機兵的高大害他們被敵人發現,同時也因此看到了敵人看不見的景象。

「收到!!要走了喔!!」

只見弭茲奇猛踩踏板後,貝葛稍稍轉了方向,便開始高速奔馳。

與先前完全不能比的劇烈上下震動侵襲駕駛艙內。

儘管絲毫看不見外頭的狀況,恐怕敵方騎兵正並排奔馳,尋找將鎖煉纏上腳的機會才對。

這時法妮雅突然放聲大喊:

「右後方騎兵兩名!並排接近中!!盧卡!將劍尖朝下,右手橫舉!!」

「……遵命!!」

依照指示咬牙動起操縱杆,讓貝葛右手的劍朝下。要是鐵鎖纏上膝蓋,奔跑速度便會下降,一下降就會有更多騎兵蜂擁而至,膝蓋上的鐵煉逐漸增加,摔倒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公主單手抓起傳聲管,往外探出身體後,開始傳達接近中騎兵的狀況。

「手肘往右斜上彎十五度!!再來!!再來……停!!」

邊忍受上下震動邊做完細微操縱後,外頭馬上傳來劇烈撞擊聲和哀號,同時右手操縱杆傳來與物體碰觸的感覺。

「解決敵方騎兵。」

機艙內響起公主冷靜的聲音。雖然盧卡看不到,但似乎是貝葛的劍尖碰觸到敵方騎兵使其摔落。話說回來,這位公主真是一反外貌,相當胡來啊。畢竟目前晃得這麼厲害,從頭部艙門探出身體可是需要點勇氣。

「危險啊殿下,請您回到機艙內!」

弭茲奇如此建議,法妮雅卻不聽。

「從這裡比較能看清狀況。弭茲奇,請你繼續穿過這條小路,我軍部隊就在前方。」

抓著傳聲管轉達弭茲奇後,法妮雅依然探出上半身觀察騎兵。

能夠緊追奔馳的貝葛在後的只有五、六名騎兵,其餘將近兩百名都跟不上速度,仍在非常後面揚塵追趕。逼近的兩名騎兵手中果然還是鐵煉,不過似乎目睹了剛才的騎兵失敗,現在學會躲避貝葛右手的劍,朝著左膝縮短相對距離。

要是被那個纏上就玩完了。

法妮雅打開掛在頭部駕駛座側邊牆上的馬口鐵收納箱,取出拋擲彈與黃磷火柴,再度爬上梯子探出機艙外。

察覺到公主打算做什麼的盧卡從下方喊道:

「殿下!!請您注意導火線!!」

法妮雅明白他想說什麼。拋擲彈在點燃導火線後,若不稍微放在手中一會等接近爆炸時再丟就沒有太大功效。而貝葛內準備的拋擲彈是為了排除追趕機兵的騎兵,因此導火線較短。擲彈兵之所以被稱為最需要熟練與勇氣的兵種,全因為他們必須忍受自爆的恐懼來靠導火線長度精準計算爆炸所需時間,然後在最有效果的瞬間投擲出去。一般來說的話,根本不是一名公主該拿在手上的武器。

然而法妮雅毫

不猶豫地摩擦火柴點燃導火線,簡直如同於王位上睥睨臣子般從頭部艙門俯視急追在後的兩名敵方騎兵。

奔馳中的上下晃動極為劇烈。投擲時機過晚過早都沒有用。零點二秒的遲緩將化為死亡反撲自身。

法妮雅感受右手掌滲出汗水,但多虧戴著手套而不至於手滑。公主一對野葡萄色的眼中同時映出即將爆炸的拋擲彈及即將抵達貝葛左膝旁的敵軍騎兵,從頭部駕駛艙的王位上優雅伸出右手,賞賜拋擲彈的恩澤。

爆炸與兵馬哀號聲逐漸遠離奔跑的貝葛身後,而其餘四名騎兵則接連遭前方摔馬的兩名絆倒。確認棕紅色的塵煙與血味一同被拋在後方,公主抓起傳聲管,對充滿煙硝味的機艙內說:

「騎兵的威脅已排除。弭茲奇,左轉二十度,我軍注意到了,再兩百公尺便能會合。」

盧卡只能傻傻愣著。這個公主難不成還受過拋擲彈訓練嗎?剛才的投擲實在大膽到難以想像是外行人會做的。

不一會,我軍步兵軍團的歡呼聲傳進盧卡耳中。士兵們邊呼喊著公主之名聚集到貝葛周圍,開始與敵軍騎兵交戰。看樣子這個時候要集合陷入混亂的我軍,沒有比法妮雅更適合的人選了。

「是殿下!殿下駕臨了!」「各位!誓死保護殿下!!以貝葛為中心排列方陣!!」

四散於平原上的我軍聚集起來,於貝葛四周圍出一個邊長十五公尺左右的菱形,將菱角朝向敵軍騎兵。由卡斯柯特槍兵組成的方陣若不動用炮擊或機兵便無法破壞,堪稱目前地上最堅固的步兵陣。敵軍騎兵遭受兩邊槍擊,又不能衝進槍林劍陣內送死,最後退到地脊另一側消失了蹤影。

「呿,嚇得屁滾尿流啦!敵人根本沒啥大不了嘛!!」「有殿下在側,誰來都不怕!大夥要一起回國去啊!!」

將近三百名將士拍手稱快的歡呼聲傳進機內。盧卡終於能鬆一口氣。有隨伴步兵在旁著實幫了大忙。由於無法做一些細部舉動,只靠機兵獨自完成作戰是十分困難的。例如碰上敵軍步兵攀上機身或關節遭鐵煉纏住,都得仰賴我軍士兵協助排除。突破能力雖強大得足以破壞方陣和城牆,卻也伴隨著一種獅子搔不到癢處的難耐,所謂「機兵」這個兵種就是如此。

一名別有連長肩章的將校抓起外部傳聲管報告狀況:

「北恩大街道已有敵軍埋伏,加上居民敵意高漲,想必十分難以通行!下官認為,通過森林與山路沿亞克隆河岸南下,渡過南亞克隆大橋往首都拉蘭帝亞前進為宜。」

「就照這個方針行動吧。請各位負責一路上的開路及護衛……另外,能否派一名騎兵回宮殿遺址取兩件我的衣服來呢?」

「殿下,很不巧的,我軍沒有騎兵倖存,無法回到聖都。目前得先離開此地,路上再從民家徵收衣物供您穿戴,還請您暫時忍耐了。」

盧卡感覺得出頭上的法妮雅相當失落,畢竟不能以穿著室內便服的模樣出現在將兵面前,也就代表無法指揮。

布陣於平原上的敵軍看上去為數不多,大概是跑去追擊先行逃跑的伊西德羅率領的親衛軍團了吧。只要能巧妙利用地脊與樹叢為掩護移動,肯定能從遠離北恩大街道的小路順利脫離戰場……一邊如此祈禱,一邊想著接下來要走的漫長撤退之路,盧卡忍不住發出無聲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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