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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一章 旅程(2/2)

目錄

這名抱起雅思緹的傭兵不懷好意地笑,同時左手掌往雅思緹大腿摸去。

「在見閣下前得先做隨身安全檢查,包在我身嘎嘔!!」

語尾隨著雅思緹踹進口中的鞋底消失。

「這個笨蛋……!!」

盧卡的嘆息為時已晚。

降落地面的雅思緹秀髮輕輕飄起,翡翠色雙眸內發出亮光。

傭兵們無不目瞪口呆地望向雅思緹。

「在那之前讓我檢查你吧!」

雅思緹由下而上揮出的拳頭從一名碰觸到的傭兵腹部,深深陷進橫膈膜內。

「腹肌太軟了。」

對著翻白眼往前傾,呼吸中斷的傭兵臉部,雅思緹賞了一記流暢的上段迴旋踢。

「反應太慢了。」

只見足足有雅思緹兩倍高的大塊頭男噴出鼻血,被踢飛以後在半空中翻轉了數圈,猛力撞上酒吧的煉瓦牆,身體無力癱軟。

「塊頭大,可是好弱。」

冰冷丟下這句話,雅思緹盯向剩餘的傭兵們,一口氣從他們之間衝過。

銀白疾風宛如彎曲閃電在煤氣燈照出的夜路上爆炸開來。傭兵們眼中只勉強留下雅思緹的殘影。等到風一掠過,傭兵們發現身體頓時變輕了。

此時雅思緹已站在盧卡身旁,開始將手中十一把劍單手一把把刺進地面。隨著高亢堅硬的聲響,劍身竟深深埋入石地磚的接縫,徒留劍柄於外。本來愣愣望著這個舉動的傭兵們,總算發現深深刺進地面的竟是原本拿在自身手中的長劍。

等到將所有的劍深深插入地面,憑人類之力絕對拔不出來後,雅思緹對私人傭兵及勞工雙方喊話:

「我讓你們的條件公平了。愛打架就儘管打吧。」

雅思緹斬釘截鐵說完後轉向盧卡,並起右手手指抵在太陽穴旁。

「之後就拜託你啦。」

「真是的……」

盧卡用背部撐住雅思緹癱軟的身體,接著對勞工們說:

「條件才不公平咧,是不是啊?」

話一說完,盧卡便背起雅思緹開溜了。

被留下的十一名傭兵與五十幾名勞工這才回過神來,視線重新對上。

傭兵們目前手無寸鐵,雙方都只能靠肉體當武器。然而誠如盧卡所言,條件並非公平的。

「嚓唰」首先退後一步的是傭兵陣營。不過他們每退一步,殺氣騰騰的男性們便往前逼進。見到傭兵們表情錯愕地面面相覷,一名勞工登高一呼:

「上啊!」

激流同時襲向私人傭兵,毫無招架之力的他們只能任由居民的怒火吞噬。就算私人傭兵們平時進行再多戰鬥特訓,依然不是人數相差五倍以上的敵人對手。被痛毆的人,抱頭蜷縮在地上的人,軍服被撕得破破爛爛仍拚命想逃脫的人……夜路上不出兩分鐘,便擠滿了陶醉於勝利喜悅的群眾。

然後本該逃離現場的盧卡及雅思緹竟身處群眾中心,被他們舉起來拋。

「我都說了!別管我們!放我們下去啦!」

原來當兩人才逃開約莫五步的距離,就遭眼尖的居民發現並強硬帶回。在盧卡旁邊身體使不上力的雅思緹也再三被往空中高拋。

「唉唷別再拋啦~頭好暈啊~」

由於剛用完超能驅動,雅思緹無法抵抗。等到群眾拋個盡興,兩人才似乎得以重新站回地面,不過亢奮的勞工們卻熱情逼近,沒有放他們走的意思。

「好久沒經歷這麼痛快的夜晚啦!全多虧了你們!讓我們請客吧!」

「那些傢伙總是為非作歹,我們早決定有一天要給他們顏色瞧瞧!實在是太棒啦!一起暢飲到天亮吧!」

「那孩子太厲害啦!簡直是勝利天使呀!是你的戀人嗎?真羨慕你啊!」

邊近距離遭受酒氣吹臉,盧卡好不容易搶回雅思緹背到自己背上,開口要群眾們冷靜。

「我知道你們很高興!但拜託你們先冷靜下來!我們今天想找個地方過夜,然後明天想離開這裡……希望你們幫幫忙。」

以平靜安撫的口吻這麼一說,一位滿臉痘疤的男人回應:

「放心,我帶你們去見少爺,不會有事的啦。看那孩子身體狀況不太好,事不容緩,現在就去吧!」

在盧卡開口回應前,群眾已早一步「噢!!」齊聲歡呼,接著包圍了背著雅思緹的盧卡,自顧自地唱起怪歌大步邁進。

「喂喂喂,怎麼感覺事情越鬧越大啦……」

如此輕聲對背上的雅思緹抱怨,但她只悠哉地回應:

「肚子餓了……」

盧卡一臉無奈望著前方開路的居民背影。是不曉得他們想帶自己去哪,總之現在只想早一點休息啊……

過沒多久,一行人進入彎曲複雜的狹窄巷弄。這裡是老舊石制建築密布的住宅區,沒有煤氣燈照明,唯有帶路居民拿的提燈亮光在牆上照出一行人的身影。由於有多達二十名以上的勞工們一路唱著沒品的歌,使得婦女們紛紛從建築物二、三樓的窗戶探出頭來大聲抗議。

這時,痘疤男停下了腳步。

「到了,就是這啦!」

兩人被帶到一間外牆爬滿藤蔓,四層樓高的獨棟建築。這棟受到四周建築壓迫,簡直如同扭動身體往上延伸般的細長石制房屋,若給居民們的老大住,似乎顯得有些窮酸。

只見痘疤男敲了外側的門,不一會便有名高大男人從門縫露臉。

「嘿葛布,我帶今晚的英雄來啦!讓他們見少爺吧!」

勞工們口口聲聲對名為葛布的高大男人述說雅思緹今晚的活躍。盧卡則背著雅思緹觀察起葛布。

——混血兒……嗎?

膚色遺傳自黑人,以前從未見過體格像他這麼高大的人。從輕薄室內便服下能明顯看出一身經嚴格鍛鍊而隆起的肌肉。一對氣勢十足的青銅色眼眸,剃光的頭部上清楚反射著提燈亮光。

聽完勞工們的話,葛布一聲不吭地狠狠盯向盧卡。

「你們兩個,進來。你們幾個,回去。」

讓盧卡與雅思緹進屋,並趕走喝得醉醺醺的勞工們。

「真是太好了啊小妞,少爺見到一定不會虧待你吶!」「有啥煩惱儘管跟咱們說,咱們啥都能幫你處理啊!」

愉悅的勞工們紛紛開口感謝完雅思緹後,各自踏上歸途。

兩人被葛布帶到一樓客廳。盧卡將一直背在肩上的雅思緹放到老舊沙發上後,自己也一屁股往旁邊坐,終於能鬆口氣。

「哪邊都不願意讓我們入住,實在幫了大忙啊,謝謝。」

「叫啥來著?」

「我叫盧卡•巴路克,這邊的是雅思緹•艾爾哈特,兩個都是外來人。」

「我去問主子,在這等著。」

面不改色說出這句話後,葛布彎下高達兩公尺的巨大身軀,消失在門的另一頭。

「呼~」長長嘆了口氣,盧卡將上半身往總算盼到的沙發上一癱。

室內十分簡陋,沒有多餘家具,頂多只有沙發、桌子及書櫃和小置物盒。

視線忍不住往書柜上瞄。一看書背,發現藏書似乎有些詭異。

——這個叫少爺的真是個怪咖啊。

書柜上看不到任何小說,大半都是解說歷史、地理、政治經濟的書,再來就是數學和物理學的題目集。雖然過去也曾認識一名會去收藏這類書籍的人,但該不會這個叫少爺的就是那個男人吧?

——想太多了。

——希望不是那樣。

揮除不好預感後,盧

卡回想起今天碰上的事。

肯定用句「爛透了」就能形容的一天。

明明不想引人注目,雅思緹的超能驅動卻被大量包含敵人在內的人目擊,徹底被視為站在居民這一方。本來根本不想加入貴族或居民任何一方,只打算在這座都市借宿一晚就夠了,等回過神來卻已完全與領主敵對。

再加上。

——長相已在城內曝光,出不了這座城了……

事到如今想堂堂正正通過城門走出去已是不可能了。要塞都市烏奇奧勒靠著高聳城牆,化為關住盧卡和雅思緹的牢籠。若不快想想逃亡手段,兩人總有一天會被領主方發現,雅思緹也會被奪走。

——既然無法從城門出去,就只能跨越城牆了,但……

城牆高約二十公尺。倘若雅思緹抱著盧卡使用超能驅動,或許能跳越也不一定。然而越過牆後還有深達十公尺的壕溝等著他們。只要再從壕溝跳出來就能回到街道上沒錯,不過恐怕屆時雅思緹已用盡力氣,之後完全得靠盧卡背著雅思緹逃跑,想必過程中就會遭追兵追上了。

——不做足萬全準備根本行不通。要是沒有願意協助他們的人……

所以目前只能期待這個叫「少爺」的人。看勞工們十分仰慕他,希望會是個喜歡照顧人的好人。

「跟我來。」

葛布姍姍回到客廳,面無表情這麼說。身旁的雅思緹已橫躺在沙發上,陷入熟睡。

「這傢伙動彈不得。我之後會再叫她去打招呼,今晚可以只讓我先去嗎?」

「沒差。主子也是這麼說的。」

「……哦?」

有股不好的預感。盧卡望著葛布的背影走上狹窄樓梯,抵達三樓一間房門前。葛布朝房內說:

「我把盧卡•巴路克帶來了。」

「嗯,讓盧卡一個人進來吧。」

門的另一側響起青年高雅的聲音。

啊……

聽到這聲音,盧卡明白自己的預感成真了。

在葛布催促下,盧卡獨自踏入少爺的房間。

「你別說話,讓我來猜猜你目前的計劃。」

面朝書桌弓身寫著東西,背對盧卡的少爺對他這麼說。

「……………………」

盧卡一副不悅地癟嘴,盯著少爺細痩的背。

燭台上的琥珀色火光照出綁在背後的銀色長髮,如賢者般身著淺紫色長袍的少爺看都不看盧卡一眼,依舊面朝書桌,開始像連珠炮似地說出自身的推理:

「你本來不打算幫領主或居民任何一方,只想和那位名為雅思緹的少女繼續旅行。可能的話想當作今晚的騷動沒發生過,趁早逃離這座都市,為此你需要人協助。你期待起那位被稱為少爺的人是個好人,希望在他的協助下順利通過城門審查逃到城外……以上便是你那卑鄙又齷齪的想法。若我說對了,便以沉默相應吧。」

「………………」

「我拒絕。」

斬釘截鐵說完後,少爺才終於轉頭看向盧卡。

綁了辮的銀白長發,宛如看透一切的銀白眼眸,混有白人和黑人血統的褐色皮膚,容易遭人誤認為女人的中性長相。時隔五年再度重逢的傑彌尼臉上露出美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盧卡理解到,啊,這傢伙果然在生氣呢。

「你最好一輩子被關在這座都市裡。我就好心將我家的地下室借你吧,因為我想拄著臉欣賞不能見日的你逐漸腐敗的模樣。話說回來,你臉上那刺青是怎麼搞的,以為這樣很帥不成?還是拉蘭帝亞流行這麼做?我是沒打算插嘴你的流行品味啦,但與其刺那種玩意在臉上,不如乾脆把全身塗黑來遮掩它還比較帥,不覺得嗎?」

語調雖相當平靜,內容卻相當粗暴,明顯充滿了憤怒。

盧卡搔著頭道歉:

「我為五年前一聲不吭從你面前消失的事道歉。畢竟當時事態緊急,我擅自將你借給我的字典和書都帶走了。」

十二歲那年害乾妹妹希爾菲凍死街頭後,盧卡循著希爾菲「去找出Vivi Lane」的心愿踏上旅程。當時滿腦子都想著希爾菲的盧卡,忘記去向傑彌尼道別,甚至還把從他這邊借來的亞黎維安一世的戰記和字典擅自塞進麻袋一起帶走了。這就是盧卡不想見傑彌尼,同時也是傑彌尼動怒的理由吧。

「抱歉,一切都是我不好。你的書和字典都被我弄丟了,但我會買新的來賠,你就饒了我吧。」

「怎麼?你以為我會為了那點小事動怒嗎?很可惜的,你的事我早就無所謂了。畢竟當時你消失之後,我一點都不感到寂寞啊。」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話說我現在正傷腦筋,你就看在往日情誼上幫我一把吧。」

「我拒絕。你最好快點被領主找到然後被宰了吧。」

「我有個同伴,她身體動彈不得啦。就算只有那傢伙也好,拜託你幫她逃出這座都市好嗎?看你似乎是這座都市反對分子的老大,沒錯吧?既然你和領主敵對,不救我們的話,居民們可是不會接受的喔?因為我和雅思緹似乎被這裡的人們看上眼了呢。」

「我才不要吵死了給我閉嘴你那些屁話會讓我耳朵爛掉,快滾出去忘恩負義的齷齪偷書賊。」

邊遭受激烈辱罵,盧卡邊安撫起心情明顯糟透的傑彌尼。時而要脅、時而哄騙,試著哭求、威嚇、道歉等等,用盡三寸不爛之舌苦苦哀求十來次後,傑彌尼終於哼了一聲,把上半身靠向椅背,仰望天花板。

「唉,我累了,再跟你糾纏下去只會有損我的品性。沒辦法,要我幫你可以,但有個條件。你得兌現在我們初次見面時許下的那個承諾。」

承諾……?

盧卡翻找記憶,回想起少年時代的傑彌尼曾說過的話。

『你得當我的隨從。假如你接受的話,我就教你讀書寫字。』

『我只希望你能在我需要時以行動報答我,我希望的就只有這樣。』

盧卡在心中長長嘆了口氣。真恨以前那個輕易答應這種承諾的自己。

當然,若想到過去傑彌尼為自己做過的事,自己的確該履行承諾。

然而老實說,盧卡不太擅長應付傑彌尼。

雖很感謝杰彌尼借書,更教自己讀書寫字,如今的自己可說全靠他的造就而來。但是越認識傑彌尼,卻能感受到他內心深處抱持的深邃黑暗,著實令盧卡心寒。

儘管平時表現出相當親近的態度,到頭來傑彌尼仍只把他人視為道具。就算是已和他有段交情的人,一旦被判斷沒有利用價值,也會被當場捨棄。越是親近傑彌尼,越能感受到他心中那股冰冷乾燥且空虛的風,同時遭其吞噬。要是當了傑彌尼的隨從,被榨乾利用價值後再被丟棄的下場是可想而知。

不過若考慮到如今這個被困在要塞都市內的狀況,就算是不想靠近的人,也不得不靠近了。

——沒辦法……在這座都市內的期間就聽這傢伙的話吧。

——等到出城後再逃離這傢伙身邊就好了。

暗自打好算盤後,盧卡聳了聳肩。

「……好啦,我願意當你的隨從。」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啊。就算離開這座都市,你這一輩子都是我的隨從喔?」

儘管非常不情願,反正先口頭上配合他講講吧。

「嗯,我一輩子都是傑彌尼的隨從。」

隨口回應後,傑彌尼直直注視著盧卡眼眸深處。這傢伙肯定對自己打的算盤一清二楚吧。空有口頭的約束毫無拘束力,就算毀約也無法可罰,充其量是種用以確立彼此上下關係的話罷了。

「……很好,我就幫你想想如何逃出這座都市的手段吧。從明天起會變忙碌,一樓隨你們用,今天給我好好休息。廚房也想用就用吧。」

短短說完後,傑彌尼再次轉向書桌。盧卡道了謝走出房間,回到獲得借用許可的一樓客廳。

躺在沙發上的雅思緹睡得很沉。見她身上蓋著毛毯,大概是葛布替她蓋的吧。真是個與外貌不符的親切男人。

盧卡驅策疲憊的身軀,一屁股往沙發旁的椅子坐下,仰望天花板。

試著推測起傑彌尼的企圖。

就跟傑彌尼一見到盧卡就猜出他的想法,盧卡也看透了傑彌尼心中一定程度的盤算。

——那傢伙打從一開始就為了某種目的在這座都市定居。

本該待在王都拉蘭帝亞的傑彌尼為何會出現在要塞都市烏奇奧勒?

明明是個厭惡接觸他人的家裡蹲,為何能在此地獲得被尊稱為「少爺」的人望?

目前的傑彌尼身上明顯有股可疑的味道。

『消滅伊甸!』

從剛才開始,盧卡腦海中便掠過傑彌尼以前說過的話。

『多虧了你,我找到人生方向啦!就在此時此刻,終於找到我誕生於世的意義啦!』

當時傑彌尼臉上那副爽朗的笑容,不知為何於此時再度浮現眼前。

雖然應該不太可能,不過那傢伙該不會是認真追逐著那個夢,而在這座都市策劃著名什麼吧?傲慢且貪婪的領主,心中累積諸多不滿的居民,遭到城牆、防壁與高塔細密監視內部的要塞都市……傑彌尼所追求的條件,不正聚集於此地烏奇奧勒嗎?

——然後,我和雅思緹出現了。

——他應該已從葛布口中聽聞雅思緹的能力……

傑彌尼認為能利用這項能力達成自己的目的,於是才假裝聽到盧卡履行「成為隨從」的承諾就已滿足,打算將雅思緹占為己用……難道不是嗎?

——可疑透頂啊……

儘可能不想有所牽連,但如今想出城只能仰賴傑彌尼。

——好想早一刻逃離這種城市啊……

可能的話,希望能不被卷進任何騷動,平安無事地默默出城,然後繼續和雅思緹一起持續自由悠哉的探索之旅。盧卡就這樣懷著小小心愿,墜入了夢鄉中。

三樓的傑彌尼坐在附扶手的椅子上,瞪視著燭台的火光。

不再動手寫東西,就只是默默注視著搖晃的火焰。

自盧卡走出房間已過了約一個半小時,傑彌尼在那之後一直沉思,同時靜待報告。樓梯終於傳來腳步聲,葛布現身於房門。傑彌尼只冷冷將側臉朝向他。

「怎麼樣?」

「是真的。十一把劍都插在石地磚上。」

「唔嗯。」傑彌尼哼了一聲回應,葛布便繼續報告:

「就算靠我的力氣也拔不出來。居民們聚集在外面展開宴會歡慶。大家都說是勝利女神降臨了。」

唔……傑彌尼更陷入沉思。

「看來傳聞是真的呢。四個月前有名少女外貌的伊甸尖端兵器(Ark)混進卡納塔克展開的決戰,發揮遠超越人類的驚人戰鬥能力替王國軍帶來勝利。還聽說少女和一名臉上刺青的少年共同行動,而少年則拯救了公主……兩人正是盧卡和雅思緹。是他們讓王國軍於第七次堤拉諾勒戰役中獲勝。」

傑彌尼動用各種關係管道,搜集著加門帝亞王國與其周邊勢力的最新情報。因此他才有辦法看穿來投靠自己的這兩人,才是第七次堤拉諾勒戰役真正的英雄。

——和公主兩人突破敵陣,帶領王國走向勝利的,臉上刺有刺青的少年……

——還真沒想到就是你啊,盧卡。

明明立下足以授勳表彰的彪炳戰功,卻因受貴族們忌妒與反對,而被迫逐出親衛軍團的悲劇英雄。雖聽說加門帝亞宮廷中無人不曉,市井小民間卻至今連盧卡的名字都沒聽過。知曉他是如何立下功績拯救了王國的,唯有那群王公貴族。

擁有驚人戰鬥力的尖端兵器,雅思緹。

拯救公主卻慘遭抹消存在的悲劇英雄,盧卡•巴路克。

「非常派得上用場啊。」

褐色肌膚上綻放了妖艷微笑。

「兩個重要到嚇人的棋子都在今晚突然主動來訪,成了我的隨從。」

傑彌尼眨眼間於腦中策劃出由盧卡和雅思緹擔任核心的新計劃。

「明天我去找貝羅尼克,你待在這裡監視盧卡他們。我想到一個主意,事情變得有趣了,讓我都想感謝那不存在的神啦!」

傑彌尼難得激動起來。上次情緒如此高昂是在五年前,獲得「消滅伊甸」這個生涯目標時的事。湊巧的是,兩次帶來激情的原因都是盧卡。

「看來我們是對雙子星呢,盧卡•巴路克。無論分隔多遠都會再度接近,運轉於相同軌道上的命運啊。」

「哼哼。」傑彌尼只手摀臉,得意地笑了起來。

明天起有得忙了。即將撼動整個時代的巨浪,將以這座要塞都市烏奇奧勒為起點捲起吧。

——讓民眾有所自覺。第一步得從這裡著手。

是時候點燃這三年來定居於這座烏奇奧勒城堆積出的稻草堆了。傑彌尼面露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注視著燭台上搖曳的火焰。

「啊~」

動起湯匙放進雅思緹樂得大張的口中。

溫暖的蔬菜湯滲進身體內,雅思緹眉開眼笑。

「你煮的菜還算好吃呢。」

朝陽從窗外灑落在擦得清潔亮麗的木地板上。在周遭透明陽光圍繞中,兩人並排坐在沙發上。盧卡勤快地照料雅思緹,臉上卻癟著嘴。

「因為久違地能進廚房煮東西啊,害我認真過頭了。」

傑彌尼家的廚房不只備有石灶,還有紅蘿蔔、馬鈴薯、洋蔥和大塊圓麵包。由於獲得了「廚房想用就用吧」的允許,於是接受好意,煮了放入滿滿蔬菜的湯當早餐。

昨晚深夜才使用超能驅動的雅思緹直到今晚深夜都動彈不得,看樣子今天一整天都得忙著照顧她了。

「我還想吃麵包。」「拿去。」

撕碎圓麵包沾點湯,再用手指捻到雅思緹口中。結果雅思緹雙唇「啵咕」一聲,將麵包連著盧卡的手指含下去。

「你是鯉魚不成?冷靜點吃啦。」

盧卡邊罵邊連忙抽出手指,相較之下雅思緹一臉若無其事地動嘴咀嚼。指尖殘留著雅思緹嘴唇的觸感,使盧卡不禁心跳加速。

每當餵雅思緹吃飯,盧卡無論如何都會想起年幼時和乾妹妹希爾菲一同生活的往事。要是希爾菲長大成人,現在一定長得和雅思緹一模一樣吧。過往那個沒能實現的夢想,如今確實存在於眼前。

「豪好吃喔~啊~」「你別再吃我手指了喔……」

同樣坐在身旁沙發上的雅思緹已完全倚在盧卡身上張開大嘴。就在盧卡為了不讓幸福情緒流露於外,硬是裝得一臉嚴肅將麵包餵入雅思緹口中時,傑彌尼走了進來。

「早安,睡得好嗎?」

「多虧你關照。我擅自用了廚房。然後這傢伙就是雅思緹,昨天太過亂來,身體一整天都動彈不得。」

雅思緹只朝傑彌尼抬起臉來,露出友善微笑道:

「我叫雅思緹•艾爾哈特。謝謝你讓我們過夜。」

傑彌尼只揚起嘴角回以一笑,單膝跪到雅思緹面前。

「請隨意以傑彌尼稱呼我吧,雅思緹。能招待美麗動人的小姐才是我的榮幸,在身體狀況恢復為止,還請慢慢休息吧。」

傑彌尼以裝模作樣的語氣這麼說完,雅思緹滿意地回以微笑,轉向盧卡:

「本來聽說是你的朋友,還以為會是個不懂禮貌的人,完全猜錯了呢。」

吵死了給我閉嘴這傢伙只有外表能看葫蘆里根本搞不懂在賣什麼藥千萬小心點——吞下這些話後,盧卡開口問傑彌尼:

「所以呢?你想好作戰了沒?我們該怎麼辦才好?」

「希望至少這一星期,你們都別踏出這個家。我推測貝托朗伯爵的私人部隊會為了尋找雅思緹而在附近搜索,想必也會來我家吧。地下有間隱密房間,要是他們上門你們就躲進那兒。等到風頭過後,我們再來討論讓你們逃出城的對策吧。」

「…………好,一星期是吧?其實光讓我們躲在這裡就很感謝了,何況還有書可看呢。」

盧卡看向傑彌尼書櫃中滿滿的藏書。只要有書可看,就算要他待在這兒一個月都不成問題。

「我稍微出門一趟。一樓隨你們用,只要拉那邊的呼喚繩,葛布就會來。就這樣啦。」

短短說完後,傑彌尼揚起長袍,轉身離開客廳。

「他是個好人耶。」

雅思緹天真無邪地盯著傑彌尼離去的門說。

「友善得太可疑啦……」

實在看不順眼的盧卡喃喃低語。雖然傑彌尼一定在策劃什麼詭計,可目前也只能乖乖接受他的保護。

「好了,繼續吃飯吧。啊~」

「……你真的很悠哉耶……」

盧卡面露苦笑,動起湯匙送進雅思緹嘴裡。

在那之後的一星期,傑彌尼家一樓客廳中充滿了兩人和平安穩的時光。

雖然不能踏出家門,但晚上能到陽台呼吸新鮮空氣及仰望星空。

大多數的時間盧卡都在看書。傑彌尼經過嚴選的藏書極具品質,讓盧卡懷念起少年時代。當看書看累了,便起身鍛鍊身體、練習魯特琴或煮菜。

雅思緹則過著懶洋洋,如貓般隨心所欲的生活。進廚房煮自己愛吃的料理、在陽光下睡午覺、附和著盧卡的魯特琴聲唱歌等等。加上葛布就在隔壁房間待命,一拉呼喚繩便會來聽兩人的要求。

「我想洗澡……」

八月十一日晚上,聽了雅思緹

的拜託,葛布在中庭設置木桶,將裡頭裝滿了水。

「進去吧。」

雅思緹興高采烈向葛布道謝,享受了仰望星空入浴的夜晚將近一小時。

「你也去洗啦。」

洗完澡後的雅思緹換上睡衣,對盧卡這麼說。室內充滿了肥皂香氣,聞起來十分舒服。

「洗澡嗎?好久沒洗了啊~」

平時總是用濕毛巾擦擦身體了事,但偶爾奢侈一下泡個澡也不賴。於是盧卡闔上正在讀的書,出到中庭脫下衣服,浸到裝水的木桶里。

「呼~~好舒服啊……」

忍不住漏出嘆息,將後腦勺倚在桶緣。八月夜晚的空氣暖和,溫度適中的水洗起來相當舒服。

從由石牆圍起的狹窄中庭內,遠望被眾多高聳建築物遮蔽成片段的星空。

當盧卡愣愣聽著蟲鳴聲觀察八月的星座,星座冷不防變成了公主法妮雅的雙眸。

盧卡胸口掠過一陣痛楚。

——為什麼哩……

掠過的同時,萌生如此念頭。

——好想再見到她啊……

盧卡明白自己的心愿多麼不切實際。臉上刺有象徵殺人犯刺青的貧民,和即將君臨這個王國頂點的公主不可能像朋友般想碰面就碰面。兩人肯定不可能再相見,也不會再說上半句話了。

星空中浮現站在機兵貝葛肩上的法妮雅喜極而泣的微笑,當時被她射穿的心至今仍隱隱作痛。公主環繞到盧卡背後的纖細雙臂,感謝的言辭、香甜的氣味與細瘦柔嫩的身軀,都再度從記憶彼方浮現:

在貝奧狼的鞍上,自己一直抱著法妮雅的身體逃離追兵,更為了騙過追兵的耳目,從加速疾馳的貝奧狼背上抱著法妮雅跳下。接著背起公主下到河畔,在洞窟內度過兩人獨處的一夜。焚燒珍本,靠著那道火焰溫暖濕透的身體,也為了不睡著而不停交談。在那之後,盧卡做出了與個性不符,拼命保護公主的行動。最終甚至成功在卡納塔克讓戰役以勝利坐收。多虧了這點,法妮雅被譽為加門帝亞王國的希望之光,如今正活躍表現。

——她可是超級偉大的人啊。

——光是和我這種人一起度過三天就是種奇蹟了啊。

從那之後已過了將近四個月。回想起那三天,實在太過像是童話故事的情節,都不禁懷疑起那到底是不是現實了。

『哥哥你真溫柔呢。』

兩人背靠背共乘瘦馬那時,法妮雅半開玩笑地說,並將她的頭倚在盧卡肩上進入夢鄉。盧卡對公主信賴自己一事感到既高興又驕傲,同時心中也湧現一股淡淡的情緒。

這個當下,一泡在洗澡水中想著法妮雅,與當時相同的情緒再度從心底湧出。

既舒服、卻難耐、更痛苦。

好想再見她一面。由於當時連一句道別都沒能說上就離開了親衛軍團,因此希望至少能和她好好道別,彼此笑著說再見就夠了。

想著想著,捧起水洗了臉後,盯著自己的掌心,露出苦笑。

——搞什麼啊我,這麼婆婆媽媽的。

——法妮雅肯定早忘了我啦。

這是理所當然的。一位每天得接見幾百名貴族,還得讓那些即將於社交界嶄露頭角的紳士淑女們拜見,不然就是三天兩頭招待國外來訪的賓客舉行舞蹈會或晚宴,忙得不可開交的公主,根本不可能一直記著區區和自己共度三天的貧民。

——想必再過不久,她就會和國外的王室或有勢貴族結婚吧。

十七歲的法妮雅身為一名王侯貴族,已算是結婚也不奇怪的年齡。肯定已有眾多對象前去求婚了吧。而王室成員婚姻形同國家戰略,打從一開始就無視當事者的感受。為了替加門帝亞王國攀上有用的關係,國王與親信應該正在替她物色最適合的伴侶。

——嗯,對王室成員而言是理所當然的啊……

盧卡如此告誡自己,試圖切斷對法妮雅的思念。然而明明深知地位懸殊,痛楚卻越來越強烈。

——得和根本不喜歡的男人在一起,法妮雅幸福嗎?

——至少讓她和自己接受的對象在一起嘛……

念頭再度湧上,盧卡再次捧水洗了臉。這種事就算自己再怎麼抱怨也沒意義。身分相差太懸殊了,根本不是能表達意見的立場。

——今晚的我也太怪了吧?

實在是妄想過頭了。雖然待在這間屋子讓自己險些忘記現狀,但如今他們可是遭領主通緝的人,認清現實吧。

於是他重新思考起自己的現狀。

——徹底受傑彌尼照顧了啊……

這一星期來,無論食物、床鋪或睡眠,完全仰賴傑彌尼。若這次選擇忘恩負義地逃跑有點過意不去,務必得協助傑彌尼的企圖吧。

可是……

——恐怕傑彌尼正是這座都市內的反對派首領。

想必這點錯不了。當市民們與私人部隊起衝突時會最先來到這裡,無疑是因為傑彌尼會從領主手中保護他們。

——若成為傑彌尼的部下,將等同與大貴族敵對……

若與貴族敵對,便代表和統領貴族的王侯敵對。

——這樣下去,法妮雅會成為敵人啊……

這樣一想,盧卡的胸口又疼了起來。畢竟於當時互相託命衝出敵陣的過程中,盧卡已清楚瞭解法妮雅的想法。

『若不留意變革的理想狀態,社會將化為地獄。』

對於社會上提倡以暴力發動革命的風氣盛行一事,法妮雅這麼說。現在正處於時代的過渡期,權力終將逐漸從君王轉移至人民。然而煽動分子的做法太過於暴力、性急且拙劣,到頭來擺明會露出破綻。應該整頓法制,耗費數十年,一面讓市民的意識成熟,一面將權力轉移——以上是公主的看法。

不過看在盧卡眼中,如今王國的現狀卻與法妮雅的意見相差甚巨。法妮雅並不清楚人民藏在心中的情緒。

孩子死於饑饉的母親。被徵召參加戰爭與勞役,耗費十幾年心血開墾的田地慘遭踐踏的農民。被迫上戰場而受傷歸來,丟了工作,不得不進入濟貧院的男丁。為了養育孩子,被逼得賣身的婦女。被貴族們買去當成玩物的少女。被因窗戶與爐灶數量課稅,遭國王、教會和領主奪去八成收入的市民。倘若繳不出稅,更會有仗著王室權威的催債人上門將家、土地、持有品、甚至連家人都奪去抵債。

無論在哪座都市的哪個街角,光是稍微站在路上,都能聽見居民的怨嘆傳入耳中。

法妮雅並未親身感受過在王政壓制下累積、涌動的負面情緒有多麼驚人。

近來街上隨處都貼著諷刺王政的繪畫。為了讓不識字的民眾也看懂內容,上頭通常畫著國王與王后在市民的屍堆上跳舞、變成豬的王后賤踏數千農民的模樣、以及因貴族們的奢侈浪費挨餓受苦的民眾等簡單易懂的畫。街上開始出現公然表達對王政不滿的人,充滿野心的文人將一種最近發明的概念——被稱為「人權」——集結成冊,提倡起每位市民都該享有權利。

——眼看這股洪流即將潰堤。

如今這股人權洪流仍受過去到現在的秩序所支配,被名為王政的堤防阻擋著。但根據盧卡的看法,潰堤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民眾累積已久的憤怒狂瀾終將襲卷這個王國吧。

到時法妮雅會怎麼做呢?

『我會槓起的,全部。』

『因為我是王族,為了扛起一切才會來到這裡。』

和法妮雅兩人背對背,騎乘於同一匹馬上的時候。

王國已經沒救了,還是逃跑吧——聽了盧卡的建議後,法妮雅以這些話回絕了。想必崇高的法妮雅無論面對任何激流,都不會選擇逃跑吧。她會帶著王侯的尊嚴與時代洪流抗衡——然後遭其吞噬。

——那怎麼行啊。

盧卡打斷自己的想像。拜託千萬別發生這種未來,希望法妮雅能過得幸福。要是社會能按照她所期盼的迎來變革,定是再好不過的結果。

——難道沒有辦法可想嗎?要是我也能幫上什麼忙就好了……

即使如今身處萬事只能仰賴傑彌尼的立場,盧卡仍思考著這種事。明知繼續待在這裡只會走上與王政為敵之路,盧卡依然默默想著王與民的相容之道。

說時遲那時快。

「哦?竟然在洗澡,真風流呢,我也一起洗好了。」

側邊突然近距離傳來聲音,讓盧卡險些沒叫出聲來。

在盧卡他們度過這一星期客廳生活的期間都出門在外的傑彌尼邊這麼說,邊脫下一身有如賢者的長袍。難道他想光溜溜擠進這個狹窄的木桶嗎?

「別進來!我馬上出去!給我等著!」

盧卡連忙伸腳踏上桶緣。傑彌尼只微微一笑:

「別見外,同為男人,就讓

我們坦誠相見吧。不然乾脆把葛布也叫來?」

「擠進這個木桶!?要擠你們兩個去擠,我才不跟你們鬧!」

盧卡慌張爬出木桶,用毛巾擦著身體時,傑彌尼開口:

「正好,我弄來了你的服裝,你快換上吧。」

「……服裝?」

「一定很適合你喔。」

盧卡還在一臉訝異時,葛布遞出一套黑色衣服。

皮靴、黑長褲、白皮帶、長襬黑上衣,漆黑衣料搭配白色滾邊與銀鈕扣,再來是黑長披風。

「這是啥啊,軍服?」

「今晚工作時需要,我已經叫雅思緹在其他房間換上了。來,你也快換吧。」

在傑彌尼催促下,盧卡訝異歸訝異,仍當場換上了一身漆黑軍服。用的是高品質衣料,穿起來十分舒服。披著披風走回客廳站到鏡子前一看,一身活像是魔王的打扮。

「你還滿意嗎?」

「我是不懂你想做啥,不過如果要免費送我,我就收下吧。」

若是做工這麼上等的服裝,等到逃離這座都市後找間當鋪當了,至少能換來幾個月的旅費吧。

「我很樂意,很適合你呢。雅思緹應該也準備好了吧?」

不一會,換上全新衣裳的雅思緹帶著滿臉得意的笑容回到客廳。

「好棒喔!感覺好像公主一樣!」

和盧卡幾乎一樣款式的上衣、長褲與皮靴,不過雅思緹是一身白底紅滾邊,配上紅皮帶與金鈕扣,披的長披風則是外白內紅。如同雅思緹所言,只看外貌,確實給人一種高貴的公主騎士感。

「嗯,太完美啦!你們兩個站在一起的話,看起來簡直像暗夜君王與光明天使呢。相信大家看了也會很高興的。」

對著讚不絕口的傑彌尼,盧卡問道:

「……所以呢?穿上這身衣服是要做啥?」

傑彌尼在一張附有扶手的椅子坐下後,修長睫毛下的白銀雙眸為之一亮。

「這一星期來,我都在規劃讓你們逃離這座都市的方法。如同我一開始說的,此舉必須經過長時間準備,並與各有力人士周旋,而現在則來到得由你親自做出決定的階段了。今晚我正是為了和你確認才回來。無論如何都想離開這裡——這份決心不假吧?」

重新被問了這麼理所當然的問題,盧卡也只能無奈聳肩。

「……嗯,我當然想馬上離開。」

「為達此目的,你不惜積極做出任何行為,沒有錯吧?」

「這……我能做的我當然會做啦。」

「我要你幫我做一件只有你辦得到的任務,這也將為這座都市的居民帶來利益……你願意接受嗎?」

有股不好的預感。傑彌尼一副想把非常骯髒的工作塞給自己去做的樣子。但畢竟在此借住了一星期,不做點事回報的話,一輩子都無顏面對傑彌尼。

「我就說啦,我能做的就會去做。所以呢,要我幹啥骯髒事?放心吧,要我掃廁所搜水溝,甚至洗屍體我都干。」

這時傑彌尼突然跪地,握起盧卡雙手,近距離投以誠摯的視線。

「謝謝,我衷心感謝你。」

「搞什麼啊你,別握我手啦。不要再說廢話了,快告訴我我該做啥。」

「你的工作是這樣——站在我身旁,當居民們『嗚哦——』高喊時,你便高舉單手『嗚哦——』回應,就這樣。」

盧卡愣愣地聽著傑彌尼的要求,完全不懂他用意何在。傑彌尼的表情越來越認真,把臉湊得更近。

「我們來練習吧。嗚哦~」

默默聽著傑彌尼有氣無力的呼聲,盧卡沉默了約五秒後,輕舉起一隻手,同樣毫無幹勁地:

「哦~」

發出軟弱吼聲,高舉單手。

「嗯,不賴。雅思緹也一起來。」

「欸,我也要?看起來好蠢喔,不想做耶。」

「沒這回事喔,一起做的話很帥氣的。來,配合我的聲音。嗚哦~」

「哦~」

傑彌尼、盧卡和雅思緹三人並排,隨著有氣無力的呼聲一起高舉單手。葛布雙手叉胸,一聲不吭冷冷望著三人喊叫。經過幾次練習後,傑彌尼拍起手。

「嗯,不賴。那我們出發吧。」

在傑彌尼催促下,盧卡和雅思緹跟在他身後,踏出了睽違一星期的戶外。

「感覺好安靜呢。」

穿過高三、四層樓的石制建築密集的狹窄巷弄,盧卡發現這一點。記得之前來這裡時應該更為吵雜,今晚卻靜得活像座空城。

穿過巷弄來到廣場,這裡也連一道人影都看不見。唯有皺成一團團的十幾張傳單落在石地磚上,任憑夜風吹拂。

這時,遠處傳來歡呼聲。抬頭一看,遮蔽著視線的防護牆後方夜空紅光閃爍,歡呼聲也是來自那個方向。

「……火災?」

見到黑煙隨著零星火焰揚上天空,風中也飄來煙硝味。

「我們加快腳步吧,目的地是上町喔。」

根據傑彌尼所述,要塞都市烏奇奧勒分成市民居住的「下町」和貴族居住的「上町」。下町與上町間被以防護牆隔絕開來,市民想移動至上町唯有通過貫穿防壁的內門。

走了約莫十分鐘,抵達了那道內門。石造的內門左右都建有高塔,鑿開的射孔均朝著下町方向。

不過此時更吸引目光的是——

「……喂,都死了喔。」

高塔頂端的瞭望台上能看見上半身懸出邊緣的屍體。雙手無力往地面垂,朝向這裡的背部更被箭射中。

把視線移回前方,能發現內門已被打開,地面上看得見市民、衛兵和私人部隊的十幾具屍體,將石地磚染得一片血紅。

「……怎麼搞的?這裡有人交戰過?」

盧卡逼問傑彌尼,但傑彌尼一臉若無其事。

「沒時間解釋了,快走吧。」

一行人加快腳步通過內門。平常應該會設檢查關卡,如今卻根本沒看到,只剩下四具看似遭鈍器痛毆的可憐士兵的亡骸。

「市民群起暴動了是嗎?」

盧卡朝傑彌尼的背影問。傑彌尼並不回答,依然急速往前行。

一穿過內門進入上町,景象完全改變。

「…………!!」

比下町來得寬敞的街道旁建有一排排教會、公家機關與石制豪宅,如今窗戶內都竄出火舌。只見市民們抱著大量燭台、繪畫、看似高級的地毯、窗簾或銀制餐具等物,在夜色中東奔西跑,開始爭奪馬車用以搬運竊盜品。爭執聲、叫罵聲、慘叫聲、有如野獸咆嘯的歡呼聲——數百名徹底失控的暴徒們就在盧卡眼前蠢動著。

「……是你搞的鬼嗎?」

盧卡問身旁的傑彌尼。

「長達幾十年的暴政必然的結局啊。比起這個,快去領主的宅邸吧。」

傑彌尼冷笑著,側眼一瞥那些自同伴手中互相爭奪竊盜品的暴徒們,如此催促。

雖不曉得傑彌尼葫蘆里在賣什麼藥,但當務之急是先掌握現狀。盧卡追在傑彌尼身後,快步穿過街道。

夜空下火光沖天。陣陣熱風吹得燒掉一半的傳單從前方飛來。剛才在下町時也看到這張傳單在夜風吹拂下飄舞。有點在意的盧卡撿起被踐踏過的傳單,邊走邊確認內容。

品質差的紙上印的是諷刺畫。

一名披著長披風的少年踩著一隻包覆著公主服飾的豬。少年臉上有道宛如閃電般彎曲的刺青。

「…………?」

盧卡注意到諷刺畫中的少年身上,穿著與現在的自己一模一樣的衣服。再拾起其它傳單一看,這次換成同樣的少年單手提起一顆戴著公主皇冠的豬頭。

『流放救國英雄,獨占功勞的蠢豬公主。』

『對這隻忘恩負義的蠢豬公主揮下制裁的鐵錘。』

『市民們,拿起你們的武器,殺了這下賤的公主吧!』

少年嘴邊寫著這些台詞。看來這隻豬是在指公主法妮雅•加門帝亞。另一方驕傲提著公主首級的少年,則與盧卡現在的模樣一模一樣。

「這是怎樣,在搞什麼啊?」

盧卡陷入混亂,頭腦來不及理解現狀。

「你不是想離開這座都市嗎?那就照我說的話做。總之現在趕快走,只要靜靜跟著我來,你的心愿便能實現。」

傑彌尼一如往常回以一抹妖艷微笑,盧卡卻只能瞪著他,對身旁的雅思緹小聲說:

「搞不懂他想幹麼……但總之先掌握現狀吧。你暫時什麼都別做。」

「嗯……」

雅思緹點點頭後,突然牽起盧卡的手。

「你、你幹麼啊?」

「……就是想牽嘛。」

雅思緹尷尬地說,加重了手的力道,可能是感到不安吧。儘管稍稍心跳加速,盧卡也沒揮開她的手。如今在這座都市內,唯一能信任的夥伴只有雅思緹,因此不管面臨什麼狀況,都別離開雅思緹身邊較好。

「……可別離開我身邊喔。」

「嗯。」雅思緹輕輕點頭,和盧卡齊步並行。

越往前進,群眾的喧噪聲越來越大。走著走著,一棟建於略高的丘陵上,四周由石牆包圍的豪華宅邸出現在眼前。十幾名市民正抱著圓木,衝撞緊閉的鐵門。

超過一千以上的市民包圍領主宅邸,將長久以來單方面受欺壓累積的怨恨化為隆隆怒吼,往石牆內拋。

——事已至此,沒人能夠阻止了。

沒有人能夠控制激動的暴徒群黨。當門被撞開的瞬間,他們將蜂擁進宅邸內,和守在裡面的私人部隊展開戰鬥,流血衝突一觸即發。

傑彌尼擠進暴徒之間,很快被市民們察覺。

「少爺!!」「欸大夥!少爺他來啦!!」「拜託你少爺!站到最前頭吧!!」

市民們異常信賴傑彌尼。不過畢竟是傑彌尼,可能已在群眾內安插了暗樁吧。接著盧卡在他們呼喊少爺的聲音中,聽見有奇怪的話參雜其中。

「欸,那件黑披風該不會是傳單上畫的……」「臉上有刺青!!是救國的英雄盧卡•巴路克啊!!」「欸欸欸!白披風的女孩是她啊!那位戰場的天使大人呀!!」「將十一把劍刺進石磚內的天使雅思緹!!」「勝利女神雅思緹降臨啦!!」

大概是暗樁吧,高喊著傑彌尼事先安排他們念的台詞來刺激群眾。

市民們開始高呼盧卡之名,逐漸蓋過呼喊「少爺」的呼聲,最後將近一千名暴徒群齊聲歡呼著盧卡和雅思緹的名字。

盧卡這才明白自己被算計了。

「你這傢伙……!!」

憤憤對著傑彌尼的背影喊,但他只轉過側臉,燦爛地笑:

「你說過不惜做出任何行為,會去做你能做的事,沒錯吧?」

「我哪知道你給我玩這招!」

「報恩的時候來啦,用行動報答我的希望吧,隨從小弟。」

不知何時,傑彌尼、盧卡和雅思緹已來到領主宅邸正門前。扛著圓木的男人們停止動作,望向他們三人。

「少爺……!!該不會這兩位就是……!!」

「英雄盧卡和天使雅思緹嗎!?」

傑彌尼燦笑回應:

「對,沒錯,救國的英雄盧卡•巴路克和戰場的天使雅思緹•艾爾哈特前來拯救我們啦!!歡呼吧各位,勝利已屬於我們的啦!」

傑彌尼登高一呼,超過千人以上的群眾發出震天怒吼附和。

「盧卡•巴路克!!盧卡•巴路克!!」「堤拉諾勒戰役真正的英雄站在我們這邊啦!!」「那就是雅思緹小姐!太美啦!!」「別看她楚楚可憐,可是超級強悍的呀!!像疾風一般呼嘯而過,用快得看不見的神速擊倒敵人喔!!」

盧卡愣愣望著陷入瘋狂的群眾,接著雙眼帶著殺氣,惡狠狠地瞪了旁邊的傑彌尼。

「……………………」

怒火強烈到讓盧卡說不出話來。而面對他無言的抗議,傑彌尼只輕浮地回應:

「這一星期中,我跑去各有力分子間宣傳你的名聲,也在街頭派說書人用連環畫形式讓大家知道悲劇的英雄盧卡•巴路克遭隱埋的功勞,聽完後可是群情激憤呢。接著我拜託漫畫家以你和公主為原型畫了諷刺圖,印了兩千張左右在街上灑喔。由於這幾天來雅思緹的名聲就算不多說也已自動傳開,因此我主要專注在讓真英雄盧卡•巴路克之名廣為市民所知。結果就是你看到的這樣,大家徹底迷上你,現在你可成了這都市中最有名的人呢,真羨慕啊。」

「……………………」

「來,是時候讓我看看練習的成果啦。回應大夥的聲音吧,嗚哦~」

傑彌尼和剛才在家中練習時一樣舉起單手。

暴徒們見狀,回以響徹夜空的高聲雄吼。盧卡只能動也不動,用冰冷眼神瞪著傑彌尼。

「怎麼啦?快啊,你得激勵大家才行。嗚哦~」

儘管傑彌尼笑著催促盧卡及雅思緹,盧卡依然僵在原地,雅思緹更嚇得半死,緊握著盧卡的手動彈不得,唯有暴徒們宛如漆黑雷雲般的戰吼呼應傑彌尼的高喊。

「干就干!誰怕那些貴族啊!!」「我方可是有英雄盧卡和天使雅思緹撐腰吶!!一定能贏!相信盧卡吧大夥!!」

市民們口口聲聲呼喚盧卡與雅思緹之名,彼此互相激勵,再度開始用圓木衝撞鐵門。包圍宅邸的市民們配合著節奏,歌頌起盧卡之名。

「我等與盧卡共同奮戰!!為我等帶來勝利吧!!」「殺貴族!!毀王室!!送那些豬上斷頭台吧!!」

恐怕是某人事先寫好詞曲的歌,再讓暗樁帶頭唱,好使群眾呼應,提升暴徒的連帶感。聽著自己的名字被眾人歌頌著,盧卡感覺腦神經燒到冒出焦煙,甚至化為灰燼。在喪失思考能力的狀況下,聽著鐵門的門閂斷裂開來的聲音,看著眼前的暴徒們衝進宅邸內的模樣,接著,等在裡頭將近百名的私人部隊用卡斯柯特槍齊射的響聲傳進耳中。

煙硝味和血腥味刺鼻,叫罵、槍聲、慘叫不絕於耳。直到約莫一小時過後聲音止歇,傑彌尼、盧卡與雅思緹三人都站在被撞破的大門旁。

「很好!成功殺了伯爵啦!!」「我們贏了!!這臭傢伙活該死好!!」

只見暴徒們用槍尖刺著領主貝托朗伯爵的首級,高聲歡呼走了出來。傑彌尼一臉無奈地對他們說:

「哎呀呀,你們殺了他啊?我不是告訴過你們不能殺他嗎?」

「嘎哈哈~我們是聽你說不能殺沒錯,但一見到這傢伙的臉,氣都上來啦!不小心就殺啦!!」

體毛濃密的壯漢得意地高高舉起槍尖,朝眾人大聲嚷道:

「就用這貨當下酒菜喝個通霄吧!!嘎哈哈哈!!」

暴徒們以歡呼回應後,意氣風發地高舉搶來的紅酒、威士忌或啤酒桶,三三兩兩開起宴會來了。同時也從宅邸內取出數本土地帳本,一本本焚燒成灰。行徑荒腔走板到似乎完全沒考慮往後的事。

「…………接下來你想怎麼辦?」

盧卡這時終於小聲問出這句話。傑彌尼堅定點頭:

「距離此地十二公里遠的位置駐紮著兩千名烏奇奧勒軍團兵,軍團長是貝托朗伯爵之子,小貝托朗伯爵。我想等到天亮時,這座都市已經遭到包圍了吧。」

「………………」

「若能擊退軍團,接著就換王國軍來。為數大約一萬,而總司令官恐怕會是公主法妮雅•加門帝亞吧。」

「……………………」

「宿命的對決呢,我都熱血沸騰起來了。你就好好報復明明被你救了一命,卻忘恩負義放逐你的豬公主吧。」

「…………餵。」

「嗯?」

「…………我可沒打算要和法妮雅為敵。」

「哈哈哈!」

「你這臭傢伙!笑什麼意思的!?」

「因為早就為時已晚啦!王族怎麼可能會放過我們這些引發暴動,殺害領主的人呢!」

「都是你幹的好事!別把我和雅思緹扯進去!」

一這樣吼回去,傑彌尼維持笑容冷冷地接下去:

「你可是我的隨從喔。」

「……………………」

「想怎麼處理你是我的自由,因為你屬於我啊。」

盧卡依然默默瞪著傑彌尼。感覺從傑彌尼的笑容中吹出一股空虛乾燥且冰冷的風,明明時值仲夏,卻令盧卡的體溫卻開始下降。

「我反倒認為你該感謝我呢。畢竟我讓你從一個連想住旅店睡床鋪都辦不到的流浪漢,在短短一星期內搖身一變,成了整座都市的救世主呢。」

「我又沒拜託你。」

傑彌尼依然冷冷微笑著。

「我會遵守和你的約定。等到你做完你該做的事,我會讓你有辦法離開市外。」

「……那就好。所以說,要等到何時?」

「等到擊退王國軍後,你就能大搖大擺走出城啦。」

「……………………」

「一旦撐過烏奇奧勒軍團的攻勢,再抵擋王國軍的話,定會有其它感受到王政衰敗的都市發生暴動。屆時王國軍將無法只顧著這裡,不得不解除包圍網,你就堂堂正正出城吧。」

「……………………」

「好啦,明

天起會變得很忙喔,想和軍團交戰得要擬定策略。如今你對市民們而言是希望之光,得站在最前頭帶領大家呢。不然要是打輸這場仗,你和雅思緹別說出城了,可得直接上斷頭台喔。」

傑彌尼說完拍了拍盧卡的肩膀,走進領主宅邸。

「……………………」

靠著熊熊怒火抵禦心中的寒風,盧卡默默望著傑彌尼的背影離去。這時雅思緹忐忑地說:

「我搞不懂發生什麼事耶?」

「……我們被傑彌尼狠狠擺了一道。」

看到雅思緹仍歪頭不解,盧卡側眼望去。

「我和你被他拱成這場暴動的主謀啦。再過不久,法妮雅就會為了逮捕我們兩個,來到這座都市。」

盧卡眺望起遙遠的西方,王都拉蘭帝亞所在方向的星空。此地距離拉蘭帝亞僅僅兩百公里左右。相信不出一兩天,烏奇奧勒暴動的主謀盧卡•巴路克之名便會傳進法妮雅耳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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