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終章 王國的落日（1/2）

01

「我來說個老故事吧。」

「炎災賢者」面對啞口無言的一行人，這麼開口說道。

對萊恩哈特等生活在迷宮都市的人來說，那是發生在遙遠過去的故事；可是對大約一年前才甦醒在這個時代的瑪莉艾拉來說，故事裡的人物都活在她長年居住的世界，卻又比在場的任何人都還要陌生。

安妲爾吉亞王國。

受精靈守護的這個國家雖然與魔森林相鄰，卻絕對不會受到魔物入侵，極為繁榮且富強。特別是城堡的每一天，據說人們的生活就像成熟果實般甜美。

落地前的成熟果實與腐敗果實的界線究竟在哪裡呢？

經歷長久的太平盛世，人們漸漸變得安逸，忘了奇蹟與感恩。

聚集在華美王宮的人們崇尚的對象是家世伴隨而來的權威以及財富。這一切都是出於歷史悠久的國家體制，經由代代相傳所得的權力。不論是貴族或王室都一樣，要是沒有了家世和血統，在當時的安妲爾吉亞王國坐享榮華富貴的他們每一個人都只不過是因怠惰而痴肥的凡夫俗子。

可是人類既愚蠢又傲慢，見到他人低頭就會自滿，以為自己是萬中選一的血統，擁有特別的能力。

因此，在血統上擁有第一王位繼承權，卻不具備森林精靈女王──安妲爾吉亞的「精靈眼」而不得不將王座讓給弟弟，只能屈就宰相之位的男人對自己只因為沒有「區區的異色眼睛」而失去王座的事實感到難以接受。

他一直以為自己可以登上王座。可是，擁有「精靈眼」的祖父駕崩的隔天，因為右眼寄宿了「精靈眼」而繼承王位的人不是生為第一王子且一直甘於以宰相的身分輔佐父王的父親，也不是身為其長子的自己，而是年紀相差許多的弟弟。

一直相信自己能登上王位的宰相不管父親怎麼囑咐自己「扶持弟弟並守護國家」，他都難以服氣。

溫柔的弟弟雖然擅於狩獵和歌唱，卻也不過如此，只是個愚蠢又平庸的人類，其性格和能力優勢都不是治國所需的特質。

「古老的傳說根本就跟不上時代。有能力的人才有資格統治國家。」

宰相從小就受到眾人的侍候與敬重。這是因為他擁有第一王位繼承權，並不是因為人們佩服他的能力，但認為他人理所當然應該對自己磕頭的宰相卻連這一點都不懂。

為了成為國王，宰相花了許多時間準備。

既然古老的傳說如此礙事，那就從歷史中消除它吧。

「精靈之眼只會貶低王的權威。安妲爾吉亞王國是被精靈所愛的『王』所建立的繁榮國家。使榮耀回歸王權吧。」

宰相高聲歌頌王的權威，從歷史甚至孩子們閱讀的傳說故事中，消除了「精靈眼」的存在。

宰相一步一步確實地改寫人們的記憶。長久的和平使人們漸漸把安妲爾吉亞王國的建國歷史當作單純的童話或虛構的故事，所以竄改所有紀錄之後，接下來只要等待就行了。

所幸父親因為沒有得到「精靈眼」的打擊與過勞，不久便離開人世。

擁有「精靈眼」的年輕國王雖然善良，卻愚蠢得欠缺承擔國政的能力；據說宰相盡心幫助身為國王的弟弟，國王也很仰賴身為宰相的哥哥。國民都讚美他們是相親相愛的好兄弟，認為王國的繁榮已在命定之中，於是繼續沉醉於榮華富貴。

但沒有人發現這一切都是宰相的計畫，宰相的目標是暗殺身為弟弟的國王，篡奪王位。

年輕國王希望迎娶帝都第一美麗的公主為王妃的時候，宰相表現出親切的合作態度，命令一個熱心的年輕貴族居中牽線。

「許多人都希望迎娶美麗的公主為妻，可是公主沒有對任何人點頭。比起派出適合的媒人，讓熱情的年輕人轉達國王的心意是更好的方法。」

「原來如此，不愧是哥哥。公主早已擁有數不清的禮服和寶石，再送多少也無法引起她的注意。」

實在是強人所難。沒有高貴地位和豪華贈禮的年輕貴族面對任誰都想娶她為妻的美麗公主，怎麼有辦法引起她的注意？連這種道理都不懂的年輕國王實在太愚蠢，讓宰相不禁在心中發笑。

對宰相來說，國王的孩子就只會礙事。他只想讓國王提親失敗，以空有形式的手段推動這門婚事。宰相只是因為碰巧見到一名認真又富有正義感的年輕貴族，對他感到不愉快，才會選擇他作為使者。

可是，膚淺的點子有時會造成反效果──年輕貴族竟然成功替公主與國王牽起了姻緣。

「沒想到他會用那麼珍貴的彩虹花擺滿整個房間。那份感動與美麗比任何寶石都還要尊貴。我完全感受到國王的心意了。」

碰巧被宰相看上的那名貴族也是個鍊金術師，據說他利用自己的人脈，贈送單價貴重的彩虹花給公主，而且數量多到幾乎能溢出寬敞的房間。

擔任媒人的年輕貴族──羅布羅伊•亞格維納斯被提拔為安妲爾吉亞王國的首席鍊金術師。過了五年的訂婚期間，美麗的公主在某個秋日風光嫁入安妲爾吉亞王國。

「最多只能將婚約延後到現在啊。我原本想穩穩地讓他失勢之後再動手，但要是有繼承人誕生就傷腦筋了。」

宰相終於下定決心。

贏得公主芳心的國王高興地感謝宰相，他卻對這份心意感到厭煩。

沒有人察覺宰相的企圖，全國都為年輕國王與美麗王妃的婚事歡騰不已。安妲爾吉亞的冬日在狂熱之中過去，而在喜悅仍未消退的某個春日夜晚，王妃作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夢。

只有獨眼的綠眼精靈在夢中警告王妃，要她立刻離開這片土地。

因為魔物很快就要從魔森林湧來了。

出現在夢裡的精靈和祂所呈現的毀滅景象都如同現實一般鮮明，王妃實在不認為那是單純的夢境。不論王妃怎麼對國王提出建言，說這是精靈的警訊，習慣了和平的國王仍然一笑置之。

夢境一天比一天鮮明，使王妃愈來愈不安。

只有替王妃與國王牽起姻緣的首席鍊金術師願意傾聽她所說的話。

「羅布羅伊先生，請將我帶到魔森林之外吧。」

促使新婚的王妃這麼做的，是精靈所說的一句話：

『請你務必保護自己腹中的下一任國王──』

聽到精靈這麼說，察覺自己體內已經懷有新生命的王妃謊稱要「私下拜訪臥病在床的母親」，帶著鍊金術師羅布羅伊和結婚時同行的少數隨從，逃亡似的離開了安妲爾吉亞王國。

王妃穿越魔森林的那一天，宰相發起了篡位行動。

擁有「精靈眼」的國王殞命的瞬間，長久以來守護安妲爾吉亞王國的精靈庇佑消失了，使得魔物從魔森林蜂擁而來────

「這就是兩百年前發生魔森林泛濫（魔物暴動）的真相。後來我就睡著了，如果歷史有流傳下來，你們肯定比我更清楚吧。」

師父的話就停在這裡。

她所訴說的內容沒有記載在歷史中，導致魔森林泛濫（魔物暴動）的真相是連萊恩哈特等人都不知道的失傳歷史。而且，其中恐怕包含了重要的事實。

原本感到格格不入的羅伯特聽到故事中關於亞格維納斯家的起源，也以驚訝的表情看著師父。

此刻聽說的內容、剛才所見的地脈狀態、眼前這名擁有「精靈眼」的青年──

對此，萊恩哈特暫時思考了一陣子，然後向師父問道：

「如果這就是魔森林泛濫（魔物暴動）的真相，我還有一個疑問。」

萊恩哈特的疑問似乎就是維斯哈特的疑問，於是維斯哈特接續哥哥所說的話，開始訴說魔森林泛濫（魔物暴動）發生後不久的歷史。

02

吞噬安妲爾吉亞王國的魔森林泛濫（魔物暴動）規模極大，將國民啃食殆盡的魔物必定會產生迷宮。

若是對迷宮置之不理，最終就會成長到人類無法應付的規模，迷宮遲早會湧出魔物，與魔森林的魔物一起逼近帝都。

在那之前，因為魔森林的阻隔，帝國眼中的安妲爾吉亞王國難以攻略，卻幾乎不可能發動戰爭，是個富庶又友善的鄰國。

地脈的相異也強化了彼此的獨立性。戰爭等人類之間的爭鬥如果有了治癒魔法和魔藥等強大的恢復手段，就容易演變成消耗戰。若要進攻對手的地脈，除非拉攏該地脈的眾多鍊金術師作為自己的恢復手段，否則就會陷入相當艱苦的戰況。

更何況帝國與安妲爾吉亞王國之間有魔森林，即使用了再多除魔魔藥，還是不像空曠的平地一樣容易進軍。

而且安妲爾吉亞王國相當特殊，只有此處受到精靈的庇佑，是個魔物無法靠近的安全地點。安妲爾吉亞王國雖然只是小國，肥沃的土地卻能種出豐富的作物，還能從周圍的山脈取

得礦物資源，從魔森林取得魔物的素材，是個十分豐饒的國家，所以從沒想過付出龐大的代價來跨越魔森林，擴張自己的領土。

因此，帝國才會在搭乘一周的馬車就能前往安妲爾吉亞王國的近處建立首都。對四周都是敵國的帝國來說，這裡可以說是最安全的地方。

可是在兩百年前，安妲爾吉亞王國被魔森林泛濫（魔物暴動）吞噬，成了魔物支配的土地。沒有人能料到這場災難。

即使想消滅出現在當地的迷宮、取回這個國家，過去使兩國之間保持適當距離的魔森林與不同地脈都成了障礙，化為固若金湯的堡壘。至少也要在迷宮周圍設立討伐據點，否則根本無法著手進行迷宮的攻略。

要是不攻略迷宮，萬一魔森林或迷宮湧出魔物，不要說是帝都了，甚至有可能威脅到帝國的存亡。

因為這些理由，負責看守魔森林的休森華德邊境伯爵收留了逃亡而來的安妲爾吉亞王妃，也答應帶王妃前來的安妲爾吉亞王國首席鍊金術師的懇求，舉兵從魔物手中奪回王國。

徹夜穿越魔森林的休森華德邊境伯爵率兵抵達的時候，包圍著美麗石灰牆的閃亮城堡已經不復存在，城內只剩下魔物啃食死屍的駭人光景，化為人類無法居住的地方。

崩塌的外牆、傾倒的建築物、因踩踏而裸露土地的碎裂路面都說明了魔物如雪崩般湧現的慘況。滅亡的國家荒廢到這個地步，還有人因為偶然前往他國，或是經由山脈逃離魔森林泛濫（魔物暴動）而倖存，簡直就是奇蹟。

從魔森林湧現的魔物將來不及逃生而躲在王國內的人們全部殺死之後，似乎引發了魔物之間的自相殘殺。傳說最後活下來的一隻魔物潛入大地，形成了迷宮。

人們之所以相信這個說法，是因為休森華德邊境伯爵軍抵達王國遺址的時候，那裡只剩下與魔森林相同程度的魔物，而城堡所在的位置已經產生迷宮。既然魔物引起如此嚴重的災害，照理來說城裡應該要擠滿魔物才對。

可是，即使魔物的量只和魔森林差不多，要確保人類能居住的地方還是得花費相當多的時間。

而且還有迷宮的存在。

根據帝都學者主張的學說，魔森林泛濫（魔物暴動）的犧牲者數量與生成的迷宮規模有關；基於這項推測，徹底吞噬安妲爾吉亞王國、位於王國遺址的迷宮會是相當少見的龐大規模。

為了避免魔森林泛濫（魔物暴動）再度發生，為了讓帝國人民繼續生存，這個迷宮必須消失。

為了讓這片土地回到人類手上，迷宮周圍築起了討伐據點，漸漸形成人們居住的城市。

「迷宮都市就是如此建立的。既然魔森林泛濫（魔物暴動）以後已經過了兩百年，到現在仍無法消滅迷宮，就表示這段路程絕對不容易。因為事態嚴重，皇帝也沒有吝於協助。這並不是光靠『奪回安妲爾吉亞王國』如此微弱的理由就能持續追求的目標。我們需要更明確的大義，甚至是足以稱之為夙願的理由。正因為如此，皇帝才會將亡國的公主許配給我們休森華德邊境伯爵家。」

魔森林泛濫（魔物暴動）不久前，逃出安妲爾吉亞王國的王妃已經懷有身孕。藉著迎娶出生的公主，帝國才有正當的名義將安妲爾吉亞王國遺址納入邊境伯爵的領地，休森華德邊境伯爵家也才能以「奪回祖國」為目標。

失去精靈庇佑的迷宮都市成了缺乏糧食、魔物橫行的危險土地，即使能完整取得亡國的領地，這片土地也已經不值得付出那麼大的犧牲來管理。休森華德邊境伯爵家是因為再度發生魔森林泛濫（魔物暴動）就會率先危及自己的領地才接受這件事，有什麼萬一時就會蒙受重大損失的鄰近諸國也都表示同意。

休森華德邊境伯爵家是擁有安妲爾吉亞王室血統的正統繼承者。

正因為懷抱著「奪回祖國」的夙願，他們才能流血奮戰長達兩百年的歲月，不斷挑戰迷宮。

可是既然如此，為王的證明怎麼沒有出現在這個家族？

這兩百年來，休森華德邊境伯爵家都沒有出現任何一個擁有「精靈眼」的人物。

「擁有王室血統的公主嫁入了我們休森華德邊境伯爵家。我們休森華德邊境伯爵家繼承了精靈安妲爾吉亞的血脈。」

維斯哈特斷然說道。他的這番話斷定了事實，同時也是在詢問真相。他的疑問是針對「炎災賢者」芙蕾琪嘉，同時也是針對吉克蒙德。

為什麼吉克蒙德會擁有「精靈眼」？

「休森華德確實繼承了安妲爾吉亞王室的血統。」

芙蕾琪嘉的金色眼瞳彷佛看穿了一切。

她看著萊恩哈特與維斯哈特的那雙眼睛就好像能判斷他們體內的血脈。被譽為古代賢者的神秘女子如此斷言，比皇帝召集眾多貴族所下的裁定更加強烈地烙印在腦中，使他們的疑問轉變為確信。

「可是啊，精靈安妲爾吉亞賦予眼瞳的愛子是個男孩。」

沿著芙蕾琪嘉的視線，所有人都轉頭望向吉克。

「……男系繼承嗎？」

萊恩哈特低聲這麼說，他所擁有的「獅子咆哮」也具有同樣的特性。

技能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東西，一般來說容易透過血緣繼承，但也有隻經由男系繼承，或是只經由女系繼承的技能。而稱為「庇佑」的技能之中，有些只有某個時代的一個人擁有，或是出現在滿足特定條件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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