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序章 於焦土萌芽(2/2)
「師……師父──?為什麼!」
「啊哈~我睡過頭了啦。不對,你不也一樣嗎~?你這個冒失鬼!」
師父開懷大笑。瑪莉艾拉的嘴巴倒是閉都閉不起來。
(真……真的是她的師父嗎……這麼說來,她是第二個……?可是,那麼強的攻擊力……)
躲在建築物後方觀察事態發展的維斯哈特了解鍊金術師(瑪莉艾拉)沒有危險後,一方面安心,一方面又處於無法理解現狀的混亂之中。
「話說~瑪莉艾拉,你只有長高,其他地方都沒有成長嘛~拜託,我不是說胸部,是鍊金術啦,笨蛋。好啦~晚點再敘舊,總之這個伴手禮給你。我肚子餓了,幫我煮~」
瑪莉艾拉張大嘴巴看著胸部和師父的臉,師父則把葉子包著的地龍肉交給她。
(插圖015)
「這……這是地龍的肉嗎?呃,沒有放血又是常溫保存,你到底在想什麼啦!太浪費了。我看看,適合這種肉的調理方法是……有了有了。雖然有食譜,但香料不夠。吉克,你去買一下~」
一見到高級食材,瑪莉艾拉馬上就重新啟動了。地龍的肉是連批發市場都沒有賣的超高級食材。如果至少有冷凍過,還有其他更好的調理方法,師父的隨便實在令人懊悔。
「好……好吧,我知道了。」
看到瑪莉艾拉突然振作起來,吉克雖然一時愣住,卻還是點頭回應。即使有師父在,身為護衛的吉克還是不能離開瑪莉艾拉的身邊,他卻不禁這麼回應。注意到吉克蒙德的
師父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他一遍,然後露出愉快的笑容,向瑪莉艾拉問道:
「嗯~什麼情況~這傢伙是你的男人嗎?討厭啦~學會交男朋友了嘛。」
「不……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樣啦!師父!」
「天啊~最近的年輕女孩真可怕~竟然選這種身經百戰的超黑男人,年輕女孩真的好可怕喔~」
「您……您在說什麼啊,瑪莉艾拉的師父大人。」
「就是嘛,師父。吉克只是心思細膩,才不黑心呢。」
「我才不是那個意思。啊~既然瑪莉艾拉還是老樣子,我就安心了~」
看到聽得懂的吉克和聽不懂的瑪莉艾拉,師父又露出瞭然於心的笑容。
「師父大人,請不要教瑪莉艾拉奇怪的事……」
這個人是危險人物──直覺到這一點的吉克為了牽制師父,委婉地這麼勸說,可是……
「啊?你在說什麼啊,超黑的吉克小弟?我可是瑪莉艾拉的師父,鍊金術師的師父就等同於父母。你懂這是什麼意思嗎?懂了就快點去買東西~」
「啊!是!母親大人,我馬上去!」
師父一聲令下,吉克就立即轉身,衝出門去採買了。話說護衛工作呢?
但實際上「枝陽」周圍有護衛正在待命,所以吉克短暫離開店裡也沒有問題。
順帶一提,向瑪莉艾拉下達打烊的命令之後,店面的警備體制比平常還要森嚴,師父卻穿過了所有的監視。就像是放任一般人行道過,士兵們一回神才發現她已經通過了。
沒有任何人發現這其實是師父所哼的歌帶來的效果。
對此渾然不知,才剛見面幾分鐘就被師父逮住的吉克衝到「梅露露香料店」採購食材。
「因為沒有放血,就做成燉肉好了,師父。可是,聽說用烤的才是最好吃的。所以下次帶來之前請記得放血,然後冷凍起來喔。」
「咦~太麻煩了啦,你也一起來嘛~」
「……一不小心就會死的,還是算了吧。」
為了好好品嘗高級食材,瑪莉艾拉毫不吝嗇地使用魔力和技能完成了燉肉料理,成品可說是色香味俱全,簡直是人間美味。或許連休森華德邊境伯爵家的主廚都會為這個味道脫帽致敬。
明明才剛經歷奇蹟般的重逢,師徒倆卻默默地大快朵頤,吉克則忙著服侍她們。夜晚的時間在沉默的晚餐中靜靜流逝。
(第二位鍊金術師是瑪莉艾拉閣下的師父,而且還是一名高階魔法師……若能獲得她的幫助,或許……)
維斯哈特站在「枝陽」附近的街頭沉思到忘了時間,再也等不下去的泰魯托對他這麼說道:
「不好意思,維斯哈特副將軍閣下,您不去向芙蕾琪嘉閣下打聲招呼嗎?剛才暫時出門的年輕人也是我認識的人……」
「嗯?是泰魯托啊,你怎麼會在這裡……算了,無所謂。芙蕾琪嘉閣下正沉浸在重逢的喜悅中。現在我們已經知道她是個與迷宮都市很有緣的人。此刻上門打擾就太不近人情了,撤退吧。」
「好……好的……話說回來,芙蕾琪嘉和童話中出現的『炎災賢者』同名,能力也相同呢。哈哈哈。」
泰魯托很明顯表現出失望的神情,然後又打起精神,而他隨口說出的這句話卻讓維斯哈特恍然大悟。
(難不成……)
維斯哈特想起幾天前與鍊金術師(瑪莉艾拉)在餐會上聊到的話題。
據說「炎災賢者」在兩百年前的魔森林泛濫(魔物暴動)中葬送了許多魔物。難道兩者是同一個人?既然亞格維納斯家的地下室有多名鍊金術師靠著假死魔法陣持續沉睡,就無法斷定絕無可能。
然而,「炎災賢者芙蕾琪嘉」的名號卻曾出現在更加古老的童話中。
(我想太多了。恐怕只是後世子孫使用了魔森林泛濫(魔物暴動)的英雄之名而已吧……)
維斯哈特如此說服自己。
可是,沒有根據的想法從內心深處湧出,維斯哈特仍然無法加以否定。
別說是推測了,這一切都只不過是想像。現在唯一能確定的是,不論是愛爾梅拉的丈夫沃伊德,還是瑪莉艾拉的師父芙蕾琪嘉,都不是能夠等閒視之的對象。
順帶一提,興奮地心想「我明天就要去跟芙蕾琪嘉閣下打聲招呼!」的泰魯托一回到迷宮討伐軍的基地就被迫立下「今後不再接近芙蕾琪嘉與枝陽,並不以包含文書的任何方法透露已知情報」的誓約,所以不只是芙蕾琪嘉,他甚至不能靠近偶然得知其住處的吉克,也就是在巨大史萊姆事件中救了他的恩人。泰魯托的失望之情簡直無法用言語形容。
瑪莉艾拉等人在「枝陽」的生活因此稍微平靜了一些,但比起炸彈般的師父引起的騷動,這只不過是枝微末節的小事。
09
「師父也忘記熄燈了?油燈萬能?」
「所以你也是嗎?真是笨手笨腳的~啊哈哈。」
自己明明也不小心睡了兩百年,師父卻嘲笑瑪莉艾拉是個笨手笨腳的人。瑪莉艾拉噘起嘴巴抱怨:「太不講理了吧!」師父就笑得更瘋了。
吉克用自己的零用錢買的「愛德坎來哭訴時用的酒」已經被喝光了好幾瓶。這些當然都是師父說著:「嗯~這才是『生命甘露』嘛~」並一個人喝光的。把酒比喻為「生命甘露」實在不是個鍊金術師該有的行為,但以酒鬼來說似乎是很貼切的比喻。
負責掌管「枝陽」家計的吉克眼睜睜地看著酒愈來愈少,一邊認真想著是否要在預算項目中追加「師父費」,一邊從倉庫里搬出新的酒。雖然他很想向貴為岳母的師父獻上貢品,可惜他的零用錢似乎不夠。
自從師父把瑪莉艾拉留在魔森林的小屋後離開,已經過了兩百年又一小段時間。
沒有任何預兆便來訪的師父就像是回到自己的老家般放鬆,還以肚子餓為由,要求瑪莉艾拉做晚餐。
師父帶來的地龍肉簡直是人間美味,明明是失散多年後奇蹟般的重逢,但料理一上桌,師徒倆便不發一語地開動。
即使扣除以「假死魔法陣」沉睡的兩百年,兩人也已經有幾年沒見了。明明累積了不少話題,師父一派輕鬆的樣子卻彷佛只相隔了數日,彌補兩百年歲月的對話於是成了不著邊際的閒話家常。本來應該要照順序描述甦醒後發生的事,但師父帶來的衝擊實在是太強烈了。
「明明都已經過了兩百年,為什麼師父還在?」
幾乎快要用地龍燉肉撐爆自己的肚皮,只有腰部快要變回瑪肉艾拉的瑪莉艾拉終於問了一個正經的問題。
「咦~已經過了兩百年喔~?真令人驚訝~安妲爾吉亞王國好像已經滅亡了,這裡是什麼國家啊?」
「反應好淡泊!」
「這裡是帝國的休森華德邊境伯爵的領地,名叫迷宮都市的城市。」
師父裝傻的反應讓瑪莉艾拉閉起來咀嚼地龍燉肉的嘴巴再次張開,於是吉克回答了師父的問題。
「啊~是喔。迷宮都市啊~」
聽完吉克的說明,師父稍微想了一下便理解了。
「給我等一下!師父!你到底為什麼會沉睡兩百年?當時說我畢業了就不告而別,過了這麼久又突然跑回來!話說回來,師父怎麼知道我在哪裡?魔森林的小屋明明都徹底消失了。」
「為什麼~?因為我忘了熄燈就睡過頭了嘛。」
瑪莉艾拉與師父又回到了一開始的話題。
彷佛只是睡過頭而錯過約定時間的師父說得輕鬆,用愉快的表情看著激動地質問自己的瑪莉艾拉。
「瑪莉艾拉還是跟以前一樣愛撒嬌~我只是想說你如果醒了,應該會待在附近的城市。因為魔森林的小屋大概已經被魔森林泛濫(魔物暴動)毀掉了嘛。只要來到附近,我就能調查你在哪裡。」
師父似乎是直接來到迷宮都市的。如果瑪莉艾拉還沒有醒來,或是已經壽終正寢的話那該怎麼辦?可是瑪莉艾拉不管怎麼想,都不覺得師父會走投無路。
(算了,已經無所謂了。畢竟是師父……既然還能再見面,這樣就夠了……)
師父就是這樣的人。
不管發生多麼出人意料的事,她都能靠著極少的說明理解狀況,儘管別人依然一頭霧水。
瑪莉艾拉很高興能見到師父,對師父的老樣子感到安心,卻又對她與兩百年前一樣我行我素的作風感到有一點點不服氣。這個人毫無疑問是瑪莉艾拉的師父。
所以瑪莉艾拉忍不住和師父離開以前一樣,稍微透漏了一點真心話。
「我以為再也見不到師父了,所以還有一點沮喪呢。」
「哇,我的天啊,你也太可愛了吧!」
師父緊緊抱住瑪莉艾拉。
「
師……師父,你抱太緊了啦。而且好熱。」
師父的體溫高,所以在冬天以外的季節被她抱住就會覺得很熱。
(對了,最近變得很少下雨……就快到夏天了。我連這種事都沒發現……)
瑪莉艾拉掙脫師父的懷抱,這才終於發現雨季已經結束。自從林克斯走了以後,自己似乎都沒有心思留意其他事物。瑪莉艾拉像是突然想起似的環顧周圍,連已經十分熟悉的「枝陽」店內都有著令人懷念的發現。
(角落的大玻璃瓶是我覺得放進各種肥皂會很可愛,所以才買的。為了區分不同的煙霧彈而買的色紙還是揉成團的樣子呢。)
另外,還有一直待在自己身旁的吉克。想趁機跟師父一起上前擁抱的他暴露在瑪莉艾拉那純真的目光之下,眼神正尷尬地游移著。
「呵呵……」
瑪莉艾拉自然而然地笑了。
林克斯死後,瑪莉艾拉悲傷又寂寞,認為這全都是自己的錯,能夠盡情歡笑的日子再也不會來臨了。林克斯永遠不會回來,他無法再感覺到快樂或喜悅,也無法歡笑,所以瑪莉艾拉不禁覺得能夠像現在這樣露出笑容的自己是個非常惡劣的人。
「師父……我跟你說喔……」
「怎麼了,瑪莉艾拉?」
瑪莉艾拉帶著邊哭邊笑的表情,向師父說起林克斯的事──自從約半前年從假死沉睡中甦醒,與他在魔森林相遇後發生的事。
師父是個很隨便的人,平常幾乎都不聽人說話,這種時候卻會好好傾聽到最後。不管瑪莉艾拉怎麼語塞,師父都會溫柔地催促她繼續說下去,很有耐心地陪著她,直到插在心中的刺終於脫落。
「縮以啊……嗚,窩想要消滅迷宮……嗚……因為都肆窩的錯……」
瑪莉艾拉再次口齒不清地哭著,捏緊放在附近的抹布,對師父訴說林克斯的死。
「這樣啊~原來發生過這種事。所以,你覺得林克斯會死是因為自己的關係嗎?」
師父就像是對待年幼的孩子,溫柔地摸著瑪莉艾的頭,這麼問道。吉克拿著一條乾淨的手帕,急著想加入她們。
「嗯,因為都肆窩……」
面對溫柔撫摸自己的頭的師父,瑪莉艾拉正要繼續說下去的時候──
「胡說八道!『轉寫』!」
「呀啊──!」
「瑪……瑪莉艾拉!」
睽違兩百年的「轉寫」超級痛。
見到瑪莉艾拉突然發出奇怪的叫聲,吉克不知所措。
「師……師父!你做什麼啦!為什麼要轉寫?而且這是『如何喚回與地脈締結契約的徒弟』?這很……不實用耶。這是學會做特級之後『書庫』就會開放的內容吧?不是很多餘嗎?我就快要學會了,現在就『轉寫』有什麼用!根本就白『轉寫』了。這樣不是白痛一場了嗎──!真是的,師父!」
瑪莉艾拉比吉克還要慌亂。
因為強烈的衝擊,剛才溢出的淚水全都縮回眼眶裡了。
「這都要怪你還沒學會做特級!過了兩百年還無法消滅迷宮的這座城市也有錯!大家都各有一點責任。所謂無可挽回的悲劇,大多是這麼造成的。所以,這並不是特定一個人的錯。你懂了嗎?如果你還有空自責,就連同那個林克斯的份一起向前邁進!你已經悲傷夠了吧。」
師父揚起嘴角一笑,凝視著瑪莉艾拉的眼睛這麼說道。聽到師父如此直言,瑪莉艾拉的眼睛睜得像阿普力堅果一樣圓。
「師父,真的嗎……?」
「當然了,你以為我是誰?」
「……師父……」
瑪莉艾拉小聲回應,師父便露出十分滿足的表情,笑著說道:「你看,我沒說錯吧?」
插在瑪莉艾拉心中的刺經過師父「轉寫」的衝擊,別說是脫落了,甚至煙消雲散。
師父是個很厲害的人,所以既然師父這麼說,那肯定沒錯。
「師父,我會連同林克斯的份一起努力的。」
對瑪莉艾拉來說,林克斯是很重要的人,失去他讓瑪莉艾拉非常悲傷。可是和林克斯共同度過的時光並不會消失,瑪莉艾拉全都記得。林克斯一定不會想看到瑪莉艾拉一直裹足不前的樣子。瑪莉艾拉終於想通了。
下定決心的瑪莉艾拉抿起嘴唇,筆直注視著師父。
「做得好,瑪莉艾拉。你先前有多偷懶,我就會對你多嚴格,做好覺悟吧!」
「咦──!」
師父咧嘴一笑。好燦爛的笑容。師父露出這種笑容時,心裡想的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對喔,師父就是這樣的人……)
完全恢復正常的瑪莉艾拉一想到師父會替自己找來什麼難題,腦袋就像是剛被「轉寫」一樣痛了起來。
「唉……我會做好覺悟的。啊~對了。我還有一個問題想請教師父──請問當初為什麼要選擇『假死魔法陣』作為我的畢業考呢?」
這是瑪莉艾拉一直感到疑惑的問題。就連瑪莉艾拉也知道「假死魔法陣」並不是隨處可見的東西。若是沒有它,瑪莉艾拉也無法從魔森林泛濫(魔物暴動)中倖存下來。因此,瑪莉艾拉忍不住思考「師父為何要讓我學會『假死魔法陣』?」。然而,師父又說出了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答案。
「為什麼~?因為自己畫很麻煩啊。」
「啥?」
將「假死魔法陣」「轉寫」給瑪莉艾拉的人就是師父。所以,師父不可能不會畫「假死魔法陣」。
因為嫌麻煩,所以叫徒弟來畫。
雖然很像是師父的作風,但她難道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會從瑪莉艾拉還小的時候就開始「轉寫」各式各樣的魔法陣嗎?
「你不是很擅長這類細膩的工作嗎?」
「不,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師父真的是因為嫌麻煩,才會叫我來畫嗎?」
「對啊。」
師父很乾脆地答道。
「太不講理了吧……」
瑪莉艾拉雙腿一軟,師父卻又進一步發動攻勢。
「而且你仔細想想就知道了嘛,魔法陣跟鍊金術又沒有關係。」
「──!」
經過兩百年的歲月才被揭開的衝擊性事實。
看到瑪莉艾拉因震驚而渾身僵硬,師父大笑著喝乾吉克替她倒的珍藏美酒。
「好吧,算了……」
對師父認真實在是太傻了。師父就是這樣的人。
自從師父離開後,自己一個人在魔森林生活的幾年似乎讓瑪莉艾拉把師父美化過頭了。
(我明明一滴酒都沒喝,卻開始覺得頭暈了。)
瑪莉艾拉抱頭苦惱,師父卻開朗地給了她最後一擊。
「就是這麼回事,樓上的客房現在是我的房間啦!哎呀~沒想到瑪莉艾拉竟然住在這麼氣派的房子裡~啊,吉克,等一下把酒搬到我房間。洗澡水燒好之後再叫我。」
「我明白了,母親大人。」
「師父要住在這裡嗎?而且吉克,你那是什麼稱呼!」
結果這一天,瑪莉艾拉光是要讓吉克停止稱呼母親大人就費盡力氣。
「咦~有什麼關係嘛。因為瑪莉艾拉就像我的女兒啊。」
「我的意思是!為什麼我是女兒,吉克就是兒子啊!」
「嗚哇~我開始有點想替吉克加油了……」
「那就麻煩您多多關照了,母親大人。」
結果師父高高在上地允許吉克稱她為「芙蕾大人」,被瑪莉艾拉批評「太高傲」,於是師父回答:「哪有~我本來就很了不起。」
看到完全恢復活力的瑪莉艾拉,放心與失落的感覺在吉克心中互相衝突。其中包含了想要一起沉浸在悲傷深淵的怠惰心態。看到瑪莉艾拉正要拋下仍然無法邁步向前的自己勇往直前,吉克就覺得她似乎會逐漸走遠,不禁感到焦慮。
師父──芙蕾琪嘉的黃金眼瞳如火焰般搖曳,映照著愛徒與其青年護衛的身影,彷佛看透他們的內心深處。
10
這一晚,吉克蒙德輾轉難眠。
他的睡眠很淺。他一直認為是由於長年過著奴隸生活的影響,自己才會因為一點細微的聲音而甦醒。長久虐待他的前主人──商人會狠狠傷害在自己面前睡著的奴隸,即使是因粗活而累垮且毫無防備的身體也一樣。
尚未天亮的昏暗寢室只有即將沉沒的月光,吉克的獨眼頂多只能分辨零星家具的輪廓。吉克背靠牆壁,抱著單膝坐在床上,一動也不動地聆聽清晨的聲音。
夜晚並非無聲。
「枝陽」所在的位置不是治安惡劣的地區,幾乎沒有人會在半夜出門閒晃,所以夜晚十分靜謐,適合居住。即使如此,起風時也能聽到
枝葉搖曳的聲響,另外還有蟲鳴與夜行性鳥類的振翅聲。
到了黎明時分,鳥兒與小動物便開始活動。遠處有開啟門窗的聲音傳來。或許是麵包店為了趕上早餐時間,正在進行準備。只要壓抑氣息並側耳傾聽,直到足以感受自己心跳聲的程度,就能聽見城市從沉睡中漸漸甦醒的過程。
鳥鳴從遠處傳來。
(這個叫聲是報晨鳥吧……)
報晨鳥是在黎明前開始活動的鳥類。它一啼叫,就表示即將日出。
(這件事是爸爸告訴我的。)
吉克的父親是獵人,他的體內流著獵人的血。獵人會背著弓箭追逐獵物,在森林裡打獵好幾天。他們在森林裡休息時就像此刻的吉克一樣,會坐著壓抑氣息,等待夜晚過去。據說在某些情況下,有些祖先甚至能睜開眼睛睡覺。
吉克想起了自己跟著父親去打獵,第一次在森林裡過夜的事。父親教導的所有技巧,吉克都輕而易舉地學會了。當時的吉克認為沒有學識的父親所教的都是些簡單的技巧,從教師那裡學到的知識和禮數比這些難多了,但事實並非如此。
現在的吉克知道,父親的教誨全都是血脈相傳,所以即使是高超的技術,他也能輕易習得。吉克的淺眠體質其實並不是來自於奴隸生活和前主人,比較接近天賦。
(我都知道……)
吉克拿起放在身旁的弓。
比起空手抱膝或手持秘銀之劍,握弓最讓他感到順手。
這才是自己本來的武器。獵人會帶著弓箭,倚靠森林的樹木或洞窟的牆壁過夜。而現在的吉克靠著房間的牆壁,等待日出。
不過,那個時候──為了讓瑪莉艾拉逃走,與林克斯一起阻擋死亡蜥蜴的時候,是林克斯在背後保護吉克。那是吉克第一次把自己的背後交給某個人,彼此掩護、並肩作戰。自己只要專心對付前方的敵人。明明是賭上性命的戰鬥,卻不必擔心背後的偷襲。吉克第一次有這樣的經驗,彷佛終於達到自己想要改變、想要成為的模樣。
(如果當時我能用弓的話……)
如果能用弓,林克斯一定就不會死了。就算無法一箭射殺死亡蜥蜴,只要能讓它稍微退縮,這段短暫的空檔一定也能讓林克斯免於承受死亡蜥蜴的利爪,使他有餘力彈開攻擊。
不,才剛開始使用半年,吉克的劍術就已經達到這種程度。如果能早點重拾弓箭,或許就能靠自己的力量保護瑪莉艾拉了。
每次回想起那一天,吉克便感到後悔不已。
那一天就連身為迷宮討伐軍治療技師的尼倫堡也不在,照理來說迷宮一定有什麼事。如果不在那種日子進入迷宮……
不論是多麼安全的樓層,如果有攜帶魔藥……
如果沒有帶小賈那種不忠的搬運工奴隸一起去……
從嚴酷的奴隸生活中存活下來的吉克蒙德比誰都清楚,再怎麼談論其他假設,都無法改變過去,以及延伸而來的現在。
如果那個時候──吉克不知道重複了多少次同樣的後悔。
可是這一切都沒有任何意義,是偶然相遇的瑪莉艾拉拯救了跌落死亡深淵的吉克蒙德。
正因為如此,為了不再重蹈覆轍,吉克才想要告別過去犯下太多錯誤的自己。過去的自己已經不存在,被瑪莉艾拉拯救而重獲新生的吉克打算靠著她所給予的這把劍繼續活下去。
但他卻連保護瑪莉艾拉都辦不到。
保護了瑪莉艾拉的人是林克斯,吉克卻連他這位值得依靠的重要同伴兼摯友都失去了。吉克根本沒有成為嶄新的自己。
東方的天空漸漸亮起。這麼一來,就能勉強看到裝在後院牆壁上的標靶。吉克蒙德背起練習用的箭筒,單手拿著弓,站起身來。
如果那個時候──如此後悔也無法改變過去。憂愁根本無濟於事。
吉克的頭腦能夠理解,正如芙蕾琪嘉所說,這並不是特定一個人的錯。可是,他怎麼樣也無法揮別「如果我能用弓」的想法。
吉克蒙德回想起遇見瑪莉艾拉之後,這半年來發生的事。
「啊──!可惡,跑來跑去的!吉克!用弓箭啦,你本來是弓箭手吧!」
在冬天的亞利曼溫泉對付針猿的時候,林克斯這麼說過。
狩獵飛龍的時候,吉克也不是沒有想過用弓來對付與冒險者保持距離而不主動攻擊的飛龍。愛爾梅拉的丈夫──沃伊德不是也曾指出矛盾之處嗎?但吉克全都用藉口來搪塞,不願面對弓箭和過去的自己。
(唯獨瑪莉艾拉,我絕對不能失去……)
吉克的腰上掛著瑪莉艾拉所給的秘銀之劍。除此之外,還有林克斯借給他的短劍。這把短劍里包含了林克斯寄望吉克「保護瑪莉艾拉」的意念。
如果已經無法歸還,那就永遠帶著它吧。反正自己也沒能改變。這副身軀只值兩枚大銀幣。想成為配得上鍊金術師(瑪莉艾拉)的護衛,本來就是不自量力的願望。
啊,即使如此──
只要能夠儘量幫助瑪莉艾拉,儘量陪伴在與師父重逢而再次向前邁進的她身邊就好。
吉克蒙德靜靜走到後院,對朝霧中的模糊標靶拉滿弓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