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章 高山聳立眼前（2/2）

「那是把你當看護的意思吧？」

「就是把我當看護的意思！」

沉默支配了夜晚的成人社交場域。吉克和愛德坎都默默地喝著酒。把苦楚和酒一起吞下肚也是大人的修養。就連平常會勸人「別再喝了」的酒吧老闆也說「今晚我會營業到天亮的」，然後把珍藏的酒擺到架上。不過當然是愛德坎請客。

或許是察覺了現場的氣氛，在店裡角落的桌子喝著酒的男人靜靜地從座位上站起。他大概是不想打擾到年輕人吧。離開座位的男人走到店外，看見半月從雲間露出了臉。

不斷反覆圓缺的月亮就好比年輕人那游移不定的心。

天上的月亮接下來究竟會圓滿，還是缺損呢？

（為了年輕人的未來，月亮啊，圓滿吧……！）

春天的晚風吹起男人的兜帽，使他露出滿月般的光亮頭頂。

「贊！」

明明沒有人看見，男人依然豎起大拇指，走進了另一家店。

05

調查得愈是深入，就讓人對五十六樓──火山樓層的攻略方法愈是摸不著頭緒。

維斯哈特碰上了前所未有的巨大障礙。

軍方用飛龍的素材準備了面罩和防護服，也冷卻了從樓層階梯到廣場的寬敞通路，去除岩石，把環境整頓得適合軍隊行進。

但也僅止於此。

「步行火山」所在的廣場非常寬闊，根本不可能全部冷卻。

最重要的是，要是從通道進入廣場灑水，龍就會飛過來噴火。而且廣場到處都有熔岩湧出，即使靠灑水或冰魔法冷卻廣場的一部分，也會在轉眼之間恢復原狀。情況簡直是杯水車薪。

尼倫堡曾向瑪莉艾拉問過是否有能讓人在高溫環境下活動的魔藥，答案是有稱為「冰精的庇佑」的魔藥可以製造薄薄的皮膜以防禦熱氣，還有稱為「龍人藥」的一種變身藥能讓身體變得接近名叫龍人的種族，使人得以在嚴酷的環境下活動。可是「冰

精的庇佑」是特級魔藥，瑪莉艾拉不會做；而「龍人藥」雖然是高階魔藥，材料卻是赤龍的鱗片。赤龍正是棲息在五十六樓的龍，取得鱗片時就已經不再需要「龍人藥」了。也就是說兩者都無法使用。

軍方已經聯絡正好抵達帝都的黑鐵運輸隊，委託他們搜集關於赤龍鱗片的情報，但S級魔物的素材很少出現在市場上，希望恐怕很渺茫。

剛才離開維斯哈特的辦公室的斥候部隊所帶來的消息也不樂觀。灼熱的空間會燒死馭蟲師的蟲，馭音師的調查也只能得到證實目視結果的情報。說到新發現，就只知道熔岩廣場全都是赤龍的監視範圍，只要從樓層階梯的通道走進有「步行火山」所在的廣場，赤龍就會馬上飛過來。

不知道是討厭五十六樓的氣溫降低，還是對到處亂跑的人類感到煩躁，赤龍向通道噴火，燒死了當時在整頓通道的十幾名奴隸，甚至對斥候以及工兵部隊造成極大的損害。所謂的極大損害，指的是「使用高階魔藥也無法恢復的身體缺損」。

從被害狀況來看，那隻赤龍在S級之中應該也算是高階的個體。

（是這半年太過順利了。攻略迷宮時發生人員上的損害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當初那些巴西利斯克不知道吃了多少的士兵。）

即使這麼想，維斯哈特也沒辦法坦然接受這種結果。

（果然只能動用S和A級的戰力了……可是……）

維斯哈特取出帝國的高階冒險者資料。這是受到嚴格的閱覽限制的秘密資料。即使是這樣的機密文件，確認到的三名S級冒險者之中也只有一個人有明確的所在地。

金獅子將軍──萊恩哈特•休森華德。

他是維斯哈特的哥哥，單人戰鬥力是A級，加上提升隊伍能力的技能「獅子咆哮」才勉強得到S級的判定。

剩下的兩人之中，「隔虛」自從十多年前銷聲匿跡以來就沒有人能掌握其消息，另一位號稱「劍聖」的冒險者似乎與徒弟一同待在帝都北方盡頭的險峻高山上，但生死不明。「劍聖」若是還活著，早就已經是超過百歲的人瑞。

S級冒險者之所以銷聲匿跡，或是隱居在常人無法踏入的秘境，理由顯而易見。現實中的迷宮討伐軍對赤龍束手無策，但若是「隔虛」就能抵擋其火焰，處於全盛期的「劍聖」也能用高超的劍技把飛翔的赤龍打落至地面，將它一刀斃命。擁有如此超乎常人之力的個人根本不可能過著寧靜的生活。想要攏絡他們的掌權者，想要討好他們的野心家只會不斷出現。

就連萊恩哈特也一樣，因為他是擁有邊境伯爵家之子、迷宮討伐軍將軍等身分的公眾人物，受到迷宮的束縛，才能夠得到一定程度的自由。

待在迷宮都市的A級戰力有包含維斯哈特在內的幾名迷宮討伐軍成員，以及黑鐵運輸隊的迪克、冒險者公會會長「破限」的光蓋、「雷帝愛爾席」……

既然要動用最強戰力，就表示萬一失敗了，不只是迷宮攻略會停滯不前，迷宮都市本身也很有可能受到極大的影響。如果有對赤龍有效的攻擊方法，那還能另當別論，但赤龍可以遠距離噴火，能對赤龍造成傷害的攻擊頂多就只有「雷帝」的雷擊了。不過那麼做真的就能把赤龍打落到地面上嗎……

「打擾了。這些是冒險者公會及商人公會提出的申請。」

親信把文件送交給正在苦思的維斯哈特。迷宮都市的內政也是他的管轄範圍。維斯哈特迅速將拿到的資料分成批准和否決的兩類。

「嗯？這是什麼？」

「有什麼問題嗎？」

為了減少維斯哈特的負擔，部下會事先檢查資料是否有文件上的缺失，以為有漏網之魚的親信於是這麼問道。

「不，沒什麼問題，我只是想問『關於年輕族群進入迷宮之限制』到底是什麼內容。」

「是。最近民間市場開始流通品質良好的藥，雖然減少了死傷人數，進入迷宮的兒童卻增加了。因此有人建議採取對策因應，以防萬一。」

迷宮對小孩子來說是有趣的遊樂場，同時也是孤兒的珍貴收入來源。沒想到市場上出現品質良好的藥雖然使冒險者能夠安心進入迷宮，卻也產生了這樣的弊端。

「有冒險者會吹噓，就算遇到強大的魔物也可以靠新發售的煙霧彈來逃走，愈是不熟悉迷宮的小孩子就愈容易聽信他們的話。」

「所以，那種煙霧彈是從哪裡來的？」

「好像是源自於亞格維納斯家的千金共同經營的藥店，不過現在在大多數的藥店都有賣……那個，請問要下達停止販售的命令嗎？」

亞格維納斯。聽到這個姓氏的維斯哈特就像是感受到強烈的頭痛，按住自己的太陽穴。

（我怎麼忍心下達停止販售的命令呢……）

瑪莉艾拉公開藥和煙霧彈的做法並舉辦研討會，拿出了很高的成果。雖然只有不到半年的期間，卻提升了藥的品質，市面上也開始販售應用這些製藥法所做出的各種高療效藥品。為了協助製造所開發的好幾種魔導具也有很大的貢獻。

新產品的成長初期因為還有很大的開發空間，所以比起互扯對手的後腿，開拓他人沒有接觸過的領域更有賺頭。過去因為效果低劣而沒有什麼人要使用的傷藥和內服藥、對魔物有效的煙霧彈等商品開始有了不錯的效果，成為低階冒險者的必備品，消耗量因而增加，於是只要做出好東西就能賺錢的理想因果便誕生了。

迷宮都市的市民對藥的理解程度也有驚人的成長，兒童病死的機率降低，使得民眾對疾病或外傷的警覺性也有降低的傾向。民眾當然沒有必要對這些情況過於恐慌。雖然根據實際情況來改變認知是理想的態度，但懵懂的年幼孩子對迷宮的警覺性若是降低，在有迷宮的這座城市，長期下來會發展成關乎存亡的問題。最近迷宮討伐軍的死亡率雖然降低，從迷宮都市整體的角度來看，還是有很多人在迷宮喪命。有不少人即使活著走出迷宮，身體也受了重傷，再也無法踏進迷宮。

（我怎麼忍心叫凱兒停止製造藥和煙霧彈呢……！）

真正該做的事是讓將來要負責討伐迷宮的孩子學會正確的知識和技術，並不是限制以採集來支撐一部分生活的孤兒出入迷宮，也不是禁止凱羅琳等藥師販售他們辛苦研發的藥和煙霧彈。最重要的是，自己的藥能幫助他人讓凱羅琳打從心底感到高興，維斯哈特不想要讓她有多餘的擔憂，希望她可以常保笑容。

她昨天還嬌羞地說道：「哎呀，維斯大人真體貼！你這樣的地方也讓我非常……」仰望著維斯哈特露出微笑。微微染紅的雙頰，水汪汪的眼瞳是那麼地惹人憐愛！

（不對，那是「幻睡香」讓我作的夢……！）

因為哥哥萊恩哈特和部下都會把自己的「幻睡香」偷偷送給維斯哈特，他便忍不住每天都用，不過那種水菸或許很危險。在自己對真正的凱羅琳做出奇怪的舉動之前，是否該停止使用呢？

維斯哈特又增加了這麼一個小小的煩惱，不過面對這個案件，還有方法可以解決。解決方法比討伐赤龍還要簡單多了。

「準備開辦平民學校。讀書寫字、算數與戰鬥的基礎是所有學生的必修項目。開會討論如何讓年輕冒險者的受傷率、死亡率減半。一開始倉促行事也無妨。一個月後至少要能實驗性地開課，儘速著手準備。」

過去因為預算不足，一直無法付諸實行；現在多虧能用與帝都相當的價格購入魔藥，軍方開始能穩定取得巴西利斯克的皮革等迷宮深層的高價素材，使經濟狀況變得比較寬裕。就算是沒有戰鬥技能的人，只要學習戰鬥方法，至少也能打倒一隻哥布林；若能了解每個樓層的生態系與正確的應對方法，民眾也能進行採集。過去有許多市民雖然住在迷宮都市，卻不曾踏入迷宮；這些人如果開始進入迷宮，就算只是淺層，或許也能讓迷宮都市變得更加富庶。

維斯哈特一一處理剩下的文件。以前關於迷宮都市內政的諸多問題會讓他感到煩惱，現在他卻能流暢地想出應對方式。可是唯獨赤龍的攻略方法，他依然連一點線索都抓不到。

陷入苦惱的維斯哈特的寢室今晚或許也會泄漏出愉快的夢話，使親信除了迷宮和魔藥之外，又多出一些必須保守的秘密。

06

「帕洛華！艾里歐！母親大人來了！母親大人來接你們嘍～！」

愛爾梅拉小姐興高采烈地衝進「枝陽」。

「帕洛華～艾里歐～！嗯～！」

愛爾梅拉小姐抱住在店裡的角落跟艾蜜莉和雪莉一起乖巧地看書或玩遊戲的兩個少年，對他們的臉頰印上大大的吻。

知道愛爾梅拉平常個性的瑪莉艾拉並不特別驚訝，但若是不認識她的人看到穿著全身包緊緊的深藍色長洋裝、手套、長靴，把頭髮整齊地盤起來，還戴著眼鏡，外表看起來好像很死腦筋的愛爾梅拉露出這麼愛撒嬌的

一面，一定會瞠目結舌。現在就有一個在店裡喝茶的藥師把嘴裡的茶吐回了杯里。好髒。「枝陽」此刻誕生了一個「自己用過的杯子要自己洗」的新規矩。

名叫帕洛華的十三歲少年用有點厭煩的表情說「媽，不要在別人面前這樣啦」，名叫艾里歐的九歲少年則是高興地笑著呼喚「母親大人」。

愛爾梅拉小姐比害臊又高興的兩個少年還要幸福洋溢。她平常要工作，小孩子總是交給丈夫照顧。很想以母親的身分做些什麼的愛爾梅拉小姐對「接小孩」這件事充滿了期待。因為她在工作時太心不在焉，就連平常總是把工作推給別人的副部長里安卓也主動表示：「剩下的工作讓我們做就好了～」

不過按照里安卓的個性，大概會把愛爾梅拉剩下的工作全部丟給某個年輕職員吧。

「瑪莉艾拉小姐，謝謝你幫忙看著孩子們。這些送你，不嫌棄的話大家一起吃吧。」

對孩子們摟摟抱抱一陣子後，愛爾梅拉小姐把一個很大的包裹交給瑪莉艾拉。「枝陽」並沒有開辦附設託兒所，只有夫婦兩人都要工作的日子才會代為照顧孩子。雪莉和艾蜜莉都待在「枝陽」，常客也都很喜歡小孩。總是在店裡的角落乖乖玩耍的孩子不會添什麼麻煩，反而還能幫忙應付比較麻煩的常客。

愛爾梅拉用順手摘了路邊野菜的口氣說道「這是我今天工作時順便抓來的」，遞出的包裹裡面包著爆裂龍蝦。

這是一種比兩隻手掌還要大的龍蝦。它們會用巨大的螯使出遠距離攻擊，威力相當於大人投擲石塊，要是躲開攻擊，企圖靠近或是抓住它們，它們就會自爆來攻擊捕食者，所以才會得名「爆裂」，是一種不要命的龍蝦。據說就是因為它們會靠著自爆來擊退捕食者，才能留下後代，在強大魔物橫行的環境下繼續生存。

因為它們有這種特攻傾向，捕捉起來當然非常困難。而且滋味鮮美，是一種高級食材。包裹里有多達二十隻的爆裂龍蝦。

咕嚕。

瑪莉艾拉吞了一口口水。看著食材吞口水實在不像是年輕女孩會做的事，但爆裂龍蝦可是瑪莉艾拉在批發市場也沒有見過的稀奇龍蝦。真不愧是「雷帝」，竟然能夠輕易抓到這種獵物。

「就做成國王炸蝦吧。整隻下鍋油炸那種……大家也要吃吧？」

聽到瑪莉艾拉的提議，帕洛華和艾里歐的臉都亮了起來。安珀小姐和尼倫堡父女都擺出沒有異議的表情，艾蜜莉甚至已經開始流口水了。

「哎呀，我明明是抓來當謝禮的。可以一起吃嗎……？」

愛爾梅拉用食指抵著下頷沉思，於是瑪莉艾拉這麼提議：

「你老公也還沒有回來，要不要跟帕洛華和艾里歐一起做菜給他吃呢？」

這是「和孩子一起做菜」的體驗，同時也是「對爸爸表達感謝之意」的機會。愛爾梅拉不可能不答應。艾蜜莉與雪莉也想做給爸爸吃，於是在客人都離開的打烊後，瑪莉艾拉、愛爾梅拉和四個孩子開始一起烹調巨大炸蝦。

「嗚，蝦蝦的腳動了……」

「啊～那只是碰到電流的關係啦。它已經死了，別擔心，艾里歐。」

弟弟艾里歐明顯遺傳到愛爾梅拉的基因，似乎擁有雷電相關的技能。因為年幼的他還沒辦法好好控制自己的力量，所以身上穿著類似雨衣的橡膠服裝。艾里歐似乎很害怕自己的電擊會傷害到別人，平常總是躲在哥哥帕洛華的身後，很難和艾蜜莉與雪莉打成一片。哥哥帕洛華好像不怕艾里歐的電擊，很照顧弟弟。真是個好哥哥。

「從背部第三節的地方剝，你看，這樣就可以輕鬆剝掉蝦殼了。」

「雪莉好厲害喔～」

這邊是雪莉和艾蜜莉。雪莉似乎擁有肢解技能。她用很快的手法剝著爆裂龍蝦的殼。

在迷宮都市，特別是批發市場所賣的食材並不會分成容易食用的小塊。一個家庭能吃得完的禽肉會整隻販售，就算是大型生物的肉類也會切成帶骨的塊狀直接賣。各個家庭大多都要自行處理食材，所以人家都說擁有肢解技能的女性不愁嫁不出去。

（不愧是雪莉。）

瑪莉艾拉把剝好的爆裂龍蝦的腸子拿掉，替緊繃的肉去筋，同時對雪莉的賢慧度之高戰慄不已。順帶一提，平常完全沒有在做菜的愛爾梅拉一邊興奮地看著孩子們奮鬥的樣子，一邊用驚人的速度把硬麵包磨成大量的麵包粉。安珀好像正在計算著什麼，拿出了更多麵包，可能是想藉這個機會量產麵包粉吧。

「呀！」

「對……對不……對不起……」

雪莉想教不太會剝爆裂龍蝦的艾里歐，卻好像在碰到他的手時產生了較強的靜電。

「我沒事啦，只是嚇了一跳而已。」

雪莉安慰艾里歐，要他別放在心上，他的大眼睛卻盈滿了淚水。

「對不……起。我……大姊姊，不要討厭我……」

他以前跟別人有輕微的接觸時，應該都會產生靜電，嚇跑許多朋友吧。看到艾里歐泫然欲泣的樣子──

「……好可愛……」

雪莉露出尼倫堡面對患者的那種眼神，雙頰泛紅。

（……雪莉毫無疑問是尼倫堡醫生的女兒……）

瑪莉艾拉這時終於確信，雪莉和尼倫堡的共通點並不只有黑髮。

經過一點小意外後，艾里歐按照順序替龍蝦肉裹上麵粉、蛋液、麵包粉，把自己的手也弄得像是正要下鍋的炸蝦時，雪莉煮了一鍋湯，而做完大量麵包粉的愛爾梅拉則用彷佛會發出咻咻聲的速度在空中把葉菜切碎。安珀完成沙拉的擺盤時，用整隻爆裂龍蝦下鍋油炸的「國王炸蝦」也起鍋了。

因為大部分的麵包都成了麵包粉，大家又另外煮了抓飯裝在大容器里。A級冒險者（食物調理機）真是太方便了。轉眼間就能把食材切碎，在很短的時間內就完成料理

就像是看準料理完成的時機，愛爾梅拉小姐的丈夫造訪了「枝陽」。他是個和愛爾梅拉小姐很登對的斯文男性，就連戴眼鏡的特徵都跟她一樣。不知為何，賈克爺爺也跟他在一起。瑪莉艾拉正要開口發問時，愛爾梅拉小姐很高興地這麼說道：

「親愛的！爺爺，歡迎回來！爺爺也一起吃晚餐吧，是我們和孩子們一起做的喔！」

瑪莉艾拉很驚訝。不，這麼一說其實非常合理。愛爾梅拉小姐好像是賈克爺爺的孫女。原來她對藥草的狂熱是遺傳自賈克爺爺。

而且重點是──

「爺爺？」

「……吵死了。愛兒，你也差不多該改掉這個叫法了吧。」

賈克爺爺哀怨地瞪著差點笑出來的瑪莉艾拉，正打算回到自己的店面時，兩個人影撲向了他。

「爺爺！」

「爺～！」

「唔哇，帕洛華、艾里歐！艾里歐，不要用那種手來抱我！」

這時吉克和林克斯、愛德坎也回到一片混亂的「枝陽」，使得這頓晚餐就像是一陣暴風雨。

一大群人開始啃起巨大的炸蝦。不，只有林克斯和愛德坎、兩名少年是用啃的，其他人都把炸蝦切成一口的大小，優雅地吃著。

爆裂龍蝦的肉吃起來香濃又鮮美，但如果直接油炸，肉就會縮緊，變得口感偏硬。多虧有按照食譜去筋，蝦肉只保留了剛剛好的嚼勁，在嘴裡崩散開來，充分釋放出濃縮在面衣里的鮮味。爆裂龍蝦非常美味。雖然美味得不得了……

「你這個人真是的，每次我不在就老是抱怨好無聊好無聊。」

「因為你總是充滿了刺激性啊。」

卿卿我我卿卿我我。

（為什麼呢？我還吃不到一半就有種胃酸逆流的感覺……）

席爾夫妻完全不在乎他人眼光，非常親熱地說著「親愛的，我餵你。啊～」、「你沾到醬汁了（舔）」之類的話。

瑪莉艾拉不知道眼睛該擺在哪裡，只是反覆咀嚼嘴裡的龍蝦；林克斯則是吃相比平常更差，快得已經開始吃第三隻了。

吉克頻頻觀察瑪莉艾拉的嘴邊有沒有沾到醬汁，今天的瑪莉艾拉卻吃得很有規矩，沒有沾到醬汁，於是他只好把醬汁抹在自己的嘴邊，卻沒有人理他。

說到愛德坎，他則是把硬得普通人都會丟掉的龍蝦尾巴咬成碎片，嘴巴里恐怕到處都是血吧。他還喃喃念著「爆裂吧，爆裂吧」，模樣有點恐怖。

愛爾梅拉說「瑪莉艾拉小姐是很優秀的藥師喔」，向丈夫沃伊德介紹瑪莉艾拉，但他們的兩人世界卻小得容不下其他人。兩個兒子可能是習慣了，跟其他孩子聊得很開心。

「愛德坎先生用雙劍，林克斯先生用短劍，吉克先生則是用單手劍。聽說他們現在在三十八樓狩獵獨眼巨人呢。」

沃伊德一直點著頭聆聽愛爾梅拉所說的話，聽到關于吉克的事卻好像有什麼在意的地方，稍微打斷

了話題。

「嗯？單手劍？不過他看起來好像是用弓的人……」

沃伊德低聲這麼脫口而出。

他怎麼會知道？突然被指名，吉克的身體微微變得僵硬。

「沒有啦，其實我以前也短暫當過冒險者。我很擅長透過動作和肌肉形狀、氣質來猜測那個人使用的武器。」

就像是要消除稍微變得尷尬的氣氛，沃伊德笑咪咪地這麼回應。

「因為你的左右手肌肉形狀不同。使用單手劍應該也是原因之一，不過那是弓箭手特有的體型。」

「因為我的慣用眼受傷，才改用劍。」

吉克這麼說，打斷了沃伊德的說明。

「嗯？單眼也可以瞄準不是嗎？要改變慣用眼雖然需要克服一點障礙，但既然是長期慣用的武器，身體是沒有那麼容易忘記的。比起學習陌生的劍術，使用以前的武器應該容易多了。」

察覺到沃伊德的言外之意，吉克不發一語地別開目光。

「真糟糕，我不該對高階冒險者問這麼多的。如果讓你覺得不舒服，我很抱歉。」

沃伊德這麼說完，再次回到與愛爾梅拉的閒聊之中。

那天晚上，吉克拿出收起來的練習用弓箭，在自己的房間裡看著它。

吉克知道沃伊德究竟想說什麼。

他的意思是「你並不是無法使用弓箭，而是不去使用」。

（我不想回憶起那個時候的事……）

回憶起只會依賴「精靈眼」這種強大庇佑的自己。當時的吉克不知道除了弓箭以外的戰鬥方式，甚至不知道如何用魔力來強化身體或武器。他無法忍受低頭請教他人的感覺。就算不拜他人為師，用對付野獸的弓箭也能充分打倒魔物。

「真虧你能用那麼普通的武器來對付魔物。」

每次聽到別人這麼說，他就以為是自己的技巧高超，感到十分得意。

現在的吉克知道，對方是在勸自己應該根據對付的魔物來準備適當的武器和防具。

當時賺到的錢在轉眼間就花個精光。他沒有買好的武器或防具，而是購入在戰鬥中派不上用場的時髦衣服和鞋子，或是揮霍在美酒與佳肴上，奢侈地享樂。吉克不希望他人發現被「精靈眼」選上的優秀自己是來自魔森林旁邊的偏僻村莊，於是一聽說有什麼流行就不惜花大錢來掩飾自己的鄉下人身分。

失去「精靈眼」之後的事，吉克更不想去回憶。

他以前一直以為只要達成夠多的委託就能升上A級，但沒有了「精靈眼」的自己就連是否有C級的實力都很難說。吉克並不想承認，他自以為有B級實力就任意欺壓隊友，自己卻比他們還要弱。

所以吉克才會認定自己「沒有『精靈眼』就無法用弓」。

（可是現在──）

吉克再次把弓箭收進柜子，舉起插在劍鞘里的秘銀之劍。

他已經學會如何強化體能，也知道怎麼在武器中灌注魔力。肉體的運動能力也遠比當時更好。就算不使用弓箭，自已也能升上A級。

即使沒有「精靈眼」，吉克也已經超越那個時候的自己。因為自己已經不是當時那個愚蠢的廢物，所以不會用弓也沒關係，吉克這麼想。

這一天的吉克沒有從劍鞘中拔出劍來看看映照在刀身上的自己，就這麼沉沉睡去。

因為如果看到自己現在映照在刀身上的樣子，一定就會發現。

發現自己還有執念與逃避的心態，依然像以前一樣怠惰。

07

他一直以為天空應該是藍色。

周圍並沒有起霧，只有淡淡的白色雲朵包圍了四周；近處的景色明明很清晰，遠處的山巒卻只透著模糊的輪廓。

被春天的雲霧沖淡的遠景彷佛幻影，不管駕著龍馬奔馳多久，好像永遠也到不了。

就像是在告訴他「你哪裡也去不了」、「你是無法逃離迷宮的」。

抬頭望著霧茫茫的春日天空，萊恩哈特無意間這麼想。都是因為老是待在迷宮裡的關係。他從來不曾仰望天空。

萊恩哈特的手邊有黑鐵運輸隊送來的一封信。這是他的兒子寫給他的私人信件。這封兒子寫給父親的信沒有必要特別保密，內容是感謝父親在他生日時贈送一把劍，並且表達自己想要儘早來到迷宮都市，與父親（萊恩哈特）一同消滅迷宮的意念。萊恩哈特思念起許久未見的兒子。

容貌與兒時的萊恩哈特十分神似的兒子並沒有繼承到他的技能「獅子咆哮」。這原本就是很稀有的技能，萊恩哈特的父親和祖父也都沒有，即使兒子不具備也不奇怪。不過，這類型的技能容易遺傳給直系血親，因此萊恩哈特退休後的休森華德邊境伯爵家也已經確定由他的兒子來繼承。換句話說，兒子也會繼承討伐迷宮的使命。

萊恩哈特對此於心不忍。

因為他認為不論是否有「獅子咆哮」，自己的兒子都不適合戰鬥。

萊恩哈特的兒子並不弱。他和萊恩哈特一樣擁有優秀的體能，也有使用魔法的資質。他現在不在迷宮都市，而是在萊恩哈特的父親，也就是他祖父的指導下專心念書並接受訓練；照目前的步調順利發展下去，他應該能成為相當於A級的戰力。可是從定期送達的報告書看來，萊恩哈特認為內政才是真正能讓他發揮才能的領域。若是沒有迷宮，他應該能成為一個好領主。萊恩哈特不禁感到遺憾。

對休森華德邊境伯爵家而言，守護人民的生活，以皇帝之臣的身分效忠帝國，消滅迷宮全都具有同樣的意義，是自己應盡的使命。特別是天生擁有「獅子咆哮」的萊恩哈特，自幼就開始接受以消滅迷宮為目標的專門教育。萊恩哈特對此沒有異議，從小到大都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

與孩提時代訂下婚約的對象步入婚姻並留下子嗣，也讓萊恩哈特覺得只是自己背負的使命、工作的一環。

直到親手抱起兒子為止。

他的身體既柔軟又無力。就連頭蓋骨也是軟的，脖子沒有支撐力的脆弱模樣超越了萊恩哈特所能理解的範疇。脆弱得令人害怕的未知感受，讓萊恩哈特抱著嬰兒的手臂完全不敢有任何一點動作。嬰兒聽不懂人話，又很容易哭泣。好不容易讓他喝完奶，打嗝時又會吐出一點。喝下的奶會以驚人的速度排泄出來。不，即使是大人，飲酒過量也會嘔吐，喝過東西也會跑廁所，所以他並非無法理解。

只不過，非常地溫暖。

幾乎讓人覺得熱的體溫隔著襁褓傳遞過來，讓萊恩哈特感覺到強大的能量和可能性。

「好厲害」。萊恩哈特純粹地這麼想。這就是生命。生存的力量就在這個小小的身體內燃燒著。

萊恩哈特開始有股強烈的意念，想要替剛出世的孩子留下更美好的世界。

當時感覺到的熱度，現在仍保留在萊恩哈特的體內深處。

「我要親手消滅迷宮。」

差點在這句低語前加上「倘若可以」，萊恩哈特暫時閉上眼睛。自己豈能抱持如此軟弱的心態？

「我會讓它成真。」

低聲說完，萊恩哈特握緊拳頭。

春季的天空濛著一層白茫茫的雲霧，遮掩著遠方的景色。

能夠清楚看見的，只有腳步到得了的近處。

（但我不能停下腳步。）

萊恩哈特批准維斯哈特擬定的作戰計畫，在召集令狀上簽名。

「『破限』、『雷帝』，感謝你們來此相助。」

「破限」──冒險者公會會長光蓋、「雷帝」愛爾席──商人公會藥草部長愛爾梅拉應迷宮討伐軍的召集而來，於是萊恩哈特與他們緊緊握手，表達深深的感謝之意。

包含先到的迪克在內，迷宮討伐軍的會議室聚集了三名協助者。除了以A級以上的迷宮都市最強戰力來應戰以外，終究沒有找到其他的策略。

萊恩哈特的「獅子咆哮」必須滿足發動條件才能提升隊伍戰力，無法強化階級在自己之上的人。雖然萊恩哈特被登錄為S級，但卻是因為有「獅子咆哮」，個人的戰力屬於A級。

這次的目標是步行火山的守護者──赤龍。在地形不利的熔岩大地，面對恐怕有S級偏高程度的飛行魔物，萊恩哈特與九名A級冒險者要用沒有經過強化的原始戰力來應戰。

尼倫堡帶領的治療部隊會在樓層階梯附近的安全地帶待命，雖然備齊了高階的各種魔藥，但如果有人受傷，不知道尼倫堡是否有辦法躲過赤龍的攻擊去救助傷患。

勝算很低，有人喪命的機率還比較高。即使如此，他們還是聚集到這裡了。

「就是為了這種時候，我才把部下訓練成只有他們就能讓公會運作的程度啦。」

「我希望能讓家人安穩地生活在這座城市。」

光蓋與愛爾梅拉分別

這麼答道。迪克默默地點頭。

「那麼，現在開始說明關於赤龍與樓層的情報，以及作戰計畫的內容。」

維斯哈特攤開資料，開始作戰會議。

與赤龍的戰鬥就訂在後天。

聚集在這裡的A級冒險者應該會度過一如往常的明天。決戰日的早晨，他們會一如往常地說自己要前往迷宮工作，與家人道別。

軍方並沒有命令他們保密。

他們在有迷宮的城市，以戰鬥為業。

就連發生什麼萬一，都是在迷宮都市生活的一部分。

所以，他們明天會比平常還要稍微珍惜日常生活，準備迎接決戰。

公會幹部（那些傢伙）已經很可靠了。你們畢業啦，光蓋這麼想。如果我有什麼萬一……腦海中浮現氣得發狂的老婆，光蓋露齒一笑。

愛爾梅拉想起丈夫和孩子們的身影。雖然很想永遠陪著他們，但為他們準備自由的未來才是自己的職責，於是愛爾梅拉以「雷帝」的面容下定決心。

迪克很慶幸自己能讓安珀重獲自由。她在不知不覺間成了「枝陽」的員工，一個人肯定也能好好活下去。迪克明明老是盯著她的胸部裝甲看，在這種時候想起的卻都是她的笑容。

戰士們懷抱著各自的意念，回到可能是最後一天的珍貴日常之中。

08

（睡不著。）

前往帝都的黑鐵運輸隊在前天的傍晚抵達了迷宮都市。

被分到運輸組的小賈昨天的工作只有打掃奔龍小屋，後來得到休假，睡得不省人事。因為今天他也在工作時偷懶，總是在打瞌睡，所以狼吞虎咽地飽餐一頓之後也沒有睡意。

今天的晚餐鹽分比較多，吃的時候覺得津津有味，吃完之後卻會漸漸感到口渴。小賈爬出床鋪，想要找水喝。據點的大房間好像聚集著黑鐵運輸隊的成員，有人對話的聲音傳了出來。

「隊長～要是吉克升上了A級，你可以當他的特赦保證人嗎？」

「吉克？啊，你是說他啊。可以啊，不過沒想到以前差點死掉的他能升上A級呢。」

據點裡的兩人說著光蓋主動表示願意成為保證人，讓吉克擔心自己會不會被拉進光蓋小隊，或是等他達成A級的條件就要帶他來這裡慶祝等等，對話的內容全都是些沒有什麼價值的閒聊。

可是對小賈來說──

（特赦？吉克？差點死掉？）

聽到這些傳聞，原本感到無聊的小賈開始加速思考。

（什麼？他們在說什麼？吉克？我知道是誰。是那傢伙。和那小子（林克斯）跟小丫頭在一起的獨眼男。帶著好武器的那傢伙是奴隸？差點死掉？）

聽見的詞彙在小賈的腦中轉個不停。這時候他回想起來。

──吉克蒙德啊！汝應以魂發誓效忠！

回想起在雷蒙的奴隸商館後院照顧奔龍時看到的隸屬契約儀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那傢伙，是那傢伙。他就是那傢伙。我還以為他已經死了。不對，他本來應該會死的。雷蒙老爺是故意進那種貨的！為了殺雞儆猴！所以他根本不可能活著。他可是虛弱到連治癒魔法都無效的半個死人！為什麼？為什……啊，啊啊啊啊啊啊！還真的有！這個城市有鍊金術師！原來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是那傢伙！就是買走半個死人的那個小丫頭！）

小賈並不是多麼聰明的男人。他並沒有從全方位的角度去思考問題的智慧。聰明的人並不會只聽到一些片段的情報就歸類出結論。

可是小賈既愚蠢又短視，所以才會用近乎謬論的邏輯來得出結論。

得出瑪莉艾拉是鍊金術師的結論。

而這一點，恰巧就是真相。

（要是那個時候，那個小丫頭選的不是半死不活的那傢伙，而是我的話，他的武器和待遇就全部都是我的了……）

好嫉妒，好可恨，好羨慕。

小賈的怨恨源源不絕，把自己不幸的原因都推給方便嫉妒和憎恨的其他弱者。

（都是因為那傢伙……因為那個小丫頭沒有選擇我，我才會……！）

春季的天空依然是陰天。

布滿沉重烏雲的天色帶來了雨水的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