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五章 林克斯(2/2)
被抓住手臂往前推的瞬間,瑪莉艾拉彷佛聽見了小賈的聲音:
「都是你的錯──」
「小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瑪莉艾拉啊啊啊啊啊啊!」
在月光石灑落淡淡光芒的永夜樓層中,男人們的吶喊響徹四周。
一度鎖定小賈的死亡蜥蜴將目光重新轉向瑪莉艾拉。
它笑了。
嘴邊彷佛染上血紅的蒼白容顏大笑似的裂開。
面對害怕得動彈不得的瑪莉艾拉,兩隻手臂往上高舉。
它的動作極為緩慢,看起來簡直像是在玩弄因恐懼而呆站在原地的可悲獵物。
啊,就快要進入它的攻擊範圍了。
烙印在吉克蒙德胸口的隸屬印記開始抽痛。它正在宣告主人的危機。吉克蒙德用盡渾身的力氣蹬著地面。他砍倒眼前的敵人,放出風刃。可是並非魔法師的吉克所放出的風刃被死亡蜥蜴輕鬆彈開。
瑪莉艾拉,瑪莉艾拉,瑪莉艾拉,瑪莉艾拉──
吉克的思緒開始加速,使得死亡蜥蜴的動作看起來非常緩慢,自己的身體卻無法隨心所欲地行動。
來不及了──
心臟彷佛被緊緊掐住,這種感覺就叫做絕望嗎?
可是,瑪莉艾拉被死亡刀刃刺穿的前一刻,廣泛分布於這個樓層的影子往上延伸,保護了瑪莉艾拉。
「咕……呼……」
「林……克……斯?」
林克斯奮不顧身地潛入影子中,穿過吉克砍倒死亡蜥蜴所開出的活路,抵達了瑪莉艾拉身邊。其動作與速度完全凌駕於他過去的能力之上。不只是對存在的認知,使肉體本身潛入影子中瞬間移動,可說是已經到達「馭影師」的境界。
啊,可是……在千鈞一髮之際替瑪莉艾拉擋下攻擊的林克斯被死亡蜥蜴的利爪貫穿了腹部。
「快走……」
林克斯吐著血,要瑪莉艾拉快逃。
「不……林克斯,林克斯,你流血……」
「奔龍!」
瑪莉艾拉激動得發抖,奔龍咬住她的外套往階梯的方向拖。
「影裂。」
林克斯發動技能,刺穿自己腹部的死亡蜥蜴的影子便裂成左右兩半。就像是模仿影子,死亡蜥蜴的身體也同樣裂開。
「唔……」
打倒死亡蜥蜴後,林克斯往前踏出一步,把貫穿腹部的爪子拔出。
「林克斯,你沒事吧!」
「怎麼可能……沒事……你有……魔藥嗎?」
「在瑪莉艾拉身上。」
今天小賈的視線讓瑪莉艾拉很在意,一直沒能把魔藥交給兩人。
「這裡交給我。你快去瑪莉艾拉那裡。」
「別說……傻話了……」
林克斯吐出一口血,舉起短劍。被刺穿的腹部不斷流出鮮血,把林克斯腹部以下的衣服都染得一片通紅。
(哈哈,慘了……)
林克斯很清楚,自己有重要的內臟受損了。但即使如此,他也不能退下。這段期間,聞到鮮血氣味的死亡蜥蜴陸續聚集到林克斯周圍。他不能帶著這麼多的敵人回到瑪莉艾拉身邊。況且數量這麼多,林克斯也不認為吉克能一個人應付。
(我搞砸了……)
林克斯用眼角看著保護自己不斷戰鬥到渾身是傷的吉克,用「馭影師」的技能阻止死亡蜥蜴的腳步。
(沒想到他竟敢拿瑪莉艾拉當擋箭牌……)
造成這個絕境的原因──小賈按照林克斯的「命令」,繼續「往前站」。
一步,又一步。
「咿,咿,咿,咿,咿!」
已經啞了的喉嚨大概是在放聲尖叫吧。小賈那隻剩下呼吸與進食功能的喉嚨發出嘶啞的聲音。那究竟是笑聲還是哭喊呢?
一步,又一步。
前進的腳步已經不在地面上。
從水池中出現的死亡蜥蜴不只一隻。後續出現的死亡蜥蜴早已逮到小賈,刺穿他的貧弱身體。
「咿,咿,咿,咿…………」
從口中湧出的鮮血讓死亡蜥蜴咧嘴一笑。
噗滋。
第二根爪子刺中下腹部。
噗滋。
另一個個體的爪子貫穿了左肺。
噗滋,噗滋,噗滋,喀嘰,喀嘰,嚓,啪嚓,啪嚓,啪滋。
好幾隻死亡蜥蜴舉高被撕裂的肉片,然後把裂成三瓣、四瓣,甚至是六瓣的嘴巴張開。它們的嘴巴一點也不像是任何一種正常的生物,看起來卻好像是陰森又殘酷的瘋狂笑容。
它們一口咬下。
小賈的意識持續到何時,最後有什麼想法,沒有任何人知道。曾是小賈的東西已經連肉片都不剩,只留下沾染在死亡蜥蜴的嘴角,並滴落到地面上的紅色液體。
林克斯及黑鐵運輸隊對小賈的評價非常低。都已經與他一起行動到現在了,他不可能沒有得知任何情報。所以即使已經把喉嚨弄啞,也不能退貨,他的價值卻只有不需要積極殺死他的程度。
這樣的男人當時就待在瑪莉艾拉的身邊。林克斯會把他當作替死鬼也不奇怪。
可是,沒想到他會把瑪莉艾拉當作擋箭牌往前推。林克斯完全沒有想到,不論多麼沒有價值,小賈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我太……大意了。可惡。)
視野模糊的林克斯對死亡蜥蜴揮舞影子刀刃。出血量太多,身體不聽使喚。「馭影師」的技能會消耗許多魔力,不適合長時間戰鬥,但現在已經不是能夠留一手的情況了。而且也已經……
死亡蜥蜴的攻擊看起來就像一格一格的影像。不,是意識開始渙散了。在不斷閃爍切換的景色中,林克斯看見死亡蜥蜴的爪子正在逼近。
(沒有……下一次了……)
林克斯有些事不關己
地望著正要刺穿自己的利爪。
這個瞬間,視野大幅搖晃,林克斯的身體浮到半空中。
「林克斯,我們走!」
吉克跑過來衝撞林克斯,同時躲開死亡蜥蜴的攻擊,順勢把林克斯扛到肩上拔腿就跑。
(啊,瑪莉艾拉逃脫啦……)
太好了,林克斯用朦朧的意識這麼想。
(太好了。瑪莉艾拉……那個「普通的女孩子」得救了……)
林克斯的腦海浮現兒時的回憶,彷佛時光回溯,以快轉的速度播放。
啊,那是我的小時候。
那是我還會期待聆聽童話故事的時候。
06
「世界上哪有那種女生啊。」
聽到林克斯說出這種小大人般的話,孤兒院的老師露出有點傷腦筋的表情。
對於發言打斷老師念繪本的林克斯,一起聽著故事的女孩用兇狠的表情抱怨他的不是。
(看吧,兇巴巴的。弱小又溫柔,還會不求回報地對別人好的「普通的女孩子」根本不存在。)
在迷宮都市出生,在孤兒院長大的林克斯周圍只有肉體或精神方面很堅強的女孩子。而且兩者都非常堅忍不拔。
這也無可厚非。這裡是迷宮都市,肉體強壯的人會成為冒險者或加入迷宮討伐軍,而且大部分的人不是死在迷宮就是受重傷後淪落到貧民窟。
即使以冒險者的身分功成名就,也有可能在一夕之間變成貧民窟的居民,或者是魔物的口下亡魂。
經營商店或是務農的居民才有穩定的收入,過去當過冒險者的人之中,只有極少數的成功者有可以安心生活的穩定收入。家世較為富裕的人才能過著既安全又穩定的生活。即使擁有適合經商的技能,得到雇用的機會,最後也只是受人利用,對孤兒院的女孩子來說就像是妄想麻雀變鳳凰。
林克斯周圍的女孩子……不,迷宮都市的女性大多都不會想要靠賺錢能力好的男人來養自己。務實的她們不會依賴隨時都可能失去的收入來源,從小就會開始摸索獨力賺錢的方法。
這本身並不是什麼壞事,但對那些會抓蟲來玩對戰遊戲,或是不停地追著破布揉成的球直到太陽下山的少年而言,這些女孩有點太過堅強了。
老師所念的童話故事裡出現的「普通的女孩子」不太可靠卻很溫柔,沒有回報也願意待在某個人身邊,對年幼的林克斯來說更像是幻想中的人物。
林克斯年紀愈大,這個想法的真實感就愈強。
崇拜使用黑槍而聞名的迪克,志願加入黑鐵運輸隊之後更是如此。
他們是在好幾家旅館暫時安身的男性團體。說到遇見的女性,全都是些以愛情為商品的酒家女。即使知道她們的溫柔笑容也是商品的一部分,十七歲的青年依然無法完全捨棄純真的想法。
所以,第一次遇到瑪莉艾拉時,林克斯很驚訝。
首先,她真的很土。為什麼要在腰上圍著草裙?明明就是個年輕女孩,也太沒形象了──林克斯這麼想。
還有言行。她肯定是個不經世事的鄉下女孩,看起來明明沒有什麼錢,卻完全沒有向他人獻媚的下流態度,而且換上在迷宮都市購買的衣服後出乎意料地可愛。形狀看起來笨手笨腳的腿,或是好像搞不清楚狀況的傻愣表情,都讓林克斯覺得愈看愈惹人憐愛。
可是她並不笨,藥草的知識豐富到很得賈克爺爺的心,而且還會使用不可思議的招式讓林克斯在森林裡跟丟。
她會幫林克斯剪頭髮,分享吃不完的料理。從這些舉動中無法看出要求回報的意圖。向林克斯展露的笑容、快樂的對話、不經意的溫柔和體貼對瑪莉艾拉來說都只是理所當然;注意到這一點時,林克斯感到心跳加速。
收到餅乾時,她那純粹替他人擔心的心意也讓林克斯非常高興。
林克斯送給瑪莉艾拉的工藝品項煉是在帝都的露天攤販偶然找到的東西,價格並不是很高,但林克斯覺得很適合她,所以才買了下來。這是林克斯第一次送飾品給女性,所以拿給她的時侯有點害臊,忍不住惡作劇一下,瑪莉艾拉平常卻總是會把它戴在身上。每次看到那條項煉在瑪莉艾拉的胸前搖晃,就會讓林克斯的內心湧現滿足的喜悅。
除了是能在迷宮都市的地脈製作魔藥的鍊金術師以外,林克斯覺得瑪莉艾拉就是個「普通的女孩子」。
和瑪莉艾拉在一起是很快樂的事。
瑪莉艾拉明明是個生性悠閒的人,卻也常常歡笑、生氣、鼓起臉頰,或是鼓起體積,忙碌得讓人放心不下。手臂或是腳、臉頰等多餘的地方老是會長出贅肉的瑪莉艾拉讓林克斯覺得可愛得不得了。
在「枝陽」和大家一起過著平凡時光的瑪莉艾拉看起來非常幸福,完全就是個「普通的女孩子」。在夜晚的地下室說明關於魔藥的事時,瑪莉艾拉總是樂在其中,看得出來她很喜歡鍊金術。
與瑪莉艾拉共度的時光充滿了溫暖,被蠟燭的光芒照耀似的模糊未來彷佛擴展成一幅鮮明的景色。
如果能和瑪莉艾拉在一起,或許就能接納自己隱約為其感到羞愧的「馭影師」技能,成為一個能夠引以為傲的,夢想中的自己。
迷宮都市唯一的鍊金術師一定是瑪莉艾拉難以承擔的重責大任,不適合一個「普通的女孩子」。每天搬運魔藥的林克斯認為,瑪莉艾拉總有一天會被這份責任壓得喘不過氣。
(希望迷宮能毀滅。)
林克斯最近開始這麼想。
在瑪莉艾拉是鍊金術師的事情傳開之前,林克斯想要消滅迷宮,讓地脈回到人類的手上。這麼一來就可以增加許多鍊金術師,瑪莉艾拉也能成為「普通的鍊金術師」。她一定可以像現在這樣,繼續開心地生活在「枝陽」。
只要自己和吉克成為A級冒險者,變得更強,人類消滅迷宮的日子肯定會更早到來。林克斯這麼想,所以才邀請吉克一起去狩獵飛龍。
(我希望你……可以常保笑容……)
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瑪莉艾拉會在模糊的視線前方哭泣呢?
「林克斯……!振作!振作一點!為什麼?為什麼魔藥……魔藥……!」
瑪莉艾拉淚流不止,發出悲痛的吶喊。
「瑪……莉艾……」
明明很想叫她別哭了,叫她露出笑容。
為什麼我的聲音卻……
07
吉克蒙德用眼角看著瑪莉艾拉被奔龍拖往樓層階梯的方向,揮舞手中的劍。
為了拖住盯上瑪莉艾拉的死亡蜥蜴,吉克施放顯眼的魔法來把敵人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為了保護瑪莉艾拉而被刺中腹部的林克斯拖著瀕死的身體,用「馭影師」的技能封住死亡蜥蜴的動作,吉克才能勉強保住性命。
吉克用左手的巴西利斯克皮甲架開死亡蜥蜴不斷揮舞的利爪。如果身上的皮甲材質不是比死亡蜥蜴更高階的巴西利斯克,手臂恐怕已經被撕成肉片了。巴西利斯克皮甲讓死亡蜥蜴用爪子突刺的傷口停留在幾公分的深度,除非被不斷攻擊同一處,否則不會裂開。可是沒有被皮甲包覆的左邊上手臂已經被削掉好幾塊肉,而且雖然沒有傷及重要的內臟,腹部和背部卻也被開了好幾個洞。
為了順利逃走,吉克儘量避免過度傷到腳,現在的狀態卻也已經只能用遍體鱗傷來形容。
(還沒嗎……!)
瑪莉艾拉跌跌撞撞地前進,還差幾步就能抵達有樓層階梯的區域了。
吉克砍向盯上林克斯的死亡蜥蜴,把它左邊的兩隻手臂砍斷,同時用左手擋住它右手的斬擊。死亡蜥蜴的利爪穿透了皮甲,刺進手臂。這一擊應該傷到骨頭了。吉克忍著讓人想大叫的劇痛,把死亡蜥蜴的右手也斬斷,然後砍飛它的頭。
(還沒嗎……!)
殺死一隻的時候,另外兩隻的爪子刺中了背部。
「唔……噗……」
吉克把涌到嘴裡的血液硬是吞了下去。要是吐出來,又會製造出破綻,受到更多攻擊。
(還沒嗎……!)
瑪莉艾拉退避到安全地帶之前的短短几秒就像永遠一樣漫長。吉克蒙德一邊焦急地等待,一邊告訴自己,現在還沒問題。
來到迷宮都市,剛遇見瑪莉艾拉的那個時候,自己的狀況比現在還要糟糕。目前的狀態還沒有糟到那個地步。所以自己還不會死。只要自己不死,能繼續拖住死亡蜥蜴,瑪莉艾拉就不會死。吉克這麼說服自己,鼓勵自己。
林克斯的動作漸漸開始出現異狀。到極限了。
這麼想的瞬間,吉克聽到了奔龍的叫聲,確認瑪莉艾拉已經逃到安全地帶。
(林克斯!我馬上去救你!)
左手雖然沒有斷,卻連一根手指也動不了
。吉克不能放開劍,但也沒有餘力打倒逼近林克斯的死亡蜥蜴了。
(聽天由命吧!)
吉克用幾乎要撞飛林克斯的速度沖向他,把他扛到肩膀上。擦身而過的時候,死亡蜥蜴攻擊吉克的右腳,扯下了一部分的肉。
可是還能行動。還能奔跑。
快跑!快跑!快跑!
一定來得及。
就像成功逃脫的瑪莉艾拉,救了瑪莉艾拉的林克斯一定也能得救。
如果是半年前的吉克,根本不可能賭上性命去救一個或許會奪走瑪莉艾拉,奪走自己唯一的容身之處的男人。可是,現在的吉克蒙德打從心底希望林克斯能活下來。
吉克被瑪莉艾拉所救,沉浸在邂逅偉大主人的愉悅之中,是林克斯點醒了他。面對接受治療後依然削瘦,身心都十分脆弱的區區奴隸,林克斯仍然把他當作「瑪莉艾拉的護衛」看待。
是林克斯引導吉克蒙德成為「瑪莉艾拉的守護者」。
而且最重要的是,自從前往亞利曼溫泉修行以來,在多次並肩作戰的過程中,吉克開始把林克斯當作自己的知心好友。
「瑪莉艾拉!給林克斯魔藥!」
吉克帶著林克斯用撲倒的動作衝進安全地帶。
「林克斯!」
瑪莉艾拉用顫抖的手從腰包中取出高階魔藥,灑在林克斯那開了一個大洞的腹部上。林克斯的臉色如死人般蒼白,失血過多的身體就像殘酷迷宮的石牆一樣冰冷。
「好奇怪。沒有發光。沒有治好。傷口沒有癒合。林克斯沒有睜開眼睛。」
如果是平常,傷口應該會發出淡淡的光後癒合,讓林克斯睜開眼睛。該發生的事情沒有發生,見到這個狀況,吉克流著血的身體感到愈來愈寒冷。
「林克斯……!振作!振作一點!為什麼?為什麼魔藥……魔藥……!」
瑪莉艾拉的心臟發出怦怦的刺耳聲音。
一定是魔藥不夠。
這麼想的瑪莉艾拉拿出另一瓶魔藥,倒進林克斯的嘴裡。魔藥不必吞咽就會自然滲透到體內,可是倒進嘴裡的魔藥卻直接溢了出來。
「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為什麼?欸,林克斯為什麼沒有醒來?」
轉個不停的思緒讓瑪莉艾拉頭暈目眩,不斷重複說著同樣的話。
「林克斯,林克斯,欸,林克斯。快醒來啊,欸。拜託你。欸,林克斯!」
瑪莉艾拉灑了好幾瓶魔藥,搖晃林克斯。
看著瑪莉艾拉精神錯亂的樣子,經歷了無可挽回的人生的吉克蒙德內心反而愈來愈冰冷,察覺到難以接受的殘酷事實。
「欸,林克斯!你聽得到吧?欸,不要,我不要。不要……」
瑪莉艾拉淚如雨下,濡濕了林克斯的臉頰。
是瑪莉艾拉的聲音和哀求傳達給他了嗎?
這時候林克斯的眼睛微微睜開,用細小的聲音說道:
「瑪……莉艾……消……滅……迷宮…………笑…………」
「林克斯?林克斯!林克斯,林克斯,林克斯!」
瑪莉艾拉抓住林克斯,發狂似的呼喚他的名字,而吉克默默制止了她。
「吉克?為什麼?林克斯剛才不是醒來了嗎?他還有說話……」
「瑪莉艾拉,林克斯已經……」
有那麼一瞬間,吉克蒙德覺得林克斯和自己的視線交錯了。吉克不知道林克斯是否能看見自己,可是卻有種受到「託付」的感覺。他們剛相遇時,在「躍谷羊釣橋亭」的後院與短劍一同託付給自己的意念在吉克的心中復甦。
所以現在,就連一瞬間也不能停下腳步。除了接受以外,吉克沒有其他選擇。
「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吉克。為什麼?為什麼林克斯會……」
魔藥是魔法藥品。不論體力多麼虛弱,它都能立即治好傷勢。
可是,它卻不能讓死者復生。
就連魔藥也無效的殞命瞬間,林克斯之所以能醒來開口說話,是因為大量投予高階魔藥的效果嗎?
又或者,單純是林克斯還想再見瑪莉艾拉最後一面的意念所引發的奇蹟呢──
「────────────────────!」
瑪莉艾拉的慟哭彷佛要將悲傷刻劃在永夜湖畔,響徹了迷宮第二十三樓。
08
吉克蒙德用僅剩一瓶的高階魔藥把自己的傷勢治療到可以行動的程度,替奔龍的尾巴止血,然後把林克斯的遺體放到奔龍的背上,用左手抱著仍在哭泣的瑪莉艾拉走出迷宮。
在迷宮入口負責敲響警鐘的士兵是在亞利曼溫泉見過面的人,一得知林克斯的狀況就只簡單問過魔物的出現情報便放吉克與瑪莉艾拉離開,還表示會幫忙聯絡黑鐵運輸隊,交代兩人帶著林克斯回到「枝陽」。
吉克深深低下頭感謝士兵的安排,帶著仍茫然地流著眼淚的瑪莉艾拉,在不斷傾瀉的雨中走回「枝陽」。
(幸好現在下著雨。)
滂沱大雨彷佛一層薄紗,遮掩吉克與瑪莉艾拉的表情。
回到「枝陽」時,第一個注意到兩人從後門走進來的人是安珀。她一看到林克斯的遺體,從吉克口中問出聯絡黑鐵運輸隊的管道是經由迷宮討伐軍,就馬上用看不出任何異狀的表情處理好所有的事。
「我們突然有急事要辦。不好意思,今天要先關門了。」
安珀這麼說,請常客離開後關閉店面,拜託有馬車前來迎接的凱羅琳把孩子們送回家。「枝陽」變得空無一人之後,她交代吉克去換衣服並治療傷口,帶著仍然像是失了魂似的瑪莉艾拉去沐浴更衣。
林克斯躺在用客廳的一部分改建而成的尼倫堡的診療床上,表情好像有點傷腦筋,卻又像是安心的笑容。
除了迪克以外的黑鐵運輸隊成員在吉克換完衣服後就馬上抵達了「枝陽」。
見到林克斯那模樣悽慘的遺體,一行人啞然失聲。身為副隊長的馬洛迅速用眼神示意身為治癒魔法師和馴獸師的法蘭茲與尤利凱。愛德坎揪住無意抵抗的吉克,也被馬洛厲聲制止。
法蘭茲修復了遺體的傷口,走向後院的尤利凱應該是要從奔龍那裡獲得情報吧。
揪住吉克的愛德坎看到他的表情,既無法下手毆打吉克,也無法把舉起的拳頭放下來。
「到底是怎樣啊……」
愛德坎憤恨地向吉克這麼問道。馬洛也用嚴厲的語氣質問:「瑪莉艾拉小姐呢?她應該沒事吧?」
「瑪莉艾拉沒有事,可是完全無法和他人對話。我直接焚燒『幻睡香』,讓她睡著了。我會代為向各位說明事情經過。」
吉克開始說明狀況。前往迷宮二十三樓採集月光魔草的事情、突然現身的死亡蜥蜴、小賈的舉動,以及林克斯的──
很快便回到屋內的尤利凱和結束診療的法蘭茲都表示吉克的證言應該屬實。
奔龍確實有看到死亡蜥蜴的出現和小賈推了瑪莉艾拉的樣子,把事情的經過傳達給了尤利凱。雖說是傳達,它也沒有足以用語言來說明的智慧。奔龍只不過是把記憶轉化為一連串的零散圖像,把發生的狀況傳達給尤利凱而已。
尤利凱解讀了奔龍的感情,其中充滿對死亡蜥蜴的恐懼、對小賈的強烈憤怒,以及悲傷的情緒。
『林克斯死掉了,好難過。瑪莉艾拉哭了,好難過。』
奔龍傳達的情報和林克斯的傷口狀態證實了吉克所說的話。
「當時果然應該殺掉小賈唄。」
尤利凱不屑地脫口而出。
馬洛和法蘭茲、多尼諾與格蘭道爾等黑鐵運輸隊的成員,也對自己放任小賈這個危險分子的失態感到愧疚,沉痛地閉上嘴。
稍晚才趕到的迪克看到把自己當作兄長般仰慕的林克斯變成這副模樣,表情失去了血色。
從馬洛口中聽聞事情經過的迪克得知「有死亡蜥蜴出現」時,不甘心地咬牙切齒,用幾乎要流血的力道握緊拳頭。
(都是因為我們沒有打倒赤龍就撤退……)
討伐赤龍失敗的影響竟然會以這種形式出現。因為自己的無能,林克斯才會喪命;犧牲實在太大,使他不知道該對同伴和暴露在危險中的吉克說些什麼。
「今天我們會先帶著林克斯回去。吉克,你也很疲憊了,但應該知道自己的職責吧?好好關照瑪莉艾拉小姐吧。」
「是。」
對於吩咐自己關照瑪莉艾拉的馬洛,吉克深深低下頭。
沒能拯救林克斯的自己是如此不中用,他卻還是願意把守護瑪莉艾拉的任務託付給自己,這種近乎信賴的顧慮讓吉克懷抱深深的感謝。
09
黑鐵運輸隊離開
後的「枝陽」既陰暗又寂靜。
夜幕不知不覺間低垂,淡淡的月光從聖樹造型的天窗灑落。雨似乎已經停了。
聽到二樓的門打開的聲音,吉克快步走上階梯。
「你醒啦,瑪莉艾拉……」
使用水菸壺透過藥液吸入「幻睡香」就能作美夢,直接當作焚香使用則可以進入短時間的深層睡眠。應該是焚香的效果結束了吧。醒來的瑪莉艾拉站在走廊上,呆呆地望著吉克。
「吉克,林克斯呢……?」
「迪克隊長他們帶他回去了。」
「是嗎……」
如幽靈般佇立在原地的瑪莉艾拉暫時凝視著吉克,然後緩緩步上通往屋頂的階梯。
「雨停啦。」
吉克抱著毛毯,追上搖搖晃晃地走向屋頂的瑪莉艾拉。
咻,春天的晚風吹過屋頂。
上空的風勢似乎更強,早些時刻降下大雨的雨雲已經被吹得四分五裂。剛才灑落在「枝陽」店內的月光因為月亮躲進雲間,幾乎看不到了。
在極度陰暗的晚間屋頂上,吉克覺得夜晚彷佛會帶走瑪莉艾拉,於是走到她的身邊。
「瑪莉艾拉,晚上還很冷。」
說著,吉克用手上的毛毯包裹住瑪莉艾拉。雖然周圍太暗,吉克沒辦法看清楚瑪莉艾拉仰望自己的臉,卻知道她的表情充滿了悲痛,所以感到胸口一緊。
「吉克,我……」
瑪莉艾拉開口說道。
這種時候就該好好傾聽。讓她全部說出來比較好。雖然心裡明白,吉克卻很想阻止瑪莉艾拉繼續說下去。因為吉克知道,瑪莉艾拉要說的是狠狠傷害她自己的話。
「都是我的錯。」
「絕對沒有那回事。」
林克斯的死絕對不是瑪莉艾拉的錯。瑪莉艾拉自己不也差點喪命嗎?
「都是因為我明明沒有能力保護自己,還要求你們陪我去採集藥草。」
「不對。有兩個B級的人陪同,在二十三樓已經算是戰力過剩了。上次我們也很輕鬆地回來了。這麼異常的魔物湧現,根本沒有人能預料到。」
吉克用盡各種說法,打斷瑪莉艾拉的自責。
「就是我的錯。我連魔藥都沒有交給你們。就算我帶著,也沒辦法馬上拿給你們用。」
「是我們沒有要求。這是我們的判斷失誤,你一點錯也沒有。」
即使以客觀角度來思考,瑪莉艾拉也沒有錯。吉克與林克斯是護衛,瑪莉艾拉是委託人。有錯的是讓委託人暴露在危險中的護衛,瑪莉艾拉反而是受害者。
可是瑪莉艾拉垂下脖子,搖了搖頭。
「不對,不是那樣,吉克。我……我……」
瑪莉艾拉抬起頭注視著吉克。她的雙眸盈滿了幾乎要溢出的淚水。
「都是因為我,想要在這座城市靜靜地生活──」
瑪莉艾拉流下一滴一滴的眼淚,接著說道。失去林克斯的強烈失落感讓她想起了兩百年前使自己失去一切的魔森林泛濫。
「魔森林泛濫發生時,我一個人逃走了。因為我沒辦法幫助被魔物攻擊的人,而且也沒有人會幫助我。不,不對。是其他人放我逃走的。因為他們知道就算留在防衛都市也不會得救。我一個人逃走,一個人得救了……」
那個時候,季節也是春天。
在魔森林獨自度過的冬天寒冷得彷佛連心都能凍結,好不容易等到春天來臨,魔物暴動卻奪走了一切。
經過假死睡眠所凍結的時光後甦醒,卻已經過了整整兩百年,什麼也不剩。一定有很多很多的人死去。
自己僅有的少數熟人和確實存在於防衛都市的容身之處(人際關係),以及師父所留下的魔森林小屋,全部都被時間的洪流帶走了。
以為冬天終於結束了,季節卻已來到秋天,冬天又將再次來臨──
可是瑪莉艾拉並沒有變成孤單的一個人。
因為有林克斯陪在身邊。
自從在魔森林中相遇,他就一直陪在瑪莉艾拉身邊。到了迷宮都市後,他也帶領瑪莉艾拉熟悉「躍谷羊釣橋亭」,以及這座城市。他介紹好幾個熟人給瑪莉艾拉認識,常常說些玩笑話逗瑪莉艾拉開心。
城市裡的居民都很善良,他們接納了瑪莉艾拉這個外人。有些常客每天都會來拜訪「枝陽」。瑪莉艾拉很高興他們願意來買藥,但更高興他們說自己是來「串門子」的。
就連一開始有點壞心的藥師,現在也把瑪莉艾拉當作同伴看待。他們說自己「受過瑪莉艾拉的照顧」,所以願意提供一些珍貴的情報。瑪莉艾拉受到的照顧,甚至比他們還要多得多了。
瑪莉艾拉也交到了許多朋友。凱兒小姐和愛爾梅拉小姐、安珀小姐、雪莉與艾蜜莉。從姊姊般的人到妹妹般的孩子,全都是瑪莉艾拉最喜歡的朋友。瑪莉艾拉以前從來不知道,和女孩子一起聊天、做菜是這麼開心的事。
還有吉克。
他一直待在瑪莉艾拉身邊,一直把瑪莉艾拉放在心上。
跟他在一起已經太過理所當然,所以他前往亞利曼溫泉的期間,瑪莉艾拉甚至對自己這麼習慣吉克在身邊的事情感到驚訝。
「我每天都過得好快樂,好開心,所以從來沒有想過。我明明知道,卻一直沒有去正視。我老是覺得事情總會有辦法。我明明知道有很多人像幫忙替『枝陽』施工的受傷冒險者一樣,因為沒有魔藥而陷入困難,我卻沒有表明自己的身分……」
看到擺放在亞格維納斯家地下室的棺材,自己明明已經注意到兩百年前從魔森林泛濫中倖存的鍊金術師究竟做了什麼。
明明知道他們賭上性命不斷製作魔藥,瑪莉艾拉仍然無法放棄在「枝陽」的生活。
「就算批發魔藥給迷宮討伐軍,魔藥也不會流通到民間。迷宮都市明明有很多需要魔藥的人。我每天做完一百瓶高階魔藥之後,魔力明明還有剩!我應該!把在『枝陽』度過的時間全部都拿來製作魔藥的!」
自己一個人悠哉地從魔物暴動中倖存,甚至一個人快樂地生活在迷宮都市。
「那個人(小賈)那個時候對我說了『都是你的錯』。他一定是發現我是鍊金術師了。他早就知道,我滿腦子只想著自己,連能夠拯救的人都不去救。」
所以這一定是懲罰。自己害林克斯代為承受自己應該受到的懲罰,瑪莉艾拉這麼想。
「所以這件事……林克斯死……死掉的事……一定是我的錯。」
聽著這段哀號般的獨白,吉克忍不住抱緊了瑪莉艾拉。
「不對。不對。不對!這不是你的錯。你沒有錯。你不是救了我嗎!那些冒險者也治好了傷,回到迷宮了。你做的藥還幫助了很多人!拜託你不要把那種人(小賈)說的話當真。那種只想把自己的懦弱和不幸的原因歸咎給別人的人說的話,沒有必要聽。瑪莉艾拉,我們……林克斯不是因為你是鍊金術師才救你的。因為你是瑪莉艾拉,林克斯才會救你。我也一樣,就算沒有魔藥,就算傷勢沒有治好,只要還活著,我就會繼續為你奉獻。你治好的,不是只有肉體的傷。所以瑪莉艾拉,拜託你別這麼說。不要責備自己。不要讓林克斯的心意白費。我……我們……」
吉克無法繼續說下去。
因為曾經說過要在升上A級後向瑪莉艾拉告白的林克斯,已經永遠都無法傳達那份心意了。
「吉克……」
吉克蒙德只是持續擁抱著不斷哭泣的瑪莉艾拉。
「吉克,我……」
彷佛下定了決心,瑪莉艾拉編織出一字一句:
「我想要消滅迷宮。」
「消滅迷宮」。林克斯最後是這麼說的。如果那就是林克斯的願望,瑪莉艾拉想要讓它成真。迷宮是兩百年前毀滅安妲爾吉亞王國和防衛都市,奪走瑪莉艾拉的容身之處的魔物暴動所造成的結果,也是奪走林克斯的仇人。
「為了這個目標,我會做魔藥。因為我沒辦法戰鬥,所以我要到迷宮討伐軍表明身分,替大家做魔藥。我已經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即使再也無法回到「枝陽」,即使要獻出自己的一切,只要能夠消滅迷宮──
這是接近誓言的強烈決心。
即使如此,即使意志已經如此堅定,瑪莉艾拉還是不想要孤單一個人。就像獨自在逼近的死亡恐懼中啟動假死魔法陣的那個時候一樣,孤孤單單地前往陰暗墓穴般的地方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所以……
「吉克,拜託你。不要,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瑪莉艾拉竭力說出口的懇求甜蜜地捆綁住吉克。
「當然好了,瑪莉艾拉。我這個人,我的一切都是屬於你的……」
瑪莉艾拉的
懇求不是隸屬的「命令」。其中並不包含任何一點點魔力。瑪莉艾拉對吉克下過的「命令」只有一個,那就是「不要說出我是鍊金術師的事」,僅此而已。
即使拯救了吉克的性命與靈魂,她也毫無所求。她對安穩的日常,家人般的愛感到滿足,打從心底希望吉克能重獲自由。
吉克是多麼渴望她,多麼希望她也需要自己呢?
不論瑪莉艾拉期望的是什麼樣的感情,吉克都不在乎。
即使她深深受了傷,只是為了尋求一時的慰藉才墜入自己手中,如果能不必放開此刻確實存在於懷中的這份溫暖,怎麼樣都無所謂。
吉克蒙德抱緊微微顫抖著哭泣的瑪莉艾拉。
隱隱顯露在雲間的月亮究竟是圓是缺呢?
晚風使雲朵彼此靠攏。
連微弱月光也失去的黑暗之中,兩人的夜靜靜地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