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章 萌芽與成長(2/2)
六年前的那一天,吉克蒙德陶醉於「精靈眼」所賦予的強大力量,對自己的實力深信不疑。
映照在刀身上的男人並沒有「精靈眼」。輕易葬送讓擁有「精靈眼」的男人陷入苦戰的飛龍後,獨眼男子終於面對日復一日訓練到倒地掙扎,無力保護主人的軟弱自己。
(這是誰?)
擁有「精靈眼」的男人因為受到眾多女人示好,連對自己的長相都充滿自信,每天早上都會照鏡子。留在記憶里的那張臉傲慢得讓人難以忍受,令人厭惡。
失去「精靈眼」,墮落為奴隸之後,他甚至沒有餘力看看自己映照在水面的模樣。為了得到一點點的糧食而對磕頭的動作毫不猶豫的臉非常空虛又醜陋,可是他也漸漸對此不再有感情波動。
現在映照在刀身上的男人和吉克所記得的任何一個自己都不同。自從來到迷宮都市,除了整理服裝儀容的目的以外,他一直都沒有好好看過鏡子。因為他現在有了一個讓自己無法移開目光的人。
那個人每天早上都會對著鏡子梳頭髮,用彷佛在內心說著「很完美」的得意表情點點頭,後腦杓卻還留著亂糟糟的翹發。
面對沒有人願意理會的骯髒奴隸,那個人不從發膿潰爛的傷口別開視線,親手清潔並治癒傷勢,還替他整理了散發異味的頭髮,卻光是把頭髮剪得稍微短了一點就忍不住尷尬地輕輕別開視線。
那個人明明擁有驚人的魔力,能夠若無其事地每天製作多達一百瓶的高階魔藥,卻會在平坦的石磚上差點絆倒。守護這樣的主人至今的男人,表情簡直與過去判若兩人。
映照在刀身上的男人並沒有「精靈眼」。
可是,如果是映照在刀身上的這個男人,或許可以實現吉克蒙德深藏在心中的意念與願望。
(這是……這是我。)
吉克蒙德握緊秘銀之劍。剛來到迷宮都市時,生活明明都還沒有完全安頓下來,瑪莉艾拉卻投入一半的財產準備了這把劍。不只是瑪莉艾拉為了讓吉克在身為主人的自己有什麼萬一時也不會困擾的心意,她連自己的生活都還沒有著落的時候,就不惜花費半數財產買下的這把劍對吉克來說具有其金額以上的價值,是獨一無二的寶物。這把劍能順利融入吉克的魔力,鋒利度會隨著操控魔力的技巧而增加。
映照在刀身上的男人肯定配得上這把劍。即使現在還無法觸及,總有一天也能達到目標。吉克蒙德這麼想。
「餵~吉克蒙德先生~回神啊~」
「林克斯~再讓他感動一下嘛~」
林克斯呼喚站在原地注視著劍身的吉克。愛德坎坐在附近的石頭上,完全進入了看戲模式。
他甚至還加上「第一章:吉克的雪恥戰﹑第二章:勝利的感慨」等標題進行實況轉播。
「啊,抱歉。我剛才在想事情。」
聽到林克斯的聲音,回過神來的吉克轉身面向兩人。
「沒關係啦。你看,這不是打贏飛龍了嗎?我們有希望升上A級吧?」
「是啊。把這隻交給運輸部隊之後,再多獵幾隻吧。」
吉克把劍收進劍鞘,走向林克斯與愛德坎。他的表情就像是擺脫了煩惱,無憂無慮。其中甚至包含了朝著目標勇往直前的堅強意志。
「嗯,你好像揮別了什麼,真是太好了。對了,我有件事要先跟你說。」
林克斯對吉克這麼說道。吉克的表情非常平靜。他覺得如果是現在,自己無論聽到什麼話都能夠心平氣和地接受。
「嗯?什麼事?」吉克催促林克斯繼續說下去。
「我啊,升上A級之後,打算跟瑪莉艾拉告白。」
吉克蒙德剛才那平靜又爽朗的表情消失得無影無蹤,當場愣住。
「哇哦~第三章:強敵現身?」
愛德坎的旁白宣告了
新章節的開始。
彷佛凍結的人只有吉克蒙德,四周的微風已經沒有冬天的寒意。
「不對,應該是『春天來臨』吧?」
林克斯修正愛德坎加上的章節標題,沿著風的流向轉頭注視森林的深處。
在微風中搖曳的樹木枝頭長出了還有點硬的花苞。仔細一看,會發現樹下有新芽從草中探出頭來。豎起耳朵就能聽見微風吹動草木的聲音,其中混合著從冬眠中甦醒的動物活著的氣息。
春天即將造訪迷宮都市。
06
狩獵飛龍的過程,只有在剛開始的第一天是獵物接連上鉤的輕鬆工作。
飛龍第一次見到人類,把人類當作哥布林或半獸人等容易解決的獵物而發動攻擊,卻發現同伴接二連三地被打倒,終於發現冒險者是強敵。它們現在已經不會輕易發動攻擊,而是待在岩山上觀望情況。
既然如此,冒險者也得想辦法爬到岩山上打倒它們,或是用食物引誘它們靠近。其中甚至開始有人在身上披半獸人的皮,或是把自己的臉塗成哥布林一般的綠色。冒險者與飛龍之間的鬥智持續了約一周,直到迷宮討伐軍收購滿一百隻為止。
這段期間,吉克等三人都過著每天早上在天亮前從迷宮都市出發,在晚餐時間回到「枝陽」的生活。雖然林克斯對吉克發表了幾乎等於開戰宣言的爆炸式發言,在那之後卻沒有提及這件事,也沒有什麼奇怪的舉動,只是一如往常地與吉克和瑪莉艾拉相處,和吉克與愛德坎一起說著「我們回來了」,回到「枝陽」吃完晚餐後才離開。
順帶一提,晚餐是瑪莉艾拉跟雪莉和安珀小姐一起做的,尼倫堡父女也會吃過飯後再回去。新婚的安珀小姐還是會回新家跟迪克隊長一起吃飯,卻是把一樣的菜色裝在容器裡帶回去吃。安珀小姐也會一起做菜,所以無疑是親手做的料理。安珀小姐很高興地說過「我以前都是吃老闆做的菜,這下子幫了我大忙呢」,可是她絕對不是在偷懶。
許多人一起熱熱鬧鬧地吃晚餐,讓瑪莉艾拉高興得臉頰都沾到了醬汁,而坐在她身旁的吉克根本無法想像自己會有不能坐在這個位子上的日子。
黑鐵運輸隊雖然承接了運輸委託,裝甲馬車卻沒有機會出場。工作內容只是把獵物堆到奔龍和租來的躍谷羊背上往返兩地,所以出動的成員只有尤利凱和迪克而已。除了和迷宮討伐軍高層協商今後事務的馬洛以外,多尼諾、格蘭道爾、法蘭茲和三名奴隸都在迷宮都市的據點過著悠閒的時光。
「喂,尼可,扳手。」
多尼諾不用任何連接詞,只用單一詞彙說話。
被稱為尼可的奴隸把扳手遞給鑽進裝甲馬車下方改造車輪周圍的多尼諾。剛被黑鐵運輸隊買下的奴隸當初經常戰戰兢兢地聚集在一起,現在卻完全習慣了隊裡的生活,開始展現出各自的特質與專長。
把扳手遞給多尼諾的尼可似乎對裝甲馬車有興趣,每次多尼諾在維修馬車時,他總會跑過來幫忙。
他們三個人本來都是卑劣的盜賊,所以經常手腳不乾淨,對善惡的判斷也很模糊。或許是想要隨身帶著能當作武器的東西,尼可常常偷拿裝甲馬車的維修工具放進自己的口袋。多尼諾當然有發現他的這個行為,甚至心想既然他那麼想帶工具就隨他去,於是買了工匠專用的工具腰帶給他,讓他把工具全部都隨身掛在上面。帶著很多可以當作武器的鐵製工具讓尼可心滿意足地覺得自己好像變強了,而多尼諾也很高興能有個會走路的工具箱。
順帶一提,尼可雖然帶著大量的工具,卻會完全服從多尼諾等黑鐵運輸隊的成員,絕對不會用工具攻擊他們。
理由非常單純。有次尼可在魔森林下車休息時,碰巧遇上哥布林來襲。尼可當時用自己偷藏起來的扳手應戰,扳手卻被哥布林搶走,差點被反擊成功。
「給我好好珍惜工具!」
多尼諾大吼著揮出憤怒的鐵拳,擊敗了揮舞扳手的哥布林。沒錯,就連扳手也被多尼諾的赤手空拳打彎了。沒有好好珍惜工具的到底是誰呢?在產生這種疑問之前,尼可這個小家子氣的壞蛋就對多尼諾……不,是對黑鐵運輸隊的強大發誓衷心服從。
尼可今天也像個佩帶武器的冒險者般,帶著大量的工具,以成為強者手下的心情跟著多尼諾,協助他維修裝甲馬車。原本就駝背的尼可帶著笨重的工具就像是無法抵抗重量似的,看起來比原本更弱,但尼可卻沒有發現這一點。
至於另一個被稱為努伊的奴隸,則是很專心地在廚房製作攜帶糧食。
黑鐵運輸隊的每個月有一半以上的時間都花在交通上。他們雖然不會在魔森林悠閒地露營,但是脫離魔森林後就會在通往帝國的途中露營,也會做些簡單的東西來吃。做料理的工作當然就落到了奴隸的頭上,而他們之中最會做料理的人就是努伊。此後做料理就成了努伊的工作,不只是露營時的餐點,待在據點的期間,他也會準備奴隸的伙食以及攜帶糧食。
黑鐵運輸隊的成員待在城市裡時,幾乎所有人都是三餐外食;自從努伊開始做菜,會在據點吃早餐或午餐的人也增加了。
可是這樣的努伊也還是改不掉手腳不乾淨的壞習慣,經常在做菜時偷吃東西。不知道是由於想吃得比別人更多的貪吃心態,還是以前吃不飽的經歷使然,他會故意把蔬菜的皮削得比較厚,洗乾淨再曬乾或油炸做成零食,趁著沒有人注意時偷吃。他的行為當然被黑鐵運輸隊的成員察覺了,但他們是以體力為資產的職業,沒有人會對他想吃飽的行為說三道四,所以大家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比起偷吃沒煮熟的蔬菜,為啥不多吃點做好的料理咧?」
尤利凱這麼說,但身為治癒魔法師的法蘭茲則分析他的心境是「想要同時享受成功偷吃所帶來的成就感」。
反正沒有造成實質上的損害,本人也很滿足,所以大家都假裝沒有看見。多虧如此,連燉高湯或備料等料理的基本知識都不知道的努伊開始進一步研發一些奇怪的創作料理了。
身為盾牌戰士的格蘭道爾見到努伊對吃的執著,反而覺得很佩服,有時候還會買各式各樣的調味料給他。
「努伊,我們走吧。」
聽到格蘭道爾的呼喚,努伊趕緊跑過來。他珍惜地抱著洗好的圍裙和料理用的菜刀。這些都是格蘭道爾買給他的東西。
「你要乖乖聽『躍谷羊釣橋亭』的老闆說的話喔。」
努伊連連點頭回應格蘭道爾這句話。
因為格蘭道爾的安排,努伊從今天開始要到「躍谷羊釣橋亭」幫忙。雖然只有短期,但他會一邊打雜,一邊跟老闆學做料理。格蘭道爾身材高挑但卻很纖瘦,把卷得漂漂亮亮的傘當作拐杖使用,一點也不像是盾牌戰士。將八字鬍修剪整齊,連在假日都西裝筆挺的格蘭道爾身後跟著努伊,不論怎麼看都像是主人和僕人,或者是師父與徒弟的關係。
努伊本人很有前盜賊的性格,心想「我要拍對方馬屁,偷走好吃的秘訣」,但會有這種想法就已經是個普通的學徒了。自從女兒艾蜜莉開始老是往「枝陽」跑就變得有點寂寞的老闆每天都會密集地指導努伊,對不論是外表還是心態都變成廚師學徒的努伊來說,這段日子過得相當充實。
而說到最後的奴隸──小賈。
「咻咿咿咿咿咿!呼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在奔龍全都離開的獸舍一角,小賈被法蘭茲懲罰,用發不出聲音的喉嚨哀號著。
「如果只是偷吃要拿來餵奔龍的半獸人肉,我還可以放過你;但把肉換成快要腐敗的劣質品來竊取差額,我就無法苟同了。」
黑鐵運輸隊裡有尤利凱這個馴獸師。只要奔龍覺得食物不對勁,馬上就會被尤利凱察覺,小賈卻膚淺到使用等級較差甚至快要腐敗的肉來餵它們,讓法蘭茲打從心底感到傻眼。他們三個奴隸所犯下的罪,黑鐵運輸隊都已經從奴隸商人雷蒙那裡大致聽說了。每個成員都理解這一點,所以手腳有點不乾淨還算在可以允許的範圍內。
而且黑鐵運輸隊的成員與瑪莉艾拉相遇,認識了不斷積極成長的吉克,所以面對這三個奴隸時也會承認他們各自的人格,想要培養他們的優點,開發他們的自主性。
但是這可不行。黑鐵運輸隊是靠奔龍拖行的裝甲馬車來穿越魔森林。雖說除魔魔藥的效果降低了危險性,路途依然不安全。奔龍是和黑鐵運輸隊每個隊員的戰鬥力一樣重要的資產。損及它們健康的行為是絕對不能容許的。
面對法蘭茲的沉靜怒火,小賈感受到令人背脊發涼的恐懼。
就治癒魔法師而言,法蘭茲的體格相當壯碩,卻隨時都深深地戴著兜帽,鼻子以上的部分還戴著遮掩臉部的面具。燒傷等傷勢即使用治癒魔法治療過也會留下傷痕,所以在沒有魔藥的迷宮都市,遮住臉部的打扮並不稀奇。
讓小賈畏懼的是
法蘭茲那雙從面具中露出的縱長形瞳孔,以及抓住他下頷,迫使他張開嘴巴的堅硬手指。
(這……這個該死的亞人……)
法蘭茲單手抓住小賈的下頷,讓他張大嘴巴的那隻手比人類還要稍微大一些,堅硬得簡直是刀槍不入。整個指尖都是指甲的手跟人類完全不同。
據說位於大海另一頭的大陸住著稱為亞人的種族。有些亞人遠比人類長壽,有些亞人外型類似野獸。人類早在很久以前就與他們斷交,現在只有矮人仍與他們有緊密的交流。不過或許是因為過去曾有交流,帝都偶爾會誕生具備亞人特徵的人類。他們不得不躲藏在黑暗中,過著避人耳目的生活,從中可以窺知當初斷絕外交關係的因緣。
「你有蛀牙啊。這樣正好。」
嘰,喀嘰喀嘰,嘰哩,喀嘶。
「呼嗚──────!」
小賈拚命抵抗頭蓋骨發出的陣陣噪音和難以忍受的劇痛,但法蘭茲單手就能抓住小賈的下頷並把他扳倒,這點程度的抵抗根本沒有意義。
噗滋。
某種東西被扯下的聲音響起,讓小賈失去了意識。
某種黃色液體從他的褲子中滲出,流淌到獸舍的地面上。
「……我第一次見到在這種歲數尿褲子的人。」
法蘭茲就像捨棄髒東西般丟掉小賈的蛀牙,然後取出看似藍黑色黏土的圓錐形物體,開始詠唱特殊的治癒魔法。
「好久沒有用這東西了。」
法蘭茲一邊這麼低語,一邊把圓錐形物體的前端插進小賈才剛被拔除牙齒的痕跡里。劇痛再次襲擊小賈。痛覺喚醒了他,讓他翻起白眼,身體不斷抽搐。就像是把刀刃插進瀕死而不再跳動的魚只身體里,小賈一陣痙攣後再次失去意識。
法蘭茲插進小賈被拔牙位置的藍黑色假牙能代替拔掉的真牙,它會咬住骨骼並與神經連接,也會根據齒列和咬合方式來改變形狀;雖然方便,卻也是一種稱為「咒齒」的咒術道具。
因為是遊走在法律邊緣的物品,正當的治癒魔法師不會使用;不過法蘭茲在帝都的貧民窟經營診所時,經常有人會拜託他對犯罪奴隸或終身奴隸做這種手術。
其效果很單純,只有「給予痛楚」,而且是連接著牙齒的神經。在特定的條件下,它能給予小賈剛才被拔牙時體驗到的強烈痛楚。法蘭茲替小賈裝上的「咒齒」發動的條件是與隸屬的烙印互相連動的。說是強化隸屬紋會比較容易理解。
奴隸被按上的隸屬烙印、宣誓魔法和魔法契約本來就都是對受術者的心理發揮作用,因此屬於同一種魔法體系。
其中最常見的是魔法契約,使用滴進血液的墨水在施予魔法的專用紙張上簽名就能夠成立。效果會依階級而異,最低階的契約在簽約者違約時,正確來說是簽約者「認知到自己違約」時,混著該對象的血的墨水就會變色,成為違約的證據。
若是高階的魔法契約,契約條款會刻劃在簽約者的深層心理,即使沒有那個意圖,也會在即將違約時產生頭痛或呼吸困難等「警告症狀」。雖然警告症狀並非無法忍受,但「意圖違反契約」的事實會使違約的罪行更加重大。
任何魔法契約都只是證明契約遭到違反的「證據」,魔法契約本身並沒有讓人遵守契約的強制力。讓人遵守契約或是懲罰違約者是司法的職責。
若是強化保密效果的魔法契約,也有些能使人暫時失去記憶以免泄漏情報,但流通於民間的魔法契約書都只會藉由「自己違反了契約」的認知來發動強制力,效果有限。
而宣誓魔法也一樣,是藉由「自己說了謊」的認知來引發警告症狀。
「自己違反了契約」、「自己說了謊」的警告症狀引發的「關鍵」是可以自由更改的,方法就是終身奴隸或犯罪奴隸被按上的隸屬紋。可以不經本人同意就限制其行動的隸屬紋不會用在擁有人權保障的債務奴隸身上。債務奴隸必須在依據債務金額所訂的期間接受強制勞動,所以他們締結的隸屬契約是沒有烙印的單純魔法,內容也是「遵從主人的命令,不逃跑,不傷害主人」等理所當然的內容。由於內容不明確,違反主人的「命令」時產生的警告症狀也很微弱。
可是具備烙印與術式的隸屬契約可以指定個別的命令,所以能發揮更強的強制力。如果被按了最大的烙印,就能像過去羅伯特•亞格維納斯命令男盜賊那樣,在短時間內無視本人的意識,操控對方的身體。
即使如此,灌注在「命令」里的魔力會衰減,讓奴隸排斥到必須壓抑警告症狀的內容也會讓效果變差。所以想要強制奴隸接受嚴苛「命令」的人就會替奴隸植入「咒齒」,讓警告症狀更嚴重。
(沒想到我也有自己使用「咒齒」的一天……)
法蘭茲用冰冷的眼神俯視抽搐著昏過去的小賈。
當他在帝都的貧民窟經營連遊走在法律邊緣的行為都乾的診所時,被植入「咒齒」的奴隸大多都主張自己是無辜的。他們恐怕沒有說謊。因為他們的主人全都是有施虐傾向的異常之人。
即使用面具遮掩面貌,戴著面具的行為本身就會讓法蘭茲必須隱藏的身世引起他人的注目。有著異國民族的腔調和五官的尤利凱也一樣,位於貧民窟的診所是他們兩人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依靠。可是,弱者折磨更弱者的工作使法蘭茲感到厭煩,於是他拋棄了一切,跟他的養子尤利凱一起答應了黑鐵運輸隊的邀請。然而……
小賈的道德感之低讓法蘭茲感到傻眼。小賈根本不覺得把奔龍的肉換成快要腐敗的劣質品來賺取利潤是「對主人有害」的事情。即使那麼覺得,他的道德感也低到只會引起輕微的警告症狀。他恐怕是從待在奴隸商人雷蒙那裡時開始就已經是慣犯了吧。
瞥了讓自己想起不愉快往事的愚蠢男人一眼,法蘭茲把小賈留在獸舍,為了和就快要完成上午的運輸工作並回到迷宮都市的尤利凱一起吃午餐,離開了黑鐵運輸隊的據點。
因為「咒齒」的手術而失去意識的小賈甦醒時,時間早就已經過了中午。腦袋還在陣陣抽痛,小賈就是因此才醒來的。
被自己的小便弄髒的褲子穿起來很噁心。弄髒的獸舍也要打掃才行。不想再被懲罰的小賈慢吞吞地站起來,用生活魔法「注水」隨便把地板的髒污衝掉,然後把髒衣服換下來,扔進洗衣籃。
(肚子好餓……)
小賈是在上午昏倒的,所以還沒有吃午餐。他按著發痛的臉頰,走進飯廳,發現飯廳里保留了一人份的麵包和湯、少量的肉。
黑鐵運輸隊是經常旅行在外的男性團體。他們不懂得留意一些小細節,麵包和肉、湯都沒有用布或蓋子蓋著,所以麵包已經變得乾硬,湯也完全冷了,表面還形成一層薄薄的膜。肉應該也是吃剩的東西吧,全都是些脂肪多的碎屑,乾燥得像是橡膠一樣。即使如此,光是有替小賈留下飯菜就已經是很貼心的行為了。
(怎麼不叫我起來啊。)
小賈在心裡抱怨,捏起一塊肉扔進嘴裡。正當他一如往常地咀嚼的瞬間……
(啊!嗚啊!)
「咒齒」附近竄起一陣彷佛被鐵錘敲打的痛楚。
(好痛,好痛,好痛啊!)
痛楚穿透了牙齒,顴骨附近痛得不得了。
(這是怎樣,這到底是怎樣啦!好痛啊!)
只不過是「咒齒」這顆新的牙齒所連接的神經變得過于敏感而已,過一陣子就會恢復,但不知道這一點的小賈絕望地按著自己的臉頰。
(我的身體已經連好好吃飯都沒辦法了嗎?可惡。只不過就是偷拿一點畜生的飼料而已!)
和小賈這種犯罪奴隸比起來,奔龍貴重多了。願意讓犯罪奴隸吃滿三餐,而且從午餐開始就供應肉類的主人並不多。還是債務奴隸時的吉克甚至吃著比家畜飼料還要糟糕的東西勉強存活下來的。
小賈完全不反省自己的行為,只是滿腹怨言,這時有人對他扔出一團濕黏的臭布。
(搞屁啊!)
小賈氣得回頭,看到身上掛著工具腰帶的尼可正在瞪著自己。
他丟出的布是剛才小賈扔進洗衣籃的,沾有小便的褲子。他沒有先用清水洗過,就想把髒衣服丟給這次負責洗衣服的尼可洗。原本放在洗衣籃里的衣服也被小賈的穢物弄髒了。尼可會生氣也是情有可原,他狠狠瞪著小賈,就像是隨時都想用工具痛打小賈一頓。
小賈在心中咒罵「混蛋」,撿起自己的髒衣服去洗。
(混蛋,混蛋,混蛋,混蛋。)
小賈在黑鐵運輸隊後院的洗衣場用踩踏的方式洗著髒衣服。換洗衣物只有一件,所以他不得不洗。
(為什麼尼可那傢伙可以拿工具(那種東西)啊!連努伊都有菜刀(武器)可以拿!為什麼只有他們有好處!)
不
公平,不公平,好羨慕。
尼可拿到了工具,然後乖乖地幫忙維修。
努伊拿到了菜刀,然後乖乖地替大家做料理。
小賈拿到了錢,然後買了和指定物品不同的劣質品,侵吞差額。
這麼顯而易見的差別,小賈卻無法理解。
(混蛋,混蛋,混蛋,混蛋。這全都要怪那小子(林克斯)做一些讓人搞不清楚的事!)
憤怒的小賈把褲子踩得皺巴巴,回想起被林克斯帶去採集月光魔草的那一天發生的事。
07
發現黑鐵運輸隊會暗中把藥草運往別處的隔天,小賈曾打算跟蹤林克斯。
小賈在半夜看著林克斯走進倉庫,然後躲在死角等他走出來。
(怎麼這麼慢……?)
入口明明只有一個,小賈卻怎麼等也等不到林克斯出來。
正當覺得不太對勁的小賈要往內窺探時,林克斯說「你在做什麼?小賈」的聲音從小賈的背後,也就是倉庫外傳來。
(什……什麼時候……)
想要尾隨在黑鐵運輸隊擔任斥候的林克斯,本來就是不可能的事。
「小~賈~『晚上就乖乖待在房間裡吧』,聽到了嗎?」
就像是看穿了一切,林克斯眯起本來就細長的眼睛,笑著下達「命令」,於是小賈只好回到房間裡。
萬一小賈成功尾隨林克斯,也會在抵達地下大水道的入口前被魔森林的魔物吃掉;即便他又奇蹟似的抵達地下大水道,最終也只會成為史萊姆的餌食。
(混蛋,混蛋,混蛋,混蛋。)
連自己被救了一命都不知道,小賈不可能乖乖死心。
(要是能知道他們在運送什麼,搞不好就可以知道東西是送到哪裡了。)
小賈趁著林克斯等人不在的時候,把整個據點澈底搜了一遍。為了翻找垃圾,他在史萊姆槽中間綁上浸泡過裝甲馬車潤滑油而帶有黏性的線,搜集被撕破後扔掉的文件。然後到了採購的日子,小賈把累積起來的文件拼湊好,假借採購的名義,前往貧民窟的某家熟悉的食材店。
「這不是賈克伯嗎?你還沒死啊。」
看似老闆的小個子中年男性拖著一隻腳,從深處走出來說道。他似乎從白天就開始喝酒,一股酒臭味從他那口稀疏的黃牙之間飄散出來。帶著褐色污垢的衣服就像是好幾天沒有洗了,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食品業者。就連小賈這個奴隸的穿著都比他還要乾淨多了。
小賈把回收自史萊姆槽的文件塞給老闆,比手畫腳地表達自己的意思。
「怎麼?你發不出聲音喔?哈哈哈,這還真好笑。連一些無聊的消息都想要拿來賣錢的你竟然不會說話了。」
看著這樣的小賈,老闆露出低級的笑容。
「所以?要我念這個給你聽嗎?」
雖然對老闆的卑劣笑容不愉快地皺起眉頭,小賈還是連連點頭。
「大銀幣一枚。你有錢吧?聽說你現在待在黑鐵運輸隊嘛。採買奔龍的食物不是你的工作嗎?」
老闆從店內深處的冷凍魔導具中取出變色成褐色的肉塊。光看肉的量,大銀幣一枚確實是適當的價格,但那卻是應該丟棄的腐肉。
(今天比平常還要糟糕啊。)
小賈瞪了老闆一眼。
「因為你一直沒來,東西放得有點太久了。我知道了啦。再加這個怎麼樣?」
說完,老闆追加一瓶便宜的酒。
小賈還待在雷蒙的奴隸商館時,就會負責採買客人的騎獸要吃的食物。他當時就開始買貧民窟的窮人會買的不新鮮食材,侵占差額。就算奔龍抱怨「這些食物不新鮮」,也只有尤利凱這樣的馴獸師能夠理解;即使有人發現,除非狀態極差,否則沒有人會對免費提供的食物說三道四。所以小賈才能持續隱瞞至今,不斷地撈油水。
看到老闆拿出的酒,舔了一下上唇的小賈付出大銀幣,然後馬上開了酒來喝,同時催促老闆念出文件的內容。
「嗯~這是納稅證明啦。你拿這種東西來沒關係嗎?月光魔草、樹人果實、骸骨騎士的骨頭和尼奇爾新芽啊。怎麼?黑鐵運輸隊開始跟鍊金術師作生意了嗎?以能穿越魔森林的傢伙來說,這筆買賣還真是小家子氣啊。」
(嗄?鍊金術師?怎麼可能有那種人。這裡可是迷宮都市啊。)
其他地方一定有線索。小賈要老闆再看仔細一點,拿出其他皺巴巴的紙屑,攤開給老闆念。可是即使老闆從頭到尾讀完小賈搜集來的紙屑,除了魔藥材料的納稅證明以外,根本找不到看似有意義的文件。
(這怎麼可能?)
看到喝完酒的小賈抓起快要腐敗的肉和他帶來的紙張,轉身離去,以為他撲了個空的老闆用低級的笑容對他說道:
「嘿哈哈,真可惜啊,賈克伯。算了吧,下次記得再來買肉啊。」
小賈確實是撲了個空。
離開迷宮都市的大門時,帶出的商品會被課稅。若是在門口一一計算就永遠無法出發,所以大多數的運輸隊會在商店連同貨款一起繳納稅金,然後領取納稅證明。封箱的商品上會貼著與證明對應的文件,藉此簡化大門的確認程序。
偶爾會有想要逃稅的人把未納稅的商品藏在已納稅商品的箱子之間,或是藏在馬車的底板下,又或者是事前帶到門外藏好。不過衛兵早就習慣了這種事,大多數人都只會被逮到,落得繳交高額罰金的下場。
小賈原本猜想黑鐵運輸隊也是為了逃稅才會每晚都把商品運出去。可是小賈所撿到的紙是證明納稅事實的文件。既然文件已經被丟棄,就表示運走的商品被送往了迷宮都市的某處。他們刻意支付在城市裡使用商品時不需要支付的稅金,製造出商品是要運送到城外的假象。而那些商品的內容物是……
(難不成這個迷宮都市裡真的有鍊金術師?)
難怪會有錢的味道。
(這可是超級大的勾當啊。大得我根本沒辦法出手……)
在迷宮都市製作的魔藥只能在迷宮都市的地脈發揮效果。他們運送了這麼多的材料,應該做了相當大量的魔藥,卻沒有流通到市面上。魔藥到底消失到哪裡去了?
(難怪迷宮討伐軍的士兵會常常露面。)
黑鐵運輸隊暗中進行的是將魔藥繳納給迷宮討伐軍的工作。
如果是什麼見不得人的小生意,或許還有出手的餘地,但這個案件可不妙。要是對鍊金術師貿然出手,小賈就會被做掉,扔進史萊姆槽。
(可惡。害我把大銀幣花在沒賺頭的事情上了……)
明明是主人交代小賈去採買奔龍飼料的錢,他卻有種自己的錢被騙走的感覺,很是憤恨。
那一天,用一枚大銀幣買回來的腐肉沒有被小賈丟掉或是混到新鮮的肉里,而是直接拿來餵給奔龍,於是聽到奔龍抱怨「肉放太久了」的尤利凱便告知法蘭茲,小賈才會受到「咒齒」的懲罰。
法蘭茲安撫氣得想抓小賈去餵史萊姆的尤利凱,只用「咒齒」來懲罰他,是基於願意再給他一次機會的善意。
(混蛋,混蛋,混蛋,混蛋。)
小賈又踢又踩地洗著自己弄髒的褲子。光是回想就讓他一肚子火。
辛辛苦苦地從史萊姆槽搜集紙屑根本一點用也沒有。
(那傢伙現在一定正在用從我這裡騙來的錢喝著好酒!)
拿了錢卻把馬上就會露餡的腐肉賣給自己的老闆讓小賈非常憤怒。
(今天負責洗衣服的人是尼可吧!竟敢把工作推給別人!)
尼可把手放在工具上,威脅小賈自己清洗沾有穢物的衣服,讓小賈滿腹怨恨。
(現在努伊一定是盡情吃著好吃的東西!)
跟著格蘭道爾,還拿到菜刀,前往「躍谷羊釣橋亭」幫忙做料理的努伊則讓小賈好生羨慕。
(明明有錢!又有力量!竟然還為了一點小事折磨我!要是我也有那麼強的力量,就不用怕他們了!)
把自己的牙齒拔掉的法蘭茲和對待自己的態度很隨便的黑鐵運輸隊成員,全都讓小賈感到嫉妒。
混蛋,混蛋,混蛋,混蛋。
好可恨,好嫉妒,好羨慕。
小賈一邊散發著怨念,一邊做著最低限度的工作。獸舍的打掃也只做到勉強不會引起抱怨的程度。
植入口中的「咒齒」可能是對小賈的內心有了反應,開始產生頭痛般的陣陣痛楚。
混蛋,混蛋,混蛋,混蛋。
好可恨,好嫉妒,好羨慕。
小賈帶著這種心情過完了這一天,鑽進主人給予的被窩。可是還在隱隱作痛的「咒齒」與激動的情緒讓小賈根本睡不著。
(我只能用這副身體繼續活下去了
嗎?好痛,牙齒好痛啊。我也發不出聲音。啊,可惡。為什麼?為什麼我會過得這麼慘?)
要是有人聽到他的心聲,大概會覺得他簡直是小題大作吧。
只要小賈為人正直,「咒齒」就不會痛,持續到現在的疼痛不過是治療後引起的神經過敏而已。而且這也不是無法忍受的痛苦。其他兩個奴隸也一樣發不出聲音,卻還是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道路。
小賈拿到的東西既不是工具也不是菜刀,而是最重要的「錢」,他卻私自挪用。只受到「咒齒」的懲罰是主人的寬容,他卻仍然無法理解。
看到原本擁有B級的實力卻淪落到死亡邊緣的男人(吉克)活了下來,重新振作,變成比墮落為奴隸前還要出色的人,黑鐵運輸隊的成員才願意也給小賈一次機會,他卻沒有發現。
混蛋,混蛋,混蛋,混蛋。
什麼都令人嫉妒,每個人都令人羨慕,這整個世界都好可恨。
小賈對身邊的一切事物都看不順眼,詛咒起自己的命運。
明明只是自己的為人處事透過他人回到自己的身上,只會怨恨和羨慕的小賈卻不懂得反省。
對什麼都看不順眼,就等於是對自己也看不順眼,小賈卻直到最後都沒有察覺。
08
「嗯,溶解得很順利。」
在午後的工房,瑪莉艾拉探頭望進一個大廣口瓶。
「枝陽」有安珀小姐正在顧店,開藥的工作也是由尼倫堡負責,所以瑪莉艾拉不在也沒問題。凱羅琳忙著經營害蟲驅除糰子的工房,沒有空製造放在「枝陽」販售的藥,所以最近的傷藥等商品都是瑪莉艾拉負責製作。瑪莉艾拉本來就會在沒有其他人看到的地方用鍊金術做藥,所以有空時也能像現在這樣製造魔藥。
吉克等人一大早就出發去狩獵飛龍了,所以吉克沒有時間幫忙整理藥草園和做家事;不過尼倫堡的女兒雪莉和閒得發慌的安珀小姐都會幫忙,所以沒有什麼不便。
細長的草浸泡在瓶子裡的液體中。瑪莉艾拉往瓶子裡添加一點史萊姆溶液,處理好腐蝕液,然後使勁搬起瓶子走向工房中附設的流理台,對著濾勺把瓶子裡的內容物倒掉。用水沖刷濾勺上的草,葉肉便開始剝落,只剩下葉脈。
瓶里的液體是史萊姆溶液的一種,屬苛性,也就是對動植物有很強的腐蝕性。具有雷屬性的「瓶中史萊姆(合成生物)」吃了鹽就會製造出這種溶液。這種史萊姆吐出苛性的溶液時會同時噴出會讓金屬生鏽的氣體,所以比普通的史萊姆還要難以管理,只有在販售史萊姆溶液的專賣店才看得到。專用的特殊飼養容器也令人深感興趣,史萊姆所噴出的氣體容易溶於水,因此會從飼養容器通過玻璃管,經過好幾道液層後以溶液的型態被回收。
連接到水槽的玻璃管開口冒出陣陣氣泡的樣子,還有複雜的玻璃器材排列的模樣,以及裝在最後出口的濾網全都讓瑪莉艾拉十分著迷,所以她每次去買溶液時總會像史萊姆一樣黏在店裡,目不轉睛地看著。剛開始有大筆收入的時候,瑪莉艾拉差點下重本購買飼養容器,卻被吉克阻止才作罷。
「你不是每天都需要溶液吧?而且要是玻璃容器破了,那該怎麼辦?人家辛辛苦苦做好的聖樹窗框會生鏽喔。濾網和液體也要每天仔細檢查才行。而且那是生物,怎麼可以只因為想要就買呢?」
「可……可是買了就可以每天都看到耶,你不覺得很棒嗎?」
一點也不棒。對於說著完全不足以當作購買理由的好處來反駁的瑪莉艾拉,史萊姆溶液專賣店的店員說「你想看多久都沒關係啦~只看不買也沒問題喔」,所以瑪莉艾拉才沒有買。後來取得史萊肯這個與克拉肯合成的史萊姆,瑪莉艾拉似乎已經完全滿足了,從此不再沒事還跑去逛史萊姆溶液專賣店。史萊肯的黏液雖然是高價的素材,但碰到也不會腐蝕皮膚,可以說是最適合瑪莉艾拉這種冒失鬼飼養的「瓶中史萊姆」。
(好久沒有看到苛性溶液的史萊姆了,真有趣~)
瑪莉艾拉想起為了這次的處理而出門採購苛性溶液時的事情,同時清洗葉肉被腐蝕掉的草。這種細長的草稱為「龍馬鬃毛」,雖然外觀柔軟,裡頭卻長著粗粗的葉脈。或許可以用筋來形容。被這些葉脈包裹在裡面的髓可以當作魔藥的材料。葉肉反而有害,所以才需要將之溶解並衝掉。
「乾燥,粉碎。」
瑪莉艾拉用鍊金術把洗乾淨的龍馬鬃毛烘乾後,從櫥櫃裡拿出各式各樣的樹木果實和乾燥葉子,全部一起「粉碎」。接著把藥草粉末倒進有點厚度的陶器,再把剛才「梅露露香料店」送來的麻泰胡油注入陶器,攪拌均勻後用加熱的魔導具進行隔水加熱。
麻泰胡油是用砂粒般的細小種子所榨成的油,香氣濃郁,也是對身體好的食用油,但味道特殊,所以經常作為調味油使用。這次要把它當作萃取溶劑來使用,所以在倒進鍋里之前就已經溶入了「生命甘露」。龍馬鬃毛的成分溶於油以後,油的黏度就會上升,在常溫之下會凝固,所以要加熱來讓油維持液狀,暫時放著讓成份溶出。過去都要用鍊金術技能來處理的步驟已經可以用魔導具來完成,讓瑪莉艾拉對如此便利的時代感到佩服,同時開始進行別的作業。接下來的作業不能和別的作業同時進行,多虧有魔導具才能做得這麼有效率。
「煉成空間,粉碎。」
瑪莉艾拉用煉成空間把上次跟吉克等人一起採集到的月光魔草絞碎,直接開始控制煉成空間內的溫度和氣流。另外做出的煉成空間裡有溶入「生命甘露」並降溫過的水,瑪莉艾拉一邊控制噴霧用噴嘴的溫度和氣體流向,一邊對月光魔草的粉末噴水。
剛來到迷宮都市時,明明沒有賈克爺爺給的圓筒容器就做不到,但多虧這半年來都每天製作一百瓶高階魔藥的經驗,能夠同時進行的鍊金術程序變多了,現在除了噴嘴以外都可以只用鍊金術來應付。圓筒容器的尺寸很小,沒辦法一次製作一百瓶魔藥的份量,所以能縮短製作時間對瑪莉艾拉大有幫助。
在煉成空間中使細小的冰晶與月光魔草的粉末互相接觸了一陣子,冰晶便開始帶有黃色調的光芒。月光魔草的萃取方式是固體接觸,也就是所謂的固溶;月光魔草和冰接觸的面積愈大,處理的時間就愈短。簡而言之就是月光魔草和冰都是愈小愈好。月光魔草的粉末細小到一離開煉成空間就會起火,所以瑪莉艾拉也想把冰晶的顆粒弄得更小,但冰晶卻會受到噴嘴的尺寸限制。
(再練習一下的話,噴嘴應該也能用鍊金術來應付了……)
瑪莉艾拉一邊想著這種事,一邊進行月光魔草的萃取。
再來是亞勞妮草的花瓣、千夜月花的花瓣、倫多葉柄。這些素材都已經事先處理完畢,所以萃取起來很簡單。瑪莉艾拉把混合了月光魔草萃取液的紫色液體倒進用來釀造水果酒的大玻璃瓶中,最後放進一片沒有經過乾燥的聖樹葉子,將瓶子密封起來。
「龍馬鬃毛……嗯,應該可以了。」
暫時置於一旁的油似乎已經完成,溶入藥草成分的油轉變成深琥珀色,明明正在隔水加熱,卻還是呈現黏稠的糖漿狀。瑪莉艾拉把油從容器移到「煉成空間」中,最後加入與油等量的殺人蜂蜂蜜,用鍊金術技能「混拌」。要把黏度這麼高的東西攪拌均勻,攪拌魔導具的力道不夠強,但使用鍊金術技能就能在轉眼間完成。瑪莉艾拉降低煉成空間內的氣壓,去除蜂蜜中含有的水分,在不變的溫度下混拌材料。
混拌完成的琥珀色材料變成白濁的塊狀,就像是快要凝固的糖。瑪莉艾拉把它平均切成八塊可以單手拿起的尺寸,就像是揮舞綁著繩子的球一樣,在煉成空間內使之「高速迴轉」。完成的塊狀物因為離心力而分成留有許多藥草殘渣的褐色部分與清澈的琥珀色部分,形狀也變成橢圓形。溫度降至室溫後,兩個部分都凝固了,用力按壓就會變形的彈性很類似蠟。瑪莉艾拉把這些塊狀物的琥珀色部分朝上,一個一個放進瓶子裡。
「肺部特化型魔藥,完成~」
瑪莉艾拉把裝著液體成品和塊狀成品的瓶子放進箱子裡,開始收拾房間。
「肺部特化型魔藥不是液體,是固體的魔藥。跟普通的魔藥不太一樣。」
帝國的鍊金術師瑪莉艾拉一如往常地在開門營業前的清晨回答尼倫堡的疑問。
「是叫做水菸嗎?讓燒出來的煙經過水再吸入的東西。就像那樣,要讓燃燒固體魔藥產生的煙經過液體魔藥再吸入體內。應該可以說是煙經過了液體才算完成吧。一旦開始燒就要馬上吸,不過因為會直接吸入肺里,所以好像很有效。」
吸入五十六樓噴出的氣體後昏倒的士兵雖然多虧有尼倫堡帶領的治療部隊而保住一命,卻患了慢性肺病。為了治療他們而製作的就是這種肺部特化型魔藥。
「固體的魔藥要削下透明的部分來燒,而且保存時要把透明的部分朝上
擺放,這樣一來透明的部分和殘渣的部分就會隨著時間慢慢分離。要是倒過來擺就會混在一起,所以要注意。對了,聽說吸入殘渣的部分就能讓人放鬆,還可以作美夢呢。」
製作普通的魔藥會把殘渣丟棄,但這種肺部特化型魔藥會連同殘渣部分一起販售。就連瑪莉艾拉也不知道,這種可以讓人「作美夢」的殘渣部分俗稱「幻睡香」,交易價格相當高昂。吸入可以讓人「作美夢」的煙給人一種非常頹廢的印象,但它並沒有副作用或成癮性,是很安全的東西。要說有什麼壞處的話,頂多就是會說些莫名其妙的夢話。
不使用水菸壺,而是像使用焚香一樣燃燒「幻睡香」就不會使人作夢,卻能讓身心在短時間內進入深層睡眠。
不論是哪種使用方法,甦醒時都會有神清氣爽的感覺,所以在疲勞的大人和忙到沒有時間睡覺的人之間是很受歡迎的商品。甚至有人是為了「幻睡香」才購買肺部特化型魔藥的。
多虧了肺部特化型魔藥,患了肺病的士兵已經澈底痊癒;而對深受「黑色惡魔」的幻影困擾的士兵來說,可以讓人「作美夢」的殘渣部分能幫助他們回歸戰線。沒有人知道萊恩哈特、維斯哈特兄弟的寢室是否有傳出有趣的夢話,但面對依然無法踏入的五十六樓,「幻睡香」確實能維持迷宮討伐軍的士氣。
「瑪莉艾拉全都看透了嗎!」
維斯哈特獲得「幻睡香」,又進一步提升了他對瑪莉艾拉的評價。
可是維斯哈特當然不可能不知道什麼是「幻睡香」,他也因此蒙上為了享受「幻睡香」而明知故犯的嫌疑。
最近愈來愈了解瑪莉艾拉的尼倫堡思考了一下,然後把自己分到的「幻睡香」送給維斯哈特,回到「枝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