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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終章 火焰送行(2/2)

目錄

「……高登先生,回去之前記得擦椅子喔。」

陰沉陰沉陰沉陰沉,陰沉陰沉陰沉陰沉。

瑪莉艾拉的陰沉度似乎又上升了。她默默地指了指打掃用的抹布。

「瑪莉艾拉……貨送來了……」

陰沉陰沉陰沉。

濕度比瑪莉艾拉還要高的吉克從通往住宅部分的門探出頭來,對瑪莉艾拉說道。吉克的心思比瑪莉艾拉還要細膩。本來就感性的性格加上林克斯的事,醞釀出更加鬱悶的氛圍了。

「嗯,我馬上去,吉克……對不起,安珀小姐,店裡麻煩你了……」

陰沉陰沉陰沉,陰沉陰沉陰沉。

「我知道了,做些香氣宜人的肥皂,心情一定也會比較好的。」

安珀小姐這麼說,目送瑪莉艾拉走向工房。

沒有了瑪莉艾拉與吉克兩個人的「枝陽」讓人有種濕度下降的錯覺。

「瑪莉艾拉小姐真的很難過呢。真令人心疼。可是……」

凱羅琳哀傷地凝視著兩人離去的門。

「是呀。我知道他們很難過。可是該怎麼說呢……」

「陰沉得好像要長出香菇了。」

「嗯。」

眾人都對某人的香菇發言表示同意。

生活在迷宮都市等於是隨時與死亡相鄰,像林克斯一樣年紀輕輕便離開人世的人並不稀奇。雖然是非常令人痛心的事,人們卻也只能銘記在心,繼續活下去。與他人共同度過的時光中有彼此託付與被託付的意念。住在迷宮都市的人都認為,實現這些意念就是活下來的人追悼死者最好的方式。

當然,大家都知道林克斯死後,瑪莉艾拉與吉克都已經開始著手進行自己該做的事。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事,大家卻都能感覺得到兩人拚命努力的決心。

可是,他們一直沉浸在悲傷中,像是兩個人互舔傷口般過度操勞的方式讓人不免有種看著悲

劇主角的感覺。

坦白說,簡直就是誕生了一對憂鬱的香菇栽培搭檔。

「吉克,材料只有這些嗎?我還可以做很多。魔力還有剩呢!」

「瑪莉艾拉,不可以太勉強自己。你昨天不是做了總共兩百瓶的高階魔藥和特化型高階魔藥嗎?要是你有什麼萬一,我……」

陰沉陰沉陰沉,超級陰沉。

只有兩人的工房明明有通風魔導具正在全速運轉,卻非常潮濕。兩人比不斷吐出黏液,幾乎都是由水分構成的合成史萊姆──史萊肯還要潮濕。好像真的要長出香菇了。

如果是平常的瑪莉艾拉,可能會說些「哇~是新品種的香菇~免費的材料耶!」之類的話;但現在即使真的長出香菇,兩人也只會說出「是材料。我得拿來做魔藥,我……我!」、「瑪莉艾拉!」等更加促進香菇生長的對話。

失去林克斯的那天夜晚,瑪莉艾拉與吉克雖然互相依偎著度過,兩人的關係卻沒有什麼進展。

吉克把林克斯當作知心好友,不可能對他的死不感到悲傷。想到失去林克斯的悲傷,現在仍然令吉克胸口一緊。與死亡蜥蜴對峙的那個時候,吉克想要救林克斯的心情沒有一絲虛偽,自己的弱小和無能現在依然重重地打擊著他,使他幾乎崩潰。

可是吉克確實也同時害怕思慕瑪莉艾拉的林克斯有可能會奪走自己的容身之處,以及與瑪莉艾拉共度的時光。不論三人的關係將迎向什麼樣的結局,自己也已經發誓為瑪莉艾拉奉獻;可是即使如此,如果瑪莉艾拉選擇了林克斯,吉克也沒有自信能由衷祝福他們。所以內心的某個角落確實因為不必失去瑪莉艾拉身邊的位子而產生安心的感覺,這樣的自覺讓吉克覺得自己非常卑鄙又骯髒。

失去林克斯的那天夜晚,吉克的內心混雜著如此的痛苦和安心,可是自己根本沒有權利沉浸在苦惱的泥濘之中。自己的事情都是其次。如果不將林克斯賭上性命拯救的瑪莉艾拉放在第一順位,自己就連待在她身邊的資格都沒有。

因此,吉克蒙德和瑪莉艾拉單獨待在「枝陽」屋頂上的那一晚,他硬是將差點壓垮自己的慚愧意念藏進內心深處,一心一意地抱著瑪莉艾拉。

「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瑪莉艾拉用微弱的聲音說出的願望就像是告白,傳進吉克蒙德的耳里。眼前是一個內心被離別的悲傷撕得支離破碎的少女,瑪莉艾拉並不是選擇了吉克蒙德作為共度一生的唯一對象。即使了解這一點,吉克蒙德依然嘗到某種頹廢的甜美,彷佛被劃開的傷口正在發熱,隨著心臟的脈搏隱隱作痛。

墮落為奴隸之前,吉克曾經過著花天酒地的生活。因為過去是個只在乎自己的卑劣男人,他也曾有多次與情緒低落的女性完事的經驗。當時感覺到的黑暗愉悅閃過吉克的腦海。感受著懷中的嬌小少女散發的溫度,吉克忍不住那麼想。

因為說出接近告白的願望後,瑪莉艾拉哭啊哭,哭了再哭,大洪水般地哇哇大哭,擔心她會脫水的吉克於是拿水給她喝,她就像是要排出追加的水分似的繼續哭,流出幾乎是一輩子份的淚水後,可能是哭累了,瑪莉艾拉就這麼在吉克的懷裡睡著。

而且睡得超熟。

沒想到她會在那種氣氛下使出大哭、擤鼻、睡死的一串連續技。

一般來說,妙齡女性就算哭了也不會揉眼睛。因為那麼做會讓眼睛腫起來,變得很難看。即使能用低階魔藥治好,哭泣的臉通常不會展現給特定目標以外的對象看,一般人也會隱瞞自己哭過的事實。

可是在吉克懷裡呼呼大睡的瑪莉艾拉已經把雙眼哭到嚴重浮腫,不只是眼睛,連鼻子都紅通通的。看起來有點像是針猿,讓吉克覺得五味雜陳。

(……總之先帶她回房間睡覺吧……)

即使包裹著毛毯,夜晚還是偏涼。要是感冒就糟糕了。吉克用左手抱起瑪莉艾拉,站起來準備離開屋頂。

無意間仰望夜空的吉克看見月亮從雲間探出頭來。

他向月色朦朧的夜空伸出手。

如弓般纖細的新月距離圓滿還很遙遠,光芒非常微弱。

向月光伸出手的吉克只能感覺夜風穿過指間,什麼都抓不住。

結果,吉克蒙德與瑪莉艾拉自從那一晚後,不管過了幾天都仍然無法處理複雜的情感,只能互相依偎著彼此,繼續懷抱著與林克斯分別的悲傷。

維斯哈特對此也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他已經聽說鍊金術師由於先前討伐赤龍失敗的餘波而暴露在危險中的事情。迷宮討伐軍會隨時經由地下攻略迷宮的事情並沒有向一般大眾公開,即使較淺的樓層有可能在敗退時出現強敵,軍方也沒有禁止民眾進入迷宮以防萬一。可是考量到鍊金術師的重要性,就算硬塞一個理由也要派出分隊程度的士兵隨時與她同行。至少也可以先掌握她的行蹤,使其更改採集日,防止她在不確定因素較多的討伐日進入迷宮。

平常有尼倫堡待在她身邊,還有兩名接近A級的冒險者守著她,所以維斯哈特一直認為戰力上沒有問題。自己的注意力都放在赤龍一戰,忽略了鍊金術師的行蹤,因此維斯哈特覺得這是自己的失策。

結果為了拯救鍊金術師,黑鐵運輸隊失去了一名年輕的菁英。

迪克和馬洛原本是迷宮討伐軍的一員,在執行任務時失去同伴的經驗並不少。雖然他們也都無法習慣失去重要同伴的感受,卻懂得接受其死亡,理解原因,然後繼續前進。萊恩哈特與維斯哈特比他們更豁達,所以一直以為鍊金術師也一樣。

邀請瑪莉艾拉到宅邸也是為了轉達赤龍討伐的現狀並道歉,舉辦歡迎會以重新表明共同前進的決心;來到現場的她卻是一臉憔悴,看來並沒有克服名叫林克斯的青年之死。

告訴她討伐赤龍失敗的事情與林克斯的死有關,沒有告知這個可能性就讓他們進入迷宮的自己(維斯哈特)也有錯,並將責任一肩扛起是很簡單的事。可是維斯哈特很清楚,這麼做並不能讓她克服名叫林克斯的青年之死。

往後迷宮討伐仍會持續。表明願意參加的迪克與馬洛有可能戰死,在攻略的過程中與瑪莉艾拉深交的迷宮討伐軍成員也有可能死去。如果每次都責備自己,陷入憔悴,根本無法承受往後的戰鬥。

讓瑪莉艾拉與吉克回到「枝陽」,並不只是因為「枝陽」的警備體制已經很完善,也是因為整天在惡劣的環境製作魔藥很缺乏建設性。軍方期待鍊金術師提供的不只是增產魔藥的勞力,還有淵博知識與奠基在此之上的發想,藉此導出攻略樓層的線索。

鍊金術師還不會製作能夠用在攻略上的特級魔藥「冰精的庇佑」,而能讓身體變得接近名叫龍人的種族,在嚴酷的環境下活動的一種變身藥「龍人藥」所需的赤龍鱗片也還未取得。

現在瑪莉艾拉還無法完全消化林克斯的死,總是鬱鬱寡歡地製作魔藥。一開始,每當迷宮討伐軍采來大量的月光魔草,她就會用光所有的月光魔草,反覆過著耗盡魔力而昏倒的生活。看到她讓自己如此操勞,故人也無法得到慰藉。

(看來她是個表里如一的少女……還需要一點時間。)

如此判斷的萊恩哈特與維斯哈特在晚餐的宴席上刻意與她閒話家常。首先要找回她的笑容。等到情緒整理好了,她一定也能重新邁出步伐。

(好了,該如何是好呢……)

維斯哈特陷入沉思。如果是高階魔藥,靠著至今為止的交貨量就能確保充足的庫存。可是,並沒有對付赤龍的妙計。雖然想藉由成功抵擋赤龍噴火的愛爾梅拉的丈夫──沃伊德的能力來開創活路,但軍方委婉地尋求其幫助時,他以就算能防禦,也沒有攻擊手段能將赤龍擊落並打倒為由,拒絕了邀請。

目前迷宮討伐軍能夠採取的手段只有將士兵送往迷宮的各個樓層,儘量削弱其力量以妨礙迷宮的成長而已。

換句話說,一切都陷入了膠著狀態。

04

土壤與石塊融解又凝固,形成這片寸草不生的死亡大地。

位於魔森林深處的這個地方使人聯想到阻擋迷宮討伐軍的迷宮五十六樓。

此處是兩百年前的魔森林泛濫激戰區之一。

踏上有A級魔物徘徊其中的魔森林深淵,「炎災賢者」施展出直竄天際的威猛烈火,融解了大地,葬送眾多魔物。據說此舉大幅削弱了襲擊安妲爾吉亞王國的魔物攻勢,使得少數人得以倖存,在魔森林泛濫後隨即趕來展開救援的休森華德家軍隊,也才能勉強確保供人居住的領域。

那場戰鬥的痕跡依然保留著,雖然焦土的面積縮小了許多,但寸草不生的死亡大地卻還存在。這附近從兩百年前開始就一直是有A級的地龍棲息的危險地帶,所以只有迪克等高階的冒險者曾經造訪過此地。

不斷靜靜下著的雨也一滴不剩地灑落在魔森林。

不毛之地沒有樹木的遮擋,使得融解後凝固的大地被降下的雨水一點一滴地沖刷掉。水會削去土地的脆弱部分,使岩石碎裂,風和水的風化作用會讓焦土慢慢轉變成普通的大地。

接近森林的地方有堆積的落葉腐化後形成的土壤,落在土上的種子發芽,擴展了森林的範圍。森林中也有高大的樹木,突如其來的落雷打中了其中一棵樹。

樹木裂開,燃燒著倒下。落雷的衝擊與樹木傾倒所產生的地鳴都不是多麼稀奇的事。除了無法在雨中起飛的小鳥會躲在樹蔭下互相依偎之外,落雷的衝擊並沒有驚擾任何東西。因此,棲息在魔森林的生物全都沒有發現,樹倒的衝擊在焦土的一角開出了一個洞。

怦怦。

暫停的心臟開始鼓動。

凍結的血液融解並重啟循環,肺臟則渴求著氧氣。

輕吸一口氣,便有大量的塵埃飛進口中。

「咳咳……咳咳咳咳……呼啊!」

呼吸很困難,腦袋因為缺氧而感到陣陣疼痛。空氣,我需要新鮮的空氣。

「通風。」

在開啟的洞穴底部甦醒的人用「通風」魔法獲得新鮮的空氣後,用缺氧而意識朦朧的頭腦開始思考。

(我為什麼會躺在這裡來著?)

「生命甘露。」

甦醒者用手拱成一個碗的形狀,汲取散發著白光的水,一飲而盡。思緒逐漸清晰,細胞一個一個活化,使身體恢復活力。

甦醒者用爆炎魔法炸開上方的洞,輕巧地從地窖中跳了出來。

周圍是魔森林與焦土。甦醒者對這片死亡大地有印象。

「土地被森林吞沒了很多呢。這麼看來,我好像睡了滿久的……」

甦醒者搔搔頭,拍掉積在身上的灰塵時,嗅到人類魔力的地龍撞倒樹木現身了。

地龍踩著沉重的腳步逼近。其高度應該有超過三公尺吧。地龍的外表就像是長著長尾巴的放大版奔龍,不同之處是使用四隻腳走路。它們的腳全都又粗又短,動作並不靈活,卻擁有壓倒性的質量與鋼鐵裝甲般的表皮。

這裡是魔森林,魔物全都已經受肉,被打倒後的屍體並不會消失。如果能夠取得堅硬的地龍素材,就可以得到充足的財富。

實際上,迪克與馬洛就曾在黑鐵運輸隊成立前來到這裡挑戰地龍,使用販賣素材所得的收入成立黑鐵運輸隊。當然了,它們是與階級相當的強敵,即便是迪克也無法同時對付好幾隻地龍。當時是由馬洛負責誘導和聯絡,在一對一的狀況下進行狩獵。

如此強大的地龍共有三隻。它們對眼前的大餐流著口水,包圍住甦醒者。

「啊~我想起來了。當時有這些傢伙在。雖然以前比現在多很多。」

甦醒者悠閒地低聲說道。其中一隻地龍的眼睛盯著甦醒者,發出淡淡的光芒後,大地便竄出無數支石之長槍。

──「石槍」。

這是地龍所使出的大地魔法。地龍的動作雖然笨重,卻會操控大地魔法來捕捉獵物,藉此填飽肚子。它們的防禦力極強,難以對其造成傷害,是不容易打倒又會迅速施展魔法攻擊的強敵。

可是甦醒者就像跳出洞穴時一般,輕巧地躍上石槍的前端,一臉不悅地脫口而出:

「超煩。」

當時它們好像也是從地面上變出了一大堆的長槍。所以自己嫌麻煩,乾脆把它們全部一起融掉了。

「火焰啊,我等眷屬啊,共同謳歌,起舞吧。『炎舞招來』。」

甦醒者──「炎災賢者」的呼喚彷佛凝聚了大氣中的熱量,在空中捲起好幾團火焰,將地面上竄出的石之長槍連同地龍一起捲入,形成一道狂舞的火焰漩渦。被火焰漩渦奪走空氣,同時被高溫灼燒,它們的表皮再怎麼堅硬也不可能毫髮無傷。看著地龍喊著硬擠出肺腑的臨死慘叫後倒地,「炎災賢者」在火焰的中心轉了一圈。

「炎災賢者」彷佛跳舞或是指揮似的揮舞那雙手,方才支配四周的火柱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冒出陣陣黑煙的地龍。

「嗯~烤過頭了。這可不能吃。」

魔物暴動當時,「炎災賢者」被闖入自己據點的地龍惹毛,不小心用全力施展了魔法。別說是地龍了,連土地和自己的家都被燒個精光;但地下室打造得很堅固,所以完好如初。那個地下室蓋得真好。真不愧是我,「炎災賢者」得意洋洋地自誇。可是打造地下室的人是建築工,並不是「炎災賢者」。

當時用了太強的火力,「炎災賢者」的魔力差點枯竭,所以才趕緊躲到地下室。今天明明是用很弱的火,控制火勢可真困難。難得的好肉,烤成這樣就不能吃了。

使用燈火般的微弱火焰對自己來說比想像中更困難。所以,地下室除了假死魔法陣以外,還裝著可以容納充足燃料的油燈。非常完美。

「嗯?燈火……火?」

「啊……」發出悲情的嘆息,「炎災賢者」當場蹲坐在地。

因為平常都是在屋外放火,所以才會忘記。忘記在密室持續燃燒火焰就會燒光氧氣。自己恐怕是在魔物暴動結束之後也沒有醒來,一直在這裡沉睡吧。直到融化後凝固的入口開啟為止。

「我到底睡了多久啊……」

「炎災賢者」的哀嘆在森林裡空虛地迴響著。

沮喪了大約十秒。與某鍊金術師不同,「炎災賢者」振作得非常快。

「算了,沒差。那傢伙大概也醒了吧。肚子也餓了,久違地回去一次吧!」

「炎災賢者」就像是摘起路邊野花般,從三隻地龍身上取下魔石和可用的一部分素材,往迷宮都市邁出步伐。

雨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停歇,陽光從雲間透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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