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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未頌的契約 下 第六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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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亞爾德呆呆的輕撫著被子上的毛球。

雖然不出意料,剛回北嶺就暈倒,其實這樣也不壞,躺在床上恢復身體的亞爾德心想,只要自己倒下,就不必為任何問題煩惱了,因為就算想煩惱也煩惱不起來。

某種意義上來說,也可以算是,我怎麼知道,死蠢!之言的具現化狀態。

不過,要為此再來上一次暈倒,可就敬謝不敏了。

――太難受了。

痛苦難受噁心,光是回想起來就要哭出來了。再次暈倒敬謝不敏是真心話,可是只要還活著,這樣的暈倒,別說是再次了肯定會再再次再再再次發生。所以至少不去往好點的方向去想,可就真的挺不下去了。

「……它怎麼又混進來了」

娜奧「去去」的揮手驅趕,雛鳥拍打著翅膀,不過,還是老老實實的從窗口飛出去了。

然後,留下的亞爾德不知為何被狠狠瞪著,明明什麼都沒做。

「它似乎挺中意我這裡的」

為什麼自己非得找理由不可啊,雖然不知道原因,卻還是這麼做了。

娜奧皺起眉頭。

「這樣很不衛生」

「可是,它擅自闖進來我也沒辦法」

「擅自?」

「它是從窗口進來的」

「我離開的時候是把窗關上的」

把茶具放在桌上,娜奧走到窗戶邊,從窗戶向外看。然後,朝著窗口下面,再次「去去」地驅趕起來。似乎雛鳥不吸取教訓,在外面窺視著再次闖入的機會。

這窗是誰開的,又為什麼開,要是娜奧能主動問該多好,亞爾德不由心想。

但是娜奧就不問,只是無言的關上窗,平淡的確認了一下燈火的燃料是否足夠後,繼續擺弄起茶具來。

「有騎士從北地回來了」

「騎士?」

「用這裡人的說法就是,鳥回來了」

說到這裡明白了,那應該是第二批派去交涉的騎士們和他們的飛鳥返回了。

這也意味著對商人的搜索打上了句號,派遣那批騎士的目的就是為了協助搜索商人。

――那個男人還好嗎。

亞爾德保護了商人的生命,並把他平安帶回北嶺。不過與之同行的拉茲拉夫卻連個面也沒見到。還有皇女的一名騎士也失蹤了,那之後,有什麼消息嗎?

身為阿=巴魯斯的陸希露走出了高塔,並與她的養父拉茲拉夫一起匯合,萊曼朵會如何對待這件事?

「如果有人要向大公做匯報,我要求他們以書面方式提出。文字要簡潔,如果長度不會有礙於大公的身體健康,我才會轉交」

亞爾德苦笑了。娜奧既沒傑沙魯特老爹子的武力,又沒皇女那般的權力,可是,在管理病人健康方面,是北嶺最大的權威人士,所以,幾乎沒人敢反對。

托她的福,從沒完沒了跑來找幫助的來訪者中解放出來,不過因為收不到任何情報,感覺有些干著急。

我可真不知足啊。

「我想去個地方」

「大公要是有個萬一,公主殿下肯定會傷心的。在公主殿下回來前,讓您恢復健康,是我的使命所在」

她把一個茶碗遞給起身的亞爾德,接著端來一個小碟子,裡面擺著一顆黑乎乎的藥丸。

亞爾德一口吞下藥丸,以最快速度用茶衝下去。之前曾經吃過苦頭,這種藥苦到難以想像,他大概永遠也不會忘記。

「公主殿下有聯繫嗎?」

娜奧放下小碟,向茶碗裡補充茶水。

「沒有特別聯繫,只是定時與傳達官殿下聯繫而已」

亞爾德好不容易硬撐著返回了北嶺,可皇女卻不在。

聽說她是去阻止四皇子的處刑。在聽到這個消息後,亞爾德還沒來得及反應就失去意識了。

詳細情況,還不明白。

就連留守的依斯亞姆,皇女也沒有告訴他詳情,只說皇室內亂就匆匆離開了。皇女好像說了只要她去,事情就有轉機之類,亞爾德卻並不看好這點。

皇帝確實很寵皇女,但還沒到會去改變自己決定的地步吧。

事態似乎尚不到定論階段,指責二皇子集結兵馬意圖不軌似乎成了契機,四皇子一方搞不好會失去立足點。如此露骨的去拖二皇子的後腿,就算有銀鷲公插手也不奇怪。

――如果有什麼變數,那應該是來自五皇子……

與之會面時的不快感,會影響自己預測的精度嗎?確實有可能。

「傑沙魯特有什麼聯繫嗎?」

娜奧看著空空的茶碗,問道,

「您要再來一碗嗎?」

「不用,足夠了」

「無論哪裡都無特別報告」

「陸伊那裡也是?」

「無論哪裡」

不僅是皇女,連傑沙魯特和陸伊都沒消息。

傑沙魯特去調查私礦,陸伊一開始陪皇女去了帝都,不過眼下應該在博沙國,兩邊人都沒有回來,也沒傳回什麼緊急的消息。

亞爾德返回的事情,通過傳達官,皇女已經知道了吧。不過卻沒有告訴傑沙魯特和陸伊。畢竟表面上亞爾德一直待在北嶺睡大覺,所以不可能大張旗鼓四處通報他回來了,特別是現在,如果陸伊和傑沙魯特不主動找上門,還真的沒有與他們取得聯繫的手段。

沒辦法把握情況,竟然會如此讓人著急,亞爾德實在沒想到。

事已至此,只有派騎士通知他們北嶺宰相身體恢復的消息,就算會有麻煩的報告送來,又或者要尋求對策……也只有忍了吧。

不過,真的好嗎?

――到底怎麼樣啊?

悠閒睡大覺的機會,可不多。不應該趁機好好偷懶一把嗎?

看著不知該如何折騰身體的亞爾德,娜奧平淡的說道,

「剛才已經說過,如果有必要的文件,會請他們用書面方式提出,如果是不惜危及大公生命也要立即傳達的緊急要事,才會允許他們當面陳述」

「……對不起」

娜奧豎起眉毛。

「您為什麼道歉?」

「在下似乎有些著急了」

聽到亞爾德的坦白,娜奧表情未變的答道,

「就算再急,也不會有什麼好事」

「娜奧女士,真是忍辱負重。對我這樣怪癖的病人,也能應付得當」

「因為這是我的工作」

――果然她覺得自己是個有怪癖的人啊。

嘴上說自己怪癖什麼的,其實是為了偽裝成聽話的好病人,但娜奧卻沒有否定他的客氣話,稍微有些打擊。

――不對,不是這樣的吧。

被她認同應該高興才對吧,怪癖有什麼不好?誰理你啊,死蠢,不能忘記這才是自己的本質屬性……遺憾的是,這些話面對娜奧實在說不出口。話說回來,該怎麼與她接觸,倒是有些好奇。

娜奧的反應一概冷淡。

亞爾德返回北嶺的時候就是這樣。

記得當初避開眾人悄悄進入廄舍,不巧被正好在場的塔盧琴看見,當時塔盧琴可是相當為自己擔心的樣子。廄舍長也用他的方式表示了擔心。之後,廄舍長和阿爾薩 爾,大概還有納格賓一起,把自己從屋頂上轉移到了房間裡,而在那裡迎接亞爾德的娜奧,則是一副冷淡的表情。剛想對她說兩句感謝她能為了自己走出房間之類的 話,娜奧卻只是淡淡說了一句,送到床上去。

生氣了,所有人都注意到。

說起來,娜奧原本就對亞爾德沒什麼好感。畢竟亞爾德有多次亂來的前科,最後為他在健康上擦屁股的都是娜奧。要是她有好感,那才是怪事。

把亞爾德搬上來的男人們,快手快腿的完成了受命的事情後,連個招呼也不打就窗口走了,就像在逃亡。

被扔下的亞爾德,因為早已經昏了過去,所以還算好的。不然,肯定是要當場面對沉默+打量+下藥的三重拷問。

一覺醒來,終於能進行常人程度的思考與對話,確認狀況後才知道,原來傑沙魯特去了私礦後,把房間偽裝成好像亞爾德一直在養病的正是娜奧。

向她道謝,對方只回了一句『不必謝』,感覺好像是被突然拒絕似的。

被拒絕的印象,大概不是錯覺吧。不過也不能就這樣老老實實的一直躺著。

從床上挺起身,頭雖然還是暈乎乎的,但熱度已經退了,身體正在恢復。這樣下去,再有兩、三天應該就能回去工作了。不過這麼一來,大概就沒有機會與娜奧平靜對話了。

「能陪我說一會兒話嗎?」

「那不是我的工作」

「不過你剛才不是

把鳥兒趕走了嗎」

「因為那個不衛生」

「生病的人,膽子會變小……有人在身邊,會覺得可靠。獨自去渡過時間,會感覺非常不安」

娜奧的回答,過了一會兒才出現。還以為她大概會奇蹟似的發發善心,但不是的,娜奧只是淡淡指出道,

「鳥兒是做不了大公說話對象的吧」

「是啊,因為我讀不了鳥兒們的心。不過,與鳥兒在一起會覺得輕鬆。而要是人的話,我還是會選擇對話的方式」

「是嗎?」

娜奧的回答就這麼一句。

亞爾德放下茶碗,重新躺下。

「剛才的藥,會讓下犯困吧。直到在下睡著,請稍微作陪一下如何?」

「……大公,只要下令不就行了嗎」

「那可不行,娜奧女士可不是我的屬下,您是皇女殿下的藥師,也是醫生」

嘆息般,娜奧說道,

「您似乎一點都不明白所謂的貴族是什麼」

「我並不想明白」

「即使這樣,您應該至少有所了解」

亞爾德微笑道,

「為了公主殿下?」

「是的」

「娜奧女士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公主殿下呢」

「大公又怎樣?」

「哈?」

稍微猶豫了一下,娜奧說道,

「不也一樣嗎?在這點上,大公和我差不多」

「在下應該沒那麼徹底」

「那麼,我也是的,不算徹底」

「您可真頑固啊,娜奧女士」

娜奧既沒否定也沒肯定,只是沉默的站著。對她來說,亞爾德不是個可以隨便交談的對象吧。

事實也確實如此,不過眼下兩人間的距離稍微近了些。

「請坐」

這聽起來像是命令嗎?

不管怎樣,娜奧在椅子上坐下了,這樣就能再讓她逗留一會兒。

「那麼,就當是一樣吧。無論是娜奧女士,還是在下,在這點上都一樣,在下同意」

這話聽起來好假,不過娜奧保持沉默。

亞爾德繼續說道,

「在此基礎上,我有件事想請教您」

還是沉默。

窗外,傳來翅翼聲。雛鳥們似乎正在打算進來。娜奧應該也聽見了,表情卻無變化。

「您是否得到了來自西華神的恩寵之力?」

大概是猜到了亞爾德的這個問題吧。娜奧平靜的,以幾乎看不出情緒波動的口吻說道,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是西華的子民。醫療之神,治癒之神,掌管生命者,拯救之手――各種各樣的稱呼,總之,我生於信奉西華的一族,傳承知識,接受訓練。我能肯定的是自己身為西華子民的身份,因為那是我的出生與成長」

娜奧的聲音讓人聯想到沙漠中吹過的乾燥熱風。黃砂塵煙的景色,廣漠的不毛大地與天空,永遠不會遺忘的那次橫穿沙漠之行。

遊走在生死邊緣的危險世界。

「您數次把我從死亡深淵中救起」

「那是我的工作」

「也是為了公主殿下?」

「是的」

試著再深入一步。

「就算是您的工作,如果沒有匹配的力量,也是無法完成的,您不這麼想嗎?」

西華的恩寵――又或者是邪神的力量。

娜奧沉默不語。

「普通的藥師,也能做到您這樣嗎?」

「要看藥師的本領」

「在下提問的方式可能有問題,重新來過吧。不借用非人的力量,也能做到與您一樣的程度嗎?」

「我不知道」

「……是嗎」

「討論複雜的事情,有礙大公的健康」

「我就是喜歡複雜的事情啊」

娜奧又嘆了口氣。

「不明白的事情,就算再怎麼問,我也無法作答。我的力量到底是西華的恩寵,還是邪神的誘惑,我也不知道。對公主殿下,我也是這麼回答的。」

「原來如此」

「我希望是西華的恩寵,但恐怕不是」

她說的非常平淡,亞爾德差點就錯過了。

「您為什麼,這麼想?」

「因為我不知道」

娜奧的回答簡單。說起來,她很少含糊不清。要麼直言不諱,要麼就是沉默。

這一點上與皇女很像。話說回來,皇女無論對什麼事都一幅斷言的樣子,沉默倒是很少有的。

「您的意思是,如果是恩寵之力,應該能清楚明白?」

「這也是原因……西華的別名是傷病治癒之手,大公是否聽說過,為了獲得恩寵的修煉中,有一環是必須親身去體驗危險的疫病」

「傳聞是聽說過」

傑沙魯特告訴他的,西華的子民,要能逃脫絕症,所以要進行相應的修煉。

「我從沒患過那些病」

娜奧的聲音中,不帶感情色彩。

不會生病這種事,一般來說應該感到高興。但如果生病也是修煉的一環,那可就不是什麼好事了。為了獲得特別神選治療者的資格,首先就必須去生病。

娜奧安靜的抬起視線,直到這時候才發現,原來她剛才一直低著頭。

她直視著亞爾德的眼睛,說道,

「我連生病也不會」

「那是――」

「體力不支時感到的手足沉重感,發燒時的病痛,這一切都是治療者必不可少的經驗。正因為體會得到,才能去治療。那便是西華的方式。可是,我卻擺脫不了健康。我不明白病人的痛苦,就變成為了治癒之手」

「那真的是必須的嗎?一定要知道傷病的痛苦嗎?」

「是的」

「甚至不惜自己生病?」

「大公應該是知道的吧,我對大公很冷淡。那是因為你的在痛苦、難受,我都不懂。我知道那些真正的治癒之手是什麼樣,絕對不是我這個樣。對他們來說,治癒的方式,首先是從與病人共享病痛開始的」

「說起來,你好像說過……很遺憾我又活了下來之類的」

「是說過」

如果明白亞爾德瀕死的痛苦,恐怕這種話就說不出口了吧。不過,如果是同情他在死亡線上折騰那麼多次的話,也是有可能這麼說的。不過娜奧的話中,沒有帶著這類的同情。

那時候亞爾德有種被鄙視的感覺,可以說那時候的娜奧看他,就像在看一個不珍惜身體卻又賴著不死的找死鬼。

這樣不體貼病人的治療者,對患者來說確實難以歡迎。不過,她肯出手治療自己,就已經感激不盡了。對病痛的不了解之類,其實不是什麼大問題。

亞爾德實話實說道,

「不過,僅憑知不知道病痛,就能判斷是否具有恩寵之力了嗎?」

「一開始,我就說過了,我自己也不知道。不過,那並不是一件小事,大公,對西華神來說,那便是一切」

「你是說,一切?」

「是的」

「難道藥物與醫術的知識都無關緊要嗎?」

「那是基礎技術,剛才也已說過,那些與特別的力量無關」

――不好對待啊。

沒想到娜奧居然是個這麼會說理的人。作為理論戰的對手,相當的強大。

「你身上的特別力量,是在出現的當時,就立即判明的嗎?」

「是的,我是在修行中發現。我們那時候負責照看瘟疫病者,比我實力差的人一個個都病了,唯有我沒有事,就在我詛咒為什麼自己不生病的時候,那個聲音出現了」

娜奧發出微微的顫音。

停了好一會兒,她繼續說道,

「我相信那個聲音」

「那聲音是什麼?」

「我記不太清,似乎不是語言……可以說只是一種單純的感覺嗎」

「你感至了什麼?」

娜奧吐出一品氣,再次低下頭。

「聲音問我,想不想要治療他人的力量」

她是怎麼回答的,自然不必問了。

「肯定是想要的吧」

「我立即就這麼回答了,想要。然後那聲音中傳來了光。事到如今也許說什麼都晚了,可是在當時的我的眼中,那就是神。那是西華神承認了我的努力,然後那東西……撲了過來」

娜奧的聲音在往下沉,雖然還保持著冷靜,眼中卻失去了光澤。

這也難怪。

大概把自己關

的房裡的時候,想了很多吧。過去自己面對的考驗與誘惑,為什麼當時沒有去戰勝。

「那沒什麼值得羞愧的」

哎?娜奧小聲驚呼,同時反起頭,看到了她的眼睛。

亞爾德又說了一遍,

「那沒什麼值得羞愧的,你只是希望治療病人,那就是你的本心」

「……你和公主殿下說了一樣的話」

啊?這次輪到亞爾德驚呼了。娜奧笑了,久違的笑容,說起來,她很少笑。

笑容很快收斂消失,恢復了一直認真表情的娜奧說道,

「我不是什麼出色的人,這我自己最清楚不過了。即使如此,只要能為公主殿下盡力,我就會努力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你早就已經決定了嗎?」

「因為被哭著拜託,我無法拒絕」

「被公主殿下?」

「她握著我的手說我是她不可少的,如果無論如何都不想使用力量,那就不必使用」

說到這裡,娜奧站起身,把茶具往盤子上重新擺好,她的動作平靜又隨意。雖然她的懊惱不會結束,但至少此刻她恢復了自我。

應該不會像上次那樣崩潰了。

「這就說完了嗎?」

「再深入去,就是我的公主殿下的秘密了」

「秘密」

「您好像說過,秘密這種東西有再多也無妨吧」

「哈?」

「大公,應該是對公主殿下這麼說過的」

亞爾德眨了眨眼,眼眸有些沉,大概是藥開始起效了吧

「我說過這樣的話嗎?」

「我說過很多次,大公一點都不理解公主殿下」

「揣測高貴皇族的內心,對我這樣的下人來說未免太有難度了」

娜奧停下動作,仰視著亞爾德。

「剛才那種蠢話,希望您不要再說第二次」

「這是,蠢話嗎?」

「您不會真的以為,公主殿下是在意身份地位的人嗎?」

娜奧的聲音很冷,似乎很生氣。

得緩和一下氣氛,亞爾德反射性的點頭道,

「是啊,那個,換言之……哦不,你說的對,不過話雖如此,可是――」

「可是有些無法消除的差距,那才是公主殿下在意的事情」

「哦,是的……你的意思是?」

娜奧嘆了口氣。

「您還是趁早休息吧,切記剛才那種話,絕不能當著公主殿下的面說」

「哦」

「還有,有一點我需要讓你明白。大公您之所以不可替代,並非出於什麼高貴的身份地位,而是出於一顆少女心」

「啊,這我不明白」

看著立即作答的亞爾德,娜奧也同樣迅速的回覆道,

「那就拜託您努力去明白吧」

「……我會努力的」

「這世上有些事僅僅努力是不夠的,必須得出結果才行。想必您應該也是明白的,那麼失禮了。我會與傳達官定時聯繫的,直到有回覆前,請您多加休息」

北嶺最強的其實是這位娜奧女士吧?有沒有這種說法啊?想著想著,亞爾德的意識漸漸沉入沉眠之中。

2

總覺得,不對勁。

來自皇女的定時聯絡,自己聽到的總是一些單方面留言。直到這時候,亞爾德才回想起來,皇女似乎習慣以臨的狀態來對話。

所以,才覺得不對勁。

要求與皇女直接對話,卻被傳達官以皇女殿下公事繁忙為由拒絕了,甚至沒有向皇女請求一下,就當場拒絕。大概是早就被關照過的吧――無論亞爾德說什麼,都別理他。

還真滴水不漏,大概有什麼不便被他發現的內情吧。

皇女的第一命令大概是嚴禁亞爾德離開北嶺。

雖然王與將軍都不在的情況下,由宰相亞爾德留守是理所當然的,但至今以來的事實證明,這種理所當然非常不靠譜,有種被關起來的感覺。

離開北嶺有七天的極限,所以鳥兒會回來替換。而且皇女自己怎麼能長期不在北嶺呢?疑問已經掩之不去,但還是沒想到竟然只有庫拉露回來。

在帝都待如此長的時間的意義是什麼?

帶來情報的是納格賓。

「聽說是守在四皇子的屋子裡」

「……你說的是吾王?」

「準確來說,她是擋在四皇子房間外面,如果她不在的話,陛下肯定會那個……您懂的吧?為了不變成那樣,她主動當起了門衛」

難怪回不來。

「那麼,你怎麼看?」

聽到亞爾德的提問,商人莫名其妙。

「我?我能有什麼想法」

「你覺得如果吾王回到北嶺,四皇子的小命真的會不保嗎?」

「您竟然敢這麼談論龍種的事情……」

雖然亞爾德教訓踏野郡太守的親戚時,說過不准對龍種出言不遜之類,不過,現在可不是玩曖昧的時候。

「在下失言了,以後會注意的」

反正只要意思清楚傳達就行了,性命攸關的事情,對應方式也自然要變。

說實話,四皇子的生死,亞爾德沒什麼興趣。那又不是他的熟人,以後也沒打算變成熟人,不過,圍繞著帝位的爭鬥總會出現,考慮到對方是皇女兄長的關係,無法忽視。雖然僅此而已,但也正因此才更覺頭痛。

「小人怎麼知道啊,真上陛下的想法,小人可實在摸不清」

「是嗎?」

「當然是的!完全一點也不知道。也提供不了任何能作為您參考的東西,我什麼都不知道喲」

「是嗎?」

亞爾德又懷疑似的問了一句,商人誇張的聳了聳肩,大眼睛軲轆轉了幾下。

「小人怎麼可能知道那種事,像大公您這樣莫名其妙的人可真不多」

「我倒不這麼覺得」

「您想做什麼,小人真是完全看不透啊」

哦哦,亞爾德點頭道,

「那是因為連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

「哎,您是說真的?」

「要說有什麼無可動搖的野心,那應該只有隱居這麼一件事了」

「一般來說,那好像不算是可以稱為野心的東西……」

「說的是啊,話說回來,我還沒從你那裡得到像樣的回答呢,到底怎麼樣啊?真上陛下的怒火,有多麼厲害?」

納格賓嘴裡支支吾吾的,眼光瞥了一下房間的角落。

那裡坐著的是琺如邦。

北地的商人搜索結束後,他和其他飛鳥一起回來了。

擔心黑狼公的安危,夜不成寐,如果沒有自己在旁照顧……終日以淚洗臉後,北地那邊就放人了……這是來自琺如邦自己的報告。

這會變成怎樣的流言蜚語,亞爾德實在不願想像。

實情據說是塞魯克找他談話,問他要不要當陸希露的侍女,這情況實在太詭異,所以只好找個理由走為上策。

也就是說,陸希露順利與塞魯克接頭,塞魯克把她當成了保護對象……明明出自自己的指示,卻完全感不到安心,這也真是件怪事。

――其實是塞魯克成了陸希露的保護對象吧。

另一種意義上這才真相,不過,卻絲毫也不覺得這樣就能安心了。

話說回來,來自沙漠的寡婦這種偽裝差不多也快到極限了,幸運的是交換的人員不少,總算是矇混過關讓寡婦從眾人視野中消失了,琺如邦終於恢復了他的男兒身,他自稱是受黑狼公雇用來自黑狼公領地的護衛。

其實,對這種有可能被當成反賊亂黨的亡國王子出現在北嶺,亞爾德是極力希望避免的。可是當他恢復了正常判斷力與思考力的時候,琺如邦已經帶著理直氣壯的表情,就任護衛了。要是這時候發脾氣硬要把他送走,反而會引來不必要的注意吧。

--不過,琺如邦還真是個不好捉摸的人。

傑沙魯特此刻又不在,阿爾薩爾有廚房的活要干,讓琺如邦擔任護衛還真挺適合。不過亞爾德依舊看不透他。

他是為了什麼才跟隨亞爾德呢?

因為預言者說的那些話?又或者真心覺得接納沙漠遺民是件大恩?――其他還有什麼嗎?

完全搞不懂。邊這麼心想,亞爾德邊看向琺如邦,然後命令道,

「你退下吧」

無言的一鞠躬後,琺如邦朝門出走去。商人目送他離開後,視線朝亞爾德這邊轉回,悄聲道,

「那個,不妙吧?」

「什麼不妙?」

「那個眼睛喲,眼睛」

說起來,好像是聽說過他眼睛的顏色很罕見之類。那麼商人話中的意思,莫非是察覺了琺如邦的出身嗎。

「你看上他了?」

「……您別說這得這麼輕描淡寫啊,當然不是啦」

「他穿女裝很像的喲」

「這我早知道了」

原來如此,寡婦的身份早曝光了,那麼接下來關鍵在於,是否皇帝那裡也收到了報告。

「他在我黑狼公的庇護下,不會亂來的,我也不會讓他亂來」

亞爾德抬起頭,回視著商人。然後,在商人臉上浮現只能說是微妙的表情後,問道,

「其他,還有什麼問題嗎?」

「如果您問的話,我可就真的說了喲,小人不會說謊,您明白嗎?」

「也就是說如果我不問,你就不說吧,非常感謝」

「您怎麼這麼缺少緊張感啊」

商人像是抓狂似的,猛的舉起雙手,卻又中途無力的放下。亞爾德忽然想到,這個男人如果像自己一樣,心中有一張詛咒人物名單的話,自己的名次搞不好已經排在前幾位了。

雖然為他感到可憐,但也不會就此勸他別說了,亞爾德不奢望自己的排名會跌落。

「那麼,真上陛下心情甚好?我在這裡可是一點消息都沒有啊。吾王幾乎什麼也沒告訴過我」

「……想必您很擔心吧」

稍微想了想後,亞爾德答道,

「是的」

皇女之所以迴避直接聯繫,大概是有什麼被亞爾德知道了會不好的事情。

傳達官是不會多說一句話的,雖然拜託騎士給黑狼公領地上的代官發去了書信,但代官那裡似乎也沒有得到什麼像樣的情報。

另外,宓夏那邊的宮庭情報也沒什麼指望。就算收到了,亞爾德也不便擅自打開寫給阿吉魯的信件,再加上阿吉魯代替前往博沙國的陸伊,擔當皇女的近衛,目前身處帝都。丈夫在帝都,卻還往北嶺送家書的妻子世上恐怕不會有――這也是宓夏聯繫中斷原因。

順風耳的傑沙魯特正在私礦那裡展開戰鬥回不來,從報告中來看,戰鬥的形勢似乎不容樂觀,與他交戰的是帝國正規軍的一支,而領軍的是五皇子,看來他與踏野太守之間暗中的瓜葛還真是非比尋常。

雖然內情無從得知,但大概是太守把自己見不得光財產中相當一部分獻給了五皇子,以及庇護保證生命安全吧。又或者把事情全部推到管理私礦的商人身上,把責任從太守身上撇清,以求保全現在的領土和地位。

一般而言,後者是不太可能的。遊說皇帝介入調停的可能性很低。亞爾德並不認為五皇子有那份才智。

不過,即使可能性很低,也並不就等於零。有機會擊潰惡鄰踏野太守,就應該好好利用。能趁機抓住五皇子的把柄,就更好不過了。

為了取得確鑿證據,請再給老夫一些時間……對送來的消息,亞爾德除了表示同意外,也實在沒什麼可做的。過了一段時間後,又收到消息,說是皇帝直屬的騎士團被派來,五皇子的指揮權當場被奪。為了區區一個礦床,卻要磨蹭那麼久,也難怪皇帝會火大了。

這樣一來,踏野太守算是完蛋了,亞爾德對此很確信。對前往當地輪換的騎士,亞爾德囑咐的只有一句,千萬不要暴露身份。其實因為負責那邊的是傑沙魯特,就算沒有亞爾德的囑咐,也不用擔心會出問題……只是亞爾德實在忍不住。

他已經閒得快出毛病了。

雖然不想承認,但他對情報的需求已經到了饑渴的程度。

而就在這時,帶著可口誘餌的納格賓出現了。雖然懷疑會不會是什麼陷阱,卻同時被一種衝動驅使著,管他是什麼陷阱,總之快把知道的通通交代出來。

大概是從亞爾德的表情上看出什麼,商人急忙說道,

「那事情的由頭是馬」

「你說馬?」

就好像北嶺人對飛鳥的關愛接近於病態一樣,帝國人牽扯到馬的時候也會變得有些不正常。對騎士來說,那是戰場上可以託付生命的東西,這點上來看似乎也不奇怪。不過,他們對馬的關愛程度某種程度上也是超出常識範疇的。

換句話說,身為異族的亞爾德來看,那是相當奇怪的。在商人眼中,大概也同樣如此吧。

「灰熊公在穿越沙漠時,帶了不少名馬,這您也是知道的吧?那位大公的伯樂之名至今仍廣為流傳」

「是的,我知道」

根據被陸伊強行灌輸的新晉貴族的基礎知識中,確實有這麼一號愛馬如命的灰熊公。在西邊的舊帝國中,皇帝曾對他們一族曾經進行肅清,不僅是人甚至連馬也沒放 過。灰熋公在確認那是出自皇帝親手下達的命令後激憤不已。據說他就是在那之後向皇弟表示,如果要舉起反旗就算自己一個,而且還是在宮廷之中,當著眾人的面 堂而皇之說的,當時在場的眼珠子幾乎掉了一地,那便是個如此讓人叫絕的人物。

皇弟考慮到那樣下去不僅是灰熊公連自己也肯定成為肅清的對象,於是在遠征沙漠時也帶上了灰熊公。然後在千辛萬苦穿過沙漠後,把最適合培養馬匹的土地交給了 灰熊公,請灰熊公就任培育良馬的弼馬溫一職,不知道對此灰熊公本人是不是真心接受――在說到這裡的時候,亞爾德問過陸伊,到底灰熊公是不是真心接受的?陸 伊卻只是輕描淡寫的表示,反正現狀就是他成了弼馬溫。

換句話說,灰熊公的工作就是增加從沙漠以西帶來的名馬的子子孫孫。據說,那工作不僅要記住馬名,連馬的父母親屬關係圖都得倒背如流。

雖然那是亞爾德不能明白的世界,但看看北嶺人對鳥兒的反應,多少能推測一些。比如,用好像在說親戚家孩子似的感覺,又或者更熱情一些的討論哪匹馬的孩子怎麼怎麼了之類。

商人壓仰聲音繼續說道,

「聽說馬好像被偷了」

「你是說灰熊公的馬?」

「準確來說,是灰熊公買賣給金獅子公的馬被四皇子強奪了,據說四皇子吃准了牧場的小官不敢拿他怎麼樣,把包括灰熊公早答應送給金獅子的小馬駒在內的總五十匹馬,全部占為已有。然後扔下錢就走了」

「……錢不夠嗎?」

「不是夠不夠的問題,灰熊公好像根本不要,把錢退回去了……然後那個派去退錢的使者倒了霉,被砍了腦袋」

原來是這麼回事,點頭想了想,亞爾德問道,

「這消息是從哪裡聽來的?」

「消息的來路雖然不怎么正規,但絕不是大公您想像的那樣」

「不是嗎?」

目前情況下,這位商人的情報來源很少。至少表面上,他的消息範圍只能城裡的傭人,還有臉熟的北嶺人閒聊中能得到。

不過,要是作為傳達官的話可就   另當別論了。

在那種情況下,向商人傳達的情報,全部由皇帝加以控制。納格賓在北嶺的事情,恐怕早就被發現了,那麼,該讓亞爾德知道多少,也是由皇帝來決定的。

可是,商人卻予以否認。

那麼,是誰,為了什麼才給他的情報呢?

第一想到的是皇女,但那可怕性過低。皇女不想聯絡亞爾德。如果是身處監視之中不便直接聯繫的話,以迂迴的方式轉送情報也不是不可能……可是,可能性太低。

首先,納格賓不是皇女的傳達官。皇女的恩寵之力,應該還沒強到能向自己以外的傳達官傳遞消息的程度。

接下來想到的,是一位不太願意想起的人。

「莫非你的情報源是……長公主殿下?」

「我可什麼也沒說喲?不過啊,能做得到這種事的,除了長公主殿下以外,還真不做他想呢」

改變龍種與傳達官之間的固定聯繫,單方面切入這種事,對長公主拉琪爾來說確實不在話下,但實在不太願意想到這種可能性,說得再確切些,不是不太願意,而是非常不願意。

然而,現實總是與他的願望背道而馳。

「她用的是恩寵之力?」

以防萬一,還是問了一遍,商人點頭。這麼一來就想不承認也不行了。

既然是以恩寵之力傳達的情報,雖然可以耍一些小手段,但歸根到底內容都是真的。

現在可以確定的是,灰熊公的馬被四皇子搶了,且那還是金獅子公預定的東西――就是這麼一件事。不管哪邊都是四大公家,是貴族中的大貴族,然後都成了四皇子的敵人。

――是否還牽扯到與二皇子之間的糾紛?

如果糾紛的對象是二皇子的話,反而好辦一些。那位皇子是位做事果斷不拖泥帶水的人,與他交涉並在平靜氣氛中解決問題的可能性很高。

可是,對手卻是金獅子

公。不不,僅僅是金獅子公的話還好辦,那是個走一步算十步,注重實利的人。如果有必要的話,他也是會讓步的吧。當然,四皇子的評價,肯定會掉到歷史最低點。

問題在於……灰熊公。

在帝國貴族的評價中,馬是一種特別的存在。而灰熊公的馬,又格外特別。

一般來說,對貴族的評價高低,取決於其在軍隊中的地位。然而,灰熊公雖然身為大貴族,卻不擔任什麼將軍參謀之類的職位,他只是皇帝直屬天領的馬場監察官。

天領與灰熊公的領地相鄰,事實上,皇帝就是把一塊不用徵稅的放牧地借給了他。

所以,灰熊公是個富豪。馬匹是財產,同時也能爭錢。亞爾德曾經作為尚書官,擔任過收稅的工作,所以他知道灰熊公作為監察官表面上的收入有多少,當初他還同 情過這位灰熊公,覺得光憑這些收入也就夠溫飽而已,貴族式的奢華生活完全無從談起。當時還覺得帝國對貴族的未免太小氣了,現在知道真相後,才覺得根本不用 給灰熊公什麼俸祿吧,反而應該要求他支付天領的租賃費,納入帝國收入之中。

灰熊公不僅是個富豪,還是實權派。

要是他不肯向某個貴族賣馬,那位貴族也差不多算是完蛋了,陸伊當初是這麼告誡亞爾德的。雖然亞爾德表示自己要不要馬都無所謂,但那是因為他騎不了馬,而且還是異族,又是被稱為尚書卿的怪人。而正統的帝國貴族,都應該擁有灰熊公的好馬。

四皇子不是貴族,而是龍種。可是,要是沒有黑熊公的好馬還能心平氣和……當然是不可能的吧。四皇子肯定是高高在上俯視貴族的,對於世間的價值判斷基本,當然不會和亞爾德一樣。

而灰熊公呢,是一位敢對西邊的瘋帝公然叫板的人物。大概是一條筋的直性子吧,對這種人要是和他講什麼損益得失反而會起到反效果,能說服他的,只有對馬的理解和關愛。

要說皇帝會站在哪邊,當然肯定是灰熊公這邊無疑。要是因為四皇子是自己的兒子就偏袒他,那肯定是個假貨。就算再怎麼昏頭,皇帝也不會做出這種蠢事來。

――長公主通知自己這個消息是出於什麼目的?

要是列一張捉摸不透人物一覽表的話,排在首位的肯定當屬長公主。而猜不透她的想法,肯定不是因為亞爾德對女人心的把握不夠。而是更加根本性的無法理解。

「是她讓你告訴我的?」

「這我可就說不準了,不過,長公主讓小人知道這些,總不見得是要借小人之口轉告真上陛下吧,我能和大公關係親近是因為,嘛……您是懂的吧」

「要是有什麼麻煩,可就全仰仗你了」

「您就饒了小人吧」

亞爾德笑了,感覺這樣的笑容對自己來說真是久違了。

「這段時間你要多保重,你也才經歷不少麻煩事吧」

「不少麻煩事呢……」

「不少麻煩事啊」

商人嘆了口氣,亞爾德也效仿了他。

這麼一來,不知為什麼對方露出難看的表情。

「大公您嘆什麼氣啊」

「我的人生可嘆的事情太多,你不知道嗎?」

「我可不知道喲,有您這麼出人頭地的主人公,嘆的是哪門子的氣啊」

「你演劇看太多了吧」

這麼一反擊,商人呃一下語塞了。原來如此,看來他還真看過那個遭亞爾德唾棄的演劇。

「呵呵,話說那個編的真是不錯啊」

「請你看清現實,在你眼前的我別說揮劍了,拿起劍來只有跟著劍跑的份,說砍人了,極可能是自己砍自己然後趴在床上不起的軟弱男人。明明沒幹什麼苦力活,就 已經這樣趴在床上了,那種非我本意的出人頭地,你當真覺得我會開心吧?我想要的可不是什麼出人頭地,而是隱居。世間的一切動靜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慢悠悠的 生活才是我所願。可是,卻一直找不到門路,想要安隱生活,就必須丟掉現在的地位和官職,你覺得我要是辭官會被批准嗎?就算我嘆息嘆到死也沒用啊,這還要說 嗎」

「……您好大一段雄辯啊」

「只要事關隱居,多少我都能說」

聽到亞爾德的回答,商人聳了聳肩。

「被您這麼一說,連小人也想去隱居了」

「隱居這想法很好,你一定要去試試。可惜,我尚未有機會體驗」

「感覺好像上了您的當」

「長公主殿下也在帝都嗎?」

「啊……」

在回答『是』之前,似乎緩過了神來,納格賓的眉頭擠成一個川字形。沒去理會,亞爾德繼續道,

「能不能麻煩你帶個話,就說我會前去打擾她的」

「哦……誒?沒問題嗎?」

「什麼沒問題?」

「不就是那個您的健康狀況嗎」

「健不健康,我不敢保證,所以就不多說了。可能的話,我想與陛下和長公主殿下私底下見個面,免去那些麻煩的手續」

雖然皇帝曾經叫他『吾友』,還給他直言晉見的權力,但也不可能想見就能見。亞爾德提出見面的要求,如果不傳達到皇帝那裡,那麼就只會被漫無止境的拖下去,這種不高明卻有效的找茬,他經歷過好幾次了。

「不不,您稍微等一等,怎麼突然變成這樣了」

「我覺得還是把那些無聊無用無意義的修辭詞給省掉比較好」

商人像是吸不到空氣似的張大了嘴,過了一會兒,垂下肩膀,嘀咕道,

「這不對啊,剛才還在說什麼不會我為難之類的事吧」

「啊呀,我這樣可算是相當自重了喲,你不懂嗎?」

商人的臉上就像寫了『你這算什麼自重啊』,不僅光是表情,商人甚至忍不住把真心話給說了出來,

「……我就是不懂了」

「你要是再鬧的話,我就只好把一些更麻煩的事情拜託你了,而且那些還是你拒絕不了的。所以如果你願意接受我剛才的提議,便最是明智不過的了」

「還有比那更麻煩的嗎?」

「要不要我給你詳細說明一下?不過讓我多費口舌的話,當然你也不能當成耳旁風,聽過就算了,得要接下才行」

納格賓猛吸了一口冷氣。

「大公您啊……」

「嗯?」

「真是難懂啊」

「我覺得也是啊,明明自重了別人也不了解我,我可真的是個難懂的人喲」

「您到底想幹什麼呀?」

「剛才不是說過了嗎,我沒什麼願望,一定要說的話――」

亞爾德頓了頓,稍微想了想。

自己沒什麼特別想做的事,這不是假話。

「北嶺王的願望便是我的願望」

「您是想實現公主的心愿嗎?」

「是的」

「那麼,大公您得長命百歲才行」

聽到商人的回答,亞爾德一笑了之,

「那已經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

「這可不好說呢~~您要是少死撐著點,又或者少闖入危險的地方,倒也不是不可能……」

「你這算是在勸放棄見真上陛下和長公主殿下嗎?」

商人眨了眨眼。

「不不不,沒那回事」

「那麼,該怎麼辦呢,要向你說明一下什麼才是更麻煩的拜託嗎?聽了說明後,你能不拒絕我嗎?」

「不,不必了。小人還是願意接受簡單點的拜託。不過啊,不管哪樣,都拒絕不了您啊」

反正橫豎都是一條路可走,看著在那裡嘀嘀咕咕的商人,亞爾德點頭道,

「說的是啊,那麼,就拜託你了。就說我會在後天傍晚晉見」

「唉,可是,至少等我確認那邊的――」

「請他們調整一下吧」

納格賓的回答是一聲慘叫。

「您是說要我去讓他們調整嗎?!!」

「其他還有人嗎?一切都靠你了,拜託了喲」

「……求您還是別太相信我吧」

「我明白你現在的感覺,因為我也常有類似的體驗」

這句真的是大實話+真心話啊。被別人依靠有多麻煩多累,自己可是再清楚不過了。

「您要是能體諒小人的難處,那就放過小人吧」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我已經很自重了」

這次商人只是無力的垂下肩沒說什麼,似乎已經死心了。聽聽他長嘆一聲站起後,就像怕再被找麻煩事似的,草草告辭退出了房間。

看到擦肩而過走進來的琺如邦,亞爾德出聲道,

「你去廚房,讓

他們準備便攜食物」

「準備多少?」

「二名騎手,二天的份。出發時間在日落前,還有,向娜奧女士也說一聲,請她準備一些方便遠行時服用的藥物」

「那我呢?」

「你停下,這裡有工作留給你」

得讓琺如邦盯著娜奧,身懷與邪神水火不容之力的他,可以在娜奧被惡神完全控制時,立即發現異常。知道這點,對娜奧自己來說應該也能放心一些,雖然同時也會招致她的不快吧。

「可是」

「你明白嗎?你光是出現在這裡就已經很危險了,更不要說去帝都了」

「再危險我也――」

趕在琺如邦說出傻話來之前,亞爾德打斷了他。

「你似乎只考慮自己,這樣我很難帶上你」

這話的效果立竿見影。

對低頭沉默的青年,亞爾德又補上一刀,

「如果黑狼公領地受到懷疑,那些好不容易活下來的沙漠遺民們會有什麼樣的命運在等著他們?如果只是我個人的話還算好的,要是連吾王都牽連進來,就沒有人能再庇護你了。你想過這些嗎?」

碧綠的眼睛會是災難之源,難得納格賓給了暗示,當然不能無視這份情報。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琺如邦還是想反抗,

「我應該保護大公」

「是因為預言者這麼說過?」

他嘴巴打結了,琺如邦低下頭。大概實情就是這樣,但如果承認,會招來亞爾德的反感,這他也是清楚的。

――結果,還是預言嗎?

這裡沒有坦達神的氣息,那時候在北地曾經如此清楚出現的神,如今卻仿佛泡影般感覺不真實。

連被附身過一次的亞爾德都不能完全相信,那麼其他人真的會相信嗎?一邊為失去的每分每秒而憐惜,卻又說著既知的未來,試圖干涉現在,對這樣的神,亞爾德實在談不上喜歡。

哦,要說不喜歡的話,這形容似乎不確切。雖然對那神也有幾份同情,可是一定要說的話,那應該是厭惡。

明知預言對人心的影響,卻毫不躊躇的使用力量,這樣的傲慢讓亞爾德不爽。

而且,就算神的力量有多麼強大,以預言為根據來解釋自己行動的合理性這種做法,實在為他所厭。

就算不說個人的喜好,僅僅是靠那不著邊的預言,當然不能同意琺如邦的同行。

「要是帶你去了帝都,一旦你的身份被人察覺,我可就死定了,那豈不是與你的本意相反嗎」

「可是,如果與您同去會有危險,預言者應該會告訴我的」

「難道你以為她會把將要發生的災難全部一個個向你解釋清楚嗎?預言者沒那麼有空,神也沒那麼閒,也不可能有那麼閒」

「可是――」

「我覺得坦達神是個太囉嗦的神,可能的話我希望他安靜點。不過,即使這樣的囉嗦神也不可能把一切說得清清楚楚。他只會在關鍵的時候,需要正確選擇的時候, 需要給心注入膽量的時候,才會降下神旨。神並不是否定人以自己的智慧去思考去判斷去行動。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單純只是想與我同行,卻不考慮危險性硬要跟著 去帝都的話,會有什麼樣的結果?在我看來,你是拒絕去思考自己的想法,把責任全部推給預言者。這是糊塗膽怯的醜陋行徑」

嚴苛向他喝斥後,琺如邦的臉色變了。

亞爾德稍微放低了一些聲音。

「好好想想,不要放棄思考的自由。現在你需要的是好好思考,我命令你留下,因為這裡有留給你的工作。但你出言反對,那麼你有什麼可以讓我相信應該帶上你同行的理由嗎?你能說服我嗎?」

「……不能」

看到終於承認失敗的琺如邦,亞爾德揮了揮手,

「明白的話,你就先走吧。放心吧,我會再找個本事厲害的護衛」

3

心不在焉的亞爾德,坐在陽台的長椅上。哦,要說是坐的話,身體未免有些不太端正,但要是說趟著的話,又沒有那麼完全,就是這麼一幅似坐似躺的樣子。

要是就這麼睡著,脖子腰腿肯定會痛吧,雖然如此,但一邊在舒適的晚風吹拂下,一邊眺望落日,確實有種昏昏欲睡感的強烈誘惑。

一旁小桌上,放著一杯淡淡香氣的熱茶,和擺著點心的小盤子。把急匆匆拿著帳單來報告的代官趕走,嚴命誰也不要放進來後,才有了這份悠閒的時光。

不像北嶺那樣總是有守衛在外面盯著,窗戶大門都緊閉,在風中靜靜消磨時間更是想都不用想的――當然啦,北嶺的風和這裡天差地別,吹個小風什麼的就能凍死亞爾德。

亞爾德很清楚,這份自由的時間很快就要到頭了。

「主人」

聽到這一聲輕呼,亞爾德從靠背上抬起頭,朝房門方向看去問道,

「什麼事?」

「我把晚餐送來了」

「時間尚早吧」

「廚房裡的人關照說,您需要少食多餐」

「哦是嗎」

首先端上的是熱羹湯,史莉婭把帶著小蓋的陶壺放在桌上,然後扶了亞爾德一把,幫他起身後,她皺起了眉頭。

「怎麼了?」

「您好像又瘦了」

「我不覺得啊」

「可是您的手……好像比以前更加皮包骨頭」

「那是因為你在拿自己做比較吧?比起女性的手,我當然是皮包骨頭了」

把亞爾德的手放在自己手上比較的史莉婭,忽然發現自己這樣做是極為失禮的,臉立即紅了起來,放開手,彎身道,

「非常對不起」

「沒關係,看來是我讓你擔心了」

不是那樣的,嘴裡輕聲說後,史莉婭端起盛著點心的盤子。

「不是這個意思」

「嗯?」

揭開羹湯的蓋子,朝裡面打量的亞爾德抬起頭,看著史莉婭。事到如今才發現去年大意的以為她是少年的自己真是夠馬虎的,再怎麼看這都是個女孩子。

「好久沒有見到您了,本來想說的不是這些,我一直在想該怎麼說……」

「一直在想?」

這是說在亞爾德不在的時候,一直在思考等他回來該說些什麼話嗎?

看著低垂頭的史莉婭,不禁有些藏不住苦笑。她外表看上去已經是大人了,但內心其實還是個小孩吧。

「是嗎?我不在的時候,有什麼為難的地方嗎?」

「沒有的事」

按照道理來說,亞爾德現在相當於是史莉婭的保護人。因為有他在,史莉婭才能住在這裡,如果他經常不在的話,大概會讓史莉婭很不安吧。

眼下這座大公府邸中有很多都是從上代就在此工作的僕人,且與史莉婭的習慣風俗大相逕庭。看到她這麼個從外面來的,受大公偏袒的新人,肯定會有人覺得不舒服吧。

不過,就算問史莉婭,估計她也不會說是誰吧。因為她就是這種自己去忍受的性格,亞爾德的直覺這麼告訴他。

「那個……」

亞爾德用眼神示意她繼續說下去,史莉婭稍微支吾了一下,還是把話說了出來,

「您能平安歸來,我很高興……大家都很高興」

這就是她苦思出來的迎接詞嗎?面對這句平凡的迎接詞,微妙的不知該怎麼回答比較好。

「少了我這樣麻煩的病人,就沒那麼多事要做了吧」

結果,還是這麼隨便糊弄了一句,結果史莉婭低下頭,嗯了一聲道,

「主人不在了,很好多事都很困擾,沒事可做,總覺得……閒不住」

「你太勤勞了,要是我的話,就算沒活可干,也總能打發時間」

「是嗎?」

「就是啊」

「那麼主人要是一直打發時間就好了,不會被北嶺招喚,也不用去帝都飛來飛去的,就這樣悠閒的生活,那麼,我……大家也都會覺得放心」

「可是就算我在這裡,也有各種事要處理」

「只要您下令的話,我來幫您堵住門不許別人進來。主人如果想休息的話,這裡是沒有人會違逆的。應該說,大家會高興才對。就算是代官先生,我也不會讓他來打擾您。要是再有像剛才那麼多的文件,我就把他趕走,我會一直守在門前」

好蠻力的方法啊。

苦笑著,亞爾德回答道,

「是嗎?我不在的時候,是不是擔心我會倒在某個別人發現不了的地方?」

「當然是啊」

當即回答之後,大概是覺得似乎說得太多了,史莉婭又露出為難的表情,緊接著又嚴肅的低頭看著亞爾德。

還以為有什麼大事,卻不想她指著食器接近命令似的說道,

「請快吃吧,我會看著您全部吃完的,這是大家的要求」

「準備真是周到啊,對了,能為我再準備一個餐盆嗎?一個人吃晚餐,有些無聊」

「唉?」

遠方天空中浮現的黑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大。

「有客自天空來,就算你在房門前守著,也擋不住他啊」

史莉婭皺眉望著窗外,等發現亞爾德正看著她,才慌忙低下頭,臉變的紅紅的。

「非常抱歉」

「你為什麼要道歉,他是我叫來了,要是被你趕走了我會為難的……好了,去廚房吩咐他們準備些吃的,侍奉我這樣任性的主人,算是他們倒霉吧,就說我說的,他們儘管抱怨好了」

鞠躬轉身正要走進度,史莉婭突然停了下來,

「總是對別人的優先考慮,自己的事卻放在後面,這樣的絕對不算是任性。主人,請您儘管對我們提任性的要求吧」

看她一臉嚴肅的表情還以為要說什麼,結果說的就是這個嗎

「那是你誤會了,我只做自己想做的」

「可是」

「我不會做自己不認同的事,這是真心話喲」

看上去像是要反駁似的,但史莉婭最後還是無言的離開了。

過一會兒後,從露台降落的客人到訪了。

「沙漠那邊,就連天上也是沙塵,真是受夠了」

撣拂了一下脫掉的外套,放在屏風上,接著取來讓鳥兒休息的用具,再次返回露台。大概是看到桌上擺的膳食,知道沒有立即出發的必要吧。鞍具等裝備必須取下,雖然那是為了鳥兒,但從根本上說還是為了人自己。不騎的時候,就立即把裝備卸下,這是對鳥兒的禮貌,廄舍長是這麼說的。

也就北嶺才會對著鳥兒用禮貌這個詞。

結束了卸裝備後,回到室內的陸伊轉動椅子,面向亞爾德。

「不先漱漱口嗎?水在那邊」

因為不知道鳥兒什麼時候到,在間房的露台上常備著水壺。定時換水也是史莉婭的工作。就算亞爾德不在,她應該也沒那麼閒。

不過應該沒有為騎手準備用水,陸伊聳了聳肩答道,

「哈曼說感覺到一股來歷不明的強烈敵意,到底是誰啊」

――敵意?

哈曼是陸伊專用的那隻鳥的名字。雖然鳥兒能覺察人意,但拉開距離後,依然能覺察的對象,是極為有限的。

在思考是何人散發的敵意時,陸伊從亞爾德藏酒的地方,自顧自取出酒瓶和杯子,看他一幅駕輕就熟的樣子,連勸阻都沒來得及。

「也許真該讓她把你趕走,你知不知道那瓶酒要多少錢啊」

「視進貨的渠道不同,價格也有所差異吧,不過行情價確實很燒錢就是了,您說要趕我走?為什麼?」

「剛才僕人想說服我讓她把所有打擾我休息的人通通趕走,而就在說的時候,你來了,如果真能趕得了,我也想讓她試試啊……你所說的敵意,大概就是這個吧」

陸伊動作流暢的倒著價值不輩的好酒,干盡一杯後,舒服得呻吟了一聲,

「活過來了。您說的我懂了,就是上次帝都的那個小丫頭吧,聽說好像她有傳達官的天賦之類,能讓鳥兒受驚,也就不奇怪了」

「她大概有貴族的血統」

「……您說的沒錯」

陸伊苦笑著,點點頭。

「你想說什麼?」

「不不,我只是剛剛和哈曼聊了幾句,對了,她本人知情嗎?」

根據占卜,史莉婭似乎有銀鷲公的血脈,這份情報是阿吉魯的夫人送來的。考慮到她身上傳達官的天賦,無論父母是誰,總之肯定有貴族血統。

「我推測她的父親可能是帝國人……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哦,陸伊一邊倒著第二懷酒,一邊皺起眉頭。接著,朝房門那邊瞥了一眼,然後注意力又轉回到好酒上。

「這樣也好,也許吧」

就在陸伊嘀咕的時候,房門開了。

雖然陸伊向來對女性很親切,但基本上僕人不在他的視野中。大貴族的公子哥從小就養成了對僕人這類存在無視的習慣。

不過,當然不是完全不放在眼裡,比如現在他在裝著不經意的打量對方,這倒也算是蠻有意思的。

「大公還沒用餐……」

聽到史莉婭的小聲嘀咕,亞爾德急忙拿起小勺。把另一個盆子放在陸伊面前後,史莉婭鞠躬離開。

看到握著勺子的亞爾德,陸伊偷偷一笑道,

「老師,您受歡迎的方式總是很獨特呢」

「……什麼意思?」

「比方說,熱衷於管理您身體健康的僕人總是不斷出現之類的?」

亞爾德有種胸口堵住的感覺。

「你是指傑沙魯特?」

「對啊,以那位老爹子為首。哦,不對,或許公主殿下也能拼一下吧。還有剛才的小丫頭,真的是不勝枚舉呢」

「……那是因為我需要健康」

「說得好,請為之努力吧」

陸伊笑著,幾口就把自己面前盆子裡的食物吃得精光,同時把酒杯也清空後,一邊繼續倒酒,一邊問道,

「話說,是今晚就出發去帝都嗎?」

「不,今晚你先休息一下。就算你撐得住,我的體力可不能保證。我才從北嶺到這裡。馬上去帝都的話,我可沒有信心能動得了」

舉起懷子,陸伊又露出笑容,

「哦哦,這是個很明智的判斷」

「這樣你就能喝個夠了吧」

「知我者大公也,不愧是我的老師……看來能請教一下細節情況了。飛到博沙國找到我的騎士,說得不夠明白。只說您要求我同去帝都,本該在北嶺好好養病的您,為什麼要去帝都」

「還是讓我先問吧,本該和王同行的你,為什麼會去博沙國?」

回到北嶺後,通過輪換的騎士得知陸伊的情況,但所知道的只有他奉皇女之命去了博沙國,其他便一概不知了。二皇子那邊既沒有傳來什麼作戰的消息,也不像是為 了派人監視那裡。雖然陸伊的實力之強是眾所周知的,但如果有哪個想不開的直接舉兵攻打二皇子的領地,單憑陸伊一個人是不可能派上多大用的

可是,陸伊聳了聳肩,答道,

「這種能打擊我食慾的話題還是先放一邊吧,北地那邊的情況如何?」

――什麼叫能打擊他食慾的話題?

雖然覺得這不該先放一邊,但關於北地那邊一連串事情,確實需要向陸伊細說一番。所以亞爾德決定由於由自己啟頭,作為使節進入北地時,昏倒被送回來的事已經和皇女說過,所以陸伊大致應該知道經過,不過反正時間有多,還是由自己直接細說一下比較好吧。

進餐按照之前史莉婭叮囑的那邊,以少吃多餐的方式進行,這頓晚餐正好適合亞爾德講述漫長的故事。

餐後,關照送茶來的史莉婭,不要讓再讓人來打擾自己,惹得史莉婭板起了臉。等少女離開房間後,陸伊笑著指出道,

「她大概以為大公您要準備徹夜長談了吧,她是在擔心您喲,老師」

「……我不準備熬夜」

「那您追上去告訴她如何?就說我不會熬夜的,放心吧。她聽到估計會喜極而泣的喲」

「你喝多了吧」

本想提醒他適可而止的,但騎士卻毫不在乎的繼續喝,「這點酒不在話下」騎士一笑道,

「一根筋的方式,會有些沉重。單方面的好意,有時候也會傷害到別人。那個女孩子還不懂這些道理吧」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一個人向另一個人付出的感情,肯定是要回報的。感情就是這樣一回事,無償的愛,不過是吹出來的東西。如果有人在你面前說這種鬼話,那就絕對不可以相信這種人」

「受教了」

「感情,就是一場交易。沒有能彼此交換的東西,便沒有存在意義。人所遞出的好意,就和劍一樣。那是一把劍柄朝著對方,劍尖朝著自己的劍喲,如果知道將之退 回就會傷到對方的話,那麼越是溫柔的人越會猶豫。明明不想回應,卻又勉強自己。敵意是壞東西,善意是好東西。但感情才不是這麼單純之物。如果是為對方著 想,有的時候就不得不收起自己的善意」

說到這裡,陸伊似乎忽然發現自己說多了。泛出微笑,視線朝酒懷落下。

就像在與酒說話似的,他結束了話題,

「糾結於自己的愛情,從根本上來說,最在乎的其實是自己。即使如此,還是寧願投入愛火之中嗎?

這算什麼啊」

與此類似的話語,亞爾德曾經聽過。

――你連自己也不愛,所以,不會理解愛。

雖然那是個不太願意想起的人,但這句話應該還算是含蓄的,她算知道什麼是愛嗎?

「不好說啊,我也不懂。不知愛為何物的華之騎士,好像很難想像啊」

「是嗎?偶爾,我也會懷疑,自己對於愛情到底知道多少」

「那肯定要比我強得多了」

對此,陸伊嗤之以鼻,

「以老師的愛情觀來做判斷基本,這可真是不好說」

「是嗎?」

「不過,如果是親情,老師可比我清楚得多吧。剛才您說的話,讓我更加覺得如此。老師您肯定認為,大人就該好好養育孩子,給孩子一個像樣的家。您之所以會這麼想是因為您知道什麼是親情,並且相信親情呢」

這該怎麼回答啊,亞爾德有些猶豫。最後還是把自己第一句想到的說了出來,

「你應該也知道什麼是親情吧」

想不出其他該說的話。

陸伊挑起眉毛,表情就像是聽見了非常意外的事情。亞爾德只好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

「你是因為憧憬父親,才毫不猶豫的選擇了騎士之路吧。你難以忘記對母親和兄弟手足,也是因為對家人懷著親情」

「那是已經失去的愛」

「可是,失去的不等於不曾擁有過」

「……是啊,雖然總是遭到背叛」

雖然語氣平淡,但他心中隱藏著的激烈情緒,亞爾德是清楚的。

不過,卻忍不住想去反駁。這大概是知道了陸希露之事的關係。被血親兄長說成是『不像人』的少女,雖然確實缺乏常識,言行也很奇怪。可究極原因,不正是因為缺少家人的關懷不是嗎?

「即便你無法原諒自己的父親,可是對現在的母親,還有無血緣的弟弟、妹妹給一些溫暖又如何?這不是我該插嘴的事情,所以我只說一次——孩子是無罪的。你其實也不討厭那兩個孩子吧」

陸伊沉默了好一會兒。

還以為把他搞火了,卻沒想到他帶著溫和的表情說道,

「公主殿下,曾經說過」

「哈?」

「老師太過於正確,以至於讓人火大」

他果然生氣了,不過,這也不奇怪啊。

沒辦法,老實說自己的感想吧。

「正確的事,並不一定總是正確」

「什麼意思?」

「也許應該犧牲一下正確,我很多次都這麼後悔過」

陸伊嗤之以鼻。

「不正確的老師,那一定是別人冒充的」

「把人逼入死角,讓人生氣的正確,有什麼好的?」

「有什麼不好的?您就那樣挺好,正因為您那樣,大家才能安心。雖然偶爾確實讓人挺生氣的」

「比如現在?」

聽到亞爾德的提問,這次帶著快樂的笑容,陸伊答道,

「是啊,就如現在」

「這種實話不說也罷」

「說得是啊,不過,有些事情,即使明白,但不被他人點破就無法醒悟喲。所以說呢,您還是就那樣吧,老師」

「那麼,我可以再多說一句正確的話嗎」

「什麼話?」

「喝酒至此為止」

「……拿您沒辦法啊」

嘆息著,陸伊重新坐好。好險,眼看著他的手就快摸到第二瓶酒了。

「比起讓我破財,不如談點其他的事吧」

「其實我這邊的情況很簡單,我只是被趕走了而已」

看到亞爾德沉默不語,陸伊再次長嘆一聲,

「老師似乎不太明白啊,向真上陛下提意見這種事,等同於找死」

「……我明白的」

「不,您不明白。因為您是少數能保住小命的人,您恐怕不知道公主殿下眼下處境有多麼的危險」

亞爾德皺起眉頭,原以為皇女是為了保住四皇子的命,才留在帝都的。現在聽起來,情況恐怕是皇女與皇帝直接對上了。

「陛下已經正式決定四皇子的刑罰了嗎?」

「老師啊,要是對陛下正式宣布的東西唱反調,那就成亂黨了。在老師喜歡的歷史中,應該不乏前例吧?」

並不一定會變成那樣。如果光是唱反調就被當成亂黨的話,一般只有在那種手握絕對大權的君主身上才會發生,不過眼下好像不是說這話的時候。

「這麼說來,陛下還沒下定論吧」

臉色顯得不耐煩的陸伊握著酒懷,一邊將空空如也的杯子在桌上轉起來,一邊繼續說道,

「之所以遲遲不下定論,是為了不讓公主殿下沾上亂黨之嫌」

只是為了公主殿下喲,他補充了一句。

「只是為了公主殿下?」

「就是為了公主殿下。光是拖到今天還不正式下令,便足以看出陛下的想法了。如果沒有公主殿下的阻止,四皇子的腦袋與身體早就揮淚分家了。四皇子既沒有公開支持他的勢力,他母后所在的家族也無法插手」

「他的母后呢?」

「以那位的性格不像是會反抗陛下。不過,聽說她似乎離開了宮廷,算是最大程度的抗議了吧,聽說好像是去了最小的七皇子那裡」——

為什麼是七皇子?

比起與皇女年歲相差無幾,離皇位最遠的七皇子,為什麼不去找五皇子呢?那相對來說還有一些可能,想到這裡,才回憶起來五皇子現在正忙得不可開交。

那位殿下正為了教訓躲在帝國的大旗下中飽私囊的商人,出兵私礦中。表面上雖然是這樣,其實五皇子私底下與那些商人的後台踏野太守有著密切聯繫,搞得不好,就可能被牽連進去自己也變成階下囚了,他的母后莫非是知情的?

注意到這些似乎都是出於自己的安排後,亞爾德心情變得有些惡劣。沒有其他辦法了嗎?真的只有用這種方法嗎?

看皇女的行動,就明白她不要任何人死,不想骨肉相殘。但自己卻無視她,認為那是不可避免的。

結果呢?

皇女為保護兄長,挺身而出,陷入危境——

這算什麼。

看到愣住的亞爾德,陸伊問道,

「四皇子犯下的那件事,老師您知道多少?」

只從納格賓那裡聽過一些傳聞,這麼說後,騎士板起臉,

「重點被一筆帶過了」

「什麼意思?」

「灰熊公方面的回應,他完全沒有說。灰熊公聲稱要親手把四皇子當作盜馬賊給正法喲」

「不會吧」

「那位大公也許真乾的出來」

「可是,對象好歹也是一位皇子吧?就算是灰熊公,也不可能做到那個地步吧」

「那是因為四皇子做得太過分了,所以,陛下下只有下令處刑了」

啊,亞爾德嘆了一聲。找不到其他可以形容的詞。雖然他有這樣的預感,但還是不敢相信。

就為了這種面子上的衝突,不僅是皇女的立場會變得危險,甚至連小命也可能不保,這種事怎麼可以原諒。

「誰都不敢去賭真上陛下有多少耐心」

雖然陸伊如此評價。但真正該項關心的是皇帝是在忍耐什麼吧。是灰熊公那叫人啞口無言的一條筋呢,還是不明白自己立場的四皇子的愚蠢呢,又或者是對皇女親情的深厚呢?

恐怕,真上皇帝要比任何人都不願意看到,因為這種愚蠢的問題導致自己的掌上明珠陷入危境之中吧。

「所以……就老老實實的被趕走了?因為不想賭一把?」

「被趕走?您是指我嗎?是啊,沒錯喲。我可沒有反抗,因為那是公主殿下親自下的令,『你給我去二皇兄那裡待著!』,她就是這麼說的」

「你沒能阻止吾王嗎?」

「我後悔沒能阻止。其實,我當時完全不知情,就被莫名其妙的趕走了。是我大意了」

「你當時一點都不知情?」

「是的,只以為有要事,所以才命令我立即趕往二皇子那裡……不過,公主曾經私下跟我說過,如果出了什麼意外,就讓我第一時間去二皇子那裡。可當時,我還以 為是二皇子那裡出了什麼事,所以急匆匆就趕著飛出了帝都。等到了才發現,什麼大事也沒有……當時二皇子是這麼跟我說的『妹妹拜託我絕對不要讓你回帝都,正 好我這裡正在重建要塞,希望聽聽你的意見』,然後我就被二皇子帶著到處跑。然後在這段期間,他總算是肯把發生的事情告訴我了。可是不管我怎麼軟泡硬磨,甚 至連威脅利誘都用上了,但那一位就是死

活不肯放我走。本來我還想玩硬的,但他卻說『以你的本事,一招之內就能取我的性命吧。不過那麼一來,我的部下不可能 讓你活著離開,從結果上來說,你還是到不了帝都,所以這是沒有意義的行動,你需要暫時忍耐』……聽了他的話,我當時真的差點發飆」

他模仿二皇子那幅快言快語的樣子真的很像,亞爾德忍不住笑了出來。不過,這笑多少帶著幾絲僵硬。

「你說玩硬的……是怎麼個玩法」

「我沒做什麼刺激你神經的事情,甚至連劍柄也沒摸過喲」

「嘛,總之,終於還是被你溜出來了呢」

「我說黑狼公有事召喚我,需要去那邊。然後他說『哦是嗎』就把我送出來了……我真是不明白那一位殿下在想什麼」

「他大概也在為自己的妹妹擔心吧」

「去帝都不放行,去黑狼公領地去可以,這算什麼歪理啊」

他似乎真的被搞得很發毛,看著不停嘀嘀咕咕的陸伊,亞爾德說明道,

「因為有天地輪,要是公主問他,華之騎士在做什麼,他必須回答,沒有讓你去帝都」

「哦哦,原來如此……好厲害,不愧是歪理天下第一的吾師」

被褒中帶貶的強行送了一個外號,但無視他,亞爾德繼續道,

「公主殿下是認真的嗎?反抗陛下,可能會沒命的」

騎士換了一幅表情,回答道,

「公主是認真的」

「不惜做到那個份上,她也要救四皇子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呢。為什麼非得庇護四皇子不可,我還以為老師您是知道的……莫非,也不知道?」

「不知道」

亞爾德有一種想找瓶酒來灌下去的感覺,明知喝了肯定必倒,但偶爾也還是會想喝。看著陸伊遲遲不放開酒懷,心想他大概也有類似的心情吧。

打破沉默的是陸伊。

「讓公主殿下趕走我的是金獅子公。他是主動找上門來的,因為他也算是這場風波中的人之一。大概是為了以防萬一吧。總之設法讓嫡子先逃離旋渦,為家庭的延續留下火種。眼下金獅子那裡,也不安全。搞不好的話,他也會卷進去」

如同他人之事般說著的陸伊,抬起頭,

每次談及父親的時候,他總是如冷炎一般。冰冷徹骨,內部卻藏著如火的激情,不知何時就會爆發。

「是誰把四皇子可能遭處刑的消息透露給吾王的?」

聽到亞爾德的疑問,陸伊搖了搖頭,

「我不敢肯定,可能是金獅子公,這是我的個人想法,可能有點主觀……如果他的話,這是極為不明智的舉動。居然把公主殿下往火坑裡推」

「極不明智嗎?」

「是啊,他似乎還在把公主殿下當作我的新娘候選之一呢。我討厭按照他的安排走,所以一直與公主保持距離。以前我跟您說過的吧,在去北嶺之前,我只在名義上 向公主奉劍效忠。總之,注意不產生非必要的親近。要是萬一公主向皇帝陛下提出與我結婚,可就麻煩了……這是我必須極為迴避的呢,現在倒是不用再操那份心 了。我是公主殿下的劍,公主殿下是我侍奉的王。我們之間的關係,僅此而已……老師您應該早就發現了吧」

完全沒發現,聽他這麼一說,才剛剛醒悟,哦是有這種可能呢,是這樣嗎,原來如此,三步走的理解事到如今才遲遲反應過來,沒等亞爾德對這件事情加深理解,陸伊繼續說道,

「金獅子公之所以會比我更早發現公主殿下知道了四皇子的事情,要去救人……很可能是與他情報網相關的某人,把事情告訴了公主殿下。但那人的真實意圖,我卻猜不到。是想陷公主殿下,還是單純想救四皇子?又或者是有其他什麼目的……總之,無從所知」

――金獅子公也許下了一招爛棋。

原本大概是想去勸皇女事不可為,讓她保持距離,卻不想反倒激起了皇女反抗意識,最後之所以退而求次,至少讓自己的嫡子遠離媧端……很可能是這樣。

不過,如果陸伊沒發現這點的話,還是別點明較好。畢竟不過是臆測。

亞爾德決定暗示其他的可能性。

「說不定,和天地輪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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