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未頌的契約 下 第六章(2/2)
「說不定,和天地輪有關」
「哦……把那個給忘了。確實,有可能。就算有哪一位說出來的也不奇怪,天地輪進行之時只能說真話,可信度很高,公主殿下之所以會這麼幹脆的行動,這也許也是原因。所以才能繞過我,直接向公主殿下傳達情報」
真受不了,陸伊聳聳肩,帶著輕鬆的語氣問道,
「那麼,該怎麼做?」
雖然手頭的情報增加了,但還沒到需要變動計劃的地步。亞爾德當既回答道,
「去帝都,必須把吾王救出來」
「就算我們兩個一起去,也只會被公主殿下趕出來吧」
「我們要去的地方不是吾王那裡,我們去找陛下和長公主」
陸伊握著酒懷的手停住了。
「您真有勇氣」
「你是想說我真會浪費勇氣才對吧」
「如果是浪費的話,我會阻止您的喲。您是打算去幹什麼呢?能否先告訴我」
「很簡單,陛下想收拾四皇子,恐怕這是不可動搖的吧。如果像三皇子那樣,私底下玩些小動作,但沒留下什麼確實尾巴的,倒也是可以維護一下。但四皇子這次玩得過火了。如果要讓四皇子有一條生路,就得把矛頭轉向收拾貴族的方向」
「不可能的吧,牽涉的要是四大公家中的兩家,是不可能一口氣被摧毀的」
「就是這麼回事。所以,要收拾的還是四皇子。而阻撓他的則是公主殿下。問題就在於怎麼勸服已經下定決心死也不鬆手的公主殿下」
陸伊眨了眨眼
「您是想去用說的?」
「要是能行自然最好。可是我們沒那麼多時間,陛下肯定會中途就失去耐性的。所以就算用騙的,我們也要把吾王帶走」
「……您越來越有勇氣了呢」
「因此我們需要到陛下那裡走上一趟,得到陛下的默許。有他相助,想見到吾王就簡單多了。另外,關於世界毀滅的預言,陛下可能已經從哪裡聽說了,但我們還是應該親自晉見說上一遍」
「原來如此……不過我可不知道,陛下能不能接受這樣的結局」
「最好是你只陪我到帝都,之後就由我——「
「沒門兒,您聽懂了嗎?我是說,沒~門~兒」
「沒門兒嗎?」
「尚武官的勇氣怎麼能在尚書官之下,莫非,您打算向我下令嗎?」
「我們是同級的,我怎麼可能命令你」
「那麼,就請讓我同行吧。我已經受夠了被人趕走了,另外,沙漠我也同樣受夠了」
北嶺將軍與北嶺宰相,絕不是哪個地位高哪個低的關係。我們同樣都是皇女的雙翼,亞爾德突然真實的這麼感到。
皇女需要雙翼。不過,反過來了一樣——我們這對雙翼也同樣需要皇女。
「陸伊」
「什麼?」
「有一件,你要答應我」
「……聽上去好恐怖,什麼事?」
「如果我們同時倒下,吾王會同時失去雙翼。至少,你要把自己的生命排在我的前面」
短暫沉默後,騎士長嘆一聲道,
「您說錯了,正因為是雙翼,所以必須都活著,才有意義不是嗎」
「我雖然不會去找死,但可能會有個萬一」
「單翼的鳥兒是飛不起來的」
斬釘截鐵的這麼說完後,陸伊表情突然一緩,
然後,說道,
「我認為,我的職責就是不讓您死去」
「怎麼會這樣」
「這也不壞嘛,比起想著怎麼殺人,還是考慮怎麼保護別人的性命才更幸福吧。我現在想起來了,騎士手中的劍,是為了守護,而不是為了殺戮」
我還以為騎士守護的東西都是面子或者家族名譽之類的呢。險些就要這麼諷刺了,因為皇女現在與之為戰的,正是這類東西。
不過,這種話若是對陸伊說可就找錯人了,他想要守護的不是什麼虛名。
是生命。
即使那是無論何時死掉都不足為奇,甚至在醫師眼裡早該在數年前就壽命耗盡的男人,生命也依舊是生命。比想殺人救人要重要的想法,亞爾德無從反駁。
他能做的,只是加上條件。
「你要保證,不會用自己的命來換我一命」
「那當然,單翼是飛不起來的,這話可是我自己說的」
「……那麼,我們明天拂曉出發。天亮後,鳥兒也比較容易飛吧。動作快
點的話,傍晚前就能到達了吧」
「哈曼的話,這點距離輕而易舉喲。七天之限還綽綽有餘。不過早知道就讓它回北嶺一次了。嘛,速度上,我會讓它配合希洛巴的」
亞爾德苦笑起來,這種事要是讓希洛巴知道,說不定會飛得讓他死去活來。
4
在帝都,飛鳥能來去自由降落的地方,只有黑狼公府邸。能頻繁的把騎士送過來,是因為鳥兒的出入已經被當成日常風景一般的東西。可是若問付出的經費時間與精力是否值得,答案就有些微妙了。
不管怎麼說,載著兩人的飛鳥,平安到達了黑狼公府邸,不出所料的是希洛巴雖然年紀有點大,但速度上絲毫不遜色於哈曼,在日落還有好一段時間,就到達了帝都。
原以為比預定早很多,但傳達官早就等在府邸上了。
「真上陛下有旨,請黑狼公即刻乘舟前往皇宮」
雖然想喘口氣再走,但氣氛看上去不像是允許他這麼做。
對方沒有穿著紫肩衣,也就是說此人是下位傳達官。沒有連接心靈傳達龍種聲音的特殊能力,說得準確點,不過是皇族直屬的一個跑腿,不過,這么正大光明的派遣公務性質的人物來此,也就是說皇帝完全沒有秘密進行這場會談的意思。
——主導權,早就在皇帝手上了嗎?
先不管亞爾德之前提出的晉見要求,至少在表面上,這是來著皇帝的傳喚。
傳達官的臉上寫滿了不耐煩。他一身繡有黃金龍的藍色制服,腹部看上去圓鼓鼓的像只球似的,髮髻線有些高,覺得此人好像在哪裡見過。
他和那個去年把自己帶離三皇子府邸的那位傳達官很像,莫非同一人?
——等一下。
那時候也曾懷疑過他是不是個騙子,真相是什麼呢?
如果不是騙子的話,那麼去年的那件事,背後也許有皇帝的協助。
陸伊朝亞爾德看去,皺起眉道,
「您怎麼了?大公」
「我沒事……」
那不可能,直覺在這麼告訴自己。如果此人皇帝直屬傳達官的身份也不是偽造,那麼那時候,他難道是以長公主的指示在行動?
……那麼,他是代表誰呢?
「我有些頭暈,讓我暫時休息一會兒,陛下那裡,我會向他解釋的」
「是嗎,那就沒辦法了呢,我等你吧」
「您沒事吧」
與一臉高傲的傳達官不同,陸伊是真的非常擔心。他叫來府上的僕人,親自護送亞爾德去休息室。
「我來扶您一把。失禮了」
朝傳達官打了個招呼,一邊扶著亞爾德,一邊朝外走去。聽到背後門關上的聲音,亞爾德才小聲說道,
「我好像去年見過此人」
「有什麼問題?」
「從二皇子府邸上把我帶來的正是他,那時候,他也自稱是皇帝的傳達官,到底是不是真的……」
陸伊挑起眉頭。
「原來如此,那麼,也許他是聽從長公主的指示」
「你是說陛下的傳達官會聽長公主的?」
「因為長公主殿下沒有直屬的傳達官」
亞爾德有些錯愕。
「真的嗎?」
「畢竟……長公主殿下雖說也是皇室之人,但沒有任何正式的官職。如果她手頭有可用的下位傳達官,那麼肯定是她的兄長真上陛下過讓給她的。這一點,已經算是習慣了吧」
原來是這樣啊,或許該這麼回答。但心底里的想法卻不太好說。
那一位身懷如此強大的能力,出身血統無懈可擊,可卻沒有任何與權力有關的職位在身。
只因為她是女性。
所以她才變得那樣嗎?所以她才選擇了最大程度利用自己女性的身份嗎?無論世俗給了她怎樣的限定,她都能反手揮戈一擊。長公主很清楚,有些時候沒有職位在身反而更自由。她總是去選擇不自由背後的自由,並將之占據成自己之物。
可是,她恐怕還是不滿足吧……
——皇女,也會走上與她相同的道路嗎?
皇女獲得了北嶺太守的地位,如今已是北嶺國的國王。這一點,與長公主有決定性的不同。
皇女接下來要面對的考驗,是結婚這件事。她的聯姻對象,皇帝是怎麼打算的?承認作為一國之主的皇女,給她安排一位輔佐她的男子嗎?又或者是選一位只要求帝國傳統女性的男人,叫皇女讓出主權嗎?
說起來,長公主給過皇女一些具體的忠告,她說過,皇女的底牌就是結婚。
——裝出隨時都願意與之結婚的樣子,儘可能的釣起更多的男人,這就是北嶺王的活路,除此以外不作他想。
很久以前聽過的話,事到如今才在心中迴響。心情變得惡劣,一旦結婚就會完蛋,長公主的預測,也許是對的。
為什麼自己的侍奉的主人是女性呢?如果是男子的話,根本不會為這種事頭疼。
正想著此事該詛咒的對象時,被陸伊問道,
「話說,您這到底有幾分是在裝病啊?」
「稍微休息一會兒會讓我感覺舒服些,這是事實」
「怎麼香茶還不端來,喂!」
陸伊剛提高了些嗓門,守在一帝的管家就鞠躬道,
「馬上就送來,請您稍等片刻」
管家判斷似乎不適合送他們去亞爾德的寢室,於是帶他們到就近的小房間中。
這位年青的管家是傑沙魯特找來的,與亞爾德不同,他很煩惱自己看著顯老。年紀似乎還未到三十,卻白髮居多,以至於看上去都快像是近四十的人了。不過,管家這種人,正是年紀越大看起來越像那麼回事,亞爾德覺得傑沙魯特之所以選上他,也是看中了他外貌這點。
從小房間可以望見中庭,亞爾德低頭回想起與宓夏在這裡交談的日子。記得她曾經和自己念叨,看著兒子們玩劍,女兒也學著拼命練習劍術來著的。
然後自己是這麼回答的,好像皇女殿下。
「吾王……」
「哈?」
不經意冒出的詞,連亞爾德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繼續說下去,『沒事』他只好搖了搖頭。
只此一條路可走,亞爾德不想告訴皇女如此狹窄的未來。他想告訴她的是更廣闊,選擇更多,能讓皇女從中從容選擇的——那樣的未來。
「您怎麼了?老師」
「我只是在想,吾王身體還好嗎」
「公主殿下的體力很充沛,精力過人,沒問題的」
「你想說的其實是比我強多了吧」
陸伊噗哧地笑了笑,既沒否定也沒肯定。
「就算她現在不精神,只要看到老師,一定會恢復原狀的吧。公主殿下為您身體健康所操的心,可遠超過您對她的操心。對了,有件我挺在意。雖然我這邊有擅長歪理的二皇子會幫我圓場,所以沒問題。那您又如何呢?昨天定時聯繫的時候,您不在北嶺吧,要是被公主發現了該怎麼辦?」
「最近,吾王總是習慣單方面給我留言。大概沒問題吧,我事先和傳達官說過,要回自己的鄰地一趟,不會停留很長時間,如果吾王有要事,讓騎士傳達,如果沒有 特別的急事,等在回去後再與吾王面談……如果她把我的話原封不動的轉告吾王,結果當然另當別論。但那一位不像是會在吾王不問起的前提下,主動陳述的人」
「對對,她確實就是這種類型」
「就是這麼回事了」
皇女派遣給亞爾德的傳達官,從見面之初起,就是個向來只會安排吩咐行事的人。如此單細胞的性格,甚至讓亞爾德覺得有些羨慕。
亞爾德喝了口香茶。說是香茶,其實是由多種茶混合而成的,比率不同口感相差也很大,這種似乎是屬於口感清爽的組合。一口茶下去,堵塞在胸口到喉嚨的不快感似乎都一下子沖清了。
「真好喝」
「感謝大公的稱讚,聽說您喜歡香茶,這是廚房的人鑽研後的成果」
看來無論哪裡的廚房,都擅長籠絡亞爾德。心想陸伊肯定是偷笑了,朝其瞥了一眼,不出所料,陸伊果然是表情奇怪的打量著管家。
比起味覺失常的傑沙魯特製作的嘗起來只能說是藥物的膳食來說,任何東西都可算是美味,他們本不用花再多麼心思的。
「是嗎?等我回來,再為我準備些吧」
「遵命」
「您已經能走了嗎?」
聽到陸伊的疑問,亞爾德點頭道,
「應該,沒問題」
「那就好,你去和傳達官殿下說,大公馬上可以走了,請他過來吧」
管家鞠躬後,退出房間。
陸伊低頭看著亞爾德,然後,問道,
「您有沒有什麼需要趁現在關照我的嗎?」
「該說是關照你……還是想問你呢」
「什麼事?」
「我不知道該不該問」
「要是不該問的,我不回答就是了」
這是一個稍微需要些勇氣的提問。亞爾德深吸了一口氣,冷靜一下後,開口道,
「你是否想過……與長公主殿下結婚?」
「非我所能也」
沒有遲疑的速答,雖然猜到了,但這個答案與他提問的意圖有些偏差。
「先不管能不能的問題,您自己是怎麼想的?願意還是不願意?」
陸伊皺起眉頭,
「那很重要嗎?」
「……你還是當我沒問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如果您只是想問我喜歡還是討厭的話,我得承認我對那位確實意亂情迷,至今仍然斬不斷這思念。不過,要說與之結婚的話,便是另一回事了,我早已在幾年前,就徹底斷了那個念頭。被您突然一問,我只能說錯愕了」
「錯愕嗎?」
「是啊,我很吃驚。不過,比起被突然要求復婚的您,還是遠遠不及的吧」
——他果然知道。
是誰告訴他的?會是皇女嗎?哦,說不定是長公主自己愉快的告訴他的,那一位很可能真的做的出來。
「與其說是吃驚,倒不如說是……好吧,就當我是吃驚了吧」
找不到其他的答案,陸伊盤著胳膊,心領神會的點頭道,
「對吧」
「不說這人,你除了吃驚以外就沒有其他感想嗎?不會只有吃驚吧?」
嗯~,陸伊再次皺起眉頭,
「除了吃驚以外,大概就是覺得不可能吧?」
「還有呢?」
「……我怎樣都無所謂,一切其實取決於那一位自己的想法」
不知怎麼的,就理解了。
「這就是愛吧」
「老師您以前曾經說過,華之騎士是知道何為愛的人」
「那就是說我沒有看錯人啊」
「是啊,也許吧」
「聽上去真可靠」
陸伊露出清爽的笑容,
「那就好,我們都覺得對方很可靠,那麼,這就出發吧」
5
走進皇宮,恍如隔世。這大概是因為某段時期,頻繁的出入這裡吧。眺望著走廊間如飛雪般的花瓣,想起了早春時也曾見過這樣的光景。
好像花的種類不太一樣,亞爾德不太識花。
花名之類的東西,只存在於文獻之中,這就是他所在的世界。如果某種花名有助於確定季節地區時代文化的話,他倒也會不吝惜自己的大腦去記住,但實際上很少有這種花。
大概是因為傳達官在前面開路的關係吧,雖然經過的地方都有不少人,卻沒有人敢上來搭話。
眼中熟悉的皇宮,似乎與往日不同了,充斥著某種魔性般的靜謐感。
雖然這樣,還是覺得熟悉,不由感到錯愕與不可思議。
——在自己的人生中,明明與皇宮無緣的時間要多得多。
覺得恍如隔世熟悉的人是自己,因為這判斷的標準是很主觀性的,所以,不由開始懷疑起來。
自從被皇帝暗算,繼任黑狼公以來,時間雖不長,卻已經開始習慣皇宮了。
人真是種習慣性的生物,深以為然。
雖說如此,亞爾德心想,
――雖說如此,還真覺得有哪裡不太現實。
眨眼自己變成了貴族,晉升北嶺國的宰相,馬上又要面見皇帝,一臉天經地義似的走在皇宮裡。
如果有人告訴他,這些全都是一場夢,很快就要從他的現實中消失。那麼亞爾德最多也就感嘆一句『原來如此』然後回到原來的生活中去吧。
終究不是那種含著金鑰匙出生的人,某些觀念不可能根深蒂固,所以就算失去了,也不會覺得有多麼遺憾。
不僅是對貴族的地位,就連尚書官的身份也同樣有某種不現實感。
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
也許是從被告之活不到三十的時候開始,又或者是從得知自己身懷恩寵之力的時候開始,便把這世界看作是一場夢幻,安然的面對命運的變化無常。
「請在這邊等候」
傳達官進去前,先朝大門鞠躬以示對裡面的皇帝的敬意。然後,大氣不敢出一聲的推開門。
被帶到的地方位於皇宮深處,換句話說就是皇帝處理私人事務的地方,雖然是與公務無緣的地方,但皇帝身邊也應該圍著一大群傳達官。不過,今天似乎不太一樣。
令亞爾德吃驚的是,站在那裡只有皇帝和長公主兩人而已。
下意識,就想去看陸伊的表情,幸好在轉動脖子前及時剎住了。要是真做出這麼難看的行為,搞不好會影響接下來交談的內容。
房間不算大,面向中庭的通道很寬敞,是間通風很好的房間。大概是由於從乾燥的土地突然移動到大河邊的帝都,總覺得今天特別悶熱。幸好中庭里綠意盎然,讓室內的空氣也變得清爽了一些。
亞爾德與陸伊肩並肩一起走入房間,大門在他們背後關上。
「聽說你有找朕」
連開場白也沒有,皇帝單刀直入的說到。他的視線朝陸伊轉去,輕輕點了點下頭,
「朕許你直言」
並許你卸前佩劍,亞爾德這才注意到,原本進來之前是該交出所有武器的。
亞爾德是早就被皇帝親口允許直言和佩劍的,不過他至今手無寸鐵。因為武器什麼的,太重帶著只會嫌累。為此當初皇女還曾一度表示擔心,但陸伊卻說,要是老師帶劍,反而可能會讓劍落在敵人手裡,增加危險性。
一邊亂想著,亞爾德一邊鞠躬道,
「感謝陛下分出寶貴的時間,在下來此是想就在下侍奉的北嶺王的處境,以及世界毀滅的預言,向陛下進行說明」
抬起頭,與皇帝的視線相遇。
皇帝所在的位置比下面要高出一階,只見皇帝端坐在看上去手感不錯的龍椅上。
長公主靠在他腳下,正好是兩階之間的位置,只見她坐在毛毯上,半身靠在皇帝坐著的長椅上。修長的美腿併攏在一起,哦不對,她稍微挪了挪,向一旁靠攏。從長裙中可以看見她赤著足,腳踝上掛著如清流般閃爍的銀鎖。
很久未見,再次見面後第一個感覺是,哦哦,這位女性當真很美。
「不知大公有沒有考慮過我的事呢」
就算是在不想考慮的時候,也會不自主的想起來,以至於快厭煩了,好想這麼回答。感覺這正是用他那句怪癖語『我怎麼知道,死蠢』的絕佳時候,可惜還是放棄了。
因為和吾王約好不要找死。
「關於那件事,請容在下與陛下稟報後,再給您答覆」
長公主斜了一下頭,水晶飾物晃動,反射著中庭漏過來的午後陽光,細微的光粒子撒滿室內。白皙的胸口上,也飛散著點點光澤。
「說吧」
皇帝命令到,亞爾德再次低下頭,
腦中突然間明白了皇帝為什麼會把這麼個小房間來當作謁見室。
恐怕是因為這房間原來不是這類用途,皇帝不想讓亞爾德進入那些他用來密談的房間——皇帝大概以為,憑過去視的恩寵,亞爾德是想看什麼秘密就能看什麼吧。
雖然亞爾德什麼也沒承認,但皇帝應該基本已經認定了他身懷過去視的力量。
那種恩寵之力能在多少精度上進行操作,皇帝大概還不知道。能輕易看到過去嗎?能清楚的看見聽見嗎?不清楚底細的情況下,是很難找到合適的對策。危險性低,確定性高,所以,簡單的辦法就是挑選地點。
恐怕這個房間,皇帝從沒用過吧,直到今天為止。
被人發現自己的秘密這件事,亞爾德還未習慣。在北地穿越時光喚出了皇帝的幻影,那時候的衝擊難以泯滅。
自己應該已經有所覺悟了才對。
——無論變成怎樣,都是自己選擇的結果。
「請恕為臣斗膽」,開場白後,亞爾德一鼓作氣的說道,
「聽聞吾主北嶺王,觸惹怒陛下,做出不妥行事,為臣惶恐不安,特來晉見陛下。吾王的過失,便是臣下的過失。主君走錯路的時候,敢於諫言才是臣下的職責。請陛下准許我們去規勸吾主」
要是皇帝嫌自己煩人,揮手同意就好了,可惜早猜到這如意算盤是打不響的,所有人都猜不透他的想法,這就是真上皇帝。
果不其然,一個超過亞爾
德想像的回覆蹦了出來。
「難道你覺得能做得比身為父親身為皇帝的朕做得更好嗎?」
——怎麼回答都是在自掘墳墓。
不會就是為了弄死自己才故意這麼問的吧。
就在臉快抽筋的時候,陸伊過來幫了一把,
「稟報陛下,以皇女殿下目前的年紀,對家長有反抗心理也是人之常情。對此,小臣因為有親身經歷,所以很是清楚皇女殿下的心情」
「哦,說起來你和你的父親關係不好」
從皇帝隨口回答來看,他似乎沒在意陸伊對亞爾德的援手。不過,陸伊臉上掛著他標準接客式笑容答道,
「您說得是。在我年輕時,父親對待我的方式有誤,因此,我們直到今日都一直關係惡劣。恐怕,到死我都不會和父親和解吧」
聽到陸伊柔和卻堅定的語句,皇帝微微皺起眉頭,
居然會是這樣,亞爾德心想。
皇帝不想被皇女討厭。
這一位陛下,居然會有心軟的一面……哦,雖然早知道他對小女兒很是寵愛,本以為再怎麼樣也不過就是表面功夫而已了。
看來,自己似乎錯了。
反過來說,看準這一點的陸伊,似乎打算儘快把這場對話送往終點。收起笑容,他繼續說道,
「再怎麼說,皇女殿下都是正值青春年少的少女。比起我等,要纖細得多。如果當時我能知道那會變成自己一生都無法癒合的傷口,並將之告訴父親的話,也許父親會重新掂量家人的生命與家族名譽的天平究竟是哪一端更重吧」
陸伊在對皇帝暗示,自己的過去與眼下的情況酷似。因為皇帝為了維持帝國,彰顯帝國的秩序,會狠下心去處置皇子。
陸伊表情憂鬱繼續道,
「有一個永遠無法和解的父親,是頗令人傷心的,陛下。我不希望皇女殿下也變成那樣」
短暫沉默後,皇帝問道,
「你選擇了天平的那一邊?」
「我沒有選擇權,陛下。當我醒悟過來的時候,事情已經不可挽回」
「是嗎?」
皇帝似乎陷入沉思,很快,他看著亞爾德,說道,
「我的女兒可不好應付」
「賜予臣下對吾王諫言的是陛下」
「什麼?」
「是陛下任命臣下接任皇女殿下的副官。因此,能決定小臣任免與否的,也只有陛下一個。即使惹怒了吾王,也不會被逼著辭去副官。雖然吾王給予的北嶺宰相的地位可能因此失去,但那已經有所覺悟……臣下的代替者要多少有多少,但親人卻是無可替代的」
決定效仿陸伊,就不知道這麼直白的說法有沒有效。只見皇帝嘴角微微一收,接著點頭道,
「好吧,讓傳達官帶你們去,他會替你們掃清擋道的傢伙」
「感激涕零」
沒想到對話進展的還挺順利,正在鬆了口氣的時候,長公主卻出聲道,
「那個孩子,是不是錯了」
今天的長公主,沒有帶著強烈的龍氣。不過,作為代表龍種力量強大的眼眸卻比平時要更濃厚更嬌艷。
低垂著長睫毛,長公主注視著亞爾德,問道,
「想要救哥哥的心愿,是不是錯了呢?」
「無論是皇子,還是公主,都流著龍種的血脈」
回答的是陸伊,長公主挑起眉毛,朝他看去。
「所以呢?」
「就像我身為尚武官身為騎士必須為帝國奉獻一樣,龍種也有龍種需要完成的義務。請恕我斗膽——有些時候即使犧牲親情,也不該猶豫」
長公主轉過頭去,這動作的意思是此話題就此結束。
「你要稟報的好像還有一件事」
皇帝大聲說後,亞爾德的神經再次繃緊了。接下來的才是難關,皇帝會怎麼出牌,只有天知道。
「真上陛下和長公主殿下想必已經發現,最近,被稱為恩寵之力的東西,正在日漸增加。可是,不知兩位可否知道這種力量增強的源頭?」
「不知道」
皇帝簡潔回答。
大概是稍微放鬆了一些,皇帝的上身靠在椅背上。大概對皇帝來說,皇女的問題才是真正要談的吧。
「一切恩寵之力都來自於距今數百年前從我們這個世界被分離封印的魔界」
皇帝表情沒有變化,無論是姿勢還是其他都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
覺得可以繼續講下去後,亞爾德接著說道,
「恩寵之力的增加,就是魔界封印被打開的證明。封印正在逐漸變弱。如果置之不理,從魔界湧出魔物,將有可能毀滅這個世界。臣下擔心的正是萬一有這樣一天到來,該如何是好」
「荒唐可笑的故事」
――真是夠武斷的。
說起來,當初陸伊的反應好像也差不多,想到這裡,亞爾德再次鼓足勇氣。就這樣灰心喪氣可不行。
「一開始臣下也覺得難以相信,可是越是調查,越發現其可信」
「可以了,那麼,你想怎麼做?又或者說,你想要朕怎麼做?」
他還是不信呢,亞爾德想到。啊錯了,信與不信對皇帝來說不過是細枝末節的小事,重要的是該如何應對。
說得極端點,皇帝對亞爾德的說明沒有半點相信的必要。只要他願意,可以派兵調查,又或者調動整個尚書局去搜羅神話傳說之類的東西,如果發現是假的,吊死亞爾德就行了。
這個話題,最多也就只能引起皇帝這種程度的興趣。剛才皇帝回答的真意,也就在此。
「臣下請求殿下,選派合適的官員,並給他最大極度的權限,讓他調查此事」
從頭頂上傳來一個意外的回答,
「你是想當作這個職位?」
「不,絕無此事」
我可不想再給自己增加工作量了,要是硬被塞過來,那就不得不扔掉一些其他的工作。
――莫非這才是他的目的?
為了把自己從皇女那裡分離?正在猶豫的時候,聽到了一句意想不到的好話。
「對恩寵之力,朕也不是沒有興趣,你明白嗎,亞爾德」
「是」
「力量能變得強大,不是很好嗎?你不這麼想嗎?」
「臣下認為如果代價是魔界之門被打開的話,未免得不償失」
「你口口聲聲說著魔界魔物,但有人實際看見過嗎?你看見過?用你的恩寵之力?」
――來了。
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嗎,捫心自問。是啊,準備好了,只能這麼回答。
該不該抬起低著的頭?有些吃不准,但乾脆就這麼低頭似乎也不太對。
說到底,自己不是貴族的料,正確得體的貴族姿勢,是沒處學習的。不過就算是含著金鑰匙出身的純正貴族,被突然問起你身上有恩寵之力吧,大概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吧。
換言之,姿勢什麼的怎麼都好,亞爾德決定低著頭,答道,
「臣下也沒有見過」
「為什麼這麼說?既然恩寵之力在變強是真的,那麼你的力量應該也在變強。如果你說見過,那麼可信度也會變高吧?但沒有撒謊」
「臣下從沒考慮過對陛下撒謊」
皇帝笑了,沒有笑聲,只是亞爾德這麼感覺到。
「陸伊」
「在」
「把你的劍借我」
這不是可以回絕的對象,在視野的一角看到了騎士走上前。
接著,又傳來皇帝的聲音。
「太麻煩,直接拔出來給我」
「……遵命」
聽到一聲劍鳴。亞爾德剛抬起頭,正好看到騎士將劍水平的遞到皇帝面前。
長公主凝視著騎士。她的絕世美貌上,沒有任何感情色彩。只是剛才還收斂的龍氣,似乎一下子噴薄而出。黃金色的光包圍著長公主,擴張噴張。
皇帝握住劍柄,同時站起來。
跪下的騎士,沒有抬起低垂的頭。亞爾德心想恐怕想抬也抬不起來。
長公主壓迫著他,真是誇張的龍氣。
「你想用胡言亂語來讓世人恐慌嗎?」
「絕無此意,臣下所說的一切都是基於調查的結果所做的合理推測」
「你敢說與恩寵之力一點關係也沒有?」
皇帝一步步走過來。心想這好像以前也遇上過嘛,該不會打算砍了自己吧。
這是在意料之中,如果真的發生了,也只好認命了。
「臣下早已經陳述過這和恩寵是有關係的」
說歪理的話大概能排天下第一,陸伊的這種評價
是否妥當,眼下正好用來證明,就不確定自己到底行不行。
皇帝的劍尖指著亞爾德的喉嚨。
「要不要試試以你的本事,逃不逃得了朕的這一劍」
「臣下不知道武器的用法,也沒受過戰鬥訓練,只是一介無力的尚書官」
「不過,你卻身懷恩寵之力,朕說的對嗎?」
要說不對,那就是撒謊了。關於恩寵之力,是說不了謊的。
「……這是詛咒」
「詛咒?」
記憶的彼岸,聽到了母親的叫喊。
――特別的力量,和詛咒一樣!
說得真是太對了,事到如今才深有感觸。
「這是詛咒,是束縛人生,讓人不自由的東西。根本不是什麼恩寵」
「無聊,力量就是力量。問題在於如何使用,它本身不是詛咒也不是祝福。恩寵這個名字,不過是一種稱呼而已」
「為東西定義,那就是語言的力量。語言是與心通的。通過語言,東西在人心中的模樣也會發生變化」
「……你是在害怕力量嗎?」
――也許是吧。
因為有力量,才會變得麻煩。
皇帝眯起眼,沒有出聲,似乎在看透亞爾德的內心。
「沒必要猶豫,只要服從朕就行了。朕會萬全的使用你的力量」
「小臣的主君只有北嶺王一人」
――我不會背叛你的。
亞爾德知道皇女的決心。所以,他也唯有回應這份絕心。
――絕對不會。
「那麼也為了你的王,為朕服務。你的王,也不過是朕的臣子。哦……北嶺的領土可以擴張了。你知道從踏野郡的私礦那裡,有出產製造青鐵的原礦石嗎?朕可以把 那裡劃歸北嶺。當地的私兵差不多也都鎮壓了,太守好像逃了,抓捕令已經下達,逃不了多久。原本朕是想將那裡當作直屬的天領,一切麻煩事都已經收拾的差不多 了」
一瞬間,有些動搖。
北嶺確實缺乏稅收。正因為原本是個窮山惡水的地方,才會變成放置區。但在皇女和騎士團進駐後,作為國家來說經濟已經是獨立了。光是要供養騎士團的花費就相當嚴峻。
稅收就是國力,也是君主的皇女強大支柱。作為效果,似乎並不壞。
――不對,那只不過是一時的安穩而已。
對於身為女性的不利立場的皇女來說,皇帝所保證的領土價值,長一點也就持續到下任皇帝的登基,短些話,被逼著成婚後就會失去。更不要說要是拿到出產戰略性礦石的礦床,那肯定會演變成激烈的政治鬥爭。
拒絕他,心想。
可是,說不出口。
北嶺財務的嚴峻,亞爾德比誰都清楚。如果能得到礦床,那其中獲得的利潤足以讓許多不可能解決難題的迎刃而解。
去年冬季的那場襲擊被破壞的房屋需要重建,物資需要採購,北方的防衛線需要新建碉堡,主要聚集區需要建立診所,還需要招聘常駐醫師,這些都要花錢。
北嶺百廢待興,可是因為沒錢而被擱置的事情多如牛毛。
就在猶豫不決的時候,腦中浮現起史莉婭的臉。
——自以為是。
回想起以前那個二皇子的使節曾經引誘過那個女孩,說是只要女孩能委身於他,就給亞爾德提供各種方便,當得知的時候,自己有多麼心驚和憤怒。
不用說。
以犧牲亞爾德得到的財富,皇女大概不會高興吧。
「臣下已經說過了,臣下所侍奉的只有北嶺王一人」
「朕不喜歡聽別人說不,臣子只要服從就行了」
「真的是這樣嗎?」
反射性的這麼回答的眨眼間,皇帝的手微微一動。還以為喉嚨會被一劍刺中,卻只是被劍尖頂住了喉嚨,沒有進一步發展下去。
呻吟般,皇帝說道,
「手足不聽使喚,那就只是不需要的累贅」
「看著世界的眼睛,思考的頭腦,感知的心無論如何哪個都是不需要的東西嗎?如果僅限於手足,臣子的能力也就只會停留在那個範圍」
皇帝無言。
劍尖一動不動,好厲害,亞爾德衷心佩服到。要是自己的話,握著這麼重的東西,胳膊肉肯定早酸的沒準頭了。
眼下好像不是讚嘆的時候,臂力的強大,固然值得欽佩,但眼下皇帝一反往日的果斷,才是最值得感嘆的吧。
被人拿劍指著的,其實是很累的。可能的話,能儘快給個結果嗎?不管是砍了也好放過也罷。
結果,皇帝收回了劍。
感覺經過了一段漫長的時間,不過,其實過了多久呢?
「連手足都做不了的臣子,朕不需要」
在亞爾德不知如何回應是好的時候,皇帝把劍還給陸伊,用露骨的不高興的聲音說道,
「踏野的私礦,好像是你發現的吧。過後,朕會給你獎賞的」
抬起頭,剛想回答『不需要』的瞬間,與陸伊的視線遭遇了。
被他狠狠的瞪著。
換句話說……這是在要自己閉嘴吧,於是,亞爾德把抬起的頭兩次低下,嘴裡輕輕說了一句「這是臣子的榮幸」
過了一會兒,當他再次抬起頭的時候,皇帝的身影已經不見了。看到陸伊鬆了口氣似的,垂下肩膀,這才明白皇帝是才剛走的。
長公主起身道,
「事不過三,過三便不是巧合。你被什麼樣的力量守護著呢」
「……哈?」
在飾物發出的悅耳丁玲聲中,長公主走了過來。這一位的恐怖氣勢倒也不輸給皇帝,兩人有得一拼。
「不懂便罷了。因為和我無關,不過你剛才說的那件事,真的好嗎?」
「您是指?」
「讓那個孩子覺得她對兄長見死不救,也可以嗎?」
無言以對。
似乎看透了亞爾德的猶豫,長公主露出有些陰霾的笑容,
「就連我,也對你有些期待,還以為你能說出點別的收場。而那個孩子呢,大概是從心底相信著你吧,你要背叛她的那份期待嗎?」
亞爾德眨了眨眼。
——怎麼可能。
長公主通過納格賓流出情報,就是出於這個理由?
就算這樣,自己可改不了任何東西。
「……即使在下想要回應您的期待,但過於巨大的期待,在下也只能空嘆無可奈何」
「是嗎」長公主輕輕一嘆,
「真遺憾……那麼,重修舊好的事,想必也是遺憾的回答吧」
「那取決於這件事的定義和方法,長公主殿下,想要結婚嗎?」
長公主眨了眨眼。她的眼睛與夕陽消失前的天空色相同。不是白天,也不是黑夜,明亮,卻又黯淡。
「到如今,你還想說什麼呢,那可是我提出的喲……雖然是不見光的提議」
「在下想問的是,您選擇的對象是否不限於在下」
「這個問題好奇怪呢,除了大公你以外,我還有其他可以挑選的結婚對象嗎?」
「在北嶺,從往昔起,即便是女性,也有再婚的可能。在下想將這一條正式定為北嶺的法律之一。所以,如果您能來北嶺國,以北嶺王的權限——」
「等一下」
聲音不響,卻很尖銳。被打斷後閉嘴的亞爾德發現,長公主的臉突然湊到了他的跟前,距離近得讓他嚇了一跳。
「……剛剛還在說自己可能會被那孩子罷免,卻還敢說出干涉國政的話來?」
按照禮貌,杵著不動似乎不太妥當,可是不這樣杵著,又該怎麼辦?
向陸伊投去求助的視線,騎士卻轉頭朝著牆望去,真是不頂用。
——也罷。
豁出去,不管禮不禮貌了。亞爾德退後半步,長公主微微挑起眉毛,接著泛出微笑。
「啊呀,莫非本宮把你嚇著了」
——你說,你想要我怎麼回答!
決定無視對方這個莫名其妙的問題,亞爾德清咳一聲,開口道,
「剛才在下已經說過,在下是陛下任命的皇女殿下的副官。在受命當初,陛下曾經對皇女殿下這麼說過——好好聽副官的意見,要有聽取意見的器量。因此,在下的提議,對皇女殿下來說,是無法無視之物」
這是早備好的腹稿,所以說得很流暢,隨著這話說出來,開始恢復了冷靜。
對長公主來說,卻似乎是個不太有趣的回覆。
「……你真是個討厭的男人」
「在下常被人這麼說。所以和在下這樣的人重修舊好,實在不是
明智之舉」
「看來確實是了。不過呢,就算去北嶺,我也不會結婚,我的遊樂場,可不會束縛於那樣狹窄的世界,你明白了嗎?」
對她來說,人生就是一場遊戲吧。在棋盤上擺好棋子,擲下骰子,翻開底牌。無論什麼事,她都是高高在上的俯視著。並且想去支配,支配那些在場的棋子與活生生的人。
「……在下可以請教一事嗎?」
「何事?」
「重修舊好的提議,是出自陛下嗎?」
「不是喲,是我提的」
黑狼公妻子的地位,在官方上應該不是那麼重要吧,再不用說他這個黑狼公是暴發戶型的。
想不到長公主會要這個身份的理由。
似乎看穿了亞爾德的疑惑,長公主輕嘆一聲後低聲說道,
「我呢,已經穿膩了白色」
她把手放在胸口。水晶的戒指散發著彩虹色的光澤,落在其白皙的肌膚上。
她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雖然不知該怎麼判斷,亞爾德還是答道,
「沒有哪條規定您非得穿著喪色不可喲,也沒有禁止再婚的法律」
「義正詞嚴呢」
「有人說在下總是很正確,正確到了讓人火大的地步」
長公主瞪大了眼,隨後笑了,
「一點都沒錯。不過我想你應該也知道,這世上可不是都由一些正確的東西構成的。即使法律不能給予制裁,流言蜚語也會給出制裁,而那是我所討厭的……所以,可以不用說了。橫豎只能穿一種顏色,白色看上去也不壞,與我很相配吧?」
最後的問題,是向陸伊問的。騎士鞠躬後答道,
「無論哪種顏色都與殿下很相配」
「我說的是,白色特別適合我」
「白色——」
騎士跪在長公主面前,手接住她的袖子,輕吻了一下,
「非常,適合您」
「是嗎?真開心」
微笑著,長公主再次看向亞爾德,
「四皇子已經變成了屍體喲,再過幾天,就會向外公布了吧,死因是因他對臣下失察,覺得無顏以對世人,所以自盡了事」
陸伊站起來,握住長公主的手。
「殿下,此事當真?」
「早在你們過來前,便已經定了」
「那麼,吾王——」
長公主不耐煩似的揮了揮手。
「陛下怎麼可能不為那個孩子著想。放心,她沒事。已經在皇宮裡被保護起來了」
「……浪費時間嘛」
聽到亞爾德嘀嘆了一聲,長公主搖了搖頭,
「真是個笨人呢,要真是浪費時間,陛下又豈會召見你。陛下這是在重新估量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喲。且,是第三次的嘗試」
「您說的嘗試是指?」
陸伊一問,長公主朝他瞥了一眼。接著,視線回到亞爾德身上。
慢悠悠的,她說道,
「試試能不能殺你」
「哈……?」
「再多,我就不能說了」
「公主」
從陸伊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長公主輕輕翻動如淡雪般的裳裙,朝後退了一步。她的身高,以女性的標準來說顯高,如果她願意,一步可以走得很遠。
「不會說的喲……對了,如果黑狼公是我的夫君,倒是另當別論了。不過既然被回拒了,與我最親的人,自然還是兄長,所以,不會說的喲」
「關於恩寵之力的源頭……您是否有興趣?」
亞爾德剛一出聲,長公主的腳步就停了下來。知道金色的龍氣籠罩著她的全身,亞爾德便不再往前了。
長公主的表情一變,就好像看見了什麼古怪的東西。
「你果然是知情的呢,我派人查過,古王國的恩寵似乎沒有你那樣的力量喲,這一點你知道嗎?」
亞爾德回視著長公主。雖然早知道那是只有自己的一族才傳承的與古王國另出一脈的契約。但被別人這麼說出來,感覺還真有些微妙。
有一種漠然的不安。
——這麼樣下去,會被一點點的挖出真相吧。
關於恩寵之力,亞爾德掌握的其實只能一小抹真相。遲早皇帝或長公主會比他更清楚吧。
長公主微笑起來,自言自語般輕聲說道,
「這個話題,等下次再聊吧。好不容易陛下才給出的承諾,你還是趁著他沒有改變心思的時候,快去吧,去你們的公主那裡。傳達官會為你們開路,祝你們一路順風」
6
皇女發火了。
「你們兩個」
堪比從地淵中傳出的聲音,亞爾德停下腳步,陸伊也同樣停住了。
傳達官把他們帶到房間後,就立即開溜了。數名杵在房內的女官們,在聽到皇女一句「你們出去」後,就如蒙大赦似的出去了。
背對著他們的皇女,猛轉過頭來的第一句就是,
「居然敢這麼低聲下氣求上門來!」
剛剛還在擔心她會不會消沉的亞爾德,被這迎面一罵給嚇到了,同時也有種安心感浮現。
接著,又覺得無法安心。
——她憔悴了。
黑眼圈,臉頰也消瘦了。
快讓她好好睡一覺吧,不僅亞爾德,陸伊似乎也這麼想。只見他先跪下,低頭道,
「違背您的命令來此,屬下願受責罰。但是請您先去休息,等恢復精神再責罰屬下也不晚」
原來還有這麼一手啊,亞爾德附和道,
「將軍說得有理」
「有個混帳的理,你們兩個蠢貨!我好費心思才讓你們迴避的,你們兩個現在居然跑來帝都!而且還又跑到皇宮來!」
「那是因為,公主您在這裡」
「我應該命令過你們不要來的」
「這樣的命令,屬下從未聽說」
陸伊的語氣罕見的強硬起來。「屬下失禮了」他輕聲一句後站起身,一手抄起公主的腰,像是抬貨似的將她抱起來。
「你幹什麼……」
陸伊看著亞爾德,鬱悶的掂了掂手中貨。皇女的表情看不見,因為被長發遮著。
「我們快點把這貨送回北嶺吧」
「哈?哦,不不,那位是」
「把鳥兒叫來吧,哦,這樣可能會有些麻煩呢……還是先回到大公的府上。公主,您是想被抬過去呢,還是想自己走著去呢?」
「別隨便替我下決定!」
終於緩過神來似的,皇女開始手足亂舞。陸伊冷靜的答道,
「要是聽從公主的命令,就太晚了。您就不該來這種地方,其實已經晚了」
「什麼叫這種地方——」
「四皇子已經過世了」
冷靜,卻如此重擊般的語調。
皇女停滯了。
「公主您還待在這裡的理由,已經沒有了。準確來說,您應該儘早離開這裡才是上策。您庇護過四皇子的事情,很可能會讓您被捲入另一場麻煩,望您自重」
皇女再次暴動起來。
「放我下來」
可是,陸伊卻絲毫不為所動。
「您要是答應安靜的待著,屬下這就放您下來。雖然騎馬比較快,但最好還是別讓人看見您。那麼用馬車……不,還是乘舟吧。公主,您有水路的通行權嗎?」
「有,不過,反正我暫時動不了。馬上就是天地輪時間……最重要的是,快放我下來!」
「您不答應屬下嗎?」
「這種等同於威脅的約定,誰會答應!」
陸伊長嘆一聲,放下了公主……正確來說,是把她扔到地上。
皇女姿勢難看的攏了一把頭髮,然後很快站起身道,
「我庇護皇兄的事,父皇……」
皇女聲音漸漸變小,說到一半就沒聲了。陸伊不客氣的追問道,
「陛下怎麼了?」
「已經給我懲罰了。受命去為皇兄賜毒的人就是我。所以這事,已經……」
「您太天真了」
打斷了她,陸伊與亞爾德的視線相對了一下,
「我們得快走了。四皇子勢力的人可能會把氣出在您的身上」
眼下沒有時間去為真相吃驚,
——居然是讓公主下得手。
還以為她是被強行帶走的,真相出乎意料。皇女既然做到這一步,那麼應該不會被當作叛逆來評擊了吧。灰熊公和金獅子公也不會有什麼抱怨吧。
這招棋下得不錯——如果不考慮皇女的心情。不過,也不是因此就沒危險了。
「四皇子的母后,似乎去了七皇子那裡」
錫安拉王妃生有三子,四皇子與五皇子這對雙胞胎,以及最小的七皇子。她的母家是白羊公家,同時也是十二公家之一。作為有三位皇子的家族,其權力不容小覷。
「那位大概是不想讓自己的立場變得更難堪吧。不過,和她身後的本家想法無關,總有些腦子不好使的傢伙會想來復仇。等我回來為止,公主就暫時拜託老師您了,公主,騎士團的人員去哪裡了,都在待機嗎?」
「他們,被父皇下令抓起來了」
「那麼,請您向陛下要求放人吧」
「從剛才起我就一直在做!通過傳達官,向父皇……可是,父皇完全不理我」
前段聲音激昂,不過她似乎覺得很丟臉,後半段就壓低了聲音,輕得聽都聽不見。
「大概是陛下正好忙著吧,您可以拜託傳達官,等過會兒有空了,再向陛下提出釋放要求吧。那麼,我先走一步去做些安排,失禮了」
陸伊鞠躬退出,目送他的背影離開,心想把他一起帶上真是太走運了。如果是亞爾德一個人的話,根本想不到搭船離開什麼的。
——接下來。
要面對頭髮亂糟糟糾結在一起,表情堅決的杵在那裡的皇女。這就是所謂的『公主就拜託你了』——要是全副武裝的士兵攻進來,以亞爾德的本事便只有抹脖子了。
總之,該說點什麼吧。想不到什麼好主意,於是決定普通的打個招呼。
「久疏問候」
「……你說什麼啊」
「剛才沒有向吾王問候的時間,所以現在補上」
皇女啞口無言的看著亞爾德。
雖然房間的大小與剛才相比沒任何變化,卻有一種完全不同的寬暢感。四面牆,一扇窗,兩道門。窗口不大,室內昏暗,稍大兩腳長椅,面對面擺著。
「在下有一句話想說」
「什麼話」
「在下剛剛晉見過真上陛下……體力消耗很大,所以那個,很想坐下」
「隨你的便」
「這世上沒有吾王站著,臣下卻反而坐下來的道理」
皇女雖然微微皺起眉頭,卻沒有出言反駁,坐下了。
「非常感謝」
道謝後,亞爾德找到另一張椅子坐下。皇女看著他,聲音尖銳的劈頭問道,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為什麼要去見父皇?」
「為了得到陛下的許可」
「什麼許可?」
「與您見面的許可」
「我——我,不希望你和父皇見面」
「在下明白,真上陛下有可能發現在下的恩寵之力,所以你在擔心吧」
「明知你還敢去,為什麼!」
聽到皇女的吼聲,心想著該怎麼回答才好呢。
明白她的想法,也很感謝。要是皇帝確信亞爾德是何種恩寵之力,很可能拿來當作好用的工具。考慮到其危險性,皇女才不想把亞爾德捲入進來。
遠離陸伊的理由,也是為那個騎士著想吧。皇女知道他憎恨其生父,所以不想擴大他和金獅子公之間的罅隙。
「在下知道,為了不給我們多加負擔,您為我們著想了很多。可是,您的體貼放錯了地方」
「體貼個鬼啊!連鳥兒都不吃那種東西」
臉上不由浮出苦笑,這樣下去,自己的那句『死蠢』搞不好會被皇女先用上。
「好像會搞壞肚子啊」
「你說什麼」
「所以說,鳥兒要是吃了那種東西的話」
「……別給我胡扯!」
被狠狠的喝斥,差點倒在她的氣場下,勉勉強強撐住了。
「離天地輪開始沒多少時間了,您不稍微休息一會兒嗎」
「我怎麼休息得了!」
也是啊,雖然心裡附和,嘴上卻不能就這麼表示同意。
「那麼,不如我們再談一些有傷風雅的話題吧。」
皇女撅著嘴。
她沒說不,所以應該可以談吧。就算被拒絕,其它也實在沒事可做。說到底,自己只是個會耍嘴皮子的男人。
「您能否告訴在下,為何要庇護四皇子?……據在下所知,那似乎不是吾王您應該插足的事情」
皇女狠狠抬起頭,就像是準備吵架似的說道,
「我就是插足了,怎麼樣」
「在下並不是對此事做一個或好或壞的評價,在下只是想知道您的理由」
「這種事一定要理由嗎!」
「你為什麼會覺得在下就一定要理由呢?」
皇女表情更難看了。
「……庇護兄長,需要理由嗎?」
當然,那是需要的。
無論是出手的一方,還是接受的一方,都是擁有各自領地的王。重要的是,兩人一個是真上皇帝的女兒,一個是兒子。為了這個國家,每做一件事都必須慎重考慮。
不過,沒等亞爾德指出這點,皇女就垂下頭。
「我知道的」
既然知明,為何故犯呢?不用問,默默等著,皇女自己開口說道,
「四皇兄不喜歡我,可是,就因為他不喜歡我,所以我就可以眼睜睜看著他去死嗎?他當作朋友的人都棄他而去……喜歡擺威風的四皇兄受不了眾叛親離,被逼到絕路上」
「所以,您才想站在他那邊?」
皇女左右搖頭道,
「我沒那麼堅定,只是還沒心理準備,就被卷進去了。我……我,不是真心真意的想去救皇兄。我,大概是個…蠢貨,想不做壞事,不想對皇兄的死負上責任,所以才——」
聲音說到一半就斷了,這下麻煩了,亞爾德心想。
――放著不管的話,她會哭出來的。
「在下明白了」
「……你明白了?」
「是的」
「你明白什麼了?」
「在四皇子這件事上,吾王不負任何責任。無論在誰看來,這都是確實無疑的。您沒有救下您皇兄的性命,可是,卻也沒對您的皇兄見死不救……這不已經足夠了嗎?」
「什麼叫足夠,皇兄連命都沒了」
「吾王,您已經做了一切所能做的事。在這種意義上,便是足夠。超過這個程度,便令人擔憂了。希望得到超出力所能及範圍的東西,這件事本身並不壞。可是,您仔細想想——如果要救下四皇子的性命,那麼必須要付出什麼?」
皇女眨了眨眼。
「要付出什麼?」
皇女是個容易被引起興趣的人,這實在是太好了,這麼一來,她應該是不會哭出來了。
「您想明白了嗎?」
「不明白,需要什麼?」
「您需要的是超過真上陛下的權力」
她眼中驟雨的氣息,完全消失了。
似乎在為該怎麼反應而猶豫,皇女的回答花上了一會時間。
「你這傢伙偶爾會把我嚇一跳」
「既然是偶然,那便說明您偶爾也會有興趣,這不也很好嗎?」
「我…不想要那種東西」
「在下失言了」
「不,我指不是興趣。所以說……我沒想過那麼瘋狂的東西。你明明是知道的」
「想要改變已經定下的既成事實,需要的只有那件東西。就像剛才在下所說,只要有它,救下四皇子的性命,也不是難事。所以,如果您希望的話——」
「我說過了沒興趣」
無視被打斷,亞爾德繼續說道,
「——如果您希望的話,請好好的慎重的想一想。那意味著什麼」
皇女沉默了。
她果然憔悴了,整個人好像都瘦了一圈。
——明知此刻她需要的是鼓勵。
從勸誡開始說,確實像是自己會幹出來的事。這是他的缺點,也是他的極限。
半分自言自說,半分說教道,
「承認自己的極限,是很重要的」
「是啊」
「所以說,您要是就那樣一直擋在那裡,是否正確,是必須要仔細考慮的」
「你想煽動我謀反嗎?」
「可以尋找沒那麼駭人的方法,這也是吾王您必須緊記在心的事之一」
皇女的嘴角,微微翹起。
「你要我緊記的事,又多了一件」
「確實如此」
「活著,真累」
多麼與其年紀不相稱的感慨啊。
還是來得太晚了,不該白等那麼久,應該再早些過來的吧。
「非常抱歉,這樣
的傷心話,本不該是您說的」
「蠢貨,給我安靜一下」
「可是——」
「你不會覺得比我大個二十多歲,所以就能對我說教吧?」
「準確來說是二十二歲」
「你要想擺年長者的樣子,閉嘴摸摸我的頭就足夠了」
想像了一下摸皇女頭的樣子,在別人眼中也許會覺得沒什麼不自然的,但直覺卻告訴自己不對,沒有什麼理由,總之就是無法做到。
看到亞爾德沉默了,皇女撅起嘴道,
「怎麼樣?」
「您說的是什麼怎麼樣?」
「那樣你就滿意了?乖乖讓你摸頭」
剛剛還在叫自己閉嘴,卻又等著讓自己回答。好難辦啊,亞爾德一邊心中叫苦一邊答道,
「不是的」
「那麼,你就別再把我當傻瓜」
「在下絕無此意」
「我的感受,那是屬於我自己的。如果說出不該說的話,那麼責任就在我自己身上,不該由你來負責。明白了?亞爾德」
「……是在下失言了」
「明白就好」
長嘆一聲,皇女抬頭看著天花板。雙手撐著椅子,轉過身。
「我搞砸了。沒有心理準備堅持到哪一步,就擅自插手,插手了後又猶豫不決,不知該不該收手,該不該被捲入其中。所以,父皇壓強給我的任務,我沒有怨言。父 皇是為了我好,是為了讓我學會下定決心,我甚至想感謝他……還有…明明皇兄死了,我卻在這裡暗自慶幸,慶幸自己違逆父皇,卻逃過了一劫」
皇女的聲音,沒有顫抖。
早知道剛才讓她哭出來就好了,亞爾德有些後悔。哭出來,肯定會輕鬆一些吧。
「那樣想是人之常情」
「是嗎」
這不是接受意見,而是放棄的聲音。
「您自己說的話,莫非已經忘了?」
皇女轉頭看向亞爾德,表情在問,你在說什麼。
不知為何,感到急躁。
「不想死,想活著,誰都是這麼想的。您不是這麼說過的嗎?」
她似乎還沒回想起來,大概是因為太過理所當然,反而忘記了吧。
注意不要把急躁感帶到語氣中,亞爾德繼續說道,
「不想死,沒什麼好丟臉的……您曾經這麼點醒在下」
「我有嗎?」
「如果您忘記了,那麼就讓在下把這句話現在還給您吧。為逃為一劫而慶幸是理所當然的。沒有什麼好羞恥的,您大可堂堂正正的,至少您做一件,他人都不敢做的事」
「那也是因為我受父皇的寵愛」
「受寵有什麼錯嗎」
「可是,皇兄——」
「四皇子是四皇子,您是您」
「你,話是沒錯」
「四皇子陷入危難的時候,周圍人都轉身,躲著他。那是四皇子為人如此的必然結果。可是,您卻不一樣。您為了不讓我們受您牽連,故意安排我們遠遠避開」
「我沒你想的那麼好,只是覺得被你們知道,肯定會被你們擋著……」
這也是事實,不過只是一部分的事實。她好像沒有自覺啊。
「如果我們知道,定然是會阻止您的。因為那是我們職責所在。下一次,您能給我們阻止您的機會嗎?」
「……」
「下次在下會阻止您的,不管發生什麼」
不想兄長死的妹妹,被逼著去為兄長送賜死的毒藥這種結局,應該是能迴避的。
——絕對能迴避。
不會再次這麼失態。
亞爾德從椅子上起身蹲下,跪拜在皇女腿下。然後,抬頭看著主人。
數縷凌亂的發線,在窗口透入的陽光下,閃閃發光。大概是有些憔悴的關係,此時的皇女看上去很成熟——同時,卻又好像束手無策的孩子
很矛盾啊,亞爾德心想。
皇女和年過三十的亞爾德不同。無論外貌還是心智,都處於肉眼可見的成長期。不能老把她當孩子來對待,但也不能完全當作大人。
「彌莫薇殿下」
用力喊了一聲她的名字,皇女點頭,
「……嗯」
「因為是您,所以我才願意侍奉。如果您要命令在下活下去,那麼請您必須自己也活著。如果您要說服在下,怕死並不丟臉,那麼您要是不親身示範,可是會令在下為難的」
俯仰之間,皇女瞪大了眼。沒用多少時間,驚訝變為苦笑。
「看你為難的樣子,說不定挺有意思」
「其實,在下現在就十分為難」
「從你的臉上根本,一丁點也看不出為難的樣子」
「那真是遺憾」
「你會遺憾?」
「因為少了一個取悅您的機會」
「放心吧,讓你為難的機會,要多少有多少。你就好好期待下一次吧」
「在下明白了」
低嘆了一聲後,皇女看著亞爾德。
「這算什麼嘛,說了要讓你為難,卻一點效果也沒有」
「在下此刻很為難喲」
「臉上看不出來」
「那真是遺憾」
「一點不像遺憾的樣子」
「在下很懊惱喲」
「你嘴上說說的」
「可是,在下完成了約定」
「什麼約定?」
「就是答應您平安歸來的那個」
皇女微笑起來,她的笑容有些變形,眼角里淚花突然就湧出,順著臉頰落下。
「回來,就好」
——怎麼這時候哭了?
這下亞爾德是真的震驚了。剛才還想著讓她哭出來會比較好的念頭早已蕩然無存。
皇女以手指拭去淚水,「原諒我」她輕聲說。
難以回答她,坐立不安,真想找個理由馬上遁走。
當然,他找不到理由。
而且,皇女還在哭。
「你的歸處,不在哪裡,就在我的身邊……明明是我自己說的」
聲音顫抖。
為了不讓她哭得更慘烈,該怎麼回答最妥當?亞爾德認真思索——然後,一時頭腦發熱,問道,
「為什麼,要克制自己?」
「……什麼?」
想哭的話,就哭出來。因為哪怕是龍種,也同樣是人。
「此刻,您這樣放棄了克制,不也很好嗎。就像為活著而喜悅一樣,嘆息失去的生命,不也是很正常的嗎?」
「這是很正常的?」
「是的」
「不是因為我是女孩?」
突然想起皇女是在怎樣的環境中成長的,亞爾德生氣起來。因為身為皇帝的小女兒,周圍人往她身上加強了多少偏見?
真想幫她把事情從頭來過。也許,周圍人給她加強的框架甚至損傷到了她與生俱來的美德。
拒絕那種框架,全力去反抗,才終於得到了北嶺——為了與兄長們站在一起,皇女究竟付出了多少的努力,一想到此,胸口的無名之火就熊熊燃燒。
「請您忘記那種事」
「可是呢,亞爾德,我是女孩,還是個孩子。這是怎麼都改變不了的」
「彌莫薇殿下,就是彌莫薇殿下。不是其他任何人。如果有人以女子、孩子這樣的前提定義來與您交談,那種人應該擦擦自己的眼睛,好好看清楚您是何人」
皇女嘴巴打結了。
好長一會兒,皇女都沒有開口。淚花已經停下,沒有哽咽聲。最後,她還是克制了自己。
「……好像,已經哭不出來了。也沒有讓我哭的時間了」
看了看時候,知道已經快到天地輪的時間了。亞爾德站起身,鞠躬道,
「那麼,如果您想再流淚的時候,可以隨時召喚在下」
「為什麼?」
「因為您一個人流淚的話,會讓在下為難」
一邊回答,一邊心想自己肯定是瘋了。要是她肯一個人哭的話,當然最好是讓她一個人哭吧。
不過,沒給亞爾德撤回前言的機會,皇女點頭道,
「知道了,那我們說定了」
也罷,如果這樣能減輕她負擔的話,死就死吧,亞爾德這麼想到。
問題依舊堆積如山,連一個都沒解決掉。等天地輪結束,必須稟報的事情也有一堆。
雖然如此,能在視線範圍內看見皇女,僅僅是看著她,就能覺得安心。因為她給他一種平凡尋常的感覺,就像日復一日又理所當然的光景。
不經
意間,亞爾德覺得心臟好像被什麼給攥住了,讓他難受。
皇女在這裡,才能讓自己安心。可是,光是這樣還不滿足,這就是人這種生物的常理。
――我在期待什麼?
是皇女的幸福,又或者是自己的?
想讓這位少女做什麼?超越皇帝的權力——想讓這位年幼的主人掌握那樣的東西,這種念頭難道自己能說一點都沒有嗎?
有那麼一點,亞爾德承認。是有那麼一點,可是,那不過是手段而已。
不是最終的目標。
想幫她顛覆身為女子,身為孩子的不利處境——這似乎就是亞爾德對皇女的感覺。怎麼可以讓她被人這麼看待?亞爾德想為她驅逐一切批判、一切蔑視。
如果皇女自己希望,哪怕是帝位也要助她得到。這份決心,此刻下定。
這決心也許永遠不會告訴任何人,也不會有人能理解。但這份決心是與自己的約定,就像是誓言一般。
「吾王」
「什麼事?」
「您平安比什麼都好」
聽到這句早該說出來的話,皇女沒有驚訝,而是笑著回應道,
「你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