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未頌的契約 下 第四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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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想,這下走投無路了。
要問這種狀況下,亞爾德能做的事,也就只有向酋拉路庫直言商人的失蹤,又或者是選擇沉默而已。
親自去追蹤商人,並不現實。
要說尋找蹤跡大概也能找到,就像過去追蹤皇女那樣就行了。可是,這裡沒有他雙腳代用品的希洛巴。而且也沒有會默默目送亞爾德離開的聽話門衛。這裡只有無論他去哪裡都會來上一句『對不起,前方是禁區』阻擋他行動的衛兵。
――要我乖乖的聽話嗎?
回想起皇帝對自己的稱謂,亞爾德同時感到抵抗與絕望,終於切身體會到被那個男人稱呼為吾友等同於是最後通牒的意思。
上代黑狼公肯定也是難以脫身吧――又或者是個能與皇帝勢均力敵的狠角色?
不管怎樣,此刻在這裡的不是上代黑狼公,而是早春時才剛剛敘爵被趕鴨子上架的貴族暴發戶,原本就體質羸弱再加上用了過去視後此刻更是完全透支的廢材。得想些辦法,能自己這廢材也能派上用的辦法。
難道只能眼睜睜看著納格賓按照皇帝的意思走上絕路嗎?
――要是,
要是有個聽命於自己的手下該多好。
希望是好的,現實卻是殘酷的。
感到空氣一動,亞爾德抬起頭。房門開了。
「聽說閣下正在這裡」
門口出現的是帶著貼身侍衛的酋拉路庫,沒想到選擇權多的一方會主動尋上門來,這倒是自己失禮了。
「這不是攝政王閣下嗎,不知找在下有何事?」
「大公沒注意嗎,今晚月色很美,不如我們一同去散散步如何?」
突然懷疑起皇帝對這個男人的了解程度。就亞爾德而言,並不覺得能判斷出這個男人的深淺。而通過對話機會更少的商人,皇帝究竟能不能對這個名叫酋拉路庫人物有準確的判斷呢?
――是不是有些太小瞧他了?
商人與拉茲拉夫一起離開的事,酋拉路庫已經知道了,可能還派人去跟蹤了。明明如此,卻裝著一無所知的樣子過來邀請自己賞月,無疑是在提出某種交涉。
亞爾德心想,還有戲。
――還沒到走投無路的地步。
真到了走投無路再放棄也不遲,放棄選擇只會過早不會過晚。
「若是您不嫌在下這種不懂風月之人――」
邊答邊站起身,小心翼翼的往膝蓋上用力,同時應付襲來的頭痛。雖然感覺不舒服,但這種程度早已經習慣,總能設法忍住。
自己的樣子在旁人眼中大概很難看吧,時機正好上前攙扶自己的琺如邦在耳邊輕聲耳語道,
「請別勉強自己」
我也不想勉強啊,可是如果不這樣,事情就沒其他轉機了。
「大公身體不舒服嗎?」
聽到酋拉路庫的疑問,亞爾德答道,
「老毛病了,不用在意」
「我與您同去」
琺如邦低聲要求,不知是否聽見了,酋拉路庫大度的點了點頭道,
「可以,跟我來」
被帶到的地方,不是平時散步的那個中庭,而是另一個像是後花園般的地方,因為四周被建築包圍,所以這裡的天空很狹窄。
比起月色,幾乎埋沒整個庭園的花朵似乎更有看頭。
入口處爭艷怒放的大朵大朵的白花在月光下一片皓潔,宛如銀質。纏繞亭子的葛藤植物上垂著青紫色花萼,其下火紅與深黃的小花搖曳。就像一個個點燃的吊燈。
「真是太……」
酋拉路庫看著尋找合適詞語的亞爾德,苦笑著答道,
「要弄出這幅布局,實在很費功夫。沒辦法,夫人就喜歡這樣」
――夫人?
說起來,女性幾乎沒有被介紹過。原以為是對方警戒的關係,所以沒有往深處想,直到現在才終於覺得後悔了。
女性在人數上本應該是壓倒性多數的,與北嶺之戰中喪命的幾乎都是男性。明明知道,竟然忽視了。
雷蘭多與陸希露的母親,上代陸斯大公的夫人,如今在哪裡?
從亭子中出現一位身材嬌小的女性身影,看上去比亞爾德年長,赤金色長髮,身上是一條黑色長裙。
「這位是萊=曼朵·拉=陸斯·阿=勒,現任陸斯大公萊曼朵殿下」
酋拉路庫跪拜行禮。
亞爾德差點跟著效仿他,幸好注意到了自己身為四大公家的當家對他人行臣下之禮實在太奇怪。
――被擺了一道。
北方,過去是由女王支配的大地。與歷史上沒有留下任何女性名字的帝國大不相同。
要讓把男性社會當作常識的帝國人想像一下女性當家的情形,是在勉為其難。把下一任當家和攝政者推到前面,目的就是讓人誤會吧。
酋拉路庫果然沒那麼簡單――又或者沒那麼簡單的是這位當家女人嗎?
「很高興終於見到大公你了」
說實話,她長的既不算是美女,也不算丑,一張沒有特別顯眼特徵的臉。不過聲音卻不同,輕細、帶著稍許磨砂般質感的聲音,讓人聽著會油然產生一種舒服感。
不過,她的寒暄就這麼一句便結束。如果是她這樣的聲音,亞爾德倒也願意聽她用婉轉繞圈的開場白說上一頓。無奈對方是個長話短說的主人,亞爾德只好點頭回禮。
「這是在下的榮幸」
萊曼朵做了一個請他進入亭子的手勢,在代替拐杖的琺如邦陪同下,亞爾德走入綠色亭頂的覆蓋下。
裡面有把長椅子。萊曼朵坐在其上後,抬頭看向亞爾德。意思似乎是叫他在旁邊坐下。
「你去外面等著」
下令後,琺如邦順從聽命。他大概沒有感到對方有殺意吧,也有可能因為聖方是女性所以輕視了也未知可否。
一想到這位當家搞不好與皇女一樣在袖子裡藏了小巧的暗器,亞爾德就忍不住苦笑起來。
自己早該發現的,畢竟自己侍奉的也是女性,至少應該把可能性考慮到的。但直到對方主動現身才發現,這一局無疑是自己敗了。
「能否告訴在下,事到如今您才突然召見在下的理由嗎?」
開門見山的直接發問後,萊曼朵輕聲笑了,笑聲充滿魅力。
「大概是因為今夜月色很美吧」
話是這麼說,但進了亭子後哪看得見什麼月色啊。難道月色不是單純的藉口,而是暗示什麼的單詞嗎?
「在下粗人一個,就算看著天上的明月,也不知陰晴圓缺之美」
「月圓時賞其色,月缺時賞其形,大公不覺得很是有趣嗎?天空是呼喚憧憬之物,屬於天空之物承納不了大地之主的力量,因此其絕對,也因此其孤獨」
萊曼朵不知為何垂下眼帘,看不到她眼中的神色。明明說的是憧憬,為什麼要閉眼低頭。剛才的那番話難道不應該是一邊眺望亭子外的夜空一邊說的嗎?
小小猶豫了一下,亞爾德返問道,
「夜空之月真的孤獨嗎?即使有那麼眾星環繞?」
「是啊」
睜開眼,萊夢朵緩緩的朝亞爾德抬起頭。隨意披散在肩上的長髮在夜風的戲弄中飄動,她飽滿的唇色與發色相似。
「所謂的月,莫非是指您嗎?」
「我是這片土地的主人。不會像月一樣,高掛在天空」
「那麼阿=巴魯斯是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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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是個稍具危險性的賭博卻還是說出來了,不過萊曼朵只是眯起眼,絲毫不動感情的答道,
「那個名字,在這裡是禁止說出口的」
她用的不是「被禁止」,而是「禁止」。這是身為此地主人,習慣了支配、命令的意識使然。
「為什麼?」
「非必要的力量是滅亡之源」
難以接話,亞爾德無奈地等待。
沉默中的等待,讓他難挨。說不定在這段時間裡,納格賓已被追兵追上,一言不發的被奪走小命。
真到了那一步,該怎麼辦?
如果按照皇帝的指示,一行人中至少會有一個被放回北嶺。就算亞爾德運氣不好被幹掉,皇女也只會收到一分死亡報告而已。
她大概會生氣吧,亞爾德心想。
你不守約,她大概會這樣大吼吧。
――不,不會讓這樣的事發生。
亞爾德打算活著回去,因為那是他極少做出的承諾。
終於,萊曼朵開口了。
「你隨行的商人,教唆拉茲拉夫後,似乎逃出城了」
「這其中是不是有些誤會?」
亞爾德自認這句謊話說得非常差,但萊曼朵卻沒計較什麼。
「你被當作棄子了喲,不覺得生氣嗎?」
這倒是個新穎的視點,亞爾德思索著該如何回答。
「您說得不錯……不過比起對他生氣,我更為他擔心」
萊曼朵發生誘人的笑聲。
「擔心那個叛徒?」
「從一開始他與我侍奉的主人便有所不同。我是受北嶺王之命,而那位商人則是受皇帝陛下的命令辦事。不管怎樣,都談不上是叛徒」
「大公不擔心自己的安危嗎?」
「當然,我也重視自己的小命」
萊曼朵臉上的笑容似乎加深了。
「如果殺了你,那位可愛的北嶺王大概會率軍北上來殺掉我們所有人吧。雖然我們不會乖乖被殺,但也確實沒有太大贏面」
以為她會談談月色如何,卻突然冒出大煞風景的話來。這算什麼意思?亞爾德心想,突然記起長公主的教導――以落差攻陷男人。
先不談攻不攻陷,話里確實有吸引力,連自己都被勾起了興趣。原來如此,作為手段來說或許是挺有效的。不愧是老少皆殺的長公主,一邊佩服的同時,一邊也從心裡覺得死也不能和她結婚。
不論如何,復婚一事,唯有敬謝不敏。
雖然從血統來看,那確實是一位再好不過的選擇,且絕世美貌連瞎子也看的出來。不過,對於習慣性去解讀對方心理的亞爾德而言,從沒有一次被他算計到的長公 主,已經是遠遠超過能引起他興趣的層次了。要把這樣的女性當作妻子,與她並排而立,等同於是給自己背上超過己身負荷的重物。
哪怕會挨皇帝訓斥,也絕對拒絕。好,就這麼定了,一邊在心中握拳發誓,一邊回到眼下的問題中來。
「和平是吾王的心愿」
「我也一樣」
「去年冬天的戰端是北地挑起的吧」
萊曼朵的眼睛微微眯起。
「原本那是不會發生的」
說完,她就一言不發了。
沒有辯解,也沒有說明,更不要說是謝罪了。仔細想想,這還真是傲慢的外交,明明是輸家。
不過,目前的亞爾德沒有能反駁的立場。雖然對方剛才好像示弱了,但亞爾德可沒天真到會無條件的把那話當真。
乾脆讓自己有一個天真的腦袋該多好。這樣一來,與這位擅長落差攻勢聲音動聽的女性會面,說不定還能樂在其中。
可是,現實的亞爾德卻是個悲觀多慮的怪僻傢伙,樂在其中無從談起。
「但是,襲擊確確實實發生了。在下認為,您似乎有必要為此負責。又或者,有誰――」
「我們為什么正在用沙漠的語言說話呢?」
萊曼朵唐突的打斷了亞爾德,雖然她提了一個很有趣的設問,但亞爾德當然不會就此被轉移話題。
「是出於何種緣因,您才決定發動那場襲擊?」
「你有憎恨過沙漠的語言嗎,在你的出生故鄉用的不是這種語言吧,你有沒有學過故鄉的語言?有沒有為了不被沙漠語給吞併而保護故鄉的語言?為什麼大家都在用沙漠語呢?」
「……大概因為商隊的重要性吧。商業的力量緊繫著文化的傳播。我們大概就是例子吧。當然語種本身的易懂,文字種類的簡潔都有些影響。但根本上來說還是實力,財富的力量讓沙漠語廣泛傳播,雖然只是在下的鄙見」
無奈的回答了萊曼朵的提問,沒辦法誰叫亞爾德最喜歡進行這類說明呢。這大概是他對自己最不信任事項中排到第三位的事情――絕不放過任何解說的機會。明知是個怪嗜好,卻怎麼也改不過來。
萊曼朵對亞爾德的答案不置可否,只是望著遠處,低語道,
「孩子時,我被逼著去背誦沙漠的故事,就是為了學會這種語言」
「是國王夢中穿越沙漠之類的故事嗎?」
提了一個著名的傳說故事,對方微微點頭道,
「是的,還有就是『詩華百夜』」
「是關於智慧女神翡翠之門的故事?」
「女神什麼的,明明不存在」
聲音明顯生硬了。
――不好。
在北地,神這個詞似乎等同于禁語。幸好對方沒有計較下去。
「我一直在想。為什麼必須去學會那麼遙遠土地上的語言。無論是故事中登場的人名,還是思考方式,與我都有一種隔閡感。可是不知不覺中,那種隔閡感卻消失了」
說完,萊曼朵眼神迷茫,她看著一朵朵顏色各異的花,從這朵到那朵。
接著,低語道,
「我們因為語言而發生改變,活在世上也許就是這樣吧。往昔成千上萬的死者聲音,被生者的力量遮蓋而消失。若是,明月――」
「明月不會說話,死者亦然。您應該也聽過這句話吧,SAI、SADI、SAYARIMU」
如死者般寂靜。
這麼說著,亞爾德腦中冒出卻是北嶺廄舍長曾經問過他的某句話。
――你們,聽得見死者的聲音嗎?
帝國的臣民姑且不論,自己能聽見的啊,記得當時好像是這麼想的。以過去視的恩寵之力,可以聽到那些已經去往沉默世界之人,曾經留在生者世界時的聲音。當然了,如果這也算是死者聲音的話。
就在亞爾德的意識快沉入記憶深淵時,萊曼朵的聲音把他拖了回來。
「呵呵,那句我也背過」
「是為了學習語言嗎?」
萊曼朵點頭後,嘆道,
「好心人被自己的善心背叛的事故,我不喜歡。沙漠人編出這種事故的理由是什麼?真的令我不愉快」
萊曼朵說的是那句慣用語出處的故事。事故很殘酷,某個差點死在路邊的男人被一個好心人救起,但被救的男人之後卻落草成寇反過來殺了那個好心人奪走他的財富,這是個不想讓人回想起來的事故。
「這個故事其實是迷宮都市中流傳的解謎故事」
萊曼朵眨了眨眼,好像不知道有這麼回事。
「那是什麼?」
「曾經有一座守護知識之門的迷宮,據說門的另一頭存在永恆的真理。迷宮入口處有守衛,為了卜算挑戰迷宮者的資質,而準備了這個故事,據說守衛首先會向挑戰者講述這個故事」
「怎麼卜算?」
「應該是看對方的反應」
哦,萊曼朵皺起眉頭,
「像我這樣覺得討厭故事的人,會被怎麼評價呢?」
「在下不是守衛,所以卜算不出來……不過,您的評價應該是一位心地善良,擁有正義感的人吧。因為您把解救那個男人視為對,把恩將仇報視為錯,所以才會覺得不愉快」
對亞爾德的推測,萊曼朵沒有接受,她搖頭道,
「我只是不原諒背叛而已」
「說到背叛,拉茲拉夫閣下也算是嗎?」
「對於他,事到如今我沒什麼好說的。因為那個男人一直以來始終都在背叛我」
萊曼朵回答後,稍微笑了笑。亞爾德卻笑不出來。
「您不是在問我會不會為背叛而生氣嗎?為什麼您自己卻能笑出來?」
「我當然不是沒有生氣,只是這才發現原來自己對那個男人已經沒有任何期待了,所以忍不住覺得好笑」
「沒有期待,是一件寂寞的事」
「明知會被背叛,那還有什麼好期待的?而且不是過去的背叛,是如今正在我眼皮底下的背叛。雖然我已經習慣了,但也是有限度的。這次不能再原諒他了」
從她的語氣中,亞爾德感到一絲感傷。也許是想多了,但總覺得比起憤怒,她更多的是傷感。
酋拉路庫和拉茲拉夫還有萊曼朵,再加上已經亡故的她的丈夫,他們也曾經一起渡過年華,看見聽見同樣的事情,為之而泣為之而喜,述說對未來的期待。然而如今為了排除拉茲拉夫,萊曼朵不得不割捨掉那些回憶。
在這點上,自己倒是輕鬆太多了。別說是少年時代的玩伴,連所有的家人都在沙漠的另一頭。所以不用去承受這種與孩提時代同伴們分道揚鑣的煩惱與痛苦。
要感到背叛,首先必須相信對方。萊曼朵肯定曾經信任過拉茲拉夫,在她的心底一定有難以割捨的東西吧。
――對納格賓,自己有多少信任?
他勉強算是可信任的人吧。不過,讓納格賓選擇行動的不是他本人。與他的意志無關,那是由皇帝所決定的。
亞爾德向納格賓傳遞的情報,當然也會被皇帝知道。這是早在預料之中的,事實上他還親
口向納格賓說過請將此事向陛下轉達之類的話。所以,就算從納格賓這邊情報外流,也不會有遭到背叛的感覺。
斟酌情報的皇帝,通過納格賓做出了那樣的行動,雖然讓自己覺得吃驚,但該為此負責的是皇帝,而不是納格賓。
這麼一來,雖然會變成皇帝可不可信的問題,但這個設問本身就很蠢。對那個男人期待信義,根本是不可能的。
相信他,那是自找苦吃。為了目的不擇手段,功利思想占滿腦子的皇帝,應該也有單方面對他獻上忠誠的人吧,但亞爾德到底是無法效仿的。
信任是彼此的,相互交換的心,分量要對等才行。
「說實話,在下說不定真的在生氣」
亞爾德低聲的說到,雖然聲音很低,但傳到坐在一旁的萊曼朵耳里應該不成問題。不過,亭子外的琺如邦和酋拉路庫大概是聽不見了。
他這是在賭。
「――我生氣的不是商人,而是皇帝陛下的所做所為」
就像北地不是鐵板一塊,帝國也同樣有各種派系。讓她知道自己對皇帝有點想法,不是什麼明智這舉,也可以說是昏招。
就算這樣,也好過全部按皇帝的布置來演下去。
沒有事先指示,甚至連說明也沒一句,唯一有的只是依賴於亞爾德恩寵之力的單方面命令,就是如此隨便的東西。如果沒有恩寵之力,又或者沒在那個房間使用恩寵之力,皇帝的命令他是聽不見的。
這可不是說笑的。
――從一開始他與我侍奉的主人便有所不同。
剛才說過的這句話,深深的沉沉的裝入心底。不是消失,而是化為難以動搖的基石。
北嶺有北嶺的想法和利害,不過,還是應該重視帝國的權利,服從皇帝的指揮――以前大概會這麼想吧。
現在,卻不一樣嗎。
――不一樣了。
變化已經找上門來。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北嶺與帝國,皇女與皇帝。至今以前來都覺得不必要去選擇的這個問題,其實從一開始就被逼著面對過了。
父皇與我,你到底站在哪一邊?從被皇女質問的那一天算起已經過去了快一年。
――時刻,還是到了。
皇帝踐踏的不是其他,而是皇女的自尊心。
亞爾德的北地之行,是為了體現皇女的決心。輕視亞爾德,同樣意味著把北嶺王皇女的存在視若無物。
要讓皇帝明白一個事實,那就是皇女是一個能自己思考自己行動的人。
若問這是否是現在該做的,老實說,亞爾德也沒自信。恐怕沒有人知道答案吧。對這種問題只有等成為既成事實後,才能馬後炮的說些無關痛癢的評價。
即使這樣,他也下定了決心。因為他感到時刻終於到了,沒有再等下去的餘地。
「在 下不知道那個商人是如何煽動拉茲拉夫閣下的,不過,在下,並且在下侍奉的北嶺王對此事並不知情。此事恐怕是真上陛下直接下令的,利用在下一行訪問北地的機會製造禍端,且現在還負罪外逃。在下實在愧對陸斯大公的信任,只有請您務必抓住那個為非作歹的商人,最好是生擒――」
萊曼朵打斷了亞爾德。
「你想要什麼?」
簡潔的問題,但難以回答。如果我能準確把握自己想要的,那人生肯定會輕鬆許多吧。不管怎麼樣,就算是做做樣子也必須回答。
「北嶺王的想法,在下應該已經傳達給您了。願貴國與我國之間能架起一座橋樑――」
「你們那邊的皇帝,似乎有不同的想法」
「――如果皇帝陛下尊重吾王的想法,也許就不會發生此等外逃之事了。真上陛下的深謀遠慮,在下區區一介北嶺國的宰相,大概無從揣摩。所以,如果能讓商人坦白他是怎麼說服拉茲拉夫閣下的,一切大概就能明了。也因此在下再次懇請您,請務必生擒那個商人。在下不奢望您能將他交給在下處置,但是至少希望能有機會當 面詢問他」
既然手上沒有能保證商人小命的手段,那就只有請陸斯大公代勞了。彼此應該在某種程度上是利害一致的,能期待生擒商人。這便是第一步。期望越高失望也就越大,所以最好是一步步的引導對方朝自己希望的方向,一點點讓對方讓步。
過了一會兒,萊曼朵帶著溫柔的聲音說道,
「聽到你說希望生擒的時候,我還以為你是想看著對方在你面前被殺掉呢」
亞爾德挑起眉毛,她說的如此輕描淡寫,真是個深不可測的對手,到底幾分是認真的?覺得看不透她。
「死亡帶來的只有沉默。在下希望那個男人說點什麼,而不是讓他沉默」
萊曼朵的臉轉向前方,平靜說道,
「我可是很笨的呢,比起聽懂別人的話,最先理解的反而是聲音中的印象。所以,比起你的說辭,我更清楚的是你的感情……你似乎並不是…沒有生氣」
冷靜想想,自己確實在發火。在房中看見那段衝擊性的過去畫面後,怒火其實早就壓過了恐懼。
他坦率的點頭道,
「您說的對」
對方的側臉略微搖了搖,是在笑嗎?
「你是在為你的北嶺王生氣嗎?」
「在下是為自己」
「可是,那不是為了保住小命而生氣。我聽說,北嶺宰相是個喜歡找死的人,但同時,小命卻意外的硬朗」
「哪有此事,讓您見笑了」
萊曼朵站起來。
果然是個嬌小的女性。就算站著,也沒什麼威壓感。低頭俯視亞爾德的笑容猶如雕像,透出一種冷漠感。這種表情是在無聲的宣布,給亞爾德的時間已經用完了,雖然不讓人愉快,卻讓人不得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為你準備了讓腦袋冷靜的時間。酋拉路庫,把這位帶回房――請他在房裡等待通知。不能像以前那樣讓你自由行動了,我很遺憾」
亞爾德也站起來,因為力度有些把握不好,頭一下子刺痛了起來。
「比起讓腦袋冷靜,在下更希望能讓腦袋別這麼痛」
「如果感覺不舒服的話,我讓他們為你準備一些湯藥吧,就是不知道你會不會相信我準備的藥呢?」
站起身後,高度上俯視的人是亞爾德這邊。不知道這時候露出疼痛扭曲的表情是否合適,最後還是選擇了面無表情的回答她,
「看來需要取得信任的反而是在下,如果您真的相信在下,應該就不會不讓在下隨便行動了吧」
萊曼朵抬起視線,平淡的面對亞爾德的視線。
「拉茲拉夫手上如果有對他效忠的人,也許會襲擊你。又或者是那些在去年冬天戰死的家族們……算了,我還是告訴你實話吧。這裡已經有人試圖加害你了。雖然我想再增加警衛,但你也知道此刻我這裡人手不足。為了保護大公的生命安全,有必要請你始終待在房間中」
這真是讓人心靈溫暖的實話。
――那麼,該怎麼做呢?
其實不管想怎麼樣,亞爾德都沒有其他的選擇。即使這樣,也需要思考。因為不思考就可能會錯過。
提議、威脅、動搖。為了救下商人,必不可少的是什麼?說不定簡單的賄賂反而更有效果。不過,該用什麼賄賂?
能說動眼前這位夫人的底牌,自己真的有嗎?
萊曼朵看向亭子外,琺如邦被士兵們包圍了,大概是他想朝亞爾德這裡過來吧。
「別胡來」
這麼下令,可是琺如邦卻一幅嬌弱的樣子搖了搖頭,朝這邊跑來了。一邊為他的演技高超而吃驚,亞爾德一邊也努力的上前接應他,順便在接觸的時候,在他耳邊小聲說道,
「在被軟禁前逃得掉嗎?就算只有你一個也可以」
「逃回北嶺嗎?我不認識這裡的路」
說得也是。
努力無視因突然動作而加劇的頭痛,亞爾德向萊曼朵問道,
「您打算如何處置商人?」
「先抓住他,如果他不抵抗,就留他一命」
可是皇帝滿心希望商人被他們殺掉。要是抓捕的時候這麼說,商人大概會樂於抵抗到底的吧。
聽到被命令去死,會是怎樣的心情?
「在下懇請您務必生擒此人。他是皇帝直屬部下,應該能成為重要的情報源吧。如果只能聽到臨死前的慘叫,未免太可惜了。」
萊曼朵看了看他,笑了。
「比起自己的小命,你果然是更為叛徒著想呢,黑狼公」
「這是因為目前情況下,那是與在下的小命息息相關之物。說起來,商人與拉茲拉夫閣下的目的是?」
「大公,不知道嗎?」
不管知不知道,萊曼朵都沒再說下去,這不是對亞爾德的質問。
反正我無所謂,她的態度就在這麼說。
「請讓在下一同參與追捕」
萊曼朵挑起眉毛,有一瞬間笑容從她臉上消失,露出來的是一張如同冷漠假面般的臉。
接著,笑容又一點點在臉上滲開。如同冰塊溶化似的,緩緩鋪開。
「參加了又能做什麼?那是一聲不響就走掉的人吧。就算再遇見他,難道就有什麼可交流的嗎?你是打算說服他回來?你能向我證明比起你們那邊皇帝的命令,他更願意聽從你的話嗎?」
「在下沒有那樣的力量。只是覺得看見熟人,總比看見都是陌生人的追兵要好一些」
「就算看見你――」
說到這裡,萊曼朵停了下來。話說一半真叫人困擾,亞爾德於是追問道,
「就算看見在下?」
「你的臉色……就像死人似的。先別管是不是跟著去抓人了,請先回房躺下休息吧……只要是人看見了都會這麼說」
嘆息的反倒是亞爾德。雖然沒考慮過臉色之類,但想來也知道很難看。從剛才開始,感覺只要一放鬆就會被頭痛給完全放倒似的。
「好吧,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你要是死了,我會為難的。剛才已經說過,我沒有信心能打贏怒火中燒前來復仇的北嶺王軍隊,請你珍惜自己的性命。我的丈夫是個貪生怕死之輩,但最後死的卻很輕巧」
「莫非,是在北嶺亡故的嗎?」
萊曼朵用她美麗深邃的聲音答道,
「不是的,他就死在這裡,是我動的手」
一開始沒明白她的意思,因為她說得非常平淡。
該怎麼接話才好,就在亞爾德難以決定的時候,萊曼朵繼續說了下去。
「因為他想殺我。恐懼讓他憤怒,憤怒讓他判斷力下降,可憐的男人喲――大公,死者不會平靜,在我的心裡,烙印著那個男人最後的慘叫」
――為什麼?
上一代陸斯大公有什麼害怕萊曼朵的理由嗎?能讓他感到恐懼和憤怒的,是什麼東西?
比如,藉助酋拉路庫或拉茲拉夫的力量,萊曼朵打算把上代陸斯大公趕下台之類的?……那倒是會讓人恐懼加憤怒吧。但是,這不過是站不住腳的臆測罷了。
該盯緊眼前的事實,亞爾德命令自己。如果不這樣,想像力似乎會狂飆起來。頭好痛,又想吐了。
「阿=巴魯斯――」
「這個名字在這裡是禁止說出口的,我剛才應該已經說過了」
「――與世俗的權力應該是無緣的吧?就算是陸斯大公家的人,也不會例外。可是,那畢竟是難以捨棄,同時也是令人恐懼的力量吧」
萊曼朵沉默不語,亞爾德沒有在意繼續道,
「在下聽說這裡沒有神靈,取而代之的是雷霆使者,阿=巴魯斯也算在內。可是,人再怎麼掙扎也只是人而已。這不是力量的問題,而是心靈,又或者說靈魂,還是人吧。恐懼也好,憤怒也罷,都與神無緣 」
「你,想說什麼?」
「如果說恐懼招來憤怒與判斷失常的話,特別排斥阿=巴魯斯的您,不也同樣會變成那樣嗎」
「……你很無禮」
「如果您覺得自己的判斷並未失常,那麼請告訴在下,為什麼您把阿=巴魯斯的存在視若無睹」
沒有人會呼喚自己的名字,少女曾經這麼斷言,且語氣習以為常。
大概是因為這樣子已經持續很多年了吧。是誰做出這種決定的?又是為什麼目的?
從萊曼朵的表情上,看不出她在想什麼。她的嘴唇紋絲不動,既沒有顫抖,也沒有咬住,只是靜靜的緊閉著。
亞爾德再次問道,
「為什麼?」
回應他的是從亭子外傳來的聲音。
「提問的時間已經結束了,黑狼公」
是酋拉路庫。
就像暗中說好了似的,萊曼朵轉過身。拖著長長的裙擺,在織物的摩擦聲中信步離開。紅色光澤的長髮搖曳不定。
有那麼一瞬間,懷疑起萊曼朵是不是真的殺了她的丈夫。如果是在這裡動手的話,可以用恩寵之力來確認。
――別傻了。
那位嬌小的女性是否殺了她的丈夫,對眼下來說不過是個小問題。
「好吧,在下回房,但是至少讓在下告誡一下隨從們不要反抗」
「大公真是個思考周到的人,不過您的隨從已經都被我們控制了」
誇張的鞠了一躬,酋拉路庫笑起來。
真想給他臉上一拳,亞爾德心頭冒起一股衝動,但很快消失。因為腦中的陸伊悠然的提醒他,您的拳頭會破皮的喲。
這種時候,就算把拳頭打破皮,也於事無補。而最後,肯定又會變成某種奇怪的傳聞――黑狼公之北地破拳篇,就算是代官的那位老婆,大概也難以編排出什麼合情合理的故事吧……不,說不定真的編排出來,非常討厭的預感。
放棄把拳頭打破,亞爾德客氣的回答道,
「那樣倒是方便在下了,攝政閣下的出眾能力,讓在下仰慕」
「聽說黑狼公在帝國中是得到廣泛讚譽的能吏,能被您稱讚,讓我喜出望外啊」
請住這邊走,對方招手示意,亞爾德開始跟上。如果沒有琺如邦在一旁攙扶著,恐怕根本動不了。
說起來,從三皇子府邸上逃離的時候,也是這樣被史莉婭攙扶,才好不容易能走路。不過那時候,在與外面的傑沙魯特會合後,被莫名其妙的帶去了皇宮。
亞爾德抵著額頭,輕聲說道,
「閣下謬讚了。在下的工作總是堆積如山,收拾不清。而且……頭痛得這麼厲害,根本無法好好思考」
「我去安排一下湯藥」
「您太客氣了,如果能平安回到北嶺,在下一定會向北嶺王稟報閣下的親切」
酋拉路庫的表情沒有變化,原本以為能從他臉上的變化,看出到底打不打算放自己回去。
暫時無言的走了一會兒後,亞爾德問道,
「塞魯克,沒有鬧吧?」
「在向他說明了商人行蹤不明,請北嶺的客人待在房中不要外出後,他就高高興興的與我們一族的人玩起了雙六」
「大家能這麼親切的陪同他,感激不盡」
先不管塞魯克,就不知跟著自己來的六名騎士現在怎麼樣了,剛想到此,對方倒是主動說道,
「您隨行的護衛騎士,少了一個」
「……是否因為他做了什麼不妥之事?」
「您誤解了,大公。我是指那個騎士也消失了。恐怕,是作為商人的護衛一起同行了吧」
酋拉路庫看上去不像在說假話。
難怪商人會宣稱自己沒有護衛之類,北嶺騎士的職責是保護亞爾德和塞魯克。商人在他們眼裡,不過是附帶品。
――又或者是護衛中混入了知道皇帝傳達官身份的知情者。
皇帝應該不是從一開始就把納格賓當作棄子來用的。雖然替換的傳達官,在神殿中多少都是有的,但那種明顯不屬於帝國血統的異族人應該不多。納格賓大概算是相對重要的存在吧,很可能皇帝給騎士暗中下令保護他。也許,向拉茲拉夫說明內情後,讓騎士同行了。
亞爾德微微皺起臉。
――如果是皇女的命令,那倒問題不大。
但如果是皇女的騎士團中,有皇帝暗中布下的棋子――皇帝借納格賓之口,向那人下令,在適當的時機,連同商人和拉茲拉夫一起幹掉,讓北地人發現,演變成外交問題的話。
有能阻止的手段嗎?
我怎麼知道啊,死蠢。
――那種事,鬼才會知道!
來歷不明的傳達官的小命,為什麼要由自己來扛?為什麼又是傳達官?一次,又一次,再一次,總是這樣。
亞爾德還記得,那位輕拍自己膝蓋的皇女傳達官手心的溫暖,還有被維夏忽然拉住時她手心的冰冷,兩人都已經消失在黑暗,給亞爾德留下莫名的溫度感卻始終沒有忘記。
――小人好想忘掉喲。
納格賓語中的意思,並非不懂。到了他這個年紀,想忘記的事情有太多太多了。
即使如此,自己還是會害怕,比起牢記,遺忘要遠遠更讓自己害怕。
所以只有拼了。為了不再讓自己想去遺忘,為了救下納格賓,用盡所有手段。眼下想著的只有這個。
亞爾德看著酋拉路庫的眼睛,問道,
「拉茲拉夫閣下會把納格賓帶去哪裡呢?」
「說反了吧,大公。是那個可惡的商人在教
唆我的表弟才對」
「請恕在下原話奉回,雖然那是位經常性漂泊在外的行商,但在下並不覺得他了解此地的地理環境。如果要去哪裡,負責帶路的肯定會是拉茲拉夫閣下。問題在於,去了哪裡。我也想知道,如果您有什麼發現,還請不吝賜教」
其實,亞爾德早知道答案了。但酋拉路庫也知道嗎?
夜晚的城堡內,到處是黑暗。這裡的天花板很高,甚至連走在前方的士兵手上的燈光都照不到。一行人足音,士兵們身上護甲發出的刺耳聲,好像都被遠方的黑暗吞噬了。
過了好一會兒,酋拉路庫才終於開口道,
「大公知道冰姬的事故吧」
「大致上知道,只算是簡介的程度」
「過去曾經是冰姬庭院的那個地方,現在已經沒有人知道在哪裡了」
「庭院?」
無視亞爾德的反問,酋拉路庫繼續說道,
「剛才的院子是仿造冰姬的庭院而建,甚至在遙遠的南方,也有出現冰姬庭院的歌詞。人們稱之為常春之庭的那個庭院,是冰姬等待戀人的地方。這個事實,卻未廣為流傳」
這是什麼故事?亞爾德有點摸不著頭腦。
他聽過的,是得到強大魔力的冰姬,為了反擊南方的侵略者,而將國土凍結的傳說。說起來,這個傳說中的對應方式,似乎非常極端。
酋拉路庫無精打采的繼續道,
「冰姬始終在等待,等待那個答應她一定會回來的遠征戰士,就在個常春之庭中」
「那麼,她的戀人最後回來了嗎?」
「冰姬與她戀人的約定,沒有在歌中出現過……重要的約定總是這樣,您不覺得嗎?不被世人知道,只有拂過耳旁臉頰繞過耳畔的風才知曉」
亞爾德含混的點了點頭,他可從不知道酋拉路庫會有一顆詩人般的心。這種回答怎麼看都太散文性了,當然成不了答案。抵著疼痛的頭,試著用自己的話整理了一下內容,
「所謂的約定,都是非常複雜的東西。能遵守的約定,是因為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預測未來。而不能確定是否做得到的約定,又或者提出有多加限制的條件,其實才是真正誠實的約定」
「不能做得到也算是誠實?」
「在下的意思是說結果並不代表一切。當然,結果也是很重要的,但從一開始就知道能遵守的約定,不會給人帶來變化。耍些小聰明就能把約定敷衍。而挑戰自己極限的約定,才會拼盡全力吧。會在不知不覺中去努力,還會給周圍人帶來影響。在這種意義上,比起從一開始就知道結果的約定,要遠遠誠實的多吧」
「真是含蓄的意見呢,不愧是黑狼公」
聽到他帶著喜悅的聲音,微微吃驚了一下。
――莫非,他另有所指?
也許剛才看漏了酋拉路庫的意圖。因為找不到回應對方詩意語句的台詞,不甘心之下注意力的重點放錯了地方。
對話到此結束了。
亞爾德被帶到一間與以前有所差別的房間。行李似乎都搬過來了,裡面的東西肯定被打開檢查過了吧。雖然沒有什麼不可見光的東西,但感覺上實在不能算是舒服。
「這間房,就算士兵不足也足以抵擋一段時間」
房間本身並不狹小,卻有種壓力感。這是因為窗口少且小。走到一扇窗前,亞爾德的手搭上窗戶的鐵框。雖然窗框很冷,但亞爾德的手卻更冷。就像沒有血液在流動似的。
――差不多該昏倒了吧。
雖然這裡地毯厚實的無可挑剔,但可能的話,還是希望倒在床上。換句話說就是能讓自己躺下來的地方。
算了,隨便吧,這麼心想著,亞爾德推開窗。窗外面朝著一道空壕。從這裡掉下去的話,高度足以致死。想要攻進來固然困難,但要逃出去也同樣很麻煩。
回過頭,剛好看見酋拉路庫讓士兵們退下,朝這裡看過來。視線相遇,這位攝政官似笑非笑的朝亞爾德問道,
「話說,如果與黑狼公約定,擔保您的自由,作為代價,您可以保證些什麼呢?」
――哦哦,原來如此。
繞了個大圈子,是想訂下秘約啊。還以為酋拉路庫突然變成了詩人,白白吃了一驚。
「看來我們剛才談論的不是關於哪種約定更為誠實的話題呢」
「事到如今您還要裝傻嗎,我想這世界上大概沒有什麼比在山谷架橋更加胡鬧的提案了」
對此唯有苦笑,亞爾德清咳了一下,反問道,
「目前,在下的自由已經危險到需要擔保的程度了嗎?」
「一切都取決於我們陸斯大公怎麼想的,而鄙人具備的發言權,足以左右大公的想法」
「雷蘭多公子,威脅到陸斯大公的地位了嗎?」
酋拉路庫只是冷笑著哼了哼。
他們都被名為權力的魔性控制住了嗎?想要掌握陸斯大公地位的萊曼朵,借著向她發揮影響力以此握緊實權的酋拉路庫。把原本的繼承人雷蘭多派遣到異邦,也是出於更長久占據權力寶座的想法使然嗎?
突然回想起納格賓說過的話。
――不良庫存啊。
他們爭奪的權力,是得到了也甩賣不出去,一旦放手卻有可能小命不保的東西。
門的另一邊,酋拉路庫微笑著。他大概很清楚自己手上權力的強度與價值吧。權力本身,沒有出售的必要。用來交易的是以權力得到的東西,這才是對權力者而言的商品。
「我可是從沒想過要取黑狼公的性命呢,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像是把酋拉路庫說的話推回去似的,亞爾德含糊的擺了擺手。
「很遺憾在一不知道做何約定,才能讓閣下覺得滿意」
「同盟」
當場就得到回答,其中的意義也立即想通了。
――是要進攻北地的其他家族嗎?
北嶺諸侯的團結度,比事先預料的還低,甚至可以說不存在。不然也就不至於開一場會都要花上這麼長的召集時間,更不談輪流與各個家族接觸了。
「如果是互不侵犯的話,在下現在就可以答應下來」
酋拉路庫露出不愉快的表情,微微聳聳肩,左右搖頭。
「那和剛才您所說的一樣,是個早就知道能遵守的約定。不算是挑戰自己的極限,不會對我們彼此的關係帶來任何變化」
「過於急驟的變化,會讓許多人跟不上吧」
無視亞爾德,酋拉路庫繼續說道,
「是嗎?那麼以作為友軍出兵為同盟條件……這樣有深度的約定,您意下如何?」
亞爾德心想果然來了,和自己猜的一樣。怎麼自己總是猜中一些不太好的預測啊,真是奇怪。
亞爾德閉上眼。
帝國並非鐵板一塊,北地亦然。其中,有縫隙可鑽。
但縫隙不是能無條件歡迎的。以為有機可乘,可就大錯特錯了。同理,自己這邊的縫隙也如此。
要是僅僅認為能把北嶺從帝國剝離,不會進入帝國的庇護範圍,那倒還算可以接受。但要是想把北嶺逼進與帝國全面對立的境地,又該如何呢?
――太危險了。
為時尚早,腦中冒出這句話。
擅自動兵是大忌。這與早春時為二皇子而派出巨鳥部隊的情況完全不同。既不是守衛帝國的領土,也沒有來自皇子的委託。締結同盟,介入他國內亂之類的行為,皇帝會允許嗎?
皇帝與皇女的利害總有一天會對立。不,也許已經對立了。皇帝想讓皇女始終是他掌上的明珠,但皇女卻想著滾出他的手掌,這是確定的事實。
所以,時機與方式會尤為重要。如此重要的環節,有必要特意去配合北地某個家族的要求來安排嗎?
沒有必要,亞爾德如此判斷,他心中已經下了定論,沒有這種必要。
不過,完全把話說死未免可惜了。北地是北嶺的鄰居。可以當作敵人,也可以當作友方。不是被他們掌握,而是去掌握他們――對手是連真上皇帝也視之為危險分子的酋拉路庫,當然不會那麼容易就範。
亞爾德睜開眼,與酋拉路庫視線對上。他的眼睛映著燈火,明亮的猶如在發光,無從揣測其中隱藏野心的巨大與黑暗。
一旦拿到他的商品,無論情願與否都會被逼付款。雖然想與之保持適度的距離,但他已經逼上門來了,對方不是傻瓜。甚至可以算是相當難應付的敵人。難怪皇帝會對他保持警戒。
輕嘆一聲後,亞爾德開口道,
「北嶺是有魔法的土地」
「……什麼?」
「就像北地是由大地溢出的力量來支撐一樣,北嶺依靠的是只能稱之為神力的契約力量」
酋拉路庫嘴角翹起。
「黑狼公不會以為憑胡說就能逃出這一劫吧?」
「就算想逃也逃不掉的,攝政官閣下」
對此亞爾德表情嚴肅。
對眼前這個男人,這也許是亞爾德第一次如此嚴肅的說話。先不管敵我利害之類人世間的道理,想逃脫神力,是不可能的。
「閣下所在的這片土地,是沒有神明的吧。可是,北嶺有。即使時光流轉,物是人非,最初的約定早被遺忘,即使這樣,也無法逃脫。我們就是如此――」
「什麼神不神的」
沒去在意被打斷,亞爾德繼續說道,
「――如果閣下希望得到北嶺的力量,如果希望改變與我們的關係,那就必須同樣接受北嶺的魔法」
酋拉路庫的表情變得難看了。
「什麼意思?」
神應該不會在意人世間的東西,但對亞爾德來說能利用的就要去利用,不然吃虧的就是自己這邊。
「請批准北嶺巨鳥在兩國間的通行許可」
2
出發前,亞爾德告訴過皇女,他將暫時與北嶺失去聯繫。
雖然拖得越久,對他的信心可能會跟著動搖,但還是希望皇女能堅持相信自己。當時亞爾德是這麼說的,對他而言,確實是真心話。
不過,同時他也感到為難。
誠然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可以通過納格賓與皇帝取得聯繫,只要皇帝願意,隨時都可以和皇女即時聯絡。不過,可能的話,他實在不想用這條途徑。
在納格賓逃亡的當下,亞爾德不禁慶幸自己還預備了其他手段,不然就完蛋了。
因為嫌頻繁聯絡會增加工作量,所以他只向極少數人公開了聯繫手段。知道那手段的極少數人只有護衛騎士團的隊長和北嶺廄舍長。
甚至連皇女,他都沒有告訴。
――原本還擔心會不會被雷霆使者發現……
不過,曾經阻止傑沙魯特入國的異能者,似乎完全沒有發現――那隻混在騎士貨物中貌似老實乖巧的白色小鳥。
「能看見您無恙實在太好了」
騎士團隊長剛看到亞爾德就鞠躬。打量了他,確認至少對方身上沒有明顯傷痕,亞爾德鬆了口氣。似乎沒有發生無畏的爭鬥。
他胳膊下掛著的布袋中,應該有雪鳩。注意到亞爾德的視線,隊長回應似的微微點了點頭。意思是雪鳩無異常――七天的限制,似乎至少對雪鳩沒有影響。
除了感應力異常以外,雪鳩大概與普通的鳥兒沒有差別吧。不然雷霆使者也不該沒有任何反應才是。
「這個」
遞過去一張沒有摺疊過的紙片,點頭示意對方看一下,隊長的視線跟著朝入手的紙看去。
沒有寫什麼重要的內容,就算被酋拉路庫和萊曼朵看到也沒問題,而且送到北嶺,被那邊的其他人看見也沒關係。
「三隻嗎?」
「酋拉路庫閣下答應我,同意北嶺派出三隻巨鳥和一名騎手」
沒能讓對方更多讓步。
既然想要同盟,就得習慣巨鳥。面對最初斷然拒絕的酋拉路庫,亞爾德曉之以理的勸說他。若是希望北嶺出兵,總不見得以徒步形式來援吧,在架橋沒有建成的情況下,馬匹也無法使用。
閣下想要的是步兵嗎?亞爾德提問,酋拉路庫無言以對。
信賴關係不是一朝一夕能建立起來的東西。積年累月的仇恨擺在那裡,僅僅是壓制反對意見就很辛苦了。即便這樣,如果依舊希望同盟的話,那麼首先不習慣巨鳥可不行。
可以當作嘗試性的運用,亞爾德這麼表示。讓少數巨鳥飛過來,看看民眾的反映。如果陷於恐慌狀態,那麼戰場上的效果也指望不了什麼。畢竟不僅讓敵人恐懼,連 己方的同盟者們都怕得逃掉了可就不好辦了。事實上,在帝都時,曾經發生過南方籍僕人逃跑的騷亂。同樣的事情,北地敢打包票說不會發生嗎?
不僅僅是人,北地的魔法會拒絕不同屬性的力量。被北嶺的神靈賜予力量的鳥兒們,能在北地的天空上飛翔嗎?這件事對雙方來說也需要確認。同盟之約,在這些事都確之後再進行也不遲。
理由說得通,酋拉路庫是個半吊子的謀士,講道理的方式對他還是適用的。
結果,總算是擺平了他。當然,此事也告知了陸斯大公。對於現狀摸不清頭腦的,反而是擔任護衛的騎士們吧。
「商人失蹤的事已經聽說了吧」
「聽說了,還被質問知不知道他去了哪裡……您這裡寫的,一行人中有人行蹤不明是指?」
「就是指他」
為了搜索商人,申請派遣巨鳥與騎士,紙上是這麼寫的。且得到陸斯大公家的許可。
隊長微微皺起眉頭。
「這樣真的可行嗎?」
「你的意思是?」
「如果是躲藏在森林中,很難從上空發現的。而且鳥兒可以降落的地方,也很受限制」
亞爾德苦笑了,陸伊挑選的騎士,看來都是精銳。
「你說的沒錯,但是,巨鳥不僅可以提高搜索範圍與速度,而且對方應該也不會對天空保持警戒」
「三隻――再加騎士一名嗎?」
說到底,酋拉路庫和萊曼朵緊張的不是巨鳥而是人,他們不想看見騎士數量增加。當亞爾德提出一隻鳥配一名騎士的時候,酋拉路庫堅決表示,只能接受一名騎士,不然就當沒有這回事。
酋拉路庫對交涉看來也不算是完全不懂。
招手把騎士叫到身邊,亞爾德低聲說道,
「雪鳩的存在,我沒有明說,只是暗示他們,騎士隊長可以在一定條件下與北嶺通信。只要是簡單的內容,冥想就能傳遞到北嶺。對方覺得我們沒有通信手段也不敢隨便踏入敵方地盤,所以很輕易就相信了」
「您是說――」
騎士啞口無言,這也不奇怪。
身披紫色肩衣的傳達官,是傳送龍種話語的特殊存在。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無人敢許冒名頂替。
「這裡的人不知道傳達官,只聽說過帝國有能使用這樣能力的人。所以,我只是利用了這點而已,當然不是叫你冒充傳達官。萬一出事,我會負責」
龍種的能力早已經眾所周知,隱藏是沒有意義的,巨鳥也一樣。不過,雪鳩就不同了。所有人都被巨鳥吸引了注意力,沒有人發現雪鳩也被秘密帶往各地,並且每天都會返回北嶺。相當於是定期往來的信使,當然了,緊急情況下也會傳遞重要的通信。
總有一天會暴露,但亞爾德希望儘可能推遲它暴露的時間。
「不必這樣,還是由我來負責吧」
看到騎士認真的回答,亞爾德微微搖了搖頭。頭痛還是那麼厲害,差不多該睡覺了,但這麼痛真能睡的著嗎,這倒是個問題。
「隊長,我和你哪邊地位高?」
「那當然――」
「當然是我吧,天塌下來當然是高個子的頂著,所以你就別跟我爭了」
承擔事情的責任,悠然引退……這夢想,一瞬間在亞爾德腦海中划過。那真是彩虹色的未來啊,雖然想這麼說,但是冒充傳達官的罪名一旦成立,那可就要被強迫從生者的世界中引退了。
真是好難搞啊。
「我再說一遍,我們不是在冒充傳達官,明白了?」
「是」
「不過,有必要吸引他們的注意力。你就說是要進行某些儀式,弄些什麼動靜出來吧」
「您的意思是?」
「隨便弄弄就好」
「是」
話到這裡,亞爾德突然想起件事,於是問道,
「你的酒量如何?」
「人稱酒桶」
「酒桶?」
「人如其名,酒再多我也都裝得下」
亞爾德心想,生物學真神奇,人類的結構居然會如此不同。那種喝一口就能讓亞爾德徘徊於生死邊緣的東西,眼前這個男人居然能當成水來喝。
「那去向他們要些來」
「哈?」
「讓他們備酒,就說是為了集中精神,需要在塔的最高層準備個房間。讓他們把酒送上去,這樣既需要人手,又能吸引他們的注意吧。然後,我會趁機放出雪鳩」
騎士第一次露出笑容。
「請交給我吧,我想到一個好注意」
「什麼注意?」
「是我們帝國的儀式,大家輪流轉杯喝酒。這是騎士團拼酒時的保留節目。以此提高凝聚力,統一全員的精神,大家每人都能喝到酒。中間還能唱唱歌,因為是帝國也認同的儀式,我想應該沒問題的」
「
不會是用來量產酒鬼的吧」
「我來召集參加者」
「那就交給你了」
「是」
「好啦把雪鳩給我吧」
抱著裝有雪鳩的袋子,騎士稍許猶豫了一下,但還是忍不住說道,
「您能行嗎?」
「鬆手吧,它早被訓練過,應該能獨自回到北嶺的廄舍,要不讓你現在把需要傳遞的內容直接告訴它?」
「不行……雪鳩聽不懂那麼複雜的話,而且很快就會忘記。再加上,我與這小傢伙的心靈聯繫,沒那麼順暢,還有就是它的夜視能力――」
「夜視能力完全不行,我都知道,你放心吧」
點了點頭,騎士取出雪鳩。
雪鳩的鳴聲輕微。揮翅的聲音也不太大,是一種非常安靜的鳥兒。廄舍長曾經說過,它身體小巧,飛行耐力卻很強。遺憾的是在黑暗的地方,幾乎看不見東西。雖然 可以憑藉方向感飛行,但在障礙物眾多的森林中是沒轍的。飛行速度會變成災難,當它發現前方有東西的時候,就已經來不及迴避了。與它心意相通後能共享視野,但要是碰上障礙一樣完蛋。
廄舍長還說過,雪鳩的腦袋不太好使。不像巨鳥那樣能獨立判斷自由行動,不過它能連續不休息的進行長距離飛行,出生的廄舍一定會死記,就算隔開再遠的距離也能回家。
這就是雪鳩樸素單純的歸巢本能的力量。很可能從怪鳥騎士團在各地遠征的時代起,雪鳩就已經出現被人飼養了。
使用飛鳥進行通信,並不是沒有前例。當然這也是因為亞爾德熟知歷史,才知道這種前例,一般來說不算是常識範疇。
帝國中,迅速的通信手段是皇家獨占之物。為了高效調動軍隊,帝國修建街道,完善驛遞制度。不過,要說不通過人的通信手段,帝國恐怕從沒有考慮過。
關於雪鳩的事,儘可能的不希望被帝國知道。這麼一來,自然變成皇女的騎士團有多少忠誠度的問題了。
不久前,曾經不動聲色的向陸伊試著打聽過,陸伊給自己的回答是『不好說』。
――確實很難回答吧。
這種時候,他是不會用漂亮話來糊弄過去的。不沉溺於騎士的字面理想定義,以現實性的角度做評價。這種方式,的確有帝國人的風範。
所以既然陸伊都說不好說了,那情況大概就真的比較複雜吧。騎士團的成員向皇女奉劍效忠,如果是一般的情況,當然問題不大。可要是到了必須在皇帝和皇女中選擇一方的局面下,他們會做怎樣的選擇,可就不好說了。也許隊伍中原本就有暗中效命於皇帝的騎士。
――效命的對象可能還不只有皇帝一個呢……
其他的皇子,又或者受命於其他貴族者,也可能潛伏在其中。要想完全排除這些可能性,是不可能的吧。
雪鳩有返回廄舍的能力這件事,騎士們都知道。而且他們還知道雪鳩多少可以用感應力進行溝通。所以,要是騎士團中有內奸,那就恐怕早已經泄露了。
就算這樣,還是希望儘可能的保密。一旦敵兵發現空中有雪鳩的身影,放箭的話可就死定了。
――敵兵啊。
哪邊會成為敵人呢,又會在何時呢?
就是現在嗎?
隊長靜靜安撫咕咕發聲的雪鳩,並在它的腳上綁好通信件。
亞爾德這時才心想,要是自己能和鳥兒心意相通就好了。他這種想會經常性改變,有時候覺得心意相通很好,有時候又覺得不通也沒事。今天似乎是前者。
要是能與雪鳩連接,就能確認它有沒有平安回到廄舍。這麼一來,多少能安心一些。
途中很可能被猛禽襲擊,而在北嶺以外的土地上,還有可能被人射下來當晚餐。
雪鳩絕對不是最保險的傳達消息的手段。
從隊長那裡接過鳥兒,亞爾德少許緊張起來。接下來是不是該從窗口邊放飛?不行,還是等這邊的警備註意力放鬆到最大時再放飛也不遲。
「拜託了」
亞爾德這麼一說後,隊長扶胸鞠躬。
「交給我吧」
「能替我向外面的衛兵轉告一句話嗎,就說我覺得身體不適,暫時不希望有人打擾」
順帶拜託後,隊長爽快的答應了。
身體不舒服並不是假話,但最大的理由還是沒信心讓雪鳩老老實實的安靜待著。
隊長剛走出房間,琺如邦就在門這邊挪過一張椅子堵住門。他的動作無聲無息,那張木質的椅子明明看上去分量不輕的樣子。
「你在做什麼?」
「這樣就不容易被人打擾了」
「原來如此」
「大公請休息吧,那個東西由我來照顧」
那個東西是指雪鳩吧,要是把它當東西來對待,我可不會放心交給你的,剛這一想,不禁感到有些暈。
不管承不承認,看來自己都在朝著鳥頭笨蛋的方向直線前進。這也算是北嶺神的庇護嗎,又或者是詛咒?
「讓我考慮一下」
連自己都覺得像是在找藉口,亞爾德往床上坐下,把鳥兒放在膝蓋上。為了不讓它亂飛,小心翼翼的從左右以輕微的力量包住它的翅膀。不知道被這樣小心對待的雪鳩會做何感想。
――說不定其實什麼也沒想。
鳥兒的想法,不懂才是常理。
聽騎士說,雖然他們能明白鳥兒的想法,但那和人的想法是不同性質的東西,有些內容甚至無法用語言來形容。而廄舍長似乎連那種異質的思考也能同步,憑藉直覺去理解。能做到這種份上,只能說是異常了。
人是人,鳥是鳥。歸根到底是不同的生物吧,亞爾德覺得兩者能心意相通,簡直是奇蹟。
感覺手掌中雪鳩的溫暖,心中推測著如此小身體的血液與力量,是否就存在於翅膀中。
鳥兒真是不可思議的生物。
在天空飛翔,是怎樣的感覺?
當然了,亞爾德也在希洛巴的背上體驗過飛翔的感覺。可是那與憑藉自己的力量飛翔是不同的。如果能心意完全相通,與鳥兒同步所有感覺,倒也能算是自己在飛,但亞爾德估計是沒戲了。
視線愣愣的隨意一轉,與坐在門前的琺如邦的目光不期而遇。
――要說弄不明白的,他也算是一個。
他對自己亡國王子的立場是怎麼想的?對侍奉他人就沒有任何疑問嗎?他的遠離塵世深居皇宮的母親是怎樣在那場戰亂中活下來的?亞爾德至今都沒從他那裡聽說過一言半語。
而且也不知道為什麼他現在要侍奉自己。
因為預言者稱呼亞爾德為拯救主?僅僅是這個理由,未免太兒戲了吧。
視線相對。
「預言者,說了什麼嗎?」
「您問的是何時的事?」
琺如邦平靜回答。
P51
這傢伙真難對付,亞爾德覺得琺如邦和傑沙魯特有某些相似之處。雖然知道他們都會為自己盡心盡力,也算是可以信任的。但在他們心底的最深處,卻是誰都不相信的。
大概骨子裡的價值觀,與自己有本質上的不同吧。雖然無法用語言來準確形容,而且說到底亞爾德對自己的價值觀是怎樣的東西,也無法確切的表達出來。
突然想起萊曼朵說過的話。
――無論是故事中登場的人名,還是思考方式,讓我都有一種隔閡感。
原來如此,沙漠人是這樣異常的存在嗎?差點就接受了這種說法,不禁有些後怕。要說到異常,萊曼朵似乎也不差。北地的文化,亞爾德幾乎都不知道,那要遠比沙漠更陌生。
「我是指在我倒下之前」
「您的意思我還是不懂,具體是何時?」
聽到他這麼淡定的回答,不得不苦笑起來。
「就是最近,我從自己的領地上被希洛巴帶回北嶺的時候」
琺如邦微微一聳肩。
「我很久沒見到那位大人了……隨大公前往博沙國前是最後一次與預言者見面」
「那時候,她對你說過什麼嗎?」
「她說,為拯救主獻上力量是我的使命」
那個拯救主的稱號,可能的話,亞爾德不想聽到。不過,同時他也有份解謎般的好奇心――所謂的拯救主,到底是要去拯救誰?又或者對誰來說是種拯救呢?
「拯救主到底是什麼?」
「大公就是預言中的拯救主」
「所以我剛才不是問了嗎,那是什麼預言?」
「您想問未來會發生的事嗎?」
無言以對。
他確實討厭知道未來,也曾經這麼對琺如邦說過。
可是,問題不在於個人的喜惡。述說尚未發生事情的神,如同回顧記憶般透視未來的坦達神的力量,亞爾德從不置疑。賜予他過去視恩寵之力的古王國之神奧路姆斯 托與坦達,是互為表里的存在。對亞爾德來說,預言者說出來的話都無比沉重,都是無法逃脫的東西。他很清楚神力是真的,他也知道預言者絕對不可能說謊。
要是隨便向預言者提問,很可能會被逼上絕路。以自己的個性,一定會變成那樣。而且反正無論多麼不想知道,也總會被逼著知道吧。真要有必要,預言者肯定會自己找上門來的。
有什麼事到時候再想也不遲,煩都煩死了。可以想像那一定會是個讓自己想拔腳就跑的局面,不過,大概是逃不掉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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