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鏡中天空 下 第五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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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安撫陷於恐慌的沙漠之人,多花了點時間。
在帳篷中的八人中,除了騷亂中死掉的一人外,其餘都發誓服從《黑狼公》。當然,預言者也包括在內。
希望別只是表面上的服從,雖然有點擔心,但亞爾德還是接受了他們的宣誓。
配置沙漠之人的地點必須慎重挑選。要兼顧各族的人數,還得考慮其各自的傳統文化。些許的習慣差異,有時候會造成決定性的不知。帝國的歷史便是此類麻煩先例的寶庫。
舉身邊的例子來說,就連擁有相同文化的北嶺人,在狹窄空間中共同生活也會露出焦躁。在不到半年期間就變成這樣了。與集居無緣的文化,肯定會促進不和。
不過,眼下讓他們先遷移才是亟待解決的事情。總之,決定讓所有人朝達古旺河上游前進。險峻的山嶽地帶,用來藏身並不壞。有人願望的話,也可以直接定居在那裡。
決定把盜賊騷亂的所有責任推給死掉的紅手套男人――炎之手。把他交給二皇子的使者,就說這個男人是所有事件的主謀。《黑狼公》領地中也有盜賊作亂,使者也是知道的。所以抓捕盜賊也沒什麼不自然的,就算失手殺掉……大概會遭到抗議吧,作為過失,對方是能接受的吧。
不過,遺體不能就這樣讓他們帶回博沙國去。用鹽醃著首級如何?傑沙魯特去找阿吉魯商量過,還是用從北嶺帶來的雪凍住後送過去吧,阿吉魯如是說,或者還是臉部爛掉的比較好?
被他們尋問後,亞爾德回答說――用味道不重的那種,對於使者們來說也比較輕鬆吧。
真是累人的對話。
把收尾工作全部交給他們,亞爾德回到府邸。與沙漠民眾的對話雖然是有必要的,而且對他們的習慣也很有興趣,但亞爾德的身體卻只有一個。而且,那還是個非常虛弱的身體,不能浪費體力。他的工作在別處。
塔盧琴被罰停飯一頓,他正是精力十足的年紀,應該能忍得住,不過塔盧琴對這個懲罰沒什麼後悔的反應倒是讓亞爾德有些鬱悶。罰飯是不是沒什麼用?……想想,其實自己也沒什麼食慾。因為太累了。
「大公,您沒事實在太好了!」
出來迎接的石冉佳,似乎消瘦了。在窩藏沙漠王族的事情被亞爾德知道後,他原本胖乎乎的圓臉完全一變,表情總是惶惶不安。如果罵他,看上去反而顯得自己像個壞人似的。
「正使在哪裡?」
「吉斯凱爾大人,正在他中意的女演員處休息」
找茬把他叫來,雖然閃過這樣的想法,還是算了吧。
「那麼,明天,你去通知他,就說已經討伐了他們要找的罪人。如果希望的話,可以為他們交給他們首級。另外,給副使同樣的通知」
「明白,那麼,那邊的情形如何?」
「讓他們發誓服從。對了,關於坦達神殿的傳說,你知道多少」
石冉佳眨了眨眼。
「坦達嗎?不,我不是很清楚……」
「有個自稱是預言者的人。我想儘可能多的知道些關於坦達神和預言者的事情。幫我收集一下」
『我們總會有暢談的機會』,預言者是這麼斷言的。希望避免在不知對方根底的情況下與她再次會面。
「明白」
「其他還有什麼要報告的嗎?」
「啊……對了。公主殿下說過等您回來要向她報告」
「報告什麼?」
「那個,就是您回府的事情。差點忘記了呢,得馬上去才行」
等等,伸出的手抓了個空。石冉佳已經走到走廊上。
亞爾德嘆了口氣,這麼一來睡眠時間肯定又要減少了。時間已是深夜。連日來的重務,壓得體力處於極限。明明沒有陪皇女折騰的空了。
不出所料,當他來到走廊時,隔壁房間的大門已經開了。從門縫中偷偷望著外面的是史莉婭。臉色戰戰兢兢的,但一看見亞爾德後,就立即鬆緩下來,鬆了一大口氣。
「主人」
「安靜,別吵醒吾王。等她明天起床後再向她稟報」
「這太殘忍了,殿下說過如果您回來後不立即向她稟報,就要解決小人」
石冉佳這張惶惶不安的善人臉,從沒像現在這樣覺得討厭過。
「要解僱我的代官?她應該沒有這樣權力的。聽好了喲,如果有必要的話,我會重新雇用你的」
「您說『如果有必要的話』?……大公,這也太」
那張慘兮兮的臉把史莉婭給騙到了。
「我這就去通知」
「啊,等一下」
伸出的手,這次趕上了。抓住史莉婭的手腕,把她拉回來後,少女驚訝地抬頭看著他。
「別去找她,算我拜託你了」
「可是,殿下非常擔心您……我也……萬一主人有個什麼」
亞爾德苦笑道,
「我看上去就那麼沒信用嗎?不僅是吾王連我的僕人也不信任我」
「大概是因為您深受眾人的敬仰吧」
聽到石冉佳得意洋洋地這麼說,亞爾德落下肩膀。內容姑且不去說他,聲音實在太響了,如果不快點把這個男人驅走,皇女就要被吵醒了。
「如果沒其他事,你快點去睡吧」
「是,那么小人就從命了。史莉婭,你要我為作證喲,我可是非常努力地想稟報公主殿下的」
「好的」
「太好了,那麼,晚安,大公」
目送石冉佳恭敬地鞠躬,離開走廊,亞爾德嘆了口氣。把視線轉回到史莉婭,心中一驚,她怎麼在哭?
「怎麼了?抓疼你了?」
心想著應該沒那麼用力,一邊鬆開抓住的她的手腕。少女左右搖頭,用袖子抹了抹眼睛。
「不是的……非常對不起,我一看到主人,心裡的石頭就落地了……只是這樣」
「是嗎,讓你擔心了,抱歉」
從努力露出微笑的史莉婭背後,傳來一個不高興的聲音。
「既然回來了,就快點來報告」
是皇女。
亞爾德感到臉上肌肉在抽搐。心中吐露著其他的話語,再見了,睡眠時間,與被子的再會,又要延後了。
「夜已經深了,不如把報告留待明早――」
「這是命令」
被嚴厲地這麼一說,明白最後的抵抗也以失敗收場。把手落在史莉婭的肩膀上,示意她退開。
「史莉婭,你也去休息吧」
「我去端茶來」
「不,沒必要。你出去吧」
「……是」
與鞠躬離開的史莉婭交錯而過,亞爾德走入房間。
室內蠟燭稀少,比走廊里更顯得幽暗。皇女的上半身穿著平時的男裝,坐在露台邊緣上的石質長椅上。皓月雖然已經落山,群星卻在夜空下,讓屋外比室內更明亮。
亞爾德閉上生,走向露台。
「您不冷嗎?」
雖說是早春時節,夜晚還是很冷的。石頭上也布滿寒氣吧。可是,皇女的一瞥似乎顯得更冷。
「太慢了」
「非常抱歉」
「我都聽到了」
「那麼在下的說明就可以省略多了」
「……你這時候應該說非常抱歉」
「如果這句話能讓在下當作所有的回答,那麼便如您所說」
皇女落下肩膀,一幅受不了的表情。
「坐吧」
沒有脫去外套的時間實在太好了。一邊這麼心想著亞爾德一邊往皇女身邊坐下。不出所料,即使隔著厚厚的衣物,寒氣仍然能滲透進來。
皇女的頭,大概在他肩膀左右的位置上。
「你……」
話到這裡就斷了,沒有下文。如同催促般,亞爾德接口道,
「在」
「你連女官的名字都能記得嗎?」
「……哈?」
「我記不住女官的名字」
「娜奧女官的名字,您不是能記住嗎?」
「娜奧是我的乳母。不是普通的僕人」
「如果您說的是剛才那位服侍您的女官……她曾經是三皇子府上的人。去年,她因為代替拐杖攙扶我,所以也被捲入了那場騷亂之中」
「是兄長的……」
「機緣巧合之下,曾經拜託宓夏夫人代為照顧,但總不能一直麻煩宓夏夫人,所以我收留了她」
慎重考慮後,將至今為止的大致情形說了出來。原本是三皇子的官家為了陷害色誘亞爾德從娼館買來的少女,而這樣做的原因又是基於猜測他與皇女之間有不可告人的關係……這些
,到底是說不出口。根據占卜,她似乎有《銀鷲公》的血脈……這件事,也是多餘的吧。
「你挺耿直的嘛」
「常被人這麼說。不過……在下聽到了一件意外的事呢。在北嶺服侍您的女官,她們的名字您都不記得嗎?」
被迫與皇女同行的女官們,幾乎都是出自有些名頭的貴族家系。之所以會跟著皇女來到北嶺這種邊陲之地,大多是家裡無法給出名分會成為家族瑕疵之類的情況。不過,此舉應該還有政治上的意圖吧,連名字都記不住,侍奉的意義可就泡湯了。
「那些個,很麻煩」
「哈?」
「如果不公平對待,就會被以為寵著誰……所以,不去叫她們任何一個人的名字就行了。有事的時候,就找正好在場的人」
「原來如此……受教了」
皇女皺起些眉頭,嘀咕道,
「我想說的不是這種事」
嘛,也是啊。要在這種話題上削減睡眠時間,可就太說不過去了。
「目前沒有什麼需要報告吾王的事情,只能說基本上一切都在按預定進行」
「是嗎」
還以為她要盤問一番,但皇女卻低下了頭。大概是思考該說什麼吧,沉默格外漫長。
金髮隨著光線的強弱變化不停,好有趣呢,忽地這麼想到。亞爾德自己是黑髮,如果日光強烈,最多會顯得有些茶色。說起來,小妹曾經試圖把發色弄得明亮,但努力過度,變成了一頭蓬亂的白髮。當時覺得染髮真是件傻事,現在才明白,她大概是憧憬這樣的頭髮吧,想要一頭亮麗頭髮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亞爾德把手指埋入沐浴在星光下帶著淡淡光暈的皇女長發中,輕輕試著梳了一下。
與吃了一驚抬起頭的皇女視線相匯,他微笑著說道,
「即使在下不報告,吾王應該也早已知道了吧。您去過沙漠那裡吧?頭髮上有沙子喲」
「唉?不可能,我明明有清理――」
亞爾德的笑意更深了,皇女表情一沉,接著發怒了。
「你騙我!」
到底是誰先騙誰的啊。
「在下明明向您說過那麼多次,千萬不要跟著同行」
就如同塔盧琴無法對皇女的願望說不一樣,侍奉皇女的騎士們,似乎也無法期待他們作為抑制力的作用。
努力不去嘆息,亞爾德向皇女問道,
「那麼,您覺得如何?」
「我去雖然去了,但發生了些什麼,卻不太清楚。又聽不見下方的對話……」
「我只是告訴他們,服從的話就救他們」
「箭……沒傷到你吧」
亞爾德鎖緊眉頭。雖然皇女一幅為他擔心的表情,但此時不是嘴下留情的時候。
「《天地輪》您是如何處理的?」
規定是在日落之後開始。那些潛伏的射手們收到攻擊號令,是在夕陽即將落下的時候。在那種時候那種地點,根本沒有回到這裡準備《天地輪》的時間。
皇女心情不爽似的聳了聳肩。
「嗯」
「什麼嗯?您到底是怎麼做的?」
「在鳥背上」
亞爾德頓時感到頭暈眼花。差點要從長椅上掉下去了,拼命努力才撐住。
「您竟然做那麼危險的事!」
「有騎士陪著我,並不危險」
「我要給他懲罰,是誰?」
「沒有必要,是我命令的」
「就算是主君的命令,也有不能遵命的時候。不明白這點,就不勝任做一個騎士。所以,我要懲罰他,是誰?」
皇女緊閉嘴巴,不告訴他。哼,亞爾德說道,
「您不說也就罷了。我會自己確認」
「亞爾德,這都是我自己不好」
「吾王您也必須明白,事情沒有這麼簡單,不是您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就能結束的。不過,因為您不適當的命令而需要受處罰的,不是您,而是服從這命令的部下」
「……我知道了,所以別懲罰騎士了」
「不行,這樣無法作為儆戒」
如果今後還有這樣的情況,絕不能讓皇女置身於危險之中。光是把她帶出去就已經是個大問題了,竟然還來不及回來趕上《天地輪》,真是豈有此理。
「我――」
「當然,王也有錯。可是,您是我們的主君。無法給您懲罰。所以騎士會連您的份一起受到懲罰。今後,你就會慎重的思考自己的行動吧」
皇女的表情就像已經受到了足夠的懲罰似的,她不是那種會慶幸自己逃得懲罰的性格,所以這招才會有效吧。
「……無論怎麼樣都要懲罰嗎?」
「懲罰是必要的。請您別想偷偷放水。這也會是不當的命令,對此請好好思考。順便說一句,在下這次也犯傻了。應該挑選一個更懂事的騎士――或者不帶上阿吉魯副團長」
原以為阿吉魯應該沒那麼姑息皇女的,再加上需要一個統領現場的指揮,所以就請他來沙漠了,沒想到看錯人了。
「阿吉魯,可是斬了想殺你的那個人喲」
「就算不是他,也會有其他人去做。僅此而已」
「可是……」
「不必多說。您知道嗎,在下今天非常勞累。在這裡陪您打交道,也許是對在下愚蠢的一種懲罰。不過,就算是懲罰也是有極限的,如果您要說的只有這些,就請讓在下休息吧」
斬斷話題後,皇女浮現出受傷的表情。糟糕,亞爾德心想,這可不好。
――我怎麼沒有大人的樣子啊,笨蛋,冷靜!
皇女確實做了件蠢事。但是,對年紀不到自己一半大小的少女發火,也不同樣是件蠢事嗎?
「……非常抱歉,在下說得過分了」
「不……別在意」
皇女低下頭,似乎又在尋找該說的話語,不久,他低聲說道,
「沒事吧?」
「您指什麼?」
「這不像你」
「……所以說,您指什麼?」
「我沒有幫上你的忙嗎?」
完全不明白這是在說什麼,努力不讓焦躁感滲入到聲音之中。
「王,您不必給屬下幫助,應該是屬下給予您幫助才對」
皇女嘆了聲,抬頭看向亞爾德。
「你還是老樣子,依舊那麼不懂察言觀色」
「非常抱歉」
「就連我這樣的小丫頭都覺得那是不可能做到的,所以你也沒有說出來吧。但是,你其實想救所有人吧,亞爾德」
「……哈?」
「以前,你曾經說過。父皇為了保護自己,不得不穿越沙漠。從父皇的立場來看,這是合情合理的決定……不過,你還說了,為什麼自己沒能阻止」
皇女說的,讓亞爾德嚇了一跳。自己對這個少女說過這種話?
「在下冒昧了」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後悔吧。後悔十多年前,眼睜睜見著沙漠屬民在面前被殺卻無能為力。所以這次才想救他們,如今的話,你是能夠救他們……不是嗎?」
這次輪到他尋找語句了。
思索了一會兒,又氣又驚之後,才終於承認,能夠說出來。
「是的」
皇女說得對。自己幾乎沒有意識到,這就是償還吧。
一想到自己是為了如此私人性質的欲求,而將多少人置於危險之中,就不禁害怕起來。這種事,應該放手才對嗎?――現在還不算太晚。把所有人,全部押送到帝都。只要做好被罵做無恥之徒的準備即可。
不過,不知道亞爾德的想法,皇女繼續緩緩地,靜靜地,說了下去。
「我呢……老實說,對那些叛逆者是死是活,根本無所謂。我害怕的,只是你為了那些傢伙而有生命危險。不過,搭救那些傢伙,對你來說是很重要的,對此我也是能理解的」
皇女握住亞爾德的手,小巧的手,非常溫暖。作為貴族妙齡少女的手來說,有些硬質。這是揮劍、駕鳥的戰士的手。
對於生命的珍貴並非無知,少女了解孰輕孰重,也明白該放手時的果斷。更知道拯救一方,就意味著必須捨棄除此以外的東西。在這一點上,肯定遠遠比亞爾德更有經驗。
皇女長嘆一聲。
「所以,亞爾德。你可以更加依靠我,多利用我的血統和出身吧。你不明白嗎?……我不喜歡總是被人從背後守護著,好像欠債似的」
無言以對。
再怎麼搜索枯腸,也找不到適用的話語。什麼不能輕易許諾,什麼教唆自己利用主君太過於膚淺之類,雖然想到很多,卻都不適合眼下的
情況,最後都拋棄了。
亞爾德剛一沉默,皇女便抬起視線,試探般看著他。仿佛在擔心會不會挨罵似的。
嘆息後,他低下頭。
雖然困意連綿,但必須再堅持一下。
「原來如此,王的想法,在下明白了」
「……真的?」
「是的,或者該說,直到您說出之前,都沒發現的在下,實在很愚蠢」
明明知道她不是個會老老實實接受保護的少女。一不小心,把願望錯以為是現實。人為什麼就這麼愚蠢呢?
「我覺得你並不愚蠢」
「不,在下是笨到無藥可救的那種人。不過,總之,明白了。非常感謝您」
「……謝我什麼?」
「謝謝您點醒在下」
如果為皇女的安全著想,就不能把她藏得遠遠的。必須明白這是下策中的下策。上策是給她一個能感到責任感的任務,把她留在適度的距離位置上。
――很好,學了一招。
「有件事,只能您才做到,可以拜託您嗎?」
「什麼事?」
「請您聯絡二皇子,請他務必協助我們」
皇女眨了眨眼。亞爾德的話似乎讓她感到意外。不過,她很快回應道,
「理由是什麼?說說看」
「首先,請您原諒在下的冒昧。如果要保護倖存的沙漠遺民,就會給您惹麻煩,這我早就知道了。如您所說,我確實是無法捨棄曾經因為捨棄過而追悔莫及的東西。不過……太過於危險也是事實,所以在下希望分散他們」
「你是說把二皇兄也卷進來?」
「是的,二皇子需要友方。《天地輪》中的援手,以及原沙漠民族的馴化。無論哪個對於二皇子來說都是很有吸引力的提議吧」
皇女皺起眉頭。似乎稍微考慮了一下,很快微微點頭道,
「好吧,不過,該怎麼跟他說?總不見得說,請幫我們窩藏叛逆吧」
「首先,通過皇帝陛下身邊的傳達官,給二皇子事先知會一聲,就說會在《天地輪》中擁護他。然後,《天地輪》進行時,反駁那些彈劾二皇子的聲音。二皇子沒有謀反的意圖,之所以增加也是因為沙漠盜賊出現結夥大規模行動……報上自己的名字,擁護皇子,雖然有些危險――但無法避免」
沒有再旁觀下去的從容了,無論怎麼封鎖消息,秘密都會泄漏。一旦窩藏沙漠王族的事情暴露,亞爾德就完了。當然,發誓絕不拋棄他的皇女也會完蛋。雖然不至於被取走小命,北嶺的支配權被收回,軟禁在皇宮裡將是肯定的。
「你說的危險是什麼?」
「會被意圖陷害二皇子的人給敵視。恐怕……會被那些準備槍打出頭鳥的人當成靶子」
「沒關係,我才不想被那種人當成友方。真想快點一戰滅了他們」
亞爾德按著太陽穴。現在可不是能說好睏的時候。
「王喲,你的話太缺乏深思熟慮了」
「至少讓我在和你說話的時候,說說真心話」
在不和自己說話的時候,少女就不會說真心話了?亞爾德對此非常懷疑。
「……之所以請您報上名字,擁護二皇子,是有其理由的。其一,是為了讓二皇子相信您」
「這我知道,事先聯絡,也是這個目的吧」
「您明察。在下是您的副官,接手上代《黑狼公》領域,與博沙國為臨,這些都是眾所周知的事實。這樣您自報家門之後,再說知道沙漠盜賊的情況,也就有了可信度」
「只要作證說,在我臣下的領地中也有盜賊作亂就行了吧」
「是的。可能的話,您與二皇子聯絡的時候,也同樣這麼說。這樣,使用恩寵之力便能確認,說的內容是否相符」
只要使用恩寵之力,就無法撒謊。如果皇女不是真心的,也就無法擁護二皇子。
皇女點了點頭。
「明白了,我試試」
「二皇子那邊,也許會問您為何提出援助。屆時,請您回答說,理由會在直接拜訪時,當面告訴之。《黑狼公》將就如何加強沙漠的防禦,去他那裡拜訪」
「你,要去二皇兄那裡?」
「您若是討厭的話,在下就獨自前往。如果您也願意,便請同行」
「當然要一起去」
亞爾德苦笑。如果不一起去的話,可就困擾了。因為必須在適當的距離里,給她點事做。
「非常感謝――不過,您同行之事,請對二皇子保密」
「聽上去很有趣呢」
「請您在明天的《天地輪》開始前,先與二皇子聯繫。另外提醒傳達官注意,別被陛下知道」
「懂了」
皇帝沒那麼好說話。這點,亞爾德還是懂的。
二皇子又怎麼樣呢?――如果在天平的一邊放上叛逆者們的話,另一邊就必須擺上相稱的人情債。人的生命與人情,根據判斷的個人不同,價值也會不一樣。要是能像砰砣那樣,以一定的重量來計算就輕鬆多了。
「只有這些嗎?還有沒有其他的?」
雖然覺得剛才拜託她的事已經夠麻煩的,但皇女卻以幹勁十足的表情追問。
對此自己竟然覺得欣慰,這倒是有些意外。如果是去年的話,大概會覺得很麻煩吧。
――嘛,現在當然也不是不麻煩。
只是雖然麻煩卻也感覺開心,不過,說到感覺的話,還有個更深刻的問題。
連綿的睡意。
「那麼……還有件事想拜託您」
「說吧」
「在下入睡前,如果您能握著在下的手,講故事給在下聽的話,就實在太好了」
皇女眨了眨眼。
「你是認真的?」
「只是想稍微放縱一下」
皇女愣住了。不過,只是短暫的一瞬間。很快臉上升起朱紅色。又生氣了?亞爾德心想她可真是夠忙的。
「不准捉弄我!難道你還在記仇嗎!」
「您在說什麼呢?莫非您覺得自己做過什麼足以讓在下記仇的事嗎?」
笑著回問,亞爾德站起身。
「別扯開話題,我――」
「您已經給在下足夠多的幫助了」
「我什麼也沒做嘛」
「不,您已經做了。您理解在下,相信在下,交付在下的意志,讓在下深深感動。不過,可能的話――」
「什麼?」
「――請您再多給在下一點信任,比如,不必跟著去沙漠那裡參觀」
皇女皺起臉。
「那是因為你平素的態度有問題」
「看來您還是在誤會呢。就像剛才說過的那樣,我不打算白白捨棄生命。您竟然認為屬下是個不會事先準備好保命手段的傻瓜,這實在讓我意外」
「夠了,你說的我都懂了」
「如果您能理解,自然最好不過……真的懂了?」
「囉嗦!」
「既然您說了在下平素態度云云之類的話,那麼這種程度的確認可得坦然接受才行」
皇女站了起來,抬頭朝這裡望了一會兒,突然又爬上長椅。被她挑戰似的回瞪著,終於注意到皇女是為了稍微提高她的視線才這樣做的。
――好孩子氣的舉動。
剛一愣,皇女便雙手叉腰。
「不過比我年齡稍微大點,有什麼了不起的」
「不是稍微喲,皇女殿下的年齡即使再翻一倍,也趕不上在下的年齡」
「不過是區區二十二歲的差距,我離二十二歲只有七年而已」
「那是一段堪比您目前一半年齡的歲月」
皇女不依不饒。
「等再過八年,我要讓你再也說不出什麼您的年齡還不到在下的一半之類的話……可惡,你這張好像什麼都知道的臉……真叫我火大!」
「很遺憾,這張臉是天生的」
「我告訴你,你對我的事情根本連那麼一丁丁點都不知道」
「非常抱歉,在下是個無知的臣子」
「誰理你,快走!」
「遵命」
從露台回到房間,在退出房間前,亞爾德又一次看了一眼皇女。她還站在長椅上。注意到亞爾德的視線,皇女傲慢地問道,
「幹嘛」
「與您說話,讓在下的心情變得輕鬆了許多」
「囉嗦,快滾回去睡覺!」
「您也請儘早歇息。祝您一夜好覺,夢醒無憂」
鞠躬退出到走廊中,事實上,少女做得要遠比她自己認為的更好。
人有所謂的天賦。
亞爾德年紀也不小了,頭腦也還算是靈活。自認在可能的範圍內還算比較會周旋。然而,鼓舞人心這種活兒,實在是無能為力。
皇女則能下意識就做到。作為人上之人來說,可算是一種難得的資質吧。
如果她身為男子,亞爾德一想到大門另一邊留下的少女――如果她身為男子。
――就能瞄準帝位了吧?
她的資質會為她聚集人才,然後被某個勢力擁戴,就算是末子,也會陷入危險狀況吧。幸好她是女孩。不得不收拾掉各個皇兄,猶如走鋼絲般命懸一線的未來,實在不適合皇女。
――亂想什麼呢。
太累了,居然開始胡思亂想了。為了儘早休息,亞爾德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2
博沙王的正使提出面會要求,是在午前的早些時候。不必立即去理他,亞爾德把會面延遲到午後。與代官結束了許多商議後,聽從建議小睡了一會兒。因為身體感覺有點發熱,有種暈倒的預感。
就算突然高燒也並不奇怪,對此有所認識。不過,同時也明白,此刻不是能休息的時候。真麻煩。
雖然睡了個午覺,卻一點沒有消除疲勞的感覺。為了從床上爬起來,需要經過一段相當的掙扎努力。
為了能在有事的時候用鳥,把塔盧琴留在了身邊。不用期待他會做些沏茶端水,換洗衣服,刷平衣服皺褶之類的技術活兒。不過要是伶俐的僕人,就不會把主人從床上叫醒了,所以說這樣其實也不錯。
因為是換好衣服再洗得臉,所以袖口周圍被不小心弄濕了。反正待會要見的是吉斯凱爾,沒有必要太在意這種失禮的小細節吧。
亞爾德剛走入房中,使者就站起來。
「請坐」
雖然是出於禮節才這麼說的,吉斯凱爾卻早已經一屁股坐下了。比起傲慢,用敷衍這個詞來形容他似乎更適合。
「您在這裡的生活還滿意嗎?由於諸事紛擾,在下一直沒有能夠招待您的機會,真是非常遺憾」
亞爾德眯起眼看著對方。為該怎麼開場考慮過各種方案,看來是多費事了。對方明明什麼也不在乎,為什麼只有自己不得不花心思去設想?
――要忍。
活著是一件麻煩事,為了活下去,堅持的忍耐是必不可少的。忍耐是需要獎勵的,這種時候,亞爾德會在腦中描繪夢想的隱居地來獎勵自己。在那雲霧繚繞的深山幽谷之中,靜悄悄佇立的木屋,只有風吹過時樹葉的摩挲聲會傳入耳中,偶爾也會掠過鳥獸的啼鳴吧。
不過,只有叫喚亞爾德的聲音,絕對不會聽見。
希望生命結束之前完成隱居心愿,為此,只有先來完成這麻煩的任務。
亞爾德不得已地回到現實中,說出能夠想到的最無機可乘的話語。
「那麼,閣下還有什麼要事嗎?」
「你說討伐了盜賊,有什麼證據?」
「如果要首級的話,在下已經備妥」
「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有什麼證據能證明那個人就是我們追蹤的對象?」
「有證言,他承認自己在博沙國凶行」
「首級不會說話」
吉斯凱爾自大地斷言。亞爾德心想,說得不錯,如果首級會說話,那可就變成鬼故事了。
「在下見到他的時候,他的頭還沒有與身體分開。在下親耳聽見他這麼說的」
「總之,讓我繼續調查」
「沒有必要」
「你隨便決定我很難辦的,調查有必要」
亞爾德以膝蓋上握合雙手。
「這話真是有趣」
「有趣?」
吉斯凱爾嗤之以鼻似的笑起,瞪著亞爾德。平日的那幅怠惰感一掃而空。一邊心想著原來他還有這麼一幅表情,一邊回答道,
「很有趣呢,在下已經說過罪人受到處罰,作為證據會把首級交給閣下。那麼閣下還有什麼理由必須留在本人的領地中」
「沒有證據證明那就是我們要的犯人」
「在下說過了,那就是犯人」
「只憑大公的一己之言,不能作數」
亞爾德微微挑起了眉毛。
「閣下似乎誤會了什麼呢」
「什麼?」
「沒有證據,但卻是事實。既然是本人說的,那就是既定的事情,吉斯凱爾閣下」
吉斯凱爾語塞了一剎那。
「我是博沙王正式派遣的正使」
「是啊,閣下追蹤逃犯而來,為博沙王代傳需要協調調查和逮捕的委託,本人確已敬悉。我的部下在追蹤盜賊的途中,失手殺掉了對方。所以把首級交給閣下,閣下帶著回去,足以復命」
「所以我不說了,沒證據能證明那就是――」
「閣下這是在置疑本公說過的話嗎?」
吉斯凱爾閉上了嘴。如果說懷疑的話,就是明顯的侮辱。被遂走也無話可說。可是,如果不懷疑的話,就必須拿完證據返回博沙國了。無論變成哪種情況,吉斯凱爾都再也待不下去。而他似乎很想留在這裡。
亞爾德想知道其理由。所以只能把他逼入死角。為了讓緊閉起嘴的貴族開口,他繼續說道,
「換一種問法吧。就算本人是個突然發跡不知情形的貴族,《赤犬公》家是支持大皇子這種事,還是有所耳聞的。然而,閣下卻報上《赤犬公》家的名字,又稱自己是二皇子的部屬。這不是很矛盾嗎?」
「不矛盾」
「那麼,請閣下給一個合情合理的解釋吧。你是為什麼,才想留在這裡的」
「為了讓我的主人滿意」
「閣下,是為在誰操勞?」
這不是一個有難度的問題吧。除了『為二皇子』的答案以外,沒有其他在面子上可以過得去的回答。不管實情如何,都不認為會聽到除那以外的其他答案。
明明如此,吉斯凱爾卻沒能回答。
――這是怎麼回事?
過了一會兒,貴族將視線轉向背後的騎士。
「你不讓無關人退下嗎?真是個沒眼力見的男人」
「要是受到閣下的傷害,會挨主君罵的」
「主君?你才是,在為誰辛勞?」
「我侍奉的是北嶺王。閣下不可能不知道」
吉斯凱爾凝視住亞爾德。仿佛能從他臉上瞧出謊言痕跡似的。
接著,他重複道,
「讓無關人退下」
亞爾德嘆了口氣。
揮了揮手,護衛的騎士不聲不響地退出。聽到關門聲從背後響起時,亞爾德問道,
「閣下想留在這裡的理由是什麼?」
「你覺得我會說真話嗎?」
「打算說謊的人,是不會以『你覺得我會說真話嗎』這種來開場的」
吉斯凱爾似乎不是普通的蠢貨,但也不像是卓越出眾的男人。他沒學過什麼像樣的對話術吧,如果說謊,亞爾德自信能看穿他。
吉斯凱爾一臉陰沉地說道,
「是神的預言」
勉強忍住隨時會鎖緊的眉頭,亞爾德像是催促他說下去似的點了點頭。
吉斯凱爾稍微探出些身子。
「博沙國中出現了預言者。我們追著盜賊來這裡,也是因為那傢伙這麼預言過」
「……寄存神之語的人,會說出指示盜賊逃亡地的話嗎?」
「別問我,我討厭預言者」
沒想到居然會意見相同。
「那麼,二皇子相信預言,結果,閣下便被派到我這裡嗎?但是,這雖然能解釋閣下來我這裡的理由,卻說明不了閣下想停留的原因」
「預言不止這些。我在這裡會遇上某人。那個人物將是一掃沙漠盜賊的關鍵存在」
更加壓低了聲音,吉斯凱爾繼續道,
「那個人會這麼問我――閣下,是為在誰操勞?」
反射性地想捂住嘴巴,感覺這句話好像剛剛說過。可能的話,真想當成沒這回事。
「……這種事,不是常常會被人說嗎?」
吉斯凱爾擺出非常不爽的表情,卻又忠實於使命似的,認真回答道,
「這種話,怎麼可能有人會說」
嘛,也是。對於任職明確的貴族,提出這種問題,只能被認為是在挑釁。而亞爾德當然就是在挑釁。對方如果發怒便正中他的下懷。因為他估計這樣應該能看到某些進展。
卻不想,事情會朝這種方向發展。
「可是……」
「我立場的可疑,是眾所周知的。家族所屬的派系與所在任官的地域不同。當然可疑到不行。不過,反過來,誰也不會來過問。如果問的話,就可能
同時得罪兩方。這才叫聰明」
換句話說,問出這種問題的你就是笨蛋。亞爾德聳了聳肩。
「世上的聰明人真多,這是件好事」
「預言者說過。如果想確認,就反問對方,『你才是,在為誰操勞?』,如果那個人又說,『我侍奉的是北嶺王』,那麼肯定沒有錯,就是此人……直到遇見此人為止,我當然都不能離開這裡。追捕盜賊不過是副使的使命。交給我的命令是,把預言中的人帶回去。大公,請您協助我王」
在話說完前,貴族離開椅子彎腰跪下。剛才的傲慢不知扔到哪裡去了,他對著暴發戶低下了頭顱。
亞爾德無言以對。找不到能說的話――預言者左右了二皇子的行動……
二皇子是真的相信?還是用來作為趕走吉斯凱爾這個男人的藉口?或者,各占一半?又或許有其他什麼理由?
「你相信預言者說的?」
「不是我相信,而是二皇子殿下相信,我奉命行事。既然是命令,我可沒得選擇」
他還真想得通。
「預言只有這些?」
「好像是的」
「如果我說不的話?」
「為了讓你不能說不,所以我才來的」
吉斯凱爾抬起頭,與亞爾德剛一視線相匯,就非常討厭地扭曲起臉。他到底是想讓自己同行,還是不想啊?如果問的話,他大概會回答,不是我想讓你同行,而是二皇子希望吧。
受夠了。
「有一件事,讓我先告訴你吧。我也討厭預言」
「……在我作為騎士正式佩劍的時候,有個來賣祝福的人。我老頭子是個小氣鬼,沒給錢就要趕對方走,然後那個人就這麼說,騎士殿下,您總有一天會毀滅您的主人……」
吉斯凱爾站起來,俯視著亞爾德。
「所以,我也不喜歡預言」
「那人,是預言者?」
「鬼才知道他是誰。但不管怎麼樣,沒人管用我。就連我家老頭子都求我別去大皇子那裡任職,叫我改投二皇子」
《赤犬公》家的人會在二皇子那裡就任的真相,竟然會是這麼回事。
「……那麼,你到底是在為誰操勞?你還沒有回答」
「我說過侍奉的是二皇子吧。雖然老頭子叫我繼續努力,但我想差不多該換換主人了。二皇子作為主君來說並不懶,我可不想毀了他」
亞爾德剛一發愣,吉斯凱爾就用無聊的口吻宣告道,
「如果大公您不老老實實地去二皇子那裡,我就請北嶺王雇用我」
下巴差點掉地上了,幸好努力忍住。這算是什麼威脅?
「那種事,我可不會答應」
「我身上帶著成捆的能讓北嶺王難以拒絕的介紹信呢。想把我推給人的傢伙,要多少有多少。醜話說在前面,《赤犬公》家可不是無力的弱勢家系」
這太愚蠢了,蠢到讓頭都開始作痛。
「請別這麼做,怎麼可以自己斷絕自己的未來。那種詛咒,請你忘了吧」
「鬼才忘得了」
「輸給別人定下的話語,你真能忍受?閣下是活生生的人。為什麼不相信日積越累的努力才能創造自己的未來?被詛咒囚禁,自己去實現那詛咒的未來,這是何等的不幸。請你放棄吧」
「說得輕巧――」
「誰說這很輕巧?說到底,將祝福變成詛咒,將未來當作私物的行為,這是寄存神之語者該做的事嗎?相信那種事,且還想去實現它,你為什麼還沒發現自己在做什麼」
說到這裡,亞爾德按住額頭。頭不是快疼起來,而是已經疼起來了。為什麼要為這種男人發火,為自己的單純而失神。
「――我,當然不相信那些」
「那麼,請你朝不相信的方向前進,拜託了」
吉斯凱爾毫不客氣地死死打量著亞爾德後,換了種語氣,問道,
「你肯去博沙國了?」
沒能,立即回答。
早就決定去博沙國,因為那是為了看清二皇子是個怎樣的人物所必要的行動,沒想到事情竟然會變成這種發展。
如果就這樣答應下來,看上去就像是相信預言似的。這就不符合自己的本意了。
亞爾德望著麻煩的使者。雖然對方說了這種荒唐無稽的事,但反過來,也能說明不像是假話。吉斯凱爾這個人,亞爾德已經有些認識了。剛才的那段說明,讓他心中的許多石頭落地了。
想要培養出這種只會靠著一時衝動和直覺來行動的人,只要告訴他你的未來早就已經註定便可以了。眼前,便站著一個完美的實例。如果只有註定好的明天會到訪,那麼做什麼都是無用吧。自己的行為所帶來的結果,應該也不會去想做算計――如果一切,都早已註定。
然後,就會培養出這種一眼看上去就是愚蠢的不幸男人。
「出現在二皇子那裡的預言者,是個什麼樣的人?你遇見過嗎?」
「是個女人,一頭黑色長髮……身材不差呢。但我卻一點出手的興趣也沒有」
――不會所有人都得救。
黑髮預言者的聲音,就好像當場聽見似的浮現在耳旁。沐浴在夕陽下,染上赤色的身姿,還有那恍惚的表情。
――這是早就已經註定的。
預言變成現實的瞬間,對她來說恐怕是至福的時刻吧。這能理解,對方想怎麼感覺幸福那都是對方的自由。
但麻煩的是,今後她的幸福,似乎與自己密切相關。這是能推測的。
「那麼,我也遇上過他」
吉斯凱爾笑了。
「被她說了什麼討厭的未來嗎?」
「感覺她好像為我的壽命作保」
「感覺嗎?那麼,你的回答是什麼?」
「原本,我就必須向二皇子問候才行。面朝沙漠的博沙國與我的領地,有著共同的問題。要說會談地點的話,比起請博沙王來我的領地,還是由我親自拜訪更為妥當。難道還有錯嗎?」
「什麼意思?」
「預言者說的,不過是實現也理所當然的事情。為了推動一把,才將你這個使者送到這裡。甚至還附上罪人逃入我領地的誘餌,都做到這個份上了,那個所謂的預言還沒有實現,才會是怪事。你不這麼覺得嗎?預言者,從一開始就盯上了我。所以,作為條件,才加入『我侍奉的是北嶺王』這句話――在我的領地中,肯定會回答侍奉北嶺王的人是誰?」
聽到亞爾德的話,吉斯凱爾眨了眨眼,看起來他動搖了。
「可是……」
「預言者,也許有某種能力。這點我承認。但是,沒有必要相信那就是絕對的力量。不,是不能相信」
吉斯凱爾像是思考似的閉了會兒眼。馬上又睜開。亞爾德心想,他有雙大眼睛呢,難怪會覺得他相貌還算不錯,是這雙眼睛的關係嗎?
「如果要去博沙國,還是相信預言者的話比較好。這樣一來,所有人都會重視你,把你當作能為二皇子出力的賓客」
「我討厭預言,這點早就應該已經說過。說得再準確些,我討厭被別人隨便決定的將來。那麼,請閣下回博沙國吧。我會吩咐部下,給你行些方便」
吉斯凱爾抬頭看著站起身的亞爾德。
「如果我說想侍奉你,你會怎麼做?」
瞥了他一眼,貴族微微有些畏縮。似乎是內心的冷意滲透到視線中了吧。就是因為這樣才被傳稱為冰之尚書官的吧。自己憑什麼必須要雇用沒教養只會憤世嫉俗品味又差勁的三流貴族?
「我會拒絕,告辭」
在對方說出更麻煩的事情之前,亞爾德急忙走出房。給守在走廊門口的一個騎士下令:把吉斯凱爾客氣地送出府邸。接著,去找自己的代官。
與石冉佳在中庭不期而遇。
「我把他趕跑了」
「您是說吉斯凱爾大人?」
「除了他還能有誰?」
總是掛在臉上的那副慈眉善目些許皺了皺,石冉佳望著亞爾德。
「大公,您似乎有些生氣呢」
「我們性格不合」
「您是說您與吉斯凱爾大人?」
就算狠狠瞪過去,對這個男人也沒半點效果。
好的好的,認同似的點了點頭,他抓住亞爾德的手臂,迅速轉回朝屋內走去。如果個子夠高的話,大概會來抓住肩膀吧。不巧的是,亞爾德的個子老高,而石冉佳的個子則忒矮,雖然肝子倒是圓滾滾比亞爾德大上數圈。
「小人了解。副使大人,小人也會萬無一失地請他離開,請您放心。所以,您還是多多休息會兒吧」
不過,並不打算順水推舟。亞爾德停住腳步,問道
,
「你和傑沙魯特相處的時間很長嗎?」
代官聳了聳肩。
「要說長也算是長吧。不過,在曾經的盜賊團首腦中,我算是短的喲」
「那些人――」
「都死了」
「沒有其他還活著的?」
「好像是的呢」
盜賊是賭命的買賣,但變成這樣的理由恐怕不止這個吧。
「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那是因為人小從不去危險的地方吧。老大原本是盜賊的事情,雖然算是個秘密,但還是有人知道的。不過,知道我也曾經是他同夥的人,基本上是沒有的。所以我才活下來了吧」
完全人畜無害似的眨了眨眼,男人笑了。
亞爾德盯著這張臉猛瞧。傑沙魯特算是一個,這個男人也同樣是個會說謊的人。所以,唯有靜靜下令道,
「不准對我撒謊」
「……大公,您真是位讓小人為難的人呀」
「常被別人這麼說,所以給我講真話」
石冉佳小聲嘆息。
「因為小人出賣了同夥喲,老大說要去阿爾汗,脫離盜賊團之後呢……所有人,都墮落了。不再像以前那樣了。和他們待在一起,總有一天會被抓住。對他們大失所望後,向官員密告,將盜賊團一網打盡。其實也沒什麼特別好說的喲」
亞爾德左右搖了搖頭,這故事聽上去好假。
「你不是有個三條舌的別名嗎?再來編個故事聽聽吧」
「哦哦,這真是過分的要求喲。對了……那麼,這樣說您覺得如何?在盜賊團的所有人中第一個遇見上代大公的,其實是小人。上代大公說想給惡鬼付買路錢,尋找中間人。雖然付買路錢也算是種常識吧。不過帝國人可是很罕見……因為惡鬼的地盤在沙漠的東側,帝國人很少來這裡」
「然後呢?」
催促著他說下去,石冉佳微笑著,露出仿佛懷念往昔似的表情。
「我原本是打算賺筆小錢,所以一開始狠狠抬高了要價。那位花錢爽氣的老主人呢,居然按照我說的價給我了。於是就想再多要點,這個那個的向他糾纏,然後老主人這麼對我說,『付了這麼多,只作為買路錢可不行,多餘的就當作見面費吧』,當時劍就架在我脖子上啊。沒辦法,只好為他做帶路人,在老主人見到老大後,第一句話問『你就是惡鬼嗎?閣下的大名如雷貫耳。有沒有興趣和我顛覆一個國家?』」
說到這裡,石冉佳聳了聳肩,說什麼接下去就是他們兩人單獨對話了,小人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之類明顯的藉口。
「這好像說明不了你活下來的理解」
「盜賊團可是不是那種說洗手不干就能洗手不乾的地方喲。當初決定跟著老大一起走的,只有幾個人。他說要去阿爾汗當官,願意跟著他的都是頭腦簡單的傢伙,這種人在盜賊團中可不多」
「你呢?」
「小人不一樣喲。做中間人的,不會與其他人一起住。在小人準備下一次牽線搭橋時,傳來了老大把以前同夥的腦袋作為禮物,送到阿爾汗當官的消息。小人聽到消息後覺得情況不妙,便腳底抹油溜了。也因此,在帝國的大部隊到來時,逃過一劫」
如果還待在沙漠,確實會沒命吧。
「除了那幾個和老大走的人之外,盜賊團的其他幾個隊長在拒絕跟老大走的時候,便通通被幹掉了。因為他們都是些腦袋不簡單的傢伙」
「你的意思是還是腦袋簡單些才能活得更長久嗎?……這個故事編得還算可以」
「小人的意思是,這也可以算是一種教訓。好了,三條舌的本事也就能說這麼多了喲,這下您可以放過小人了吧。話說回來,您為什麼突然會想起問這些?」
因為擔心預言,這理由說不出口。
如果神之力增強,感覺不遠的未來,傑沙魯特可能會與那個賜給他名字的鬼神再會。如果非人者居住的世界的邊界開始崩潰,鬼神一定會尋著它自己名字的引導,找到傑沙魯特。
沒有把以前的名字告訴過別人,那麼別人知道的可能就真的是零嗎?――剛想到此,便覺得自己太天真了。
傑沙魯特不會依靠任何人。他的名字,恐怕真的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吧。
「關於那些窩藏的人」
「嗯?」
「他們都知道傑沙魯特就是以前的惡鬼。姑且目前為止是全部交給傑沙魯特。但我想換成其他人」
「可是,想讓那些人聽話的話,老大是最適合的人選喲。而且,他現在也沒那麼大的殺氣了」
亞爾德凝視著石冉佳慈眉善目的樣子,忍不住嘆了口氣。
「是啊,恫嚇,支配是他擅長的吧。可是,我的部下絕不是殺人的盜賊」
「您現在才說這個恐怕……」
「正是因此,我才說的」
石冉佳困惑地縮了縮了,輕輕向亞爾德攤開手。
「可是……小人和他都是盜賊。雖然小人沒有親自弄髒過這雙手,但卻一次次做過其中穿針引線的角色。我也是殺人犯的同伴」
「不是這樣」
打斷對方的話,亞爾德抬起視線。在包圍中庭的二樓的窗戶上,映著天空。琉璃窗中的天空,看起來如此狹隘。
「我對你們所寄望的是未來。請幫我做些身為殺人盜賊的一夥所做不到的事情。侍奉我,便是如此」
石冉佳瞠目結舌,不過很快表情一整回答道,
「明白了,如果是您的命令,小人會嘗試去這麼做。不過,從那段過去中逃不脫的並不僅僅是我們,大公您也一樣喲」
「是啊」
亞爾德說到,早就知道了。
因為知道,所以才想拒絕。
人為什麼要囚禁於過去?把還沒有造訪的未來作為即定之物來接受?
雖然不知道理由,卻知道是這麼回事。也正因此,才會這麼說。
沒有比怨恨,更難以消解的東西。
上代大公試圖窩藏的亡國王族們,不想輕易就接受援助,也是因為傑沙魯特背叛者的身份使然吧。這肯定是永遠也無法釋懷的事情。
這次之所以能順利進行,是因為站在站在浪尖的是亞爾德這樣一個,即非盜賊死黨,外貌看上去也不像帝國侵略者,同時預言者在後推波助瀾的關係吧。
無法忘記過去,使得他們被過去束縛。也因為被束縛,所以未來也就定下。其中的心結,是無法解開的吧――雖然知道,亞爾德也無計可施。
「早就知道了」
嘀咕著,他低下頭。
就算沒有預言之流,人也是如此的不自由。
3
在日落之前,亞爾德來到皇女的房間。剛看到他的臉色,史莉婭就勸他回去。
「您還是回房歇息一會兒吧,這裡結束後,我會通知您的」
皇女好像已經進入《天地輪》的準備階段。
「放心吧,我會保證不出聲的」
「您這樣,還不如回房歇息」
「我得到過公主的允許,只要有時間就可以來見她。你沒有聽說嗎?」
「那個……可是,您的臉色這麼糟糕,如果被公主殿下知道我置之不理的話,會挨罵的」
史莉婭似乎學會怎樣迂迴地提意見了嘛,把拒絕的理由,推到亞爾德的主君身上。
「沒關係,我會負責的」
「怎麼能讓主人負責」
「這樣挺為難的呢……那麼,你就代我挨訓吧」
「唉?」
亞爾德微微一笑,把史莉婭從房中推了出去。《天地輪》進行時,擁有恩寵之力的史莉婭如果待在同一間房中反而不妥,平時總是讓她出去,所以沒什麼問題。
亞爾德是不會妨礙到皇女的,因為身懷過去視恩寵的他,與皇家的恩寵沒有半點關係。與其說是不會妨礙,倒不如說是無法妨礙才比較準確。
「這樣我會難做的……主人!」
被關在門外的史莉婭有點可憐。不過,亞爾德想親眼看一次《天地輪》。不僅是因為應該確認同席會不會有問題,同時也是因為錯過這次以後恐怕就沒機會了。
皇女坐在房間深處的椅子上。像是確認亞爾德進入般微微動了動視線,不過也僅此而已。之後就沒任何反應了。
敞開的窗外,天空染上了一層火燒雲的赤紅。天空還挺明亮,是因為太陽尚未完全落山。
也就是說勉勉強強趕上了吧。
亞爾德調整了一下呼吸,心裡祈禱別撞上龍氣,坐到房間的角落後,觀察起皇女的樣子來。
乍看之下,皇女好像只是沉默地坐著,但這只是表面上。光芒在其全身上下馳走。特別
明亮的是額頭,仿佛寄宿著星辰一般。
仔細看去,包裹皇女身體的光流,每一條都帶著不同的顏色,亮度也不同。將所有光流如同搓成一根繩似的光,最為顯眼,顏色接近於透明,相當明亮。
――是二皇子吧?
如果控制全體的是二皇子,那麼也就不奇怪了。皇女的光,憑直覺就能分辨。雖然並不那麼明亮,卻散發著暖洋洋的光芒。雖然還想分辨出三皇子的光,卻似乎行不通――雖然肯定是感到強大的那些光條之一。三皇子曾經竊取皇帝的傳達官,遠距離控制北嶺的朝議。他所具有的恩寵之力,應該絕不會弱小到哪裡去。
原以為長公主會在一旁窺視,看來並沒有這回事。像她那樣強大的力量,肯定會一目了然。
光條的流動勿明勿暗,且時快時慢。並非全部同步,是因為對應各人的發言,才能看到的現象吧。
第一眼就感覺像是皇女的那根光條,維持著穩定的光量,緩緩流動,但逐漸開始明滅閃爍,速度也開始變化。
――是在為二皇子辯護吧。
光條有時同時亮起,討論的進行似乎並不怎麼有序。那條像是二皇子的光線穩穩地支撐著全體,但是說不定,這已經盡其所能。看上去並不像是在積極地參加討論。先不說關於光條身份的猜測是否正確,能夠從各條光上感到個性,真的是很有趣。
應該早些來的。這樣的話,有皇女的配合便可以嘗試許多事。
――不,還不算晚。
以後,《天地輪》會持續一段時間。提供觀察的正確性,有的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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