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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鏡中天空 下 第五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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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天地輪》會持續一段時間。提供觀察的正確性,有的是時間。

恐怕,除他以外的人,是無法這樣從視覺上把握皇家恩寵吧。如果能的話,早就出現類似的小道傳聞了。

先祖到底結締了什麼樣的契約?

從古王國主動向帝國投誠,到被吞併的這段歷史經過平淡無比,史書上的記載也是一筆代過。不去力爭作為國家的主權,交出所有一切――條件應該是非破壞,非暴力,保證生命財產,還有平等。

除此以外,應該還存在一個只局限於亞爾德一族和皇帝之間簽訂的約定。

他所知道的,只有孩提時的記憶中銘刻的那場惡夢,以及惡夢中成為囚徒的先祖說過的話。

――依照誓約,我們一族以忠誠和力量為交換,享有陛下和陛下一族的守護與養育。

這段話,可以解釋的幅度太大了。肯定還有不是這麼含糊的,更加嚴密的契約……但隨著恩寵之力的薄弱化,契約本身大概也被遺忘很久了吧。

已經沒有人知道。

窗外的天空,失去了光亮,只有火燒雲的夕紅不斷變深、變濃。以這幅天空為北景,端坐一動不動的皇女,身影漸漸變亮,讓人覺得好似非這個世界的存在。

――神之力。

突然這麼想到。

人不能擁有的神之力。這種力量的變強,就說明危險迫近了人世。

――血與悲鳴,死與破壞,絕望之晨。

希望是自己想多了。僅僅是想多了?還是應該這麼想?這樣會是正確答案還是錯誤答案……

在猶豫中,他等待。

如同退潮似的,光條從皇女全身消退,嬌小的身體看起來比平日更幼小,看到她肩膀劇烈地上下抖動,亞爾德靜靜起身,打開門,朝守在外面的史莉婭點了點頭。

「結束了」

「那麼點燈……」

「還是我來吧,我還有話對王說」

接過火種正想回到房間的時候,他的袖子被抓住了。

「那個……我去端茶點來。平時都是這樣的,殿下說過結束之後,身體會很冷……所以,我去端些熱的東西來,主人也請一起吃點」

亞爾德一笑,史莉婭也羞怯似的,鞠了一躬。看見她拎著下擺,快步在走廊里跑去後,命令護衛別讓其他人進來,便關上門。

手拿著火種,室內昏暗得越加厲害。點起牆上的燈台,把蠟燭放在小桌上。搖曳的燭光照耀下,皇女的臉色很是蒼白。他脫下自己的上衣,披在少女肩上。

「……是亞爾德嗎?」

「是的」

「我知道你在房間裡」

「誠惶誠恐……要不要在下為您號脈?」

皇女眨了眨眼,仿佛這句往左讓她終於回到現實中來似的,抬起頭,看向亞爾德。

「可以是可以」

「那麼,在下失禮了」

屈膝半跪在地,手指搭上她的手腕。

――跳得好慢。

脈搏的間隔非比尋常的慢。《天地輪》進行時,也許要比這更慢。不,並不限於《天地輪》,龍種每次使用恩寵時,他們的脈搏就會變慢,讓心臟強制沉眠。

――簡直像是假死似的。

手指指腹一邊探著脈搏,亞爾德一邊開始祈禱別出事。恩寵之力的負擔,看來並不只有自己。神之力對人之身來說過於沉重了。她的那些皇兄們會為這個年幼的小妹著想嗎?

外面傳來史莉婭的聲音。

「我端茶點來了」

不等回應,門就開了。史莉婭剛踏入房間便瞬間止步,好像擔心什麼似的問道,

「您的身體……?」

亞爾德心想她眼中是個什麼樣子?這幅模樣就算被誤以為亞爾德身體糟糕到跌倒在皇女的腳邊,其實也不奇怪。

不過,皇女似乎以為史莉婭在問她。

「沒事,茶點放那邊」

「是,那個,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這次是亞爾德回答了。

「不,沒有。退下吧,直到我叫你,別讓任何人進來」

「是」

在他鬆開皇女的手站起來的這段時間內,史莉婭畢恭畢敬地關上了門。

皇女抬頭看著亞爾德,問道,

「幹嗎突然來號什麼脈?」

「您的臉色不好,在下擔心」

「被你這樣的人說實在是……」

被她含著苦笑地命令坐下,亞爾德隔著小桌與皇女面對面。從沒見過的小點心,盛在模樣可愛的精緻盆子裡。香草茶熱得仿佛會燙人,這麼熱,卻絲毫不減茶香,真是不可思議。

「請恕在下唐突,敢問狀況如何?」

「二皇兄,似乎在懷疑我。雖然我說會幫助他,但他好像不怎麼動心」

亞爾德呼呼吹著茶碗的動作停了下來,抬頭。光是沒有清楚拒絕,就讓她難以理解了吧。皇女表情黯淡。

二皇子的反應,對於亞爾德來說是意料之中的事。突然提出施援,不引起懷疑才叫奇怪。因為本來就是沒什麼接觸的兄妹。不過,應該也不會隨隨便便地拒絕。

「他並沒有拒絕吧」

「嗯」

「這個結果很好,《天地輪》中談得又怎麼樣了?」

無精打采的皇女,看上去格外嬌小。不經意地,就用上了鼓勵的語氣。

「因為像平時一樣,有人明嘲暗諷地說二皇兄以討伐橫行沙漠的盜賊為藉口,擴增兵力,意圖謀反,於是我就插嘴了。說北嶺宰相《黑狼公》治理下的領地與博沙國接壤,同樣也深受盜賊之苦。徵兵並不是藉口之舉,《黑狼公》向我報告,希望負責與博沙國的聯繫。這樣說就可以了吧?」

「很好」

「可是……」

皇女抬起低著的頭,噘起嘴巴。

「您怎麼了?」

「他們說你是個膽小鬼,過度害怕」

亞爾德眨了眨眼,皇女似乎心情變得惡劣了。

――什麼啊,原來是為這種事在沒精神啊。

「您為在下辯護了吧」

「說你是膽小鬼什麼的,北嶺沒有一個人會相信!」

「在下倒是他們說的也有道理」

「不准這麼平淡冷靜好像在說別人一樣!」

「在下會努力的」

皇女長嘆一聲。

「總之,我照你說的做了。向二皇兄提出,接下來《黑狼公》會前去造訪。不過他好像不怎麼歡迎」

「吾王是決定留在這裡等在下回來嗎?」

「怎麼可能!我當然要去!」

亞爾德小心翼翼地喝了口茶後,指出道,

「如果這點程度的小事就打破您的平靜,在下可無法帶您同行」

「什麼叫這點程度的小事!……你很勇敢,他們憑什麼這樣隨便說你!」

自己被人用勇敢這個詞來形容的時候,一般都會被加上「枉費」這個前綴。嘛,這樣也好。

「您的維護讓在下深感光榮,不過皇家之人,有時雖然會把自己認為是第一流的尚武官,卻從不會把自己視為第一流的尚書官。既

然在下是尚書官,被人說沒有能力、不敢戰鬥、不知危險也是理所當然的」

聽到這些話的皇女,表情越來越難看。要是哭出來可就棘手了。這樣子應該不至於掉眼淚吧。不不,不好說呢。皇女的思考方式估計不論,僅就她的感性而言,實在難以把握。

「亞爾德」

「在」

「不准這麼平淡冷靜好像在說別人一樣!我剛剛命令過你」

「非常抱歉」

「你給我稍微傲驕點」

猶豫了一下,但不想浪費時間在口舌之爭上,決定採用萬能的回答。

「遵命」

輕鬆倒是輕鬆了,卻無法避免敷衍痕跡過於明顯。皇女一副非常不服的表情。亞爾德急忙轉開話題的方向。

「對了,吾王是如何看待外交的基本?」

臣下的名譽引起的亂子,常常是在這類局面中。既然皇女很在意亞爾德的名譽,那麼不更深刻地理解這類問題,會讓事情變得麻煩。

「我……我沒有像皇兄他們那樣學習過政治」

「在下並不想聽正確答案,只是希望知道吾王是怎麼想的」

「感覺你好像是在故意問一個我肯定會答錯的問題」

「不學習卻碰巧得到的正確答案沒有任何價值,左思右想反覆驗證的才是學問」

皇女嘆息著,答道,

「我覺得是,保持平衡」

突然,說出了一個並不算壞的答案。

「您獨具慧眼」

「……沒學習就說出的正確答案是沒用的,我剛剛才被你這麼說過吧」

「不不,吾王已經通過自學領悟了,您真是出色」

大概是在皇宮中,少女聽過不少吧。據她說有許多不把她這個小丫頭當成一回事的口無遮攔者,那對於練習耳力來說倒是個不錯的環境。

趁著皇女被表揚後表情鬆緩開來的時機,亞爾德見縫插針地又問道,

「您知道為了保持平衡,什麼是必不可少的嗎?」

「那是……對了,就是知己知彼吧?」

「獲得正確的情報是重要的大前提」

正因為情報的流通速度之快,皇家才會如此之強。而且,第二強的已經是北嶺。不過,並不是說有情報就好。情報的用途,說到底不過是為了得出正確的判斷。

「你要是問我以此前提該怎麼行動……我只能說,見機行事」

「所謂外交的基礎,其實是避免孤立」

「孤立……」

「一旦孤立,就算被群起攻之,一敗塗地也很正常。變成那樣,不會有任何人會伸手援助。所以孤高自持,可算是下策」

「原來是這樣啊,和商隊雙六一樣呢。一開始賺太多,也會變得孤立吧」

「是的,當下,被孤立的,您認為是誰?」

「那是,二皇兄……」

給表情顯得還沒有想通的皇女一些思考的時間,亞爾德喝了口茶。溫度終於開始適中了。

「您的皇兄長們的爭鬥,應該並非吾王所願。為了保持平衡的近道,便是您主動與二皇子結盟」

皇女臉上,泛出理解之色。

「看上去好像是作為二皇兄一個人的友軍,其實,並不是這樣。對嗎?」

「您說的對。在這場騷亂收宮之後,只要大張旗鼓地宣傳,北嶺準備給各種紛爭提供助力」

「可是……」

「您在擔心什麼?」

「這麼一來,豈不是走上以前的老路了嗎?你說過,過去的北嶺之所以整個成為傭兵團,是因為除了士兵以外沒有其他可以輸出的東西。難道你想讓我把子民的生命當作商品來出售嗎?」

太聰明也是個問題呢。亞爾德忍住嘆息,直蕩蕩地面對皇女的眼睛回答道,

「其他,還有可以出售的東西嗎?」

「只要尋找,總能找到」

「如果說打破平衡狀態的是力量,那麼讓其恢復的也是力量。北嶺所具備的天賦力量,既非經濟實力也非政治力,只有軍事力而已。這是就是北嶺這片土地的宿命。吾王無須煩惱。就算是皇女殿下以外的其他人成為這裡的上位者,也會採取相同的行動」

「不對」

皇女斷言,不服輸地回瞪著他。

「您說哪裡不對?」

「因為我來到這裡,三皇兄才會盯上北嶺。煽動北地蠻族,說我這裡好對付。所以才不得不讓鳥兒們飛翔起來。如果鳥兒們不會飛的話,這裡根本就沒有什麼軍事力」

「您應該為具備軍事力而高興」

「可是——」

「王喲,有件事您必須明白。這是基於所有思慮的大原則」

「什麼?」

「人,是愚蠢的生物」

皇女沉默了。

既沒點頭也沒否定,看起來似乎在專心思考接受亞爾德說的這番話。

「……戰爭消耗、破壞所有一切東西。人什麼也得不到。為了培養優秀的戰士,您知道需要花掉多少經費嗎?浪費戰士的生命,是絕不能容忍的。戰爭的花費高昂無比。你死我活的爭鬥,代價無比高昂。稍微有些反思便會明白那是筆划不來的買賣。可是為什麼世上的戰爭卻從沒停止過?那正是因為人是愚蠢的生物」

皇女皺眉思考,不一會兒問道,

「可是,戰爭可以得到國家、地位、財富,不是嗎?」

「確實會有誤會,通過戰爭能得到權力和利益吧,但是憑藉暴力得到的東西,早晚肯定也會失去」

「是嗎?」

「如果當事人在結束一生前,沒有失去的話,可以稱得上是相當幸運吧。但就算再晚,死後也會受到制裁。偶像毀滅,一族人被清洗。那些曾經緊跟在後的人,都臉色蒼白地急著撇清關係逃之夭夭。歷史就是這麼告訴我的」

「你不說死後靈魂不能得救之類的嗎?」

亞爾德聳了聳肩。

「靈魂的問題,不在我的所知範圍內。非常抱歉,在這點上我力不從心。在下能夠說的,只有歷史所得出的事實」

「有些人,只要活著的時候快樂就好」

「那是因為他們愚蠢吧」

「……原來如此」

「人,是非常愚蠢的。所以,不用期待放任不管,戰爭就會漸漸消失。所以,我們只有主動介入。而期間需要的是外交實力。軍事力,您可以當作是一種資本。失去鳥兒機動性的軍事力,北嶺便沒有外交性的價值」

皇女垂下眼。短暫的沉默後,朝著亞爾德的眼神中,滲著一抹悲涼。

「天空,也沒有自由呢」

「是的」

「真的只有人心中才可以存在嗎?」

亞爾德微笑了。這是他去年告訴她的。那時,皇女當場反駁說我才不要那樣。心中的自由,就算存在也沒有意義。

「至少在下是這麼認為的」

皇女小聲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沒說出來的意思了。必須把二皇兄從現在的狀況中解救出來。趁此機會,全力展示翼之騎士團的實力,對吧?」

「您說得對」

「要讓我們北嶺的力量,被狠狠地抬高價格」

亞爾德點了點頭。

皇女看著他,又嘆了一聲。

「該做的事,我都懂了。可是,讓二皇兄頭痛的那些盜賊的根源,是那些沙漠叛逆吧?這不等於是已經解決了嗎?」

「恐怕不是。襲擊博沙國的盜賊,在下覺得可能是另一群人」

「啊……是嗎?說起來距離確實相當遠呢」

二皇子治理下的博沙國與《黑狼公》領,雖然接壤。但是,都擁有範圍相當廣闊的荒漠和無人地帶。

「聽流亡來的人說,博沙國中對於沙漠屬民的警戒非常強,還有借著管理的名義,施暴和搜刮金錢,造成難以生活,遊民不斷增加。上代窩藏的王族與那些人似乎沒有關係。在博沙國主導行兇的,似乎另有其人」

「那麼,會變成戰爭?」

「恐怕會。雖然在下也想儘可能避免。因為在下是個膽小的尚書官」

「別說傻話」

皇女笑著沒有理他。亞爾德清咳一聲後,繼續說道,

「有件事,需要先提醒您注意一下」

「嗯?什麼事?」

「由於引人注目,北嶺也有可能陷入孤立」

「那又怎麼樣」

「所以……請您有所心理準備」

「說我無法對皇兄們自相殘殺視若無睹的人是你吧。做不到就是做不到。那麼,只能做些能做到的事」

「您有什麼主意了嗎?」

「我有主意?像我這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似乎不會有能思考事情的腦袋呢」

撿起從亞爾德肩上滑落的上衣,放在膝蓋上,皇女帶著笑面朝向他。

「別說是什麼孤立了,他們根本沒把我當成是對手。女人的想法,似乎根本沒有入耳的價值」

――這副模樣,看來是被欺負得不淺啊。

報上姓名為二皇子說話的行為,並沒有被其他皇子正視。反而被當成是受到膽小手下唆使的笨丫頭了吧。以皇女的性格,想必是難以忍受的。

「非常抱歉」

等把低下的頭再度抬起後,遇上了皇女的視線。一瞬間,想起了皇帝,心中頓時一驚――眼神沒有在笑,她相當憤怒。雖然明白她怒火的對象不是自己,卻被嚇得差點魂飛魄散。不不,要是真的魂飛魄散反而好了,這樣就不必被捲入進去了。

帶著那樣的眼神,皇女朗朗宣告道,

「不必道歉。從現在開始,我會一五一十地好好回敬他們的。這不是很刺激嗎」

4

就在第二天,陸伊帶著精神十足的鳥兒們到來了。碰頭地點,是塔盧琴上次找到的地方。

因為是事先通知過的正式拜訪,備妥人手堂堂正正地出去迎接其實也可以。但亞爾德的宅邸設計當初並沒有考慮過使用鳥兒,從中庭難以直接飛越,集中在露台上也有個極限。除陸伊以外,隨行的騎士還有六人。這是考慮了最小限度作戰行動,且為今後延長滯留時,能採取輪班制所得出的人數。

本來,是希望人數再多一點的,但鳥兒數量不足實在無計可施。

「年青的那些,多少都可以用上了」

換言之,鳥兒的發情期大致結束了。那麼,皇女也可以回北嶺了吧?這提案到底是沒說出來,因為只會浪費時間。

當事人的皇女,正在和鳥兒們打招呼。進入鳥群之中,眼下正被巨大的鳥喙和翅膀包圍著,一臉幸福的模樣。

雖然那個樣子,讓亞爾德覺得她好像是個與其年齡相稱的小女孩,但同時也疑念,貴族家的小女孩被巨鳥們團團包圍真的也會是這種表情嗎?簡而言之,這是一幅奇怪的光景。

「王因為是微服出行……所以表面上,作為我的隨從」

「那個樣子,誰都不會懷疑的吧」

傳聞中皇女是個被寵壞的野丫頭,除此以外,她的皇兄們並不知道得太清楚。誰都不會以為她會穿上粗布衣,搬鳥糞吧。

事實上,搬鳥糞這件事還是希望她能克制一下。不過,所有駕鳥的人員,盡數被廄舍長調教過,不可以浪費富貴的糞便,養成了收集糞便曬乾的習慣。雖說節約是美德,可要是被皇帝知道讓皇女做這種事,腦袋恐怕會保不住。

「雖然也想過讓她裝成傳達官」

「您在說什麼呢!怎麼可以冒穿紫色肩衣!」

「……她也是這麼說,所以放棄了」

被皇女用相同的話教訓過。雖然裝成傳達官的話,就可以接受高級多得待遇,各種意義上都很方便……亞爾德嘆了口氣。陸伊暗中一笑。

「您還是一幅辛苦沒完沒了的樣子啊」

「北嶺那邊,情況還好嗎?」

恩,陸伊歪起頭。

「好像和平時一樣,又好像不一樣……總之,就是混亂呢。廄舍長深思熟慮後決定的繁殖計劃,幾乎都讓鳥兒們隨波逐流順水推舟地給破壞了」

在回想起那張列有大量名字的一覽表的同時,也想起那時候為了接待前來對配偶組合提抗議申述要求的一波又一波人群,亞爾德感到好似有種東西賭在了胸口。雖然那時候對所有來人都聲稱自己什麼也不懂,全部交給了廄舍長去處理,但還是不斷有人帶著同樣的事情來找自己申訴……那份辛苦,居然全部付之東流。

「村子再建設,也不太順利。果然,還是因為鳥兒的數量太少了」

「在這種情形上,《黑狼公》還動不動就調用鳥兒……對嗎?」

陸伊一笑道,

「沒錯。就算能用上的鳥兒增加了,但需要用到鳥兒的地方,卻遠在現有的數量之上。啊,對了,有件事是關於冰。要用來製作商品的話,勉強趕上季節了喲。冰室的空間也夠大,正好能貯存足夠的冰」

「那就好」

雖然對皇女說過,能夠作為商品的只有軍事力,但是底牌當然越多越好。

「說到這個,我想起來了,納格賓讓我帶話給你」

「什麼?」

「他要求壟斷北嶺的冰塊生意」

「之後我會考慮的。能賣個高價的季節還很遠,沒有急著的必要」

回答之後,亞爾德皺眉了。商人納格賓不是個簡單人物。這個要求中,肯定有什麼深藏的含意。

用馬車慢吞吞地在山道上搬運的話,冰塊會溶掉。雖然他有一瞬間進行長距離移動的方法。但並不認為他背後的人會同意讓他來用做生意。莫非,他的意圖並不在生意上……而是借著運輸冰塊的名義,盯上了租用鳥兒。這倒是很有可能。

「亞爾德,是你所阿吉魯叫來的嗎?」

從鳥兒中間回來的皇女,用下巴指了指東北方的天空。什麼也看不見呢……亞爾德心想。

「不是在下」

被看著,陸伊也左右搖頭。

「我也什麼都沒聽說」

「是嗎?可是,他來了啊」

和皇女說的一樣,不一會兒功夫,鳥兒到達。坐在上面的並不只有阿吉魯。

「這是怎麼回事?」

提問的是陸伊。阿吉魯屈膝半跪,低頭道,

「因為此人說無論如何都要過來……」

在他背後,站著一個同乘者。銀髮和嫩葉色眼睛的特徵十分顯眼,想忘也忘不了――他是那個自稱泉之守護者的青年。

「強迫他來的人是我。他沒有罪」

感覺好像最近才聽過類似的對話,一邊這麼心想著,亞爾德一邊瞥了一眼皇女。對方似乎也想到了一起,視線相匯了一下後,馬上又分開。

――啊呀啊呀。

「有何要事」

看著亞爾德,青年將腰上的佩劍從劍帶中拔出,橫放在沙土上,跪拜在地。恭順的姿勢固然很好,但這也太誇張了。

「請務必帶我同行」

「你把我們的目的地告訴他了?」

陸伊是朝著阿吉魯問的,但以阿吉魯否定前,青年就回答了。

「這是指引之星的引導」

「指引之星?」

面對不解地反問的皇女,亞爾德微微揮了揮手。這個青年,沒見過皇女。要想裝成隨從的樣子,就從現在開始。

皇女似乎也發覺了,於是低頭後退。

「指引之星是什麼東西?」

聽到陸伊的提問,亞爾德回答道,

「那是率領沙漠民眾的預言者的通稱……是不是,有什麼預言?」

「只提到,大公會去沙漠」

看來沒有接下來要這麼做那麼做的指示,亞爾德鬆了口氣。

「原來如此,然後呢?」

「然後提到,我會派上用。如果要去沙漠的話,請帶上沙漠屬民」

當然不是去沙漠,而是去博沙國……這話沒有說出來,亞爾德猶豫了一下。無論他再怎麼說,這位青年的心中都已經認準了。亞爾德會去沙漠――因為預言者就是這麼說的。

青年低著頭,熱誠地說道,

「大公,您所得到的並不僅僅是損失,這一點我會向您證明」

「如果是劍的話,我們已經夠用了」

陸伊剛一插口,青年便平淡地回答道,

「敵人並非都是能用劍斬斷的東西」

陸伊浮現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歪起頭看著亞爾德。就好像在問他,此行會出現用劍斬不了的東西嗎?鬼才知道,雖想這麼回答,結果還是聳了聳肩膀,避開這個無言的提問,說出一個更現實的提案。

「可以讓我和他單獨相處一會兒嗎?」

「如果能讓我收掉兵器的話,就可以」

青年將背上的短刀從刀鞘中拔出,與長劍一起用劍帶捲起,迅速扔給陸伊。陸伊接過後,朝阿吉魯用下巴命令道,

「查一下他」

感覺好像這是在恥辱青年似的人,想道歉,但忍住了。這是為了自己安全的措施。亞爾德如果認為這是錯的話,讓騎士的立場置於何處。

身體檢查結束後,騎士們退到聽不見對話的距離上,亞爾德走到青年面前彎下腰。

「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琺如邦」

沒有猶豫,如此簡潔,反而覺得難以對付。

「你是,阿爾汗的倖存者?」

「是的」

這也是即答。

如果不是這世道,這位就是皇太子殿下……不,是阿爾汗之王。傑沙魯特坦白窩藏沙漠屬民的時候還說過,其中就有阿爾汗最後的王妃與王子,對此亞爾德不可能忘記。帳篷中,青年說過是代替母親前來參加的。他所說的母親,肯定是元王妃。

還有就是,他的通稱是泉之守護者。

沙漠都市國家,無一例外都是圍繞水源建立發展的。不過,其中無論質量還是豐富程度都最有名的當屬阿爾汗。

就連不記得那些被踏平的都市國家名字的帝國貴族們,也難以忘記阿爾汗吧。因為那裡既是接近沙漠東側邊緣的地方,也是一塊激烈之地……同時也是降將傑沙魯特以其勇猛果敢的戰鬥風格聲名遠播之地。最重要的是,那是一個讓他們享受到豐富水源的地方。

所有人都盡情地滋潤喉嚨,清洗身體,汲取水源。然後,投入劇毒,拍馬離開。

從年齡上看,這位王子也許還不記得阿爾汗的滅亡。故國毀滅之時,他是剛剛出生的嬰兒,或者是剛剛學會走路的兒童吧。

「為什麼,要跟我同行?」

「因為光是受恩於大公,讓我過意不去」

「你覺得,那算是恩嗎?」

就算有人覺得那是受到脅迫也不奇怪,早就有這種心理準備了――事實上,雖說先動手的是對方,但畢竟是殺掉了不服從者。

「是的,我知道大公是我們的恩人」

琺如邦沒有猶豫,猶豫的反而是亞爾德。

「這樣問有些突兀……你擁有,清淨神的恩寵嗎?」

青年點頭道,

「恐怕是有的」

「……恐怕?」

「母親說過……為了維持清淨神的恩寵,不能接觸穢物。比如,衣服只能穿一次之類,在王宮中,母親似乎曾經是這樣生活的。但是,如今實在――」

琺如邦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打扮。有點髒的衣服,各處磨損的皮質長靴。但他並沒有以此為恥,這博得了亞爾德的好感。雖然生為王族,卻沒有固執於身份。而是柔韌地應對眼下的人生。

「我放心了」

「……哈?」

「如果你要穿過一次的衣服就再也不穿第二遍的話,以我的財力可供養不起呢」

「啊……」

看著一臉吃驚表情的青年,亞爾德接著又提出一個突兀的提問。

「具體來說,那種恩寵能做些什麼?」

「能淨化水源,無論是怎樣的泥水,都可以變成清水。若是您將前往沙漠的話,大概能派上用吧」

被突然推銷恩寵,亞爾德苦笑起來。

「很好,不過,這還是不要被其他人知道的為好,你有和別人說過嗎?」

「沒有,那個……至今為止,除了母親以外,我基本不與人做長時間對話」

「預言者呢?」

「我與指引之星,才剛剛認識不到二十天。她是一位不可思議的人……連母親都願意與她對話」

「原來是這樣」

――厭惡污穢呢。

元王妃大概無法捨棄以前的生活還有意識吧。對她來說,世界便是污穢的集塊。而這樣的她會和兒子以外的他人對話,肯定是非常驚人的事情。

「可是,為什麼不能告訴別人?」

――因為這會讓皇帝害怕。

心中即答,但當然說不出口。真上皇帝最害怕的是沙漠另一頭的兄長。血之束縛。為了扯斷一切,他踏破沙漠,滅亡商隊都市。為了不讓任何人通過,往水源中投入劇毒。而這一切只是為了至少在他自己駕崩之前,保證不會有任何追兵到來。

如果知道有人能夠淨化水源,皇帝會怎麼做?

「很久以前,有一個從全智之神那裡獲得尋找失物之恩寵的男人。那是在沙漠以西的一個小國中,距今三百多年前的故事」

不去理會表情莫名的青年,亞爾德繼續說道,

「只要是人曾經得到過的東西,男人都能找到。哪怕是再怎麼分散離兮,再怎麼損壞,從無聊的玩具,到高價的寶石,無論是誰的東西,他都能找到。男人的傳聞,在整個小國中,不,是越過國境向遠處流傳,被無數的人拜託,他不斷回答不斷回答甚至到了聲帶都快斷掉的地步。不久,他被某個國王召見」

對於亡國的王子,亞爾德能做的,只是教他一些作為恩寵持有者的心得。

「國王命令男子。給我把青春找出來。男人回答,那就在國王逝去的日子裡。國王大發雷霆,命令衛兵殺了男人。接著,男人這麼說道「謝謝,我終於可以自由了」――恩寵之力是神之力,而在人世中則會變成過於強大的猛毒,甚至毀滅恩寵使用者」

比如,就算命令北嶺人不准與鳥兒心意相通,也是不可能的吧。皇室的人們也是如此。對傳達官,不可能讓其拒絕履行職務。這早已是,在這個世界中,作為理所當然的存在被認識的。

阿爾汗的王家所擁有的恩寵,只要阿爾汗這個國家繼續存在,也許並不該隱藏。不過,如今卻不行。

「您的意思是世上充滿危險?」

「要是你被皇帝找到,沒有人能庇護你。因為沒有人能夠保證直到你停止呼吸為止都不再使用淨化之力。我,不會訂下做不到的約定。而且……雖然這不是我這樣的外人可以插口的,但根據我聽說的,清淨神賜予的恩寵是為了淨化被邪龍污染的水源,用來拭去人之力所無法淨化的污穢,這種神之力是一種恩惠吧。我覺得不應該輕易使用或是大加宣傳」

琺如邦一臉認真聽著亞爾德的話,不久,下定決心似的說道,

「明白了,如您所說」

「這就好,那個――」

亞爾德有些猶豫,但因為琺如邦奇怪地回視著他,所以決定不再猶豫說道,

「――邪龍污穢得不到淨化的狀態,是從那場戰爭之後,一直持續著。我這樣想沒錯吧?所以,會不會有什麼嚴重的影響?」

被趕出原本一族應該守護的地方,事到如今才來說這些有什麼用?要是被這麼反駁,也不太現行。可是,青年簡潔地回答道,

「有影響」

又是這種回答啊,真希望他能幹脆點反駁自己。

「如果有影響的話,會是怎麼樣的?」

「阿爾汗是流經沙漠地下的水脈根源。污穢充滿了沙漠。坦達神殿遺址的水源,也已經污染……雖然我盡己所能淨化過了,但污染還在繼續擴展」

那麼,必須讓這位青年和其母回到阿爾汗。大概是看出亞爾德的想法了吧。琺如邦靜靜地左右搖頭道,

「我回不了阿爾汗」

「為什麼?」

「那是作為王族,必須守護的地方。而我沒有守住那裡,苟延殘喘地活著。如果被民眾知道我的血統,肯定會被罵死……我和母親沒有可以容身的地方。賦給我們容身之地的,是大公您」

這過贊了。亞爾德沒有那種意圖。他只是在沒有任何像樣交代,也沒有斟酌時間的情況下,單方面地接過被推過來的這件事。

可是,琺如邦是認真的。

「請允許我與您同行」

亞爾德有些猶豫。雖然這青年不諳事故,卻應該對沙漠的情況很熟悉。惡劣氣候的對應之類,皇女的騎士團可能無法立即習慣。也許有能用到他的地方。

最重要的是,對清淨神的恩寵很感興趣。失去淨化之力的阿爾汗,變成什麼樣了?趁此機會想確認一下。如果有應對必要的話,只能依靠這位青年的力量了。

「還有一件,你可以告訴我嗎?」

「行」

「指引之星,沒有給你任何預言嗎?」

「這次她只說,大公會前往沙漠……只告訴了我這些」

「這次?那麼除此以外,你還聽過其他預言嗎?」

回想起聽青年說過,與預言者相遇是二十天前的事,催促著青年說下去,青年點頭回答道,

「第一次相遇的時候,她稱我為戰士,說我是『為拯救主而戰鬥者』」

憑好奇心提問,從此以後該杜絕,亞爾德心中狠狠想到。

被那個預言者操縱的感覺,怎麼也揮之不去。要是能因為一句『這是神啟』來放棄一切思考該多好。

「我,不喜歡預言者的所作所為」

青年露出打從心底吃驚的表情。

「為什麼?」

「如果通往未來的道路是註定的,那麼無論走還是不走,都不是自己的自由。所以我不喜歡這種狀況」

「可是,神啟,是不可抗逆的」

「是不能吧。所以我希望她

不要說出來。以非神之身,輕易說出不該凡人知道的未來。這只會讓我困擾」

撣了撣沙子,站起來,亞爾德朝陸伊出聲道,

「帶他一起去。幫我看看還有沒有能夠同乘的騎士」

陸伊點了點頭,叫來部下。接著,將保管的劍朝遲了一步站起身的青年遞出。這是把像是沙漠屬民會用的,有弧度的彎刀。

「是把好刀」

青年無言地接了過去後,就跟著帶他來的騎士走去。既然和阿吉魯一起同乘過來的,應該沒問題吧。只有與鳥的投緣度,是無法隨便調節的。

「可以叫阿吉魯回去了?」

「只要找到願意讓這個青年乘坐的鳥兒,總不能把他留在這裡不管,畢竟是元王族」

陸伊皺起眉頭,優雅地表現出不快,看著青年,歪起脖子道,

「真年輕呢,他對故國沒什麼記憶吧?」

「聽說,倖存者只有他和他的母親」

「這真是可憐。看來是從小聽著怨言長大的吧。您得小心點」

「他看上去不像是這麼回事」

「因為老師您是位善良的人」

「這也算是浪費嗎?」

「是啊,我是因為繼承了邪惡的血脈,無論什麼都會去懷疑呢」

「在我們的立場上,懷疑才是正確的做法吧」

「偶爾,我也想變得更善良點喲。啊,鳥兒好像找到了。阿吉魯,可以回去了……不,等一下。你不是說有什麼要轉交給大公的嗎?」

副團長鞠過躬後,走上前,從懷從摸出一個紙包。

「這是換班的騎士要我帶來的」

「是什麼?」

「好像是娜奧女士拜託他的。『在不能昏倒的時候,請使用這個,換句話說……這不是用來治療,而是用來不倒下的藥』,她是這麼說的」

亞爾德正想接過的時候,手指卻摸了個空,那重要的紙包被陸伊搶掉了。

「這個還是交給隨從保管吧,要是交給本人的話,肯定會每天都用的」

一招手,皇女就不失時機地守在那裡。迅速將紙包收入懷中,消失不見。

「阿吉魯大人,麻煩轉告娜奧女士。我拜託她找的應該是用來治療的藥」

扮演僕人的遊戲,她似乎挺中意的。面對語氣禮貌的皇女,阿吉魯也配合道,

「聽說,好像是因為不明白症狀,無法開處方」

「就會說小氣話……」

好像不是這種問題吧,皇女擅自給亞爾德開藥這件事,應該叱責嗎?不,應該感謝才對吧」

「總之,代在下向她問好」

聽到亞爾德說的,阿吉魯點頭顯示明白後,轉身走開。今晚他應該能回到北嶺。就算是以身體為資本的健壯騎士們,也需要休假吧,剛這麼想,袖子被人拉了拉。

是皇女。

「最好還是先決定稱呼」

「哈?」

「就是我的名字。總不見得叫我公主殿下或者北嶺王吧」

「叫你矮冬瓜就行了」

陸伊輕巧地這麼一說後,皇女的心情急速下降。雖然沒有說什麼,但看表情就能明白。

由於亞爾德和陸伊都是高個子,挾在兩人中間的皇女看上去格外矮小。

「我才不要」

「你這是僭越行為,矮冬瓜。給我準備好鳥,馬上出發」

隨意甩著手,朝自己鳥兒走去的陸伊,明顯樂在其中。皇女雖然光火,卻無法大聲反駁,一言不發地朝鳥兒走去。

亞爾德與皇女同乘一匹。皇女的庫拉露孵蛋,這次,載著二人的是只年青的雄鳥。脾氣似乎很不好,但是被皇女瞪了一眼後,立即老老實實地盤腿彎腰蹲下。總覺得有點同情這隻鳥了。

「騎乘!」

陸伊一聲令下,騎士們紛紛躍上鳥背。又要組成隊形了吧,反正亞爾德和皇女是隊伍的最後。

等亞爾德坐上鞍具後,讓鳥兒站起,皇女也躍上鳥背。琺如邦同乘的騎士位置似乎也在隊伍後方,鳥兒往後走去。

「出發!」

雖然經歷過不止一次,但飛翔的瞬間,真的如同魔法。腳下,鳥兒的肌肉一抖,展開羽翼。瞬間裹著風,飛翔而起――這要不是魔法,還能是什麼?

只有這點,或許該感謝那個元同僚。如果在帝都的尚書局,就沒機會坐上鳥兒了吧。也不會再見到陸伊,遇上皇女,和麻煩的預言扯上關係……不過只有預言,無論身在哪裡,也許都會追蹤而來。

未來視,與過去視是成對的力量。兩種力量難以分離,沒有能夠逃脫的手段。

――皇家與北嶺的恩寵,也是成對的力量嗎?

與心靈連接的力量所相反的,就是心靈遠離的力量嗎?總覺得有點不對。或者說,力量肯定成對的學說本身有誤嗎?

下方廣闊無際的沙漠,在陽光下或銀或金地閃閃發光。美得讓人無法想像,這裡曾經吞噬了無數生命,並埋藏著邪龍的骨骸。

「亞爾德」

「在,怎麼了?」

「如果你敢叫我矮冬瓜,我就不理你」

又是這個啊,亞爾德苦笑著回答道,

「在下懂了」

「那個……你覺得我還會長高嗎?」

這種時候應該參考一下親人的身高吧。皇女父親的皇帝,個子很高,或者說從沒給人矮小的印象。與皇女同母的三皇子也一樣。不過,實情與否不能肯定。可能是站立位置的高低差距不同,或者對方是坐著,無法準確比較。

「這個不太好說,您母親的身高怎樣?」

「……很矮」

就好像是從地底中響起的聲音。沒想到皇女會在意個子的高矮。有些煩惱該怎麼回答,但沒必要陪著皇女一起認真為這種事懊惱,所以便把想到的事直接說出來了。

「一般來說,個子嬌小的女性更受歡迎,這麼說您可能不會高興吧」

「這是什麼意思,說得好像我好像是怪人似的……」

「如果您不是怪人的話,請為此高興吧」

「不准說得我好像肯定長不高似的,閉嘴」

「遵命」

皇女還沒簡單到憑這樣就結束的程度,過了一會兒,話題又繼續了。

「……你,為什麼能那樣,像煙囪似的拔高……」

「很枉費吧」

「枉不枉費我倒是不知道」

「個子太高,被人抱起的時候很費功夫」

「被抱起……」

「一般來說,女性被抱起的機會眾多。所以還是小個子的女性更好嗎?就算在下這麼說,您大概也是不會高興的吧」

「我不喜歡別人故意說得讓我高興」

「原來如此」

「我當然也不是為了讓誰高興才想長高長低什麼的。我,那個……只是希望個子再長那麼一點點」

「是這樣嗎?」

「話說回來,你被抱起的次數太多了」

我當然也不是想被抱起才讓別人抱起的。不過,確實好像被抱起的次數太多了。

「在下明白了」

「雖然我還沒有抱過你」

「在下需要您伸手幫忙的地方,其他還有很多」

「等我長高了,我想抱你」

「在下會注意不要讓體重增加」

「多少胖點了沒關係,反正我力氣也會長的」

有一種話題漸漸朝著奇怪方向前進的錯覺,不,這大概不是錯覺吧。就算亞爾德再怎麼是個與男子漢氣概之類的東西無緣的男人,被年紀不到自己一半的少年,說什麼想抱你之類的話,也不得不認為這其中哪裡搞錯了。

「您真是寬宏大量,吾王喲」

「什麼?」

「身為像王這樣地位的人物,不用親自去抱起別人。命令部下去做就可以了」

「不准說無聊話」

「人生,有很多無聊事」

「我的人生都是快樂的事」

「那就再好不過了,不過,抱我的那些人會樂在其中之類,請恕在下孤陋寡聞,實在是從未聽說過」

「……也是」

沒想到她輕易就讓步了,剛鬆了口氣,她突然轉過頭來。

「有何事?」

「因為抱起你的時候,都是在你身體不好的時候。所以才沒人高興的吧」

原來如此,亞爾德心想,這倒是挺有道理的。

「您明察」

「在我逗留的這段時間內,你沒有暈倒過呢。這附近的氣候是不是挺適合你的?」

「大概是季節正好的關係吧」

與冬季的北

嶺或者殘暑中的帝都相比,似乎無論哪裡都是樂園。

是嘛,嘀咕著,皇女的頭轉回到前面。雖說是組隊飛行,但數量只有區區八隻。與以前從北嶺飛往帝都時相比顯得寂寥形影單薄。

晴空萬里的天空,沒有一片陰霾,沙漠在微風中起伏。美麗卻單調,漫長的飛行,讓人一不小心就要睡著了。

「話說回來……《黑狼公》領,真是相當不錯的好土地呢,很漂亮」

「能得到您的表揚,深感光榮」

「沙漠,偶爾能飛一下也不錯……不過,沒有綠色,還真是寂寞」

「您希望北嶺也能多一些綠意嗎?」

沒有巨樹,冰雪封鎖期漫長的北嶺,似乎不合皇女的胃口吧,剛這麼想,卻突然聽到一個更現實也更符合為政者的回答。

「嗯,如果多些綠色,食物的自給自足也就不會那麼困難了吧」

亞爾德再次發出原來如此的感慨,看來,今天的皇女似乎很聰穎。

「您說得對」

接著過了一會兒,皇女都沒有開口。打破沉默的是亞爾德。

「《天地輪》的時候,鳥兒們會對您有妨礙嗎?」

僅僅是擁有恩寵之力者同處一室,就會造成不安定。鳥兒如果會造成影響也並不奇怪。

不過,皇女似乎沒當成一回事。

「不影響吧,在北嶺的時候,也沒有因為《天地輪》出過亂子」

「北嶺的時候您身處最上層的房間,離廄舍有相當長的一段距離。這次,並不知道能否確保這樣的地方」

「不至於讓賓客住在靠近廄舍的地方吧」

「鳥兒會進入普通的廄舍嗎?也許會在府邸的某處搭個帳篷。而且為了安撫鳥兒們,也還是住在一起比較――」

「我說啊,亞爾德。你可是四大公家之一的當家啊……差不多,也該有點身為大貴族的自覺了吧。如果鳥兒們入住帳篷的吧,讓騎士輪流值班就行了。可是,你不同。讓《黑狼公》和鳥兒們一起住在帳篷中……根本不可能」

一番吃驚地說完後,皇女再次向亞爾德轉回頭。接著,她笑了。

「很奇怪嗎?」

「不,很好玩」

「您覺得好玩,自然最好……那麼,《天地輪》的參加,就視為與平時一樣吧。表面上您是我的隨從,所以可以出入我的房間。如果有一間毗鄰的房間就更好了」

「你只要提出要求就會有」

「……原來是這樣」

今天的皇女真是特別聰明。

「你就說,隨從有磨牙的習慣,如果不準備一間毗鄰的房間,會為難的。雖然記不清是誰了,但將軍之中的某人,就是用這招獲得房間的」

「您是說……磨牙嗎?」

「換成打呼也沒問題」

「還是改成會說夢話吧」

亞爾德是想顧及臉面問題,但皇女卻哼哼道,

「太軟弱了。總之,鳥兒對《天地輪》應該是沒有影響的。騎著鳥兒參加的時候,也沒發生過什麼――」

話說到一半,皇女才發現這說的是部下不願回想起的事情。聲音變低,沒有轉折詞,就中途斷開了。嘛,也好,有前例在的話,就不必擔心鳥兒了。是件好事。

不過,當然不能與皇女同室而眠。鄰室絕對要確保。好危險,亞爾德暗中擦了把冷汗。差點就要自討苦吃。要是被皇帝知道,自己竟敢和皇女同睡一室,這次肯定小命不保。

「總之……在《天地輪》中,對於我出發前往博沙國之事,不必遮掩。因為我這裡不會配屬傳達官,所以請在我們到達那裡後,再連上《天地輪》」

「明白了」

「另外……雖然有些危險,想請您試一下投石問路」

「什麼?」

「請您在《天地輪》中說,有傳聞在某個大貴族的府上看到過三皇子的身影」

皇女的臉上,一瞬間表情消失。

「是事實吧」

「是事實」

因為看到了,所以亞爾德才會昏倒。皇女也知道這件事,相信他沒有說謊。

「三皇兄,也處於孤立之中吧」

聽到皇女的喃喃自語,亞爾德無法回答。

三皇子確實處於孤立之中,比任何人都明顯。原本就沒有貴族的支持,很難說是繼承者之爭的有限候補,在上次的新年祭中更是明白無疑。皇帝對他採取的手段,沒有絲毫寵愛,甚至還可以說是在疏遠。再加上,原本關係不錯的同母皇女,也給他送上了斷絕關係意義的花。

「聽說……他在宮廷中,尋找助力」

這也是事實,在皇家之中處於孤立。與強大的貴族也無緣。所以,把目標放在宮廷之中。扮演著可憐的少爺角色,博得女性的同情。女性是不可小覷的情報源。就算愚蠢,也能主導流言,如果聰明的話,還能左右夫君和兒子們的行動。

就算身為帝國貴族,女性也是無法在政治的表面舞台上登場的。如果讓她們發現被壓抑的不平等感,就能成為可靠的友方。

當然,三皇子就是以此為目的。對於被欺凌者,他是很敏銳的。就連在那群自己人中都被避忌害怕的咒師,他都能成功拉攏,貴婦人之流了,自然不在話下了。宓夏的多次報告中,都可以看見這種徵兆。

準確看透不滿與不安,讓人產生對被強者壓榨的疑問。這件事本身,並不是壞事――只要他沒有一顆為了達成自己的野心,利用一切的心。

――危險人物。

對於三皇子,不管皇女是否願意,都得讓他徹底孤立。

「讓這個消息擺上檯面吧」

亞爾德,只是這麼說。

比起血親,更重視部下,相信亞爾德,這話皇女說過多次。這雖然是可貴難得的事,但真的到那種時候,皇女真的能對曾經親近的兄長見死不救嗎?

刺激三皇子,查探哪一道光條才是他,這雖然也是動機之一,但最重要的是,希望皇女做好足夠的心理準備。

――要是不用這麼做就好了

低頭看著映照著陽光下的皇女的金髮,亞爾德輕嘆一聲。

――需要心理準備的,或許是自己。

讓皇女選擇了自己而不是她的兄長,沒有後悔嗎?有確信真的該這麼做嗎?

自己,還能再活多少年?

『我可以保證』,預言者的聲音回想起來,他閉上了眼。自己也許能活得更長壽一些,這種假定讓自己覺得不習慣。自己早該死了,就算隨時死去也不奇怪,事到如今,才意識自己一直帶著這樣的想法活到現在。

――怕死,沒什麼好丟臉的。

被皇女說了那麼多次,卻好像還是沒有清醒。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怕死。

他愣愣地對此思考了一會兒,突然注意到眼下不是想這個的時候。下次能和皇女悄悄對話還不知道會在何時,有些事該趁現在先說出來。

「指引之星……」

聽到自己的聲音如此嘶啞,感到吃驚,他乾咳了幾聲。無言的時間似乎比想像中更漫長。

「剛才失禮了,指引之星,換言之就是沙漠的預言者,她似乎是那個遺蹟中生活的一族末裔。她們一族侍奉的是太陽神兼預言之神、宣告未來之神――坦達神,她正是其恩寵的被授予者」

皇女轉過頭來。

「未來?難道說?」

「在下覺得她並不是騙子。那是與古王國……與我的恩寵成對的力量。兩種力量之源的神,也是成對的存在。所以,我能明白」

「然後呢?」

試探般,皇女打量著亞爾德的表情。想從她的視線中逃走,他閉上了眼。

「您還記得在下曾經對您說過的故事嗎?我在帝都幻視到的,遙遠往昔的預言。『軍隊越過沙漠,魔物在世上現身』」

「記得」

「預言者曾經命令其他人,『做好戰鬥的準備』,『那個日子已經臨近,無須彷徨』,預言者指示其他人服從我,大概不是為了反叛吧。她說的『那個日子已經臨近』,在下以為莫非是指……與那次幻視有關的日子?」

「我記得,確實是什麼封印鬆動了」

「是的」

亞爾德,皇女叫到他的名字。沒辦法,只好睜開眼,卻見一雙紫色的眼睛迫在咫尺。她的眼神沒有迷茫。

「你這傢伙依舊有一堆事沒告訴我」

「確實」

「喂喂,又要我下令嗎?多依靠我一點……然後,你想怎麼做?把皇兄們的事放一邊,跑去找那個預言者把話問清楚嗎?」

「在下不知道」

不由說出真心話。

對那件事很擔心,想去確認。可是,

討厭被告之確鑿的未來。不想與她扯上關係。因為貿然去相信對方的力量,會有苦頭吃的。

「真少見,你也有不知道的時候啊」

「非常抱歉,在下說了不中用的話。對了,有件事應該向您匯報」

「你還有什麼啊?」

「不小心把正題放到最後了。那個預言者,似乎在二皇子那邊出現過」

皇女露出驚呆的表情。

「神出鬼沒啊」

「雖然沒有確認是不是同一個人。不過,根據二皇子的正使所說,他被派遣到我的領地,也是因為預言者告訴二皇子,為了討伐沙漠的盜賊,某個人物的協助是必不可少的」

「是你嗎?」

「似乎是在下」

「那麼,沒什麼好猶豫的」

「……哈?」

「那人能看見確實的未來吧?恩寵之力不會說謊,所以在我們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我們肯定能獲得成功。這是那個預言者自己也承認的吧。換句話說,沒有必要猶豫,但也沒有必要著急」

皇女看著亞爾德。口氣輕鬆,但通過視線能明白,她在為亞爾德擔心。

繃緊的臉,不受控制地鬆緩下來。真是的,拿這個少女沒轍啊。

「王……」

「嗯?」

「您真是慧眼」

「是嗎,你可以再多表揚表揚我喲。對了,你去那個什麼預言者那裡的時候,必須把我上,聽懂了?」

看到亞爾德點頭後,皇女才向前轉回去。

不過,亞爾德有種感覺――與預言者對話的時機如果到來,他會自己一個人去。並且,這會是正確的選擇。

他們是如同互為光影般的存在。相遇的話,某一方就會成為光的主體,另一方都就成為落在腳下的影子,這是必然的。

拯救主,她是這麼稱呼亞爾德的。『我會服從您』,她也這麼說過。可是,再怎麼想,她都不像是會站在影子立場的人。

現在的積累會成為過去,並能改變未來,亞爾德一直都是這麼認為的。不過,要是能看見絕對會成真的未來,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過去,總是跟隨在註定的未來身後,成為它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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