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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鏡中天空 下 第六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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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表面文章的問候」

這就是二皇子開門見山的第一句話。

及肩的長髮,流水般順暢,沒有一絲不整。大概是見慣了皇女、長公主、三皇子這類的捲毛一族吧,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真上皇帝應該也是豪華捲毛之人――這麼一想,啊,原來是這樣啊,亞爾德理解了。

――這也是冒出他並非皇室血緣之謠言的起源之一吧。

個子很高,大概比他的父皇還高。今年二十三歲,已經到了足以娶正妻的年紀了,但聽說還是獨身。

他的親族大概不會對此沉默的吧,一邊如此心想,亞爾德一邊抬頭看向皇子。剛剛屈膝準備行禮,卻突然被說不需要問候,就這樣站起來,沒問題吧?

猶豫了一會兒,結果還是站起來了,雙手相疊鞠躬。希望這樣能對方能妥協一下。

「這次突然造訪,能受到您的接待,十分榮幸」

「我這裡無法根絕那群卑鄙的盜賊,甚至還給你那裡添麻煩了,我的手下真是不中用」

「在下希望能為您討伐盜賊助勢,所以從吾王那裡調來了北嶺的士兵」

雖然覺得話題的進度有些匆促,但二皇子也沒什麼不快的回答道,

「北嶺之翼騎士團能過來幫忙是再好不過了,我的部下們也會高興吧。雖然有些唐突,我希望今晚就關於討伐盜賊的具體策略進行協商。不過,馬上我要進行《天地輪》,沒時間了。等結束後,我們先進餐。在此之前,請好好舒緩一下旅途的疲憊」

「感謝您的美意」

二皇子先離開了。一個貌似帶路的男人,悄然走上來,『這邊請』,示意朝另一個出口走。亞爾德和陸伊,還有除了值班照顧鳥兒的二人以外,其他四位北嶺騎士團還有扮作隨從的皇女,再加上琺如邦都無言地跟在後面。

「《黑狼公》閣下,《金獅子公》家的陸伊閣下,已在主樓為兩位備好房間,其他的各位騎士,也備好了舍間」

所謂的主樓,就是要塞中心的建築。

二皇子的居城,是橫亘在草木無生的岩山中間,如同巨大迷宮般的建築。聽說,原本這裡的是一處邊關,在距今十多年間不斷進行大規模改造,才形成了現在的模樣。

――皇帝,果然是在害怕沙漠。

這麼感慨。在本應是無人地域的沙漠,根本沒有必要如此設防。

「你們兩人一組交替值班照顧鳥兒。可以為我在廄舍中準備好被褥嗎?」

聽到陸伊的要求,男人點頭道,

「三皇子殿下有令,一切聽從閣下的吩咐。食物也是送到那裡嗎?」

「送過去」

「遵命。漫長的旅途,想必各位一定覺得很累了吧。已經準備好蒸汽浴,請務必享用,這是吾主的一片心意」

陸伊與亞爾德同室……可以算是吧,有多達四間的附屬鄰室,這才是真正豪華到浪費的地步。普通人從房內物品的樸素外表上,根本難以想像其昂貴的價值。這些都曾經是商隊都市繁榮鼎盛時期的遺物吧。如今十分稀少的沙漠產工藝品,成排地擺放著。

地上鋪的厚絨毯,也是由特殊的編織機再經熟練工花費數年才織就的商品。而且,那種編織機和工人都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猶豫著要不要踩下去,沒有理會站在入口處止步的亞爾德,陸伊徑直走進室內開始檢查起來。同行的琺如邦機靈地在一旁搭手。

「你真熟練呢」

皇女這麼一說,琺如邦就回答道,

「我的母親是個很敏感的人」

原來如此,他的母親對污穢很敏感,所以一起生活的他,對檢查這些很在行也就不奇怪了。

「在我們洗浴的時候,你們兩個不要離開這裡」

聽到亞爾德的話,陸伊不失時機地插口道,

「『不要讓那邊的矮冬瓜被人抓到』,您得這麼準確下令才行」

皇女的心情急速惡化。看見琺如邦尋問似的目光,亞爾德點了點頭。

「拜託你了」

矮冬瓜,感覺把這個詞說出口似乎很有趣,但考慮到自己的年齡和立場,還是忍住了。

對於把皇女交給琺如邦感到不安,但反反覆覆把該提醒的都提醒過了。入浴接近於是一道命令,因為身上的鳥味必須想辦法處理掉。

浴室,也是極盡奢華之能事的地方。看著周圍那些栩栩如生的雕像,老實說,冷靜不下來。身上冒出的汗水,大概有一半是冷汗吧。

沐浴在蒸汽中,躺下來,被僕人擦拭身體。雖然不喜歡被別人碰觸,但眼下的情況也回拒不了。被砂子弄得狼藉的頭髮,也被仔細洗淨了。亞爾德姑且不去說他,陸伊的長髮洗起來似乎很麻煩。視線剛剛與他相遇,騎士就用柔和的聲音昏昏欲睡般說道,

「大公,您還是再長些肉比較好呢」

對於自己的瘦個兒身材雖然有自覺,但又不是自己想變成這樣才變成這樣的。

「我和吾王約定過,不能長胖」

昏昏欲睡的眼睛,啪得一下睜開了。

「這又是怎麼……」

「都是你的錯喲」

甩手示意僕人已經夠了,在浴袍的上面披了件外套,走出浴室。拽了拽濕濕的前發,心想得剪了。浴袍的領子都濕子,顯然證明頭髮過長了吧。

也許泡得有些太久了,輕飄飄地走在走廊中,陸伊卻追了上來。

「什麼叫都是我的錯啊?」

剛想反問這是說什麼,很快回想起來。

「因為你總是動不動就抱起我,於是殿下就說至少想抱我一次,所以我只好說會注意不要變胖的」

「……這莫名其妙啊」

「我也這樣覺得。話說回來,我在擔心我們是不是能找到回房的路」

「沒問題。只要走過一次的路,我就絕對不會忘記。不過,要說抱的話,應該是老師您抱公主殿下才對吧」

「抱起公主殿下之類的可怕想法,在下從沒有考慮過」

「不不,您一定要試試。請多多鍛鍊吧。身體變得健康也就不會容易倒下了,也許不錯呢?」

哪裡不錯?為了鍛鍊身體而運動的話,肯定會在途中就昏倒。

「還有另一個因為你的錯,才不得不訂的約定」

「什麼?」

「是你的那隻鳥兒,它不是答應過,如果我不胖的話,就讓我騎一次」

「……啊!不過,那傢伙肯定會忘記。因為它雖然是只好鳥卻很笨」

「我會向那隻鳥告密的」

陸伊快樂地答道,

「老師您不是無法與鳥兒心靈相通的嗎?」

「有必要的話,可以拜託吾王傳話」

「好卑鄙喲,竟然仗勢欺人」

「那麼,我去拜託廄舍長傳話」

「廄舍長,其實才是北嶺暗中的權力人士吧?」

把時間消耗在蠢話題之中,不知不覺已經回到了房間。走廊像個迷宮,如果沒有陸伊的話,大概要為自己拒絕他人帶路的無謀而後悔吧。

剛進入房間,僕人就送來飲料和替換的衣服。藉口換衣服讓自己的隨從幫忙,趕走了僕人。亞爾德捧起疊得整整齊齊的布匹。如果不穿的話,會顯得失禮吧。輕飄飄攤開的,怎麼看都像是袖子管。看來以後無論去哪裡,都逃不掉這一身。

「幸好沒把替換的衣服塞入行李之中呢」

「我們身上鳥味是不是重啊?」

皇女嗅了嗅自己的衣管。

「沒什麼味道啊」

發現琺如邦不動聲色地也做著同樣的動作,差點噴笑出來,堪堪忍住了。

隨意往窗外看去,已經近日落了。亞爾德走近皇女,小聲說道,

「時間差不多快到了。狹窄的地方,更容易集中精神吧。請使用那邊的待客室」

「你呢?」

「換好衣服就去」

陸伊「餵」一聲,對琺如邦出聲道,

「我來教你作為帝國騎士隨從的心得,過來」

當決定使用驕慢態度時的陸伊,會進行得很徹底。琺如邦似乎生氣了,但很快表情從臉上消去,走向鄰室。

皇女壓低聲音,嘀咕道,

「那個男人是恩寵持有者吧」

亞爾德嚇了一跳。自己和她說過?不不,沒有說過。當事人也不像是會說出來的樣子。

「您為什麼知道?」

「《天地輪》準備階段的氣息調節,好像能可以接觸到他人的心靈。平時的話,還不明顯。除了自己的傳達官以外都感覺不到。就算有恩寵之力特別強大的――比如說姑母,也不會感到她的存在。《天地輪》中,卻反過來,會變得對身邊的龍種過敏……你還

有那個男人,給我一種完全不同的感覺」

「什麼樣的?」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問出口,皇女抬起頭看著他。

「好像是高聳的牆壁,這樣形容比較接近於我的感覺。你們讓我覺得,我的氣息無法通行」

這麼說來,亞爾德回想起,傳達官也說過類似的話,『你仿佛是牆壁一般』。

「沒有給您帶來不便吧?」

「有個固定不會動的東西,並不壞喲。雖然嚇了我一跳,不過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撞上牆壁的話,誰都會吃驚吧」

「您說得對」

一邊回答,亞爾德一邊玩味著皇女話中的意思。並非是發現琺如邦是恩寵持有者。那個位置上有恩寵持有者,皇女以外的龍種或許也能發現。這種可能性,此刻正擺在眼前。

――能分辨得那麼清楚?

對其他神靈的恩寵之力,感覺有如牆壁,是因為神的恩寵只能享有一種,而龍種的恩寵之力又是連接心靈的力量吧。雖然道理能懂,卻從沒想到過。

皇女的恩寵之力並不算強,但聽說二皇子是諸位皇子中具有最強恩寵之人,如果是他的話,是不是能感知到亞爾德的存在,發現《黑狼公》身懷恩寵――

「亞爾德」

被喊到,突然一驚。沒有時間了。

「讓您陪著在下說一些無聊的話題,非常抱歉。請您開始準備吧」

「不進行《天地輪》的話,就不會發現。沒事的」

注意到皇女抬起頭視線中的關心,亞爾德覺得自己真沒出息。

「……確實,和您說得一樣」

「我說什麼了?」

「『不過是區區二十二歲的差距』,根本成不了驕傲的理由」

「別勉強,如果覺得不妙,就說我有急事找你,逃往北嶺就行了」

皇女知道他到底在害怕什麼。

害怕暴露自己身懷的恩寵,已經如同束縛亞爾德人生的鎖鏈。對他來說甚至死亡也不諦是一種究極的出口。

可是,不能總杵在眼前的坑前,戰慄顫抖。已經決定必須跨過去。

「就算萬一被懷疑,在下也可以設法辯解。這點請您相信,而我也會同樣相信您」

「……明白了」

皇女在這次的《天地輪》中,必須攻擊三皇子。這是兩人說好的。

十多年來,在一族中渡過最親密的時間,本應是比誰都更信任的兄長卻背叛了自己。她現在可沒有為亞爾德這個害怕不確定的未來和數百年前往昔記憶的沒用部下操心的功夫吧。

亞爾德剛把皇女推入最裡面的房間後,便朝陸伊前往的房間偷偷看了一眼。那邊的家具也華美到讓他冷靜不下來。

當事人陸伊,正舒適地坐在豪華的椅子上。水色質地,金線刺繡的衣服,如同訂做般合身。甚至可以說凌駕於他在新年祭時穿著的那件衣服。二皇子的財力之雄厚,由此可見一般吧。

「正在使用裡面的房間,能麻煩你幫忙照看一下,別讓人進去嗎?」

「交給我吧。哦呀,您還沒換衣服嗎?會凍著的喲,喂,過來幫忙」

琺如邦似乎對被人用下巴指示有反感,但還是讓亞爾德在椅子上坐上,用毛巾為他擦拭起頭髮。

為亞爾德準備的衣服,布匹的分量格外多,分不清哪裡是袖口,看上去重量似乎會壓得肩膀很難受,這個雖然普通卻是切實的問題讓亞爾德覺得頭痛。藏青色的長衣配白色外衣的組合,也不怎麼喜歡。如果顏色反過來的話,倒還能接受,因為這樣污跡不太顯眼。心情就像在接受舉止測試。

琺如邦將一塊似乎很高價的試衣鏡,搬在亞爾德跟前。為了方便移動,鏡腳可以摺疊。不過,材料到底是金屬的,分量不輕吧――光是想著鏡框外的事情,大概是因為不想看見鏡中的自己。穿著不習慣的衣裝,超越滑稽或者是適合之類的印象,簡直像是另一個人。這就是周圍人眼中的自己嗎?真是個奇怪的生物。

動了動手,剛確認了一下袖子有多長,陸伊就開口道,

「把他也帶去餐會吧。至少比讓那邊的僕人同行,要好得多。二皇子的幕僚中,也有很多上位貴族。長時間同席時,部下間也會相互打量」

原來是這樣啊,如果出入過宮廷的話,很有可能主從都見過皇女。可是,沒有隨從同行,會顯得不自然。帶琺如邦去是最為妥當的吧。

「不過……你意下如何?」

不知道可不可以說出他的名字,以視線對視著問了一下,琺如邦點頭道,

「我去,如果是軍事會議的話,我能幫上忙」

「不准隨便開口!」

陸伊立馬插口,這讓青年鎖起了眉頭。騎士以嚴格的語氣,繼續說道,

「我說的不是現在,而是餐會的時候」

「沙漠的事情,還是我比較――」

「你給我腦子聰明點,在這裡駐守的人可不是對沙漠一無所知。這是其一。其二,在貴族對話中插嘴是無禮行為。所以,如果有什麼發現,就悄悄對我說」

身子坐在豪華的椅子上,陸伊向亞爾德露出他一如既往的詭異笑容。

「這樣就行了吧,大公」

「將軍――」

這可能是第一次,這麼心想著,亞爾德叫出了陸伊的職位名。心情有些奇妙。

「――能不能給他一點表揚?」

「給不給表揚,取決於有沒有真正的價值。他的智慧,我還沒見識到。所以……得看他以後的表現了」

抬頭看向緊閉嘴巴站著的琺如邦,陸伊說得好像是在為他估價似的。但,青年的表情沒有變化。他似乎想通了,陸伊就是這樣的人。

「至少可以表揚他的忍耐力」

「老師,您的標準有點低呢。大概是太習慣北嶺人了吧。那些傢伙的字典里完全沒有忍耐這兩個字」

也許吧。如果塞魯克也受到這樣對待的話,他會先把周圍這些他工作上一輩子也買不起的家具、物品全部扔上天,然後朝著廄舍一路狂奔,騎上鳥兒就擅自回北嶺去了。

然後大概,中途會反省接著又折回來。

順便說一下,其實亞爾德覺得他根本不用再折回來的。

「這點我無法否定。不過,聽聽他的意見總能讓人放心吧。在軍事上,我幫不上忙。請不要對我有任何期待」

陸伊微微一笑,沒有什麼說『那就不期待你了』,他似乎只是不想讓亞爾德偷懶。

亞爾德的視線轉向琺如邦。

「會不會有人認出你的真正身份?」

「……至今為止,我沒有向其他人坦白過自己的身世。在上次的帳篷中,是我第一次在除了母親以外的人面前做出可能被推測身世的言行」

青年的語氣雖然控制得很好,但深處卻似乎隱藏著強烈的感情。

與怯怕污穢的母親一起,隱藏著身份,生活了近二十年多年。那些難熬的日子,並不難想像。

就算會緊張也並奇怪,有些同情有些佩服,不過,亞爾德的思考又偏向了其他方向。

那一天,不可能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見面,但其中接近於初見見面的人應該很多吧。整合這些人的,就是那個預言者嗎――她是逐個拜訪他們,說服他們,然後再告訴他們『不會所有人都得救』嗎?

那時感到的正體不明的恐怖,還有碰到非人之物般的異常感甦醒過來,脊樑上直冒寒氣。

亞爾德強行把自己拉回現實。

「是這樣嗎?我一點也沒發現。那時你很堂堂正正」

「我自己則是覺得心臟都快破裂了……總之,這裡大概沒有人知道我的出身吧」

「會不會因為外貌特徵被發現?」

提問的是陸伊,接著琺如邦的語調變得不客氣了。

「我的發色,不是王族特有的」

「眼睛呢?」

「……青綠色,確實比較少見」

「那就始終低著頭」

迅速下達解決方案,陸伊看了看亞爾德。

「看來沒什麼好擔心的。二皇子的幕僚中不可能有很多沙漠屬民,肯定是一群帝國貴族。另外,那邊的,放著不管,沒問題吧?」

當然有問題!亞爾德匆匆走向領室。

好窄……雖然這麼說,但面積足夠進行小運動。只是,大概用途定位在隨從使用的關係吧。家具很簡潔。沒有裝飾的小床和架子,再加大箱子。地上鋪的只有床邊上的一張圓地毯,窗口小小的,沒有玻璃。朝內開啟的門上,篏著鐵製的欄柵。

「太慢了,把那個箱子推到門口,防止有人突然進來,快來幫忙」

沒有道歉或是反對的時間。

兩人合力,推動箱

子。注意到皇女氣喘吁吁,頓時擔心起來。為了使用恩寵之力,必須使呼吸緩慢到極限。

「請坐下」

剛扶她在小床上坐下,『啊』,皇女一聲低呼後,僵住了。亞爾德也半蹲著動作停止。準確來說不是停止,還是不能動了。

皇女的身體中光芒射出。

――是《天地輪》。

沒有做好十分準備,就被卷進去了。皇女表情有些微微扭曲。胸口大大起伏了一次,然後就像呼吸停止了似的。

心想著應該只是看上去像吧,同時也不安起來。運動之後,馬上就進入,變成這樣也不奇怪。

不過,光條順利纏繞在一起,並不斷有樣報的光條進來。看來總算是無大礙。

太過接近,反而難以看清整體景象,所以他走到被搬到門前的箱子上,找准坐下,開始試圖分辨如同縒成一股繩似的扭轉相匯的各道光。歸整全體的那條光,比以前看起來更耀眼。分辨出見慣的那道皇女的光……三道,四道,數著數著,突然一驚。

――九道?

皇子有七位,再加上皇女,光束應該總共有八道。事實上,上次就是八道。

重數了一遍,也是一樣。還是九道。

如果有辦法和皇女溝通就就好了。沒有人知道增加了一人嗎?或者是皇帝也參加了嗎?有通知嗎?沒有嗎?

雖然焦躁,但總之,除了沉默觀察以外,便無計可施。自然不可以隨便出手,打擾她的集中狀態。參加《天地輪》是皇女的義務。

看著看著,開始覺得恩寵之光好像囚禁少女的網。這是把她隔絕起來了嗎?就這樣,在這間小房間中,只以恩寵之力與世界相連,連自己是認誰都忘記……

就像銘刻在他記憶中的情景再現。半開著的窗,映出淡淡殘陽下的天空,就仿佛是那塊鏡子。被黑暗包圍的房間中,點亮燈火,朦朦朧朧地浮現出現來的,映照出蒙著眼罩的蒼白側顏的鏡子。

突然,亞爾德感到奇怪。

――為什麼,會有鏡子?

先祖失去了視力。應該不需要什麼巨大的鏡子。那麼,為什麼,那裡會有?

想站在同個地方,再次窺視過去――對產生如此念頭的自己感到吃驚。可是如今,他確實切實地想知道。想再次去那崩潰的塔樓。與一無所知,單方面被暴力般的力量卷進去的時候不同,甚至有一種再次觀看,甚至能與恐懼的過去訣別的感覺。

不過,那光景已經無法觸及。在他的力量面前,雖然時間的流逝變得沒有意義,但距離卻是絕對的屏障――而那個人,卻連這個都可以輕易飛越。

――我能看見的一切,請您觀賞吧。

少年時代的自己所見到的過去之中,先祖直接抵達皇祖差點被暗殺的時間和地點。他大概熟知恩寵之力的使用方法吧。

如果自己也有個指導者就好了。像龍種那種系統地學習、訓練。

亞爾德重新打量覆蓋皇女的光條。

如果假設收束整體的是二皇子,那麼那道增加的光……是不是距離很近?

亞爾德在昏暗的室內,重新仔細地打量起盤成一團的九道光。龍種的恩寵之力能跳躍距離。

可是,就算是神與之力,也無法不限距離傳達。如果距離不受影響的話,與沙漠另一頭也能連接了。

在皇帝最害怕的兄長,西邊皇帝的身邊,應該有他的傳達官。一想到每天會被『喲,弟弟喲,你這個造反的叛徒』這麼在耳中說,亞爾德便皺起了臉。這個例子舉得好差。西邊的皇帝,不可能會讓背叛自己的弟弟的傳達官留活口。

――傳達官的死,總是令人心疼。

長公主的聲音,在耳邊甦醒。她在西邊皇帝的身旁,應該也留下了傳達官。親族間的爭鬥,必然把傳達官捲入進來。

傳達官之間,會感到同伴的死亡嗎?

――不過,確實已經死了吧。

亞爾德長嘆。自己沒有龍種的恩寵,實在太好了。他被賜予的過去視之力,與死亡或逝去都無緣。他的感覺能捕捉到的東西,都是已經逝去的,完全為時已晚的東西。

――要是預言者的話……

她看到的死無法避免。無論再怎麼緊急,也會從手臂中失去。便是這樣的未來。

望著盤轉的光,亞爾德對於恩寵之力這種無情之物開始思索起來。

神,真的愛著人嗎?不,恩寵之力並不是神希望的東西――是人自己希望,才獲得的。

那份力量,將人逼入絕境。

明滅的光,代表討論變得激烈。皇女的光當然不在中心。皇女只是點了把火,燃燒而起的材料,早已經準備好了吧。

就連貴族暴發戶的亞爾德,也聽說三皇子在宮廷中暗中活躍的事,剩下的六位皇子們,不可能什麼也不知道。在難以決定使用時機,暫時保留,皇女提了出來。在貴族的府上看見過三皇子。這樣他們便沒有必要再沉默了。這光的紊亂,是他們在爭相打出手上的牌,為了爭奪優勢位置的證明。

突然,亞爾德注意到――這或許才是《天地輪》的目的。

無論有再怎麼優秀的幕僚,重要的是皇子能不能自己見招拆招地隨機應變。無法求助別人,全部交由當事人自己判斷。

――來展露你們作為上位者的才能。

皇帝話中的意義,事到如今才知道。

皇子們自身的人格,將顯露出來。皇帝準備了這樣的機會。等同於在命令他們挑選下注投靠的對象。

這是一次讓他們選擇該向誰託付名譽與性命,還有未來的機會。這才是,《天地輪》。

2

在餐會席上,大量貴族被逐一介紹。他們都是二皇子的部下。當場便放棄了想要全部記住他們的念頭。

桌上食物都是精挑細選的,並且擺放得很有品味,本來有必要適當地稱讚一下主人的品味,但光顧著注意不要讓袖子拂到,不要打翻酒水,無力再顧其他了。

上位貴族都在模仿龍種嗎?很少以名字來稱呼彼此。當然,亞爾德也只報上《黑狼公》這個名字,通稱大公。恐怕私底下,有人會叫他尚書卿吧。

不過,上位者會給下位者指名。這就是知道名字,便能支配對方的咒術。

有意思,亞爾德心想。

帝國歷史上從未留下過名字咒術起效的記錄。在渡過沙漠後,才第一次遇上咒師以名字下咒的事態。然而,卻仿佛事先就知道一般,龍種隱藏名字。在君臣的誓言中,臣下把名字告訴主人也是慣例。

回想起來,在北嶺,對名字的使用也很注意。大家都叫亞爾德為尚書官大人,是因為覺得他是帝國派來的大人物吧。陸伊也沒有人喊他的名字,只叫他團長大人,亞爾德也至今不知道長老的名字,甚至廄舍長的本名,也從沒聽人喊起過。朝議時,以名字互稱的人,是因為他們都是對等的存在吧。

亞爾德再一次觀察了一下周圍。

位置附近都是一些隨便喊名字會失禮的人物。亞爾德位於細條長桌一頭二皇子的右鄰。排在亞爾德下面的是陸伊,他們的對面分別是博沙國的宰相與將軍。

博沙國有一名宰相,兩名將軍。要塞兩側中右翼東北走向的岩山是右將軍的管轄範圍,左翼向南走向則是左將軍的管轄。無論哪邊都在稜線位置設有碉堡,常駐士兵監視沙漠。雖然對於面對沙漠的監視實力很感興趣,但現在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

受到襲擊的,正是岩山上的碉堡。

碉堡中備有發送信號的手段。岩山中斷的地方是要衝。這裡有個更大的碉堡,似乎還有傳達官駐留。聽到這裡,亞爾德有些驚訝。龍種規定各自只有二名傳達官。能夠擁有大量傳達官的,唯有皇帝本人。

「此事得到了陛下的親允」

坐在亞爾德正面的博沙國宰相,是個留著白鬍子的老人。雖然怎麼看都是個純粹的帝國貴族,卻似乎不是武者。恐怕,原本是學舍的博學之士吧。二皇子原本的師傅,《銀鷲公》雇用的學者,就這樣直接晉升為第一家臣嗎?很少有醉心於學問而非武藝的貴族,學舍其實才是接納這類人的地方。

老大身邊坐著左將軍是位身強力壯的男性。右將軍看上去與陸伊的年紀差不多,位置就隔著桌子與陸伊面對。

幸好沒坐在自己的旁邊。右將軍用大嗓門,隨口說著亂七八糟的話,有時說著說著就自己笑起來。等沒話說了還在笑,那笑聲也很神經質,讓人不舒服。說實話,為什麼這樣的人能坐上將軍的位置,對此感到疑問。

二皇子的話,應該不必擔心人才的問題……右將軍,在實戰中能派上用嗎?

「碉堡所屬於各自最近距離的要塞。碉堡與碉堡之間的通信,傳到要塞的時間……說一個呼吸間可能太誇張了,但要比各位

想像中快得多」

因為碉堡的通信是配備傳達官的即時通信,這是帝國風格的重視情報傳達速度和精度的守備配置,如果沒有效果,就有必要重新審視。

根據到此為止的對話來說,就算在接到遇襲的報告後立即出發,也趕不上,別說是找到釘死要塞守備兵的敵人,就連個影子也找不到。

――簡直,像是魔法。

也許,有某種恩寵之力有關係。剛想到這裡,就心煩起來。這裡的恩寵之力,似乎也變強了……能這麼說嗎?不然該怎麼解釋?把預言者叫來?

亞爾德輕抵額頭,想把眉間的皺紋撫平。不快表情的理由要是被誤以為對菜餚的味道或是接待質量的不滿,可就不好了。

「是什麼樣的通信手段」

「夜間是火炬,白天是旗幟和風箏」

「風箏?」

陸伊意外地驚訝了一聲,老人似乎很高興地點了點頭。表情就像是在說,對啊,不知道吧。

「湖之國,曾經用來作為聯絡手段」

「哦,大公真博識。說得沒錯」

反射性地插口接著就後悔,但老人似乎沒有生氣。看到陸伊一臉『那是什麼意思』的表情,亞爾德說明起來。

「這是沙漠西邊的故事。有個以湖之國的名字留在記錄中的地域,那裡的氣候很少下雨,只有風從不停止。與鄰國的防衛線上,每隔一定距離設有碉堡。據說碉堡與碉堡之間的聯絡手段,便是風箏」

「哦,如果有敵人蹤跡,就放什麼顏色的風箏之類?」

「是的,這裡的氣候,看來也合適風箏」

這是北嶺無法使用的手段。北方人的進攻都在暴風雪的季節。火炬,旗幟,風箏,哪種都派不上用。視野異常糟糕,而且對方還能控制暴風雪和落雷。

老人一邊以優雅的動作進餐,一邊點頭。與亞爾德一樣穿著長袖飄飄的衣服,但動作中沒有一絲累贅,十分穩當。這也是習慣的關係吧。

「碉堡是帝國到來之前就有的,在補修後繼續使用。通信也是沿用原本這片土地上領主的方法,我們沒有花什麼功夫」

「您的意思是,雖然通信正常,卻無法擋住攻擊?」

左將軍鬱悶地回答了陸伊的問題。

「他們的手法很巧妙,在收到發現敵人的報告後,我們立即朝那裡集中兵力。可這樣一來,防禦變得薄弱的地方就馬上遭到襲擊,守備士兵全部被殺……所以才往大公那裡派遣捕吏」

「恩,在下這裡已經處決了盜匪首領的嫌犯。貴國使者應該已經快把首級帶回來了吧。在下出發前,貴國的使者就已經做好回國的準備……這真是不好意思。在我們決定出發的時候,使者已經先行一步,無法請他與我們同行」

駕鳥而來的亞爾德他們,比騎馬回來的吉斯凱爾要快上數倍不止。所以在途中是可以再帶上他的,但那不是個讓亞爾德願意特地去找到帶上的對象。

「可是,襲擊還是在發生,不僅如此,還變得更頻繁了……」

――是不是有人在暗中支援。

首先懷疑的對象是傑沙魯特。雖然懷疑自己的部下,心情不是很好,但畢竟那位老將有過前例。

可是,他似乎被同鄉者討厭憎恨。這裡離阿爾汗很近,並不覺得會有願意相信傑沙魯特的人。

應該把盜賊視為上代《黑狼公》拯救之外的另一批人。不僅是傑沙魯特,包括帝國人的懷柔手段,對他們都不可能有效吧。

被失去的過去所束縛,卻又自由的人們。他們並未意識到自己被圈禁於古老仇恨籠罩下的現在,並被引導向殺戮的未來。

要這麼說的話,這邊也差不多。亞爾德看著包圍桌子的貴族們心想,他們都有著各自不同的立場和利害。

要說共通點的話,只有在這裡的都是純粹的帝國人,這其實也很不正常。本地人離權力的位置太過遙遠。

「碉堡中有多少人?」

回答陸伊的是老人。

「要看規模,一般是六人」

「一旦出發支援,就會遭到襲擊嗎?一般會留下幾人留守?」

這次是左將軍回答道,

「二人,因為碉堡中的都是些剛剛徵兵上來的新手,一旦遇襲就全完了。可是,也不能用騎士替換他們。這些新手無法騎馬作戰……難以指望」

「一開始出現的敵影是陷阱吧」

「是的,他們故意製造出砂塵滾滾的樣子。但也不能不做防備」

「原來如此,敵人也不傻呢」

陸伊表情嚴肅地點了點頭,沉默降臨――就在這時,右將軍發出神經質船的笑容。

注意到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自己身上,他開玩笑地說道,

「說不定那些傢伙其實腦子空空如也呢」

腦子空空如也的人是你吧,在座的所有人肯定都這麼認為――不過,沒有誰會冒失到把這話說出來。

「真要是那樣,就太好了」

老人彬彬有禮地引回話題,吾王喲,他朝二皇子呼喚了一聲。

面無表情的男人,這是亞爾德對二皇子的印象。從初次見面開始,始終是同一幅表情。作為上位者來說這樣的並不懶。但作為交涉對象來說,就難以搞懂,很棘手。

「難得北嶺王一番美意,不如請《黑狼公》帶來的士兵負責偵察如何?從空中應該可以發現敵人的根據地吧」

二皇子依舊是面無表情地說道,

「也對,那麼能拜託你嗎?大公」

「如果殿下希望,最快明天就可以開始」

「連十騎都不到,最多也就只能做做偵察了吧」

挖苦般低聲說話的人是左將軍。

從視野的一隅中發現陸伊的嘴角開始上揚,亞爾德嚇了一跳。這笑容極為可疑。肯定是在打什麼壞主意。

「您說得的對」

笑容不曾消失,陸伊舉起酒杯。早知道就該數數這是他的第幾杯了。

左將軍似乎困惑了一下。被挖苦的對象,用神魂顛倒般的笑容來面對,會這樣也不奇怪。不過,他的表情還沒來得及得放鬆,在聽到接下來的話後,當即繃住了。

「可是,要是帶更多的士兵來也是會招忌憚的呢。只要有二十騎,也許就能控制這座要塞了。要是引起別人的懷疑,可就非吾王的本意了」

對吧?用這種表情朝我這裡看,只會讓我頭痛啊。

隨著陸伊的視線,所有人都往亞爾德這裡看來,這就更頭痛了。而且,二皇子的表情完全沒有變化。完全猜不出他在想什麼。

――這算是拷問嗎!

因為亞爾德沒有當即回答,空氣停滯了一下。突然,右將軍神經質地大笑起來。心中暗念大家快往那邊看!可惜,所有人的視線依舊集中在亞爾德身上,無任何幫助。

「誇下海口,在下可是會為難的」

沒辦法,說出幾乎與真心話沒任何區別的句子後,再次向陸伊確認了一下後,亞爾德的視線轉回二皇子的方向。

「飛鳥是北嶺的重寶。所以當然不可能隨便帶著到處亂飛。這次,可以視為援助的程度。如果希望見識北嶺的真正實力,請明示將會成為戰場之地的地方。那樣,北嶺也能組成標準隊伍來助陣吧。不過,這一切都是在吾王允許的前提下」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二皇子的回答,有種奇特的強烈感。

表情還是沒有變,聲音中也沒有帶什麼感情。過於輕巧地過去,說不定反而證明刺激到了對方。

與皇女不對,與三皇子、皇帝也不同。沒有那種一瞬間踏入心靈的感覺,彼此間的隔閡很明顯。

現在,二皇子直盯盯地看著亞爾德。即使有阻隔,進入視野卻是不成問題的。

「就像你聽到的,我們是單方面防守的一方,無從找到對方的根據地。所以希望大公的鳥兒們,能幫助找到。之後,再考慮對策……那麼,換席吧」

餐後的點心在另一間房中進行,就是這麼回事。亞爾德起身的同時小心翼翼地別讓長長的袖子碰到空空如也的餐盤,然後裝著若無其事地靠近陸伊,在他耳邊小聲道,

「禁止飲酒,懂了?」

「被人勸酒的話,無法拒絕呢」

瞪著平淡回答的騎士,亞爾德說道,

「要是你喝酒,我就揭穿你」

「揭穿什麼?」

「被拉琪爾殿下甩掉一事」

「……您是魔鬼啊,老師」

「而且還是冰做的吧?」

被帶領著,兩人朝別一間房走去。拒絕了琺如邦的同行。所有護衛,都被留在原來的房間,在末席用餐的人,向另一個方向退室。莫非接下來才是正戲?――只

限一小攝人的危險話題。

心想著得打起精神了,一步踏入後,亞爾德當場傻掉了。

剛才進餐的地方雖然也很豪華,可是比起這裡就顯得不在同一個檔次上了。牆壁上鏤雕遍布,特徵性的幾何學紋路,從柱子到天花板的連接弧上,鑲嵌著天青石。

――是沙漠的式樣。

曾經研究過那個紋路代表祈禱。沙漠民族,都希望向神永遠祈禱,其韻律被工匠轉換成圖形。據說這種不見接縫的連續鏤雕,每個城市都有獨特的紋路。

可是,製作這種鏤雕原型的人們,已經滅亡了。壯麗祈禱的藝術,沒能保護他們。祈禱現在等同於詛咒,亞爾德從整個房間感到異樣的壓迫感。一不小心,就可能陷入幻視之中。在另一種意義上必須打起精神。

房間中央,煮著熱水,年輕的少女們,握著長柄的木勺子,將熱水盛到木碗中。每一次盛入,都會芳香四溢。

――是花茶。

因為不是酒,一半鬆了口氣,一半又緊張起來。感覺微妙。這種茶有嚴格的喝法。姑且照著陸伊現學現做,雖然無法做得很流暢。說實話,真想馬上找個藉口離開。接過木碗應該是左右哪只手?明明想著出右手,卻出了左手。真是太不像樣了。

二皇子沒有入座,樣子像是在等誰。順著視線朝房間裡面望去,結果嚇了一跳。

裡面的牆壁,其實是一面透瓏雕刻的屏風,屏風的另一面,是一道不彎身就無法通過的小門。而現在,正有一個穿過那道門的人影出現在那裡。

穿過祈禱的紋路,能夠看見的是一身素白的衣裝。盤起的白銀長發的碎發,輕飄飄地落在曲線柔美的脖子上。光滑的肌膚,仿佛從內側在發光似的。甚至連落在鎖骨間的影子,都像是銀色似的。水晶的飾物輕搖,響起『絲絲』的擦衣聲。漫長的衣裙掃過地板。

繞過屏風,白色人影站在二皇子的身邊。紫色的眼睛掃過亞爾德後,接著朝站在他身後的陸伊望去。

一瞬間,感覺她好像動搖了一下,這大概是錯覺吧。這位可不是那麼可愛的女性。

「抱歉,來遲了」

長公主拉琪爾的聲音,比記憶中更柔和動聽。

她完美的容顏轉向亞爾德,微笑了。瞬間有種屋中所有燈光全部消失,只有長公主成為唯一光源的錯覺。當然,不可能會這樣。這裡明明有許多更年輕,相貌也不差,不,是比起平均水準明顯要漂亮的少女們在這裡,然而卻已經看不清了。

――怪物。

龍氣似乎更強大了。從她全身上下,感到一種包圍著的無法形容的力量。

美麗妖艷的視線,捕捉到了亞爾德。讓他沒有任何逃避般完完全全的徹底捕捉。

「久違了呢,《黑狼公》。能夠再次見到您,真令我高興」

3

「你說姑母來了?」

「確實來了。會不會是被發現了?在下的意思是……您在這裡的事會不會被她知道了?」

皇女皺眉,露出似乎在思考什麼的表情,但對於亞爾德的懷疑,給予了否定。

「我覺得應該不會。對了,陸伊呢?」

「被長公主殿下叫走,似乎有事要談」

所謂的餐後小歇,似乎就是向長公主報告現狀的會場。官方上,身為龍種以外便別無其他身份的長公主,是沒資格列席軍事會議的。雖然亞爾德覺得這種做法很蠢,但這就是帝國的規矩。

二皇子使用了超過規定數量的傳達官,所以恩寵之力優秀的長公主前來查看狀況,表面上是這樣,其實不僅僅是這麼簡單吧。不過,也沒出現什麼新話題,他早早就被解放了。

「……這次,大概要被姑母挖過去了吧。反正他一定還迷戀著姑母」

亞爾德眨了眨眼。

「您知道?」

遲到的疑問,曾經被告之皇女並不知道長公主與陸伊之間的關係……不過去年夏天,那麼多的一起行動,沒發現反而奇怪吧。

「在帝都,新年祭的時候,我聽說的。姑母――」

話沒說完,皇女就閉嘴了。

亞爾德稍微換了個姿勢。長公主曾經暗中邀請陸伊一起從幕後操縱帝國。她對自己的侄女又會怎麼說?

兩人交談地點是在上次的那間休息室中。琺如邦站在通往走廊的大門前,說要負責看門,就隨便他去了。

燈光很弱,在休息室中原本就沒有點燭的地方。唯一的光源是自己帶來的那盞燭台。亞爾德心想只比較夜晚的月光亮度,倒是自己的宅邸更勝一籌。

這樣的光量,就算低頭向下,也看不清皇女的表情。金色捲毛的對面,只能看清臉部輪廓的程度。

「姑母似乎請他一起生活」

這比亞爾德聽說的要有魅力得多。那張臉,那種聲音,如果被這麼一說……絕大部分的男子都無法拒絕吧。

「你問過陸伊嗎?那傢伙怎麼說的?」

「他說……被長公主殿下甩了」

皇女長嘆一聲。

「哪邊都不想當壞人呢」

「……哈?」

「要說甩了對方,那就是自己的不好了吧?而說被甩的話,就是對方的不好。也可以看當是給對方留面子,但我不這麼想。他們只是想把自己受傷的責任,推給對方」

亞爾德目瞪口呆地低頭看著皇女。

奇怪怎麼沒有回答的皇女,正好抬起頭。看見亞爾德呆滯的表情,覺得更加莫名其妙,眉頭一皺,問道,

「幹嗎?」

「不不……」

「有話就說清楚」

「在下只是覺得……您真是個女孩子啊」

這種話無法清楚地表達出來,但想不到其他可說的。皇女的洞察力,日益敏銳了呀。特別是推測人心中的柔弱的那部分,特別准。

「別什麼怪話……總之,陸伊的事情,憑動腦子是沒用的。只有交給他自己決定」

「如果他被挖走的話,您會愉快地送他離開嗎?」

皇女撅起嘴。

「還能有什麼辦法,如果他能幸福的話」

「您希望他幸福嗎?」

「那個男人呢,偶爾會露出好像背負著全世界所有不幸似的表情然後笑著。我真是受不了」

是啊,亞爾德心想這說得好准。確實,陸伊有這樣的一面。

「吾王,您真是位溫柔的人」

亞爾德剛一微笑,皇女撅起的嘴就又打了個結,眼睛向上問道,

「你,就不溫柔嗎?」

「也是啊,如果為他個人著想……在下也希望他能幸福」

「然後,比起個人,更重視全體。你好像會導出這樣的結論」

「您明察」

皇女吁了口氣。

「給我閉嘴。再聽下去,我有種會生氣的預感」

「賢明的判斷」

皇女不存在有力的後盾。雖然她的父親是最強的後援,但當那種權力失落的時候――換句話說,考慮到皇帝駕崩後的事,頭就痛起來。

野心與實力並存的貴族,會想扶持皇子中的某位吧。如果沒有人願意成為皇女的靠山,就只有給她創造一個。正是因此,皇帝才讓亞爾德繼承《黑狼公》的爵位,甚至喊他『吾友』。不過,說到底這是非正常的人事調動。一旦皇帝薨逝,亞爾德的身份也就等同於是水中月,鏡中花。

能夠成為皇女堅實靠山的是陸伊。但他要是被長公主給挖過去,可就萬事休矣。

就算這麼說明一下,陸伊也是無動於衷的吧。根據他自己的說法――皇女從沒因為他是《金獅子公》家的人,才想把他留在身邊。也正是因此,他才選擇留在皇女這裡。而和有那種想法的長公主分道揚鑣。

――雖然看上去浮誇,其實相當頑固呢。

他的決定,不會簡單就改變的。

「你對龍氣很敏感的吧?見到姑母前,什麼也沒感覺到?」

「沒有感常到,慚愧」

應該認為沒那麼敏感而慶幸吧。要是能感到,頭痛嘔吐的機率明顯將劇增。不僅是周圍人,亞爾德也會困擾。

「就算龍種使用恩寵之力,也一樣嗎?」

亞爾德搜索了一下記憶,感覺到龍氣的範圍相當有限。至少,無法察覺房間外的龍氣。

「在下覺得應該沒什麼不同」

「是嗎,我還以為下次《天地輪》的時候,能讓你確認一下第九道光是不是姑母呢」

皇女原本不知道第九道光的存在。

按照預定,皇女拋出了目擊到三皇子出現在某個大貴族府上的話題,一邊心想如果被追問那個大貴族是誰該怎麼回答,一邊等待其他人的反應。雖然她可以用沉默來應

對,但她還是在拼命思索該如何回答。

不過,話題沒有朝著皇女預測的方向發展。

――是《金獅子公》吧,這情報我也收到了。

有人如此回答。當然,不知道是她的哪個皇兄。而且,還有人接口。

――維路特(聖數三),似乎還在宮廷里散播過謠言。說什麼老二在做叛亂的準備之類,真是個只會偷偷摸摸的傢伙。

――話說回來,維達(聖數二)在增軍也是事實吧。就算不是老三,也會有人懷疑。

――難道還有人沒在增軍嗎?渥諾姆(一),羅達克(四),維克多(五),史維斯(六),梅托(七)……眾所周知,無論哪邊,都在採購武器,招兵買馬。哦不對,並不算是眾所周知呢。

――老三沒有增軍呀。

――他要是敢徵兵,會被父皇吊起來吧。所以,才只會來靠耍嘴皮作戰。

――這能算是聰明的做法嗎?禍從口出啊。不適可而止的話,總有一天會因此而喪命的吧。

――他是打算撿回一條命吧。大家都在增軍,比起丟命,還是想撿回一條命吧。

――聽說,老七沒有增軍。

――老七和老四、老五是同母的兄弟。不覺得應該注意一下嗎。

――嘛,等一下。沒有必要因此就把三人綁在一直吧。別隨便彈劾別人。

――反正,不久就會決裂。雖然沒有比血更濃厚的東西。血的濃厚也會讓人忘記客氣。毫不客氣地讓別人懷恨。大概當事人還不知道吧。危險呢,好危險。

――怎麼可以說出來呢,好親切。

――當然要親切啦。我們是七兄弟。雖然很不幸,但為了活到最後,引導年輕的捲入混沌漩渦的末弟,也很正常吧。因為沒有比血更濃厚的連接了。

――這連接,比起斬斷還是忍耐才更明智呢。罪孽深重啊。

――不是罪孽,而是必然。

根據皇女說的,會議大致就是這樣進行的。目前為止的所有《天地輪》中這次是最累的,皇女這麼表示。某種程度上算是把心底話都說出來了,這種意義上,也算是讓心裡少了些堵……但還是好累。

原來如此,皇女難怪變老實了。

這樣的進展,不知道是不是第九道光引導的結果。當然,三皇子很可疑吧。

皇女的彈劾完全落空。雖然不是沒有絲毫結果,但話題的予尖卻偏之甚遠。

「第九人是長公主殿下的可能性很低。陛下是位膽大心細的人。在下並不認為,陛下他會讓親妹妹,無條件地隨便進入《天地輪》」

「是嗎?」

「如果情況有變,也許就有必要把長公主殿下隔離開來,如果是陛下的話,大概會這麼想吧。可以認為,陛下目前只是想默默關注」

長公主出現在這裡,可能是作為皇帝的耳目。當然,二皇子謀反的謠言,皇帝也是知道的吧。長公主的話,就可以無視皇家正式的立場,自由行動。習慣的高牆難以突破,比如無法參加軍事會議。但沒有能夠拒絕她個人『請求』的人。要是發現了什麼,可以立即向皇帝傳送情報。真是理想的間諜。

不過,她可不是個光憑皇帝的想法就去行動的女性吧。比如去年,一邊打著來探望侄女的旗號來邊境視察,另一方面卻又暗地裡挖騎士團長。人一旦起疑,就沒完沒了了。如果是長公主的話,似乎什麼都幹得出來。

「在下覺得也有可能二皇子重組術式,把長公主殿下作為第九人接入進來」

「那不可能。二皇兄討厭女人」

這倒是初次聽說。反覆搜索了一下記憶,發現宓夏的報告中也沒有提到這件事,亞爾德鎖緊眉頭。說起來,二皇子沒有什麼輕浮的傳聞,個人性的情報幾乎沒有流出來過……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這在下確實不知」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了。準確來說,是被皇兄親自說的,他說『女人真無聊』」

「哈……」

「聽說,他討厭女人的原因似乎是大皇兄的母親。那個人,我也不喜歡。所以也不是不能理解」

同情的口吻。說到大皇子的母親,就是那位惡名昭著的拉哈瑪王妃吧,不過話說回來。

「長公主殿下就另當別論了嗎?」

「那個呢,他自己說的,討厭女人的第二個原因是因為養大他的奶媽,第三個原因就是姑母」

「居然是討厭長公主殿下,這倒很罕見……」

「你難道喜歡姑母嗎?」

「在考慮喜歡還是討厭之前,在下就會被龍氣放倒了」

皇女笑了。

「嘛,算了。不用去管第九人是誰,還是想想有沒有辦法確定哪道光說出何種發言,才更重要」

「您能速記嗎?」

「不能,就算能,也寫不了。《天地輪》進行時,身體的感覺會變得薄弱,無法自由行動」

這可不能當作沒聽過,不自覺地聲音變得嚴肅了。

「吾王喲,事到如今這話在下雖然也想不說」

「雖然不知道你要說什麼,但總之閉嘴」

「不行,請您造成別再鳥背上參加《天地輪》,這點請務必做到」

要是出事的話,可不是有那麼一點點危險所能形容的。這要比曾經想像的危險得多。

「懂了,懂了」

「請您認真聽我說,下次要是您再做同樣的事,在下就向您辭任」

「我不會同意你辭官的,別胡來」

胡來的到底是誰啊。

「在下以前曾經說過,臣下是君主的明鏡。映出您胡作非為的樣子,也是在下的職責。您的胡來,為周圍人添了多少麻煩,吾王應該理解吧」

皇女臉上是藏不住的不耐煩。

「……什麼職責,應不應該的,你盡會說些義務的話」

「所謂的人生便是由義務加義務再加義務構成的」

「那自由呢?」

「那東西請您留在自己的心中吧」

誇張地長嘆一聲後,皇女命令道,

「那麼,我的鏡子喲,來映出軍議的內容讓我看看」

「其實並沒有細緻討論到能稱上是軍議程度的話題」

亞爾德將餐會上出現過的話題簡單歸納了一下,告訴皇女,二皇子拜託他希望幫助尋找敵人的根據地。

「要是這種狀況長久繼續下去,會顯得二皇兄很無能」

「聽說二皇子是能驍勇善戰之人,所以在下覺得現狀有點奇怪……也或許是因為沙漠屬民的作戰非常巧妙」

「大概是有位聰明的指揮官吧」

――比如,能夠看到未來之人。

希望別那樣才好。

皇女似乎在考慮更加現實一點的問題。她一邊嘀咕著『馬可能是個問題』,一邊抬起頭來。

「他們搞錯了戰場的選擇方法。騎士的強大在於騎馬。在岩山的斜坡上,沒有馬匹能夠暢行的道路。這大概是出於防禦目的吧,但對敵我雙方來說都是不便,與北嶺完全不同」

北嶺沒有對道路進行過修整。原本是打算萬一皇女與北嶺相處的不愉快的話,就向她獻策,開出一條從山嶽地帶通往山腳的道路。不過,實際上,皇女已經作為北嶺的主人被北嶺人接受了。那麼,不需要道路也沒問題。只要控制著鳥這種運輸手段,面對沒有這種手段的侵略者,就會成為有利的因素。

「聽說碉堡的士兵,幾乎都是剛剛征來的新兵。不管怎麼說,向我們提出的只是確定敵人根據地一事。那麼,只要我去曾經受到過襲擊的地方――」

「沒有這種必要。你的力量,只要用在最關鍵的時候就行了。有沒有地圖?」

如果陸伊早上才回來,這話題會熬個通宵吧。雖然心裡這麼想,卻很難向她開口這麼忠告。不過,亞爾德的體力也確實快到極限了。

「……去讓琺如邦取來吧」

打開連接鄰室的門後,亞爾德嚇了一跳。

陸伊已經回來了。而且,還喝了酒。從外表上來看,喝了相當不少。

「回來了?」

聽到皇女的招呼聲,騎士立即站起,優雅地鞠躬。動作沒有走形。啊呀,疑惑著重新打量了一番,果然他的目光發直。很久沒見到這副模樣的陸伊了。能想得出來,肯定又發生了什麼……該不該問一下呢?

「我在等你回來喲」

「那真是失禮了,我心想著不要打擾公主,所以才安靜地等在這裡」

皇女轉頭向亞爾德。

「他,也算是我的鏡子?」

「因為吾王也嗜愛飲酒」

「說得本騎士好像是個酒鬼嘛」

「不是好像,你就是酒鬼」

亞爾德剛一走進,陸伊就馬上抱起桌上酒瓶重新坐下。

「老師,總是動不動就搶走我的酒」

「我雖然做過舍監,卻沒幹過教師。這我已經說過不止一次了嗎?」

在不知道是敵是友的對手地盤上,突然醉倒真的好嗎?雖然明知會聽到『我不會醉倒』的回答,卻想問問看。

不過,陸伊別說是注意到亞爾德心中的想法了,反而鬧彆扭似的回答道,

「這種說教的語氣,正是老師獨有的」

因為背後傳來笑聲,亞爾德狠狠轉回頭,皇女急忙調整了表情。

「有什麼好笑的嗎?」

「那個,就是……所有」

「您覺得現在是笑的時候嗎?」

「……為什麼要對我發火」

「在下發火,只是向您質問」

「這種地方,也像是老師喲」

被他從背後插嘴,亞爾德的心情變得對一切都無所謂。

再怎麼幹工作也一點都沒少,打算做到最好,現實卻超過了自己所能應對的範圍,同一件時提醒多少次都被不成耳旁風,提醒他們注意的自己到底算是什麼,說到底自己這麼認真工作,能離隱居生活越來越近嗎,等等――從現狀來說,想隱居這件事就算被當作紙上談兵也並不奇怪。就算如何辯解是因為隨波逐流才接下的工作,也沒有人會相信吧,缺乏真實感。

應該扔掉一切,逃到世界的盡頭嗎?馬上――對了,現在的話能做到。

他從一時大意的陸伊手上奪過酒杯,朝杯子裡瞪了一眼。在半透明的混濁酒液中映出的自己的臉,怎麼也隱藏不住的不快。

「你看,果然搶走了」

聽到陸伊的聲音,表情似乎變得更加不愉快了。就如同在說『干不下去了』

就算身體無法擺脫,精神卻應該是可以逃走的。雖然閃過醒來時可能很難受的念頭,但已經決定不去想以後的事,再見了理性。

「那麼,我來做些不像老師做的事吧」

一口飲盡酒杯,喉嚨好像點燃似的火熱起來。這熱量通過身體的中心向下衝去――稍許過後,熱量又沖向臉,到達頭部。心想好像要冒煙了,視線扭曲起來。

「亞爾德」

不知何時,皇女出現在他面前,盯著他的臉。皇女驚呆了嗎?

「你臉好紅」

「這就是所謂的醉酒」

亞爾德回答到,他是想回答的,但對於對方有沒有聽清就沒什麼信心了。

「你身體歪著喲,搖了,搖了」

陸伊的聲音,完全不帶醉意。亞爾德一口氣悶掉一杯酒的行動,大概把他的醉意都刮跑了吧。能簡單恢復正常,自然再好不過。

但是這邊,卻不做那樣。接下來才是正戲。

視野已經有一半以上變得模糊,耳朵也好像被堵住似的聽不清,心臟快從嘴裡跳出,好久沒有這樣大口喝酒,已經完全忘記這種感覺了。在這種意義,這算是新鮮的體驗。

好苦,心臟快受不了,呼吸不能,已經不行了,剛這麼覺得,就失去了意識。

4

在一種如同被高高拋起般的無力感籠罩之下,亞爾德睜開了眼。

莫非這次要死了?身體如死去般,沒有感覺。若是放開自己身為自我的意識,就徹底完了。

周圍儘是虛空。並不是黑暗,卻連黑暗都不存在。當然,也沒有什麼光明。

什麼也沒有。

雖然曾經也在死亡線上掙扎過,卻從沒如此清晰地意識到一無所有的空間。在這中虛無中融化,分散……這就是所謂的死嗎?

皇女會發火吧。

『我還沒命令你怎麼可以去死』,似乎聽到她這麼說。

『亞爾德』,因為聽到皇女的聲音,他就回答了。『在,吾王』――可是,卻發不出聲音。

就這樣,過去了多久?

遠處有光。仿佛惹起鄉愁般――令人懷念,令人溫暖,而且帶著一抹悲哀的光芒。

亞爾德被那光吸引。不是以自己的意識行動,不知不覺就到了光的一旁,朝其中看去。

剛才那光其實是面鏡子,巨大的鏡子。就像幼時曾經幻視的那片風景中出現的那樣――就在這麼想,鏡子的邊緣形狀顏色,都開始變得與那座塔中的房間裡放置的鏡子一模一樣。

被幽禁的先祖,痛苦的皇祖,都不在。也沒有藥的味道和水滴的聲音,只有鏡子在這裡。

亞爾德看著鏡子。

鏡中,沒有這邊的景色。能看到的是半透明的,琉璃般製成的台階。向著無限深淵般的下方延伸。時而,反射著光,從台階上閃過。

在這台階頂端,鏡子的腳下,有個人影。背朝這裡而坐。長長的白髮,無依無靠地隨風飄著,額頭周圍,綁著一條白布。不,那是遮眼布吧。

是那個人,是那個以一族的平安為砝碼與皇祖交換約定,奉獻力量被幽禁起來的那個人。

然而幾乎在同時察覺到,這不是他。

模樣不過是借來的東西,以亞爾德能理解的形式。只是從他的記憶中撈起的,被選中的東西。

本質,非人。

――是神。

無情且無為,只會展示過去真實之神,奧路姆斯托。以古王國的文字來表示的話,只寫作一個詞『真實』。

會感到懷念也就不奇怪了。因為在亞爾德體內,流淌著這位神明的力量。

神的臉微微一動,亞爾德的視線不自覺地朝那裡轉去。在那瞬間,光芒溢滿開來。

因為充斥的光,影子便無處可遁。這是甚至讓人感到壓力的強大光亮。

當光漸漸收縮起來的時候,大地被火光籠罩,地上一片廢墟。抬頭看著高高升騰而起了深紅色火焰,人們不安恐懼。火焰之中,浮現出的漆黑影子如此巨大,以至無法看清整體。「是龍」,響起一個喃喃自語聲。

邪惡的龍,從天界墮落。

抬頭望去,天體的運行沒有發改變,天空被寂靜與規則所支配。這是讓人潸然淚下般的美麗夜空。天界與地上完全是另一個世界。

「你來了呢」

感覺突然耳旁響起聲音,亞爾德為之一驚。可是,鏡子的這一邊並沒有人。

他再次向鏡子的另一邊看去。浮現出來的是曾經見過的人影。

布裹起的黑髮,其下能看見一對黑色眼眸。並且,印象最深的,便是那聲音。

「由於那個,世界才會扭曲,是嗎?」

想忘也忘不了。去年,在帝國幻視過的那個男人。那個在亞爾德心中,刻下不祥未來的人物――那麼,這片光景比去年曾經見過的景色要更加過去?還是更加未來?

南方人站立的位置是在水邊。亞爾德雖然不曾見過,卻不知為什麼知道那就是海。海上有雪花飄落。在如同一片淡彩描繪出的風景中,唯有男人的存在是如何沉重,如此明了。

他提問方向上站著的人影,卻沒肯定也沒否定。只是在冰冷的表情上浮出一絲笑,沉默地回視著南方人。

他的容貌要說孩子未免顯得成熟,要說成年未免顯得稚氣。如同古象牙般的光滑肌膚,一身白衣。發色很淡,接近於白色。雙眸像是天空不高興時的灰藍色。雖然明亮,但那份亮質卻近似星光。如此遙遠,且冰冷。

「是那樣嗎?」

南方人重複了一遍問題。靜靜飄落的雪,消解了他聲音中本來帶有的從容。雪之中,萬物無聲,皆被吸收而盡。

經過一段讓人對回答不抱期待的漫長沉默後,白色的青年終於開口道,

「看著便能明白吧。那個,誕生了所謂的魔界。也因此世界扭曲無法恢復」

「我想知道擊退魔王眷屬的方法」

「沒有」

態度冷淡,但是,南方人沒有放棄。

「應該有的。直到最近,都不還沒有出問題。那道裂縫,明明是從很久以前便已存在」

「那個只是在遵守與人交換的契約。你與之為戰的那個叫賈婭壩拉的――」

「我沒有和她戰鬥」

白衣青年無視了南方人的嘀咕。

「――被復仇蒙蔽了眼睛的女人,在錯誤契約之下誕生的女子。她將把地上化為魔界,蹂躪生命,恣意妄為……既然她主動要求,欲望深厚的魔物當然不會違逆。因為契約就是這樣的東西」

「所以,有沒有什麼辦法對付那份契約」

「沒有」

再次即答。

「怎麼會……應該有什麼方法的」

看著南方人,對方淡淡一笑,遙指遠方。

「那裡,是世

界的裂縫。從母神墮落開始,世界就被撕裂。天地兩界之外,又誕生了地下魔界的第三界。天界斷絕,地上的聲音傳達不到天上。無論怎麼祈禱,怎麼騷動,都無效。即便擁有黑之神子般的力量,也無用。你應該也是知道的」

「那,當然……」

「你從來沒有想過嗎?為什麼冰姬是北方大地之主?那位公主被大地選中,成為大地中神力的焦點。所以,她才能在自己的土地上支配萬物,但要是離開那裡一步,就會變成普通的無力少女。沙漠的眾神也相類似。對於凝聚神力成神的他們來說,說到底是無法離開土地的。他們的力量也會隨著越都市越遠便越弱……因為力量,是從大地之中誕生的」

是啊,南方人低語。那聲音,有讓世界震動的力量。明知那是鏡子另一頭,從遙遠過去響起的聲音,卻能讓這邊的亞爾德為之心潮澎湃。

垂下黑色的眼睛,南方人再次出聲道,

「是啊,你說的沒錯……」

「天地撕裂後,充滿大地的所有力量,也就是誕生諸多新神明的神力源泉,就存在於魔界。存在於『理』之內的人,無法修正『理』本身。如果消滅裂縫,便會滅亡」

波浪沖刷著黑色的岩石。從飄落的懸崖上,雪被冰冷混濁的海水捲走,成為海的一部分。南方的頭髮還有衣肩,袖口上,都飄落了雪花。但很快融化,失去形狀。

「就算這樣,應該還是有方法的」

「方法嘛……」

白衣青年的聲音,與風聲相似。堅定卻又稀薄,柔和卻又銳利,包含著相反的東西,其存在本身顯得危險。

「賈婭壩拉是契約的核心。只要她活著,遵從契約,魔物們就會源源不斷出現。可是,殺了她,魔物便會失去控制恢復自由。換言之,必須殺了她,但最好是趁著裂縫關閉的同時。裂縫一旦關閉,魔物就會失去力量,消失殆盡吧」

「所以,請你告訴我關於裂縫的方法啊!」

南方人差點發火。白衣青年,卻依舊面無表情,語調也沒有紊亂。

「地上,也有出生於天界之神。雖然真的是極少數。他們要麼是天地撕裂之時滯留在地上,或者是在太古之戰中戰敗被封印……理由各種各樣。你需要得到他們的幫助」

「怎麼分辨他們?」

「地上的神明都成對存在,就連墮落的,最後也分為兩部分……從那以來,神力凝結而生的神,都必定成雙。他們無法具備相反的要素。因此他們純粹,強大且弱小」

南方人無計可施般搖了搖頭。

「我聽不懂啊」

「尋找不成對存在的神,尋找力量不受土地範圍束縛的神。以你自滿的聲音,誘說他們即可」

「希洛巴利安」

剛想離開的青年,動靜為之一頓。朝面無表情轉過頭來的他,南方人問道,

「那你呢?你是地上的神?還是――」

風向一變,颳起了橫風。不安地吹拂起衣擺,白髮與雪花擊打著青年的臉。

「你應該知道的。我非人非魔,也非神。三界之中沒有我的居身地。就像妖魔棲息的異界是這個世界模糊的鏡像,我也是一樣,不過是擁有名字的影子罷了」

「可是――」

「你罷手吧」

就像在教導孩子的口吻。

「人的世界,就交給人去處理」

「大家都以為魔物們的出現,是賈婭壩拉的錯。誰與誰勾結,誰在叛逆女王,誣陷,告密,宮廷無法正常運轉……如今,光是一些有力者聚會,就會變成掉腦袋的後果」

「隨便他們」

「不行,必須將這些告訴他們」

走投無路般的聲音,讓聽者都感到痛苦。然而,亞爾德沒有什麼能為他做的。

賈婭壩拉在遙遠的往昔就被打倒,世界獲救。魔物在傳說中消失身影。他大概找到了吧,那關閉裂縫的方法。

如今自己是在下意識的尋求,向能夠教導自己知識的某人,向能指點自己的某人,尋找協助者與理解者。

亞爾德心想所以才會這樣吧。在時間之流中刻下的他的渴望,吸引了亞爾德。以過去視的力量,被引導而來。所以,他才看見了這個男人。聽到了他的訴求。

沒有人能夠無視這樣苦苦哀求的聲音吧――可是,白衣青年的回答沒有改變。

「人的世界,就交給人去處理」

「你也有一半是人吧!」

「但我從沒有作為人而活著」

淡淡的語氣,卻讓南方人語塞了。短暫躊躇之後,他回答,

「我和你不同」

仿佛大雪融化般,白衣青年的輪廓滲入大氣。最後只留下一個含笑的聲音。

「你的靈魂依舊是那麼熾熱,詩人」

南方人也漸漸遠去,沉入黑暗底部。

寂靜支配了周圍。

亞爾德沉吟著剛才見到的一幕。道理說得通,在去年的幻視中,南方人已經找出了打倒女王,關閉裂縫的手段。

這肯定是真相吧,雖然難以相信。

――真相,沒有什麼非得讓人相信不可的必要。

甚至連被知悉的必要也沒有。不相信,不知道就會困擾,那是活在當下之人們擅自決定的想法。

可是,只要亞爾德也活在當下,就無法迴避這樣的狀況。

――恩寵之力的增加,證明魔界的蓋子正在打開。

南方人的身影雖然消失了,但聲音依舊在耳中迴響。『世界會毀滅』,他在這麼訴說,『所有人都會死』。這樣的災難,會到來嗎?

惡名昭著的死之女王,骷髏城的女主人,弒親的賈婭壩拉曾經率領魔物試圖統治世界――在古代傳說中,確實是這麼流傳的。沒想到那不是什麼比喻的表現,而是真正的魔物。要是這麼說出來,誰會相信?魔物之流不過是嚇唬孩子的故事,所有人都這麼想。

可是,錯了。

傑沙魯特所說的鬼神,恐怕也是魔界的魔物。他會在那時迷陷,也是因為世界的境界開始模糊了吧。提出交換名字,是魔物一方――他們以此撬動封印。

――老朽有一種感覺,它們似乎是在以老朽的身體為路標,試圖出現在這個世界中。

傑沙魯特在希望成為自己的仕官時所說過的話,突然變得沉重起來。事態正在逐漸發展。在誰都沒有注意的角落中,悄然發展。

過去,作為契約核心的賈婭壩拉早已經死了。這次出現時,魔物們是自由的。從一開始便完全自由。

毛骨悚然。

那個南方人曾經成功過。所以,肯定有方法。正因為有方法,那個男人才對時空彼方的自己,留下那樣傳達的話語。

――我在增加機會,未來的某人聽見這段傳言的機會。

那個某人,就是自己。所以接過了這段話,便不得不尋找解決方案。

亞爾德感到無話可說。

就算向神申訴,要求回答自己的問題也沒用吧。

奧路姆斯托只會眺望過去。別說是未來,連當下這個瞬間,他都不會理睬。甚至有學者稱他為無神諭之神。

沒有哪個神比他更確實地聽到來在人的祈禱。從祈禱轉化成語言的那瞬間起,就成為神的東西。不過,他不會救人。總是背對著現實,只眺望著過去。所以,古王國不得不在帝國的鐵蹄前屈膝跪下。因為只顧著眺望過去的所有遺產,以至於怠慢了與今天和明天的聯繫,他們沒有抵抗帝國的勢頭。崇拜過去,崇拜過去視之力……然後,失去了未來。

――自己,必須做。

可是,為了什麼?

這能算是自己心底的希望嗎?

亞爾德迷茫了。雖然對迷茫的自己感到可悲,但剝離出來的心,無法自欺。

這鏡子,不過是用來探察過去的外框。為了眺望神的背景和堆積而成的時間層所設的窺視孔。自己體內的就是這個東西,這就是自己與生俱來的恩寵之力的構造。

如果希望,什麼都能看見。鏡中深處的龐大資料沒有目錄。尋找所需的東西是亞爾德的工作。能不能得到回答,取決於他的努力。

可是,用來作交換的代價又是什麼?

回到現世的痛苦嗎?亞爾德心想,身體的存在,有什麼好的?只會痛苦。為了抵達必要的情報,不得不付出多少痛苦。自己能完全忍受嗎?如果不能堅持到最後,又有什麼意義?

反正自己,不久就會死去。到那個時間為止,魔界的蓋子還不會完全打開吧。沒有必要去選擇痛苦之路。自己死後,哪管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樣。

亞爾德抬頭向上望去。鏡子另一頭的天空,透明且無窮深邃,無邊遼闊。

――好美。

仿佛聽見皇女的聲音,看到她站在風中的身姿。

不,不是仿佛。奧路姆斯托抬起了頭,原本被眼罩遮住的視線中,有皇女的臉,隨風飄逸的金色捲髮,被寒冷凍得發紅的臉頰。淡色的天空,飛渡峽谷的鳥啼,渡過谷底的河流水聲,一切都歷歷在目。那時的光景,在他眼前鋪展開來。

――世界好美,亞爾德。

是的,他想說,您說得對,非常美麗,吾王喲。

就算他死去,世界也不會消失。世上有相遇,分離,擁有他們人生的人們。

他們還活著。

所以,亞爾德也必須活著。在活著到死去之間,做自己應該做的事。這――不是義務,這是權力。這也是他所期望的自由的,一種形式。

如果有一瞬間從心底想要保護那些人們生活的這個世界,那便不是什麼偽善,不是什麼自欺,也不是為了某人。

一邊想知道過去,一邊又在害怕這種力量。感興趣的明明是在鏡子的另一頭,卻害怕去看上一眼。

一點點改變想法,終於能站到鏡子前了。這裡是他的地方。

就算是曾經害怕的痛苦,害怕的折磨,甚至是死亡,現在,都好像能從容面對了。想活下去的念頭,從心底自然而然地冒了出來。

――怕死,沒什麼好丟臉的。

聽到皇女的聲音,他回答道,『是的』。

――我,想活下去。

想活下去,與這被賜予的恩寵之力一起。

鏡子另一頭,神緩緩起身。手輕飄飄移向白色眼罩的一端,朝打結的地方摸去。在亞爾德的眼前,神取下眼罩。從指尖開始,解下的裹布被風吹起。恰似曲身朝天空奔馳而去的龍蛇一般,消失在空中。

鏡中深邃的天空,充滿睿智的光。提問,肯定能得到回答。就像鏡子的這邊與那邊,提問,就會有回答。回答是提問的影子,反過來也一樣。

在這瞬間,世界的一切都在他面前敞開,仿佛無所不知,無所不曉。

背朝這裡,神的手掌貼到鏡上。仿佛被帶動,亞爾德也跟著做了。然後,嚇了一跳。

――能感覺到他的身體?

同時,感到強烈的反彈。

意識翻轉。

沒有任何前兆,就回來了,回到現實中。

亞爾德愕然。從高處撲通落下來的感覺還殘留在身上。意識雖然比落下前要好,心臟卻在狂吼。手足腳尖麻痹得沒有感覺。

看見皇女和陸伊坐在地上。視野模模糊糊,一半是因為燈光暗淡的關係。還是晚上?心想著又閉眼。實在是爬不起來。

頭好重,不是哪裡頭痛的問題,而是整個頭部好像都腫起來了。現在就算看見自己的頭有平時的二倍大也不會覺得奇怪。

「……陽動部隊以少數人騎馬行動。這是可以肯定的吧。不過,只發現了敵人的陽動部隊,這未免太奇怪了」

「會不會是趁夜間偷偷潛入?」

「沙漠的夜晚可是很眀亮的喲。這周圍沒有可供躲藏的地方。而且,在間隔地帶還有碉堡和日夜不停監視的士兵」

心想他們拿到地圖了呢,肯定是一邊指著地圖一邊在說話吧。

「也對,有可能是趁著陽動部隊吸引注意力的空當,以騎兵溜入……」

皇女的聲音,似乎沒什麼自信。大概是她自己都覺得沒什麼說服力吧。接過話的陸伊,對這種假說斷然否定。

「馬要是在沙漠移動,肯定會起沙塵。就算陽動部隊再怎麼顯眼,真正的主力也會被發現吧。所以您說的是不可能的喲,公主……這次的對手挺有大幹一場的價值呢。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逃的。這邊的騎士們應該不會乖乖目送敵人離開吧。能夠出動騎士的碉堡都處於要衝,整個地區都可提供緊急出動的部隊」

沉默了一會兒,皇女嘀咕道,

「這麼說還是皇兄的部下沒用嗎?我還以為帝國的騎士都很強,看來是我太相信將軍們講的老故事了吧」

「敵人主力部隊為數眾多的猜測可能有誤。而且碉堡中留守的都是剛剛征來的新兵」

「可是――」

「我認為可能是殺了碉堡中留守的士兵後,偷偷調換過」

皇女似乎閉嘴了。

陸伊的語氣沒什麼變化,依舊那麼溫和。不過,說出來的內容卻無情得很。

「碉堡與碉堡之間,有早晚聯絡的規定,早上的信號確認後,晚上再派出士兵到中間地點相互核對兵符。這是兼作巡邏和互相監視作用……不過只要盜出信號和兵符,就可以一點點拿下碉堡了,要是我的就會這麼幹。出動的士兵沒有抓住敵人,是因為沒有士兵出動,這麼想道理上就講得通了。殺掉所有士兵隱藏屍體,披上軍隊的盔甲,暗中調換。反正現場一片混亂,真是輕鬆的任務」

他怎麼會想出這種主意,這麼陰險的主意虧他想得出來,皇女似乎都佩服起來。

「是嗎……這我倒沒想到」

「擺出戰鬥的樣子,是因為對方沒有足夠的人數。所以,才沒一下子攻占太多,也沒用太多時間。調包士兵要是被發現的話,就完蛋了。也有很多被識破的機會……比如配送消耗品和休假的時候。接下來是開春的農務繁忙期,如果不讓一部分人回去耕地的話,會發生暴動吧。家人也會跑來申訴:快放男人回家之類。等到這時候,就混不過去了」

熟悉的口吻,大概是遭遇過類似的狀況吧。皇女在成為太守前,陸伊一直轉戰各地。

「可是,被襲擊的碉堡中的士兵真的都被殺了?我聽說有些人重傷,還不能行動。如果是調包的話,不會這樣吧」

「這是陷阱喲,公主。被調包的碉堡,不會出現損失,而作為陷阱的碉堡,會被配置新的士兵。因為相互都不認識,很難注意到有人被調換」

「……如果是真的,就太巧妙了」

「確實不錯,不過,就算這麼假設,我還是想不通他們究竟是通過什麼來移動的」

「會不會不是從沙漠方向來的」

陸伊左右搖了搖頭。

「這周圍都是險峻的岩山。沒有比沙漠更好的躲藏地點……如果沒有全天候警戒的話姑且不論,但這樣反覆成功偷襲太不自然」

「……被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確實很有可能士兵被調包過了」

皇女的聲音,這次充滿確信。就像在一件件堆積事實般繼續道,

「小規模碉堡要補充士兵很簡單,就算被一再擊潰也能恢復。且沒有什麼有價值的物品。這麼看來,要是以為敵人只是頭腦簡單地單純以攻擊隨便哪個碉堡為目標的話,可就大錯特錯了。他們應該是在做某個大行動的準備」

聽著兩人的話,亞爾德模模糊糊地思考著,天界之神的特徵是什麼來著?

――不被土地束縛,沒有成對存在的神。

阿爾汗的清淨神亞里路,應該不是吧。聽說他是為了淨化被天界墮落的邪龍心臟污染的水源而出現的神。換句話說,是天地分裂之後的神。奧路姆斯托與坦達應該也不是。他們是成對的存在。

北嶺的茲爾濤,也被土地束縛無法移動。那個應該也得排除。雖然同樣是龍,與白衣青年說的母神,大概是不同的存在吧。因為龍這種共同的要素,在不同神話和傳說中混淆起來是常有的。

「那麼,考慮一下更加討厭的可能性吧」

聽到陸伊的聲音,亞爾德中斷了不著邊際的思考,留心傾向兩人的對話。

「什麼意思?」

「從一開始就混入了通風報信的士兵,暗中殺了同僚」

「……確實有這種可能」

「這裡征過新兵。只要事先在可能徵兵的農家周圍,裝作流浪漢,向農家提出只要給自己一口飯吃,就代替他們服兵役,這樣的話就沒人會拒絕,樂意接受吧」

又是這種好像很清楚的語氣,不由回想起陸伊是個經驗豐富的指揮官。明明交給他就行了,耳朵卻不知怎麼就豎起來了。

「也許沒有仔細確認過士兵的陣亡狀況……因為信號的聯繫很嚴密,反而滋生大意了嗎?旗幟、風箏、兵符,只要都對得上,就不會有絲毫懷疑吧」

「可是,這樣的話,就沒有必要派什麼陽動部隊了吧。悄悄調包不是更好?」

「剛才說敵人正在布一個大局的可是公主您喲。敵人的陽動部隊如果一再出現,我方會怎麼反應?肯定會以為是誘餌,而放鬆大意。無論再怎麼仔細的人,也絕對會變成這樣。這就是敵人的目的。碉堡的奪取,都是為了讓我們習慣軍隊移動沙塵滾滾的布石。早晚會出現真的大部隊。不過,他們有沒有能湊滿大部隊的人數倒是值得懷疑……如果有足夠的士兵,就不必用這麼麻煩的作戰計劃了吧。如果以陽動部隊作誘導,讓我方進入沙漠

作戰的話,占據地利的無疑是沙漠人。能夠主導決戰時間和地點,勝面便很大。而敵人沒有這麼做,所以我覺得他們的人數應該捉襟見肘」

「有道理」

「一次次襲擊碉堡,讓我們以為他們的目標在於碉堡。反覆派出陽動部隊,讓我們以為沙塵滾滾都是敵人誘餌行動――敵人的真正目標,已經很明確了」

「是這座要塞吧……」

「對」

亞爾德撐著手肘,讓半邊身體稍微起來。這不是起床,而更像是勉強爬出被窩……姿勢難看。在強烈頭痛的襲擊下,一邊後悔,一邊開口。一開始出來的只有空咳,然後才開始出現聲音。

「在下……有話,要說」

「醉鬼就乖乖給我去睡覺」

皇女的聲音有點冷冰冰。陸伊苦笑著站起來,走到亞爾德的枕邊蹲下。

在咳了數次與濃痰一番格鬥之後,亞爾德用嘶啞的聲音說道,

「大概是毫無漏洞的守備力量壓迫了沙漠屬民……攻下要塞,對他們而言能有什麼利益?」

「這我倒還沒想過。也許是水源問題。你怎麼看?」

陸伊問的是琺如邦。青年表情沒有變化,回答道,

「離這裡最近的水源,是原本阿爾汗所在地。但那裡早被污染了」

「可是,還有相當不少的人,在依靠那裡的水源生活……是這樣沒錯吧」

「聽說是那樣。大概是那裡有人能淨化水源吧。但就算怎麼淨化,清水也依舊供不應求。人數越增加事態就越嚴重。一旦長期飲用被染污的水,首先,手腳會出現痙攣。然後,會漸漸出現幻覺。最後,會完全陷於幻覺之中不能自拔。若是體力羸弱的人,可能會就此一睡不起。而身強力壯的人會在沙漠夢遊,最後還是死」

琺如邦的口氣冷靜,卻讓人不得不感到那些冰冷的事實。他大概全部都經歷過吧。因為淨化之力的無法跟上,眼睜睜看著人喝那些髒水而死掉。

陸伊微微一皺眉,嘀咕道,

「難道是這連螞蟻都逾越不了的防禦線才是問題嗎?」

「什麼?」

「也就是說,博沙國的堅固防禦,使得沙漠屬民除了開戰以外,別無選擇」

回答了皇女的問題,陸伊正想站起來,卻被亞爾德拉住了褲腿。勉強,算是拉住了。正題從這開始。

「您有什麼事?」

「危險」

「什麼?」

「《金獅子公》」

陸伊的氣息一僵。

「那個男人做了什麼?」

「吾王,與你說過《天地輪》中的事嗎……?」

「不,從沒有」

亞爾德閉上眼。頭好痛,真的,痛死了。不過,這件事卻非說不可。

「三皇子與《金獅子公》的接觸,似乎很多人都知道了。我應該更早發現的……您的父親,可能中計了」

「這不是很好嗎」

「連你也有可能被牽連」

「只要那個男人能死掉,我樂意奉陪」

「我會為難的」

皇女站了起來。千萬別大叫啊,一邊這麼心想著,一邊擺好姿勢。沒想到少女意外冷靜,沒有大喊大叫。

「你恨你父親的事,我是知道的。從姑母那裡聽說過」

「是嗎?可是,為什麼她會說出這種事?」

「姑母說,有你在身邊是很安全的。因為你絕對不會對我出手」

騎士苦笑起來。

「確實像她會說出的話」

「陸伊……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雖然不知道……不過,你如果恨《金獅子公》,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這是別人沒權力插嘴的事。不過,不准你因為過於憎恨,把自己也捲入不幸」

騎士瞪大了眼,亞爾德了一瞬間忘記了頭痛。

皇女偶爾能一針見血地說出問題的焦點。

「公主……」

「我不允許你為了把自己的父親打落在地,甚至不惜引火上身的難看行為。如果你辦不到,那就原諒自己的父親。就算原諒不了,至少表面上給我裝出原諒的樣子……總有一天,心也會跟著原諒的」

「公主,我是不會原諒那個男人的」

「絕對?」

「絕對」

陸伊沒有猶豫。也沒有露出他往日的怪笑,他非常認真地在回答。

皇女也同樣認真地回答,

「就算這樣,你也有幸福的權力」

這次騎士沒有回答。雖然只是嘴上的肯定回答會被皇女識破。但多少也該裝裝樣子。

皇女嘆了長氣後,說道,

「陸伊,你去帝都吧」

「可是――」

騎士剛要開口抗議,就被皇女的視線給堵上了。

「目擊到三皇兄出現在大貴族府邸上的話題是我提出的。雖然我沒有點名那個大貴族是誰,卻有人立即回答說是《金獅子公》。亞爾德的懷疑很合理。你的父親肯定是中計了。你去給我通知他,幫他一把。這並不一定是為了排擠《金獅子公》而設計的陰謀。也有可能是為了除掉你,意圖削弱我實力的。給我留心點」

「公主,可是」

「這是命令。《金獅子公》如果喪失家名,有可能你也會走上同一條末路。我可不想因為這種事就失去我的騎士。去吧!快去快回。我相信你」

陸伊站起,又再次在皇女面前跪下,輕聲說道,

「您的命令,我接受。我不會辜負您的信任,必定達成使命,以此劍立誓」

皇女笑著回應,

「那應好,快去吧」

騎士收起劍鞠躬後,轉向亞爾德。

「公主就拜託您了」

這時候只有點頭了吧。能派遣到《金獅子公》那裡的只有陸伊。派其他任何人去,大貴族都不會認真聽的吧。當然也不能使用皇女在皇帝身邊留下的傳達官。那是為了與皇帝聯繫而特設的。總不見得讓皇帝把《金獅子公》叫過去,問問他這種沒有實證的傳聞……這樣才真的可能把事情越弄越糟糕。

從這裡到帝都,用一天就足夠了。騎士離開房間,剛關上門,皇女就為難地看著亞爾德。

「你覺得,我這樣做對嗎?」

亞爾德無言地看了一眼琺如邦。視線一相匯,青年便點頭道,

「我去守門,如果您有什麼事,招呼一聲就行」

夠機靈真是太好了。他應該早就注意到了,皇女不是簡單的隨從。

青年剛走出房間,皇女便背靠在亞爾德躺著的床邊,坐在地板上。就算鋪的是再怎麼高級的地毯,這樣似乎也不妥吧。雖然心裡這麼非議,但現在不是計較這些小事的時候。

亞爾德長吁一聲。

「您做得很好」

「剛剛才和你討論過,是不是希望陸伊幸福這個話題……」

「您的回答是希望」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做的事,能不能為他帶來幸福」

「幸福不是別人賜予的東西」

雖然打算給皇女打氣,卻聽起來像是否定的語句。看不見背靠床邊的皇女的表情,但是等待回答的時間如此漫長,只能產生失敗感。

「陸伊沒有選擇姑母,而是選擇跟從我。至少,我想成為一個不辜負他的好主君」

『您已經做到了』這麼回答是很容易的,但如果皇女自己不能接受就沒有意義。亞爾德換了個話題。

「《金獅子公》也許是想給三皇子設陷阱,卻反而被對方將計就計地算計了」

「……又是三皇兄嗎?」

「在無法撒謊的《天地輪》中,清楚出現《金獅子公》的名字。要麼是擁有鐵證,要麼就是當事人自己提出的吧」

「可是,這樣做對兄長有什麼好處?」

「三皇子只是出現在那裡,其實可能沒做任何問心有愧的事。去年那件事,應該讓陛下從沒放鬆過對他的監視。《金獅子公》又如何呢?如果認真找的話,總能捉出些痛腳來吧」

表面上沒有與哪個皇子結盟,但那個大貴族不可能沒有任何野心。肯定與某個勢力有所牽連。

「是嗎……」

對皇女雖然不好開口,但三皇子肯定是恨著自己的妹妹。與在父皇監視下的自己相比,妹妹卻已經是北嶺王。他的器量可沒大到能祝福妹妹。

『皇兄是個會除掉礙眼東西的人』,皇女曾經這麼評價。事實上,三皇子的性格遠比這種評價要陰狠。抹殺皇女的部下,奪去她的自由,想把她推入比自己更慘的境遇中。他不會原諒曾經傷害自己的東西,就算皇女本沒有那種意圖。

「你對三皇兄很敵視呢,是因為差點被他殺掉

嗎?」

說起來,那時候是差點掛掉。也許是比現在更瀕死的狀態。不不,現在也確實很不妙。

「吾王曾經認為,在下是個無藥可救的找死之輩吧。而要說找死的話,被狙殺可以算是我的夙願。在下怨恨的最多也就是那些殺手要是能把任務徹底完成該多好」

「那麼,說說除此以外的理由給我聽聽」

「因為他想奪走您的名字……奪走您心中的自由」

將同胞妹妹信任他所以才留在他那裡傳達官殺害,而且還意圖讓妹妹陷入生不如死的命運中――儘管如此,皇女還是希望相信三皇子嗎?

說不定,自己最生氣的並不是針對三皇子個人,而是皇女對三皇子的天真信任,想到這裡亞爾德皺起臉。

――我傻了吧。

皇女相信兄長,這是理所當然的。應該在此基礎上考慮一切。接著,頭痛開始痛到什麼也無法考慮。太過強烈的頭痛,甚至讓自己又有了嘔吐感。

「我,不想死」

剛一嘀咕,皇女就轉過頭來。

「要是真的,我會很高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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