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鏡中天空 下 第六章(2/2)
「要是真的,我會很高興的」
「那麼,您儘管高興吧」
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亞爾德回答到。頭越來越發暈,已經快不知道在談的是什麼了。
「總之,您說了相信陸伊,那就請相信到底。他的事就交給他去做,吾王您就在這裡做您能做的事。不過,吾王應該是不在這裡才對……所以,請您發揮作為隨從的職責吧」
皇女歪著腦袋問,
「你的意思是?」
「為了完成博沙王的委託,明天我們一起去偵察吧。為《黑狼公》駕鳥,就是隨從的工作」
「……憑你這樣子能動得了?」
「萬不得已,還有娜奧女士的藥」
皇女站起身,仰視著亞爾德。
「其實,我覺得你的性格才是真正的無藥可救」
5
結果,沒能一起去偵察。第二天,亞爾德發起了高燒。
在婉拒早餐的邀請時,聽到負責對外接待的琺如邦講,博沙王似乎對偵察並不著急,皇女鬆了口氣,她不想用娜奧的藥品。
因為那不是用於治療的藥物。一旦藥效結束,身體狀況會比服用前更加惡化吧。
不過,在早餐之後,連午餐也不得不拒絕,所以亞爾德高燒的事情就不得不稟報二皇子了。
而二皇子不僅送來了慰勞和水果,甚至還派醫師上門,真是無微不至。
稟報醫師到來的琺如邦的表情非常難看,亞爾德不禁懷疑自己的臉色就那麼像快死的人嗎?不過,青年湊過臉,小聲說出危險的話。
「有毒物,因為那個醫師帶著一個大包,所以檢查了一下。雖然偽裝成藥瓶的樣子,其實是毒物」
「啊……藥物和毒物其實差不了多少,搞錯使用時間和用量的話,藥物也會變成毒物」
「不是的,那是咒毒」
能不能讓我鬆口氣啊,亞爾德心想,那個陌生的名字是什麼東西。
「是污穢之物,能夠從內側吞食人。我能明白――因為那是水做成的」
心想原來如此,如果是粉狀物就發現不了嗎?同時又偷偷地想道,想殺掉眼下快死的自己,不必那麼麻煩來使用毒物吧。
「你替我趕走他,就說《黑狼公》只服用專屬的藥師開的處方」
順便又想了另一件事,補充道,
「再告訴他,北嶺將軍昨晚出發,就是因為擔心我所以去為我取藥去了」
「要不要把他扣下,逼他說出主使者?」
「那樣做,就沒有退路了。把他趕走,還能讓對方以為我們沒發現……我們需要更多的選擇」
琺如邦點了點頭,向門外走去,按照亞爾德的命令,趕走了醫師。在鄰室中的皇女也跑來了,問琺如邦怎麼回事。亞爾德剛剛如實說完,皇女就大怒起來。
「請安靜一些」
聽到這麼說,皇女轉過頭。心想著她好像快怒髮衝冠了,氣氛十分危險。
「對這種事你還能保持沉默!」
「這並不一定是二皇子的意思」
「不能為部下的行動負責,算什麼王。我要去找皇兄當他面問清楚」
「不行,琺如邦,阻止他」
琺如邦輕輕鬆鬆地擒住了皇女的雙臂。皇女似乎有些吃驚。但很快反應過來,用腳朝對手踢去。她瞄準的不是小腿或者膝蓋這些地方,而是兩腿中間位置。到底是誰給這位身份異常尊貴的少女灌輸過如此實戰性的知識?
算了,這種事怎麼都好。亞爾德撫著疼痛的額頭,心想。
――有皇女在不妙啊。
雖然不知道想把亞爾德變成死人的是誰,但要是被人知道皇女在這裡,事態就麻煩了。琺如邦的真正身份要是泄露也很不妙。
換句話說,如果這兩人能先溜走的話就再好不過了。
「雖然遲了一些,現在介紹還算來得及吧。吾王喲,這邊制住您胳臂的是阿爾汗王家末裔最後的王子且是清淨神恩寵的持有者琺如邦。琺如邦,這位嬌小的淑女是我侍奉的北嶺王,同時也是真上皇帝陛下的女兒」
皇女停下了動作。
「亞爾德,你在打什麼壞主意?」
「請別說得那麼難聽。在下正在拼命考慮如何讓吾王平安無事從這裡逃脫的手段」
「被盯上的是你才對吧!」
「要是被發現吾王也在這裡,敵人的目標就會改變。以替《黑狼公》取藥為藉口,請您立即駕鳥離開」
「我才不走!」
「請帶琺如邦一起走。他對於帝國來說還是叛逆。要是被人大肆宣傳我帶著他來拜訪博沙王的話就麻煩了」
皇女瞪著亞爾德。
「我只是普通的隨從。離開主人太不自然了吧」
「我是護衛」
琺如邦和皇女的視線在空中相匯了一下。似乎在瞬間,締結了停戰協議。琺如邦鬆開了皇女的手,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琺如邦,你聽好了。我能作為《黑狼公》運用某種程度上的權力,全賴有這位北嶺王。就算我死了,你也不必擔心沙漠子民的安全。我的部下們會設法保護你們的。可是,如果北嶺王有個萬一的話,別說是我,就連我的所有部下們也會跟著受罰。反過來說,如果皇女殿下得救,你和你的母親都會得到恩赦吧。皇女殿下必定會為你們向真上陛下說情」
「亞爾德」
「在下正與琺如邦說話,請您安靜」
琺如邦,好像經過一番深思熟慮似的,開口道,
「我是為了保護大公才在這裡的」
「那麼,你也必須保護吾王」
「這位少年,是隨從」
平淡地這麼說完,別說是亞爾德了,連皇女也瞪大了眼。青年,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
「要是被人知道她並非隨從會有麻煩的話,那麼把她當作隨從就行了。如果您有命令,連隨從我也會負責保護。不過,如果做得太出格,反而會引起別人的懷疑。說不定通往廄舍的道路已經被封鎖了也說不定」
「就算引起懷疑,只要先逃脫就無礙」
「我並不那樣認為」
皇女不失時機地插口,琺如邦對她一笑道,
「我也是,意見相見呢,矮冬瓜」
皇女只是狠狠瞪著琺如邦,卻沒有發火。她想發火的對象,要多少有多少。
亞爾德嘆了口氣。他們的意見也算是相對妥當,如今也沒有反駁的力量。眼下最重要的是保存體力吧。為了應對之後可能發生的事情。
「……那麼,請你們的行為像護衛和隨從。不過,我同意這樣,是為了能讓你們逃走。要是我們三人都被抓了,演戲就到此結果。如果你們討厭逃走這種說法,就那當成是為了救我而去找救援」
「救援?你指與騎士們合流?」
「這樣要是能逃走的話,倒也可以……」
同行的騎士人數很少,憑這些人數是無計可施的。
「你覺得這是誰的指使?」
「不知道,但主謀的權力越大,今後會對我們用的手段就會越明目張胆」
用毒假冒藥水之流的迂迴手段扔一邊,隨便找個藉口逮捕亞爾德。到這一步,就會變成『那麼我也和你們一起逃吧』,所以亞爾德決定沉默。光是想想可能發生的事,就已經快吐了。如果真到了非逃不可的時候,希望他們把自己留下。
可是,皇女似乎也想到了相同的結論。
「你不逃?」
「想抱起在下的話,還是等吾王您稍微再長大後再做比較好吧」
「蠢貨,剛才要我們做戲給
別人看的就是你自己吧,讓那邊的護衛抱你不就行了」
「除了逃走以外別無其他辦法的時候,在下會走的」
「為什麼?」
亞爾德撫著額頭,回答道,
「我們在這裡的目的還一個都未達成。無論是消除二皇子的孤立處境,展示北嶺的武力,或者是賣對方一個人情,都沒有達成」
「人情也能賣?」
「在下希望能賣個好價錢,因為我們能賣出的東西,實在不多」
「那鳥呢」
「鳥可不能賣喲,吾王」
「你真是個囉嗦的傢伙,快告訴我正確答案」
「我們需要獲得信任」
皇女眨了眨眼。
「錢不過是用來作為貨物交易媒介的便利工具。而信任能買到的,您覺得僅僅是貨物嗎?您剛才也說了吧,二皇子對於您提出的幫助,似乎並不怎麼相信。要是就這麼隱藏行蹤,只會使得不信任感越來越重」
皇女想笑又不敢笑地說道,
「可是,你剛才明明在敦促我逃走」
「吾王,您是並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所以,就算回去也沒什麼問題。或者說,您要是不回去,反而會讓我為難。在下作為《黑狼公》從北嶺王的您那裡借來鳥與士兵,為了支援二皇子博沙王,長途跋涉而來。不可以不告而別」
「那麼,就讓他們知道我在這裡不就好了――」
「絕對不行」
亞爾德急忙打斷皇女的話。
「為什麼?」
「根據真上陛下的話來看,王離開任地會惹得龍顏不悅。要是被人知道您出現在博沙國中,不知會遭到怎樣的誣陷……」
「我不在意」
「抱歉,我在意。吾王背負著北嶺國的未來。要是被陛下命令『回帝都來』,您打算怎麼辦?所以這樣不行,您那樣做,是在自殺」
皇女抱著頭,似乎在嘀咕什麼『啊啊真是麻煩』。亞爾德心想這是自己的台詞才對。
――啊啊真是麻煩。
會變成什麼樣都無所謂了,頭痛依舊非常厲害。這種狀態下根本無法正常思考。
可是,這話卻說不出來。
門外又傳來敲門聲,琺如邦急忙朝那裡走去。從微微打開的門縫的另一頭,付來輕聲說話音。過了一會兒,走過來的琺如邦冷靜地說道,
「長公主殿下前來拜訪」
亞爾德與皇女面面相覷。
「就說我重病到無法會見她」
「要不要我和姑母說說看?」
「不行」
快去,朝琺如邦使了個眼色後,亞爾德用手掌蓋住自己的眼睛。這頭痛該怎樣才肯離開自己。喝酒的自己有錯。真的是已經在反省了。如果這樣能馬上治好頭痛的話,就算叫自己發誓這輩子再也不喝酒也可以。不過,就算頭痛不馬上消失,自己這輩子也再不會喝酒了。絕對不會。
「難道是姑母指使的?」
「在下並不那麼認為……只要沒有性命的威脅,請您千萬不要主動暴露自己」
長公主可不可信,與她是不是想謀殺自己的人,這是兩個不同的問題。
去了又回的琺如邦帶來長公主的傳話進一步惡化了亞爾德的頭痛。
「長公主說,如果有一個依偎在重病人身邊哭泣的小個子少女,請您把她就算用拖的也好帶回北嶺去……」
――被發現了。
亞爾德已經不再想去思考了。原以為長公主沒有注意到的自己大錯特錯了。可是,就算這樣也不想向她袒露任何計劃。
「她說小個子少女?」
皇女雖然對細節斤斤計較,但亞爾德決定無視她先睡覺。頭痛得這麼厲害,已經承受不住了。
在似夢似醒的夾縫中擺渡了一會兒後,醒來時,房內已經暗了。頭痛少許好點了,心想沒有白睡。
二皇子是個所有事情都急著想去完成的人,他會怎麼看把偵察任務包攬下來,卻在關鍵時刻掉鏈子的《黑狼公》?一想到此,亞爾德就鎖緊眉頭。
――他應該是個急性子的人。
在回拒早餐的時候,自己身體的狀態並沒有泄漏。然而,派來的僕人卻說,殿下吩咐今天不必偵察……
給上門來的僕人,下達命令的不是二皇子,而是另有其人。那個盯上亞爾德小命的,應該是個聽到亞爾德要去偵察會覺得頭痛的人。
――可是,是誰?
不會是長公主,如果是她的話,與其除掉亞爾德,不如會考慮如何好好利用吧。武斷地想殺掉亞爾德的,應該是個頭腦更加簡單的人。
――明明不是應付這種事的時候呢……
鏡中所見的光景還歷歷在目,再不開始著手尋找天界出身的神明,就要被這些亂七八糟的雜事給弄得忘記了。
怎麼會這麼忙,明明解決工作就能放假的,但越工作卻越解決越多。
到底怎樣才能快樂隱居?在腦中為這個深遠問題而煩惱的時候,皇女出聲道,
「身體好點了嗎?」
「多少好轉了一些」
頭腦的程度已經從不動也會痛的階段轉入動了才會痛的階段,很好。
「是嗎,太好了」
「讓您擔心了……琺如邦呢?」
「我在這裡」
「騎士們有沒有什麼聯繫?」
「沒有」
好奇怪,大概是想法露在表情上了吧,琺如邦繼續說道,
「我不能把大公和這位僕人留下,一個人去查究情況」
「正確的判斷……《天地輪》已經結束了?」
雖然是個突兀的問題,皇女卻點頭道,
「結束了,這次沒有發生什麼爭執。也沒人提《金獅子公》的事」
「二皇子,有沒有提起過在下?」
「他說,今天原本預定請你去偵察敵情。但你似乎因為旅途的疲勞,而延期了」
――果然,二皇子希望儘早結束。
有人希望推遲偵察,可能的話最好取消。那個人,在二皇子的家臣之中,應該是個有相當地位的人物吧。不可能是小人物。
「您能感知鳥兒們的狀態嗎?」
「嗯……它們好像睡著了」
「能讓它們醒來,引起動靜嗎?」
皇女無方地閉了一會兒眼,不久,「怎麼會這樣」,她嘀咕起來。
「不行,沒有反應,到底怎麼回事?」
「大概是給它們餵藥了吧」
配製讓巨鳥們睡著的藥,對任何人來說都是初次的經驗吧。希望敵人別搞錯用量,亞爾德可不想再失去更多的鳥兒了。
騎士們大概也被放倒了吧。就算用劍的技術再高超,也無法與毒藥作戰。
皇女的表情一暗。大概是也想到了吧。沒有吵著要立即去探查情況,證明她的自制力正在發揮效果。
「我們去把主謀者找出來吧」
亞爾德緩緩起身。很好,頭不痛――不,錯了。一邊詛咒自己的貿然,一邊咬緊槽牙,在床上坐起。
「琺如邦,去把鏡子搬來」
在青年去鄰室搬鏡子的時候,亞爾德捕捉到了皇女的視線。她的視線罕見地露出了怯弱,皇女大概是預測到亞爾德要說什麼了吧。
「請您借我力量」
「可是――」
「坦達神,是與賜給我恩寵的古王國之神相對的存在。從那處遺蹟中,能得到神力。恩寵的控制方法我已經知道了。所以體力的損耗能控制得住吧」
「可是,亞爾德――」
「無論順不順利,請您與北嶺的傳達官取得聯絡,派北嶺的飛行部隊過來。沒人知道,我能與北嶺取得聯繫。因為我沒有帶上傳達官。我們要利用敵人的盲點」
「明白了,可是,該怎麼使用士兵?」
「這必須取決於您的判斷」
皇女睜大了眼。想說什麼似的張開嘴,卻沒有變成少女心底里的語言。
『多依靠我一點』,皇女不止一次對亞爾德這麼命令過。這話說得很對。亞爾德應該更信任自己的主人,讓她自己來定奪。
無論什麼事情都去教導指引她是不行。萬一哪天他不在了,皇女該怎麼辦?比如,《天地輪》就是這樣。亞爾德希望就算沒有臣下的幫助,皇子也能充滿自信地行動。
亞爾德不是決定皇女想法的存在。
相信皇女一定能做到,所以交給她吧。
一邊說什麼需要獲得信任,一邊卻又不相信自己的主君,這怎麼行呢。
「如果需要我出主意的時候,請您給我娜奧女士的藥」
是否用藥
,交給皇女決定,實際上這雖然於事無補,但是,挑明這點應該能讓她輕鬆些。
「……明白了」
看上去,皇女的緊張開始化解了。亞爾德苦笑起來,他笑的是對依靠少女有些高興的自己。
考慮到今後的狀況,被她依靠而高興將是一種礙事的感情。
「琺如邦,把鏡子再搬過來些。正對著大門,再近一點,最好是我能伸手觸摸到的地方」
在長毛地毯上辛苦地移動,青年終於擺正了鏡子,亞爾德的手掌貼了上去。
緩緩吐氣,一面這麼做,一面回想起教自己呼吸法的傳達官。她沒費什麼大勁就迅捷地傳遞皇女的話語。這是因為她經歷過的無數訓練足以讓她一瞬間就把自己清空成空空如也的容器。
曾在三皇子府邸中常駐的傳達官,也能很快切換狀態。而維夏――那女孩的常態似乎就是容器狀態。所以才被控制了吧。
「別讓人進來打擾我,琺如邦」
「是」
另一隻手,重新伸向皇女。
「請伸手,吾王」
先祖被幽禁的那座塔中,為什麼會有鏡子的理由,現在正是可以確認一下的時候。
「讓我們追蹤所能見到的一切吧」
「亞爾德」
「沒有您的力量,在下是無能為力的」
為什麼?他握著皇女的手,覺得奇怪――為什麼,要露出難過的表情。
閉上眼,回想鏡子另一側的神。
吐氣,讓自己變成容器,空空如也。
――來了。
光傳了過來。大概是從那處變成廢墟的神殿中傳來的吧,無法否定要比上次微弱。不過,至少肯定比一個人使用力量要好得多。頭痛隨之消失,意識變得清晰。
――來吧,讓我們看看吧。
回想著站在門前的琺如邦,把時間拉回來,同時,將照映出自己的――鏡子的反射與思考重疊,不僅是時間,連空間也一起跳躍。
遠處琺如邦的身影變近,越過他的肩膀,看見一個男人。是個黑髮裹著布的中年南方人。
「你說只用的特別處方?」
「是的」
很好,沒錯。這就是那個被琺如邦趕走的醫師。亞爾德讓時間進一步回流。
醫師開始走,朝後移動。在迷宮般的建築中,目不斜視朝後倒退。倒退著進入房間,放下行李,又走了出去。
――看看到底,會去哪裡。
就像過去,他的先祖追蹤企圖暗殺皇帝的人那樣――刺殺未遂的暗殺者接受委託之時,甚至追溯時間至幕後的操縱者,亞爾德也這樣倒轉時間。
只能看見自己所在地的過去這種限制,現在已經無法約束他。龍種的力量是跨越距離。古王國的恩寵是跨越時間。根據契約連接起來的兩種力量,就能同時跨越兩者。
而將這力量呈現出來所必要的道具就是鏡子。自古以來,鏡子便是咒具。它是窺視異界的窗口,同時也是反彈詛咒,集中力量的道具――亞爾德知道許多例子。但從沒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也會用上它。
從醫師放下行李,一身輕裝開始,亞爾德加速了回溯時間的速度。醫師回到要塞深處,接著,終於到了。
「你,會後悔的唷」
聽到長公主的聲音,吃驚地停住了時間。
在醫師回到的房間中,包括他在內共有三個人影。他,長公主,右將軍。
――再早一些。
亞爾德又倒轉了一段時間,然後將自己固定在那裡。把回溯過去的力量作為鉤子,停靠在那個地方,固定之後,把時間的流逝朝正常方向,以普通速度推進。這樣就能聽到對話了。
「應該收拾掉那個預言者」
是醫師的聲音。醫師看上去仿佛像是變了個人似的。不僅個子變高,而且抬頭在室內徘徊的走路姿勢,與被琺如邦趕走時的模樣,感覺完全不同。這個男性青年通過稍微化妝和改變動作來偽裝嗎……不過,這還真是厲害的偽裝。
「左將軍居然撿回了那種多餘的東西」
「那是個純粹的武人,不會去考慮複雜的東西」
「你是說,我不算武人?」
看著反問的右將軍,長公主柔和一笑回答道,
「聰明的男人和愚蠢的男人,我喜歡哪一種,你可知道?」
雖然這不算是回答,但右將軍似乎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再說更多。「啊啊」,只見他鬱悶地把手在自己前面揮動。
「煩死了……煩死了」
「可憐的人」
與說的相反,臉上浮現出輕蔑的神色,長公主在右將軍的耳旁喃喃道,
「這個男人已經撐不住了唷。最多三天,就會壞掉。你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麼嗎」
右將軍的嘴巴動了動。就好像臉上除了嘴巴以外,都僵硬著,只有嘴巴動了……
「當然知道,這是實驗」
「陛下不會懷疑?」
「原本他就沒相信過我」
右將軍的眼中什麼也沒有映出,然而,聲音卻十分響亮。
――是誰?
是誰在借右將軍的嘴巴說話。
「《銀鷲公》的血脈真好用。明明龍氣那麼強,卻沒受過像樣的訓練。比傳達官,操縱起來容易得多」
「因為所有人都認為恩寵之力是皇家獨占的東西呢」
嘆了口氣,長公主起身。她轉向冒充醫師的南方人,不客氣地問道,
「《金獅子公》怎麼樣了?」
「我什麼也不知道」
「哦,是嗎?聽說他的兒子由於原因不明的病症昏睡不起。那很像你的手段……你不是最喜歡在夜晚降臨的時間躲在陰暗的地方呼喚別人的名字嗎」
「長男很平安,《金獅子公》家很安泰。說起來,殿下你……不也是只要他的長男平安就可以了嗎?」
長公主微微皺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再次轉向右將軍問道,
「你覺得那個男人可用?」
「是指《金獅子公》?你搞錯順序了,是他先邀請我的。所以我就回應了。就算我不小心搞錯了回應方式讓他多少頭痛了些,也是沒辦法的事呢」
「他討厭比自己了不起且強大的人,也討厭比自己弱小卑微的人」
「你是說他只喜歡自己?那麼,和我一樣呢」
長公主放聲笑了。
「不行唷,你搞錯了呢」
「哪裡搞錯了?」
「很多唷。首先,他是個知道何為愛的男人。不僅愛著自己,也愛著身為自己分身的家人。為了區區威脅,就對他的兒子出手,會得不償失的喲」
「我可沒威脅他」
「你不知道什麼是愛,所以與他不同……」
長公主的聲音冰冷,無情。
印象中,從她嘴裡發出的話語,似乎從沒如此冷酷地響起過。
「這是關鍵的區別唷,可愛的孩子。你連自己都不愛。所以,無法理解愛」
「這會有什麼不便嗎?」
長公主恢復她往常的語氣,回答道,
「你不明白呢。而且,當著我的面說只愛自己,也是很失禮的喲。就算謊言也好,至少該說句只愛我之類的」
「那倒是我失禮了」
「沒事喲,可愛侄兒的些許笨嘴之處,我還是會原諒的」
――侄兒。
她的侄兒有七人。雖然沒有指名是其中的誰。但已經等同於指出來了。
他說過『比傳達官操縱起來容易得多』,且他手下的那個男方人,好像也在哪裡見過。再加上,說起協助對象的時候,提到了《金獅子公》的名字。
--三皇子嗎?
亞爾德握緊了皇女的手。要是皇女膽怯的話,也許就無法在這段過去中駐留了。不過,眼前的情景沒有遠去,也沒有停止,忠實地再現發生的一幕。
「這個可憐的男人與《金獅子公》的聯繫,是你穿針引線的吧?」
「他大概是非常討厭自己的主君吧……當我告訴他有辦法讓《銀鷲公》支持的二皇子下台後,很快他就自己找上門來」
「讓他們數次接觸,製造既成事實……這樣好嗎?你也會被懷疑吧。在《金獅子公》府上出現的事,好像被誰看見了」
「多少的危險性,我早有準備」
長公主雙手捧住右將軍的臉,趴在他的背上,臉湊近到呼出的氣息會碰到他臉上的距離。
「你真是在做好危險的事唷」
「《金獅子公》要是說出我的名字,他的次子就會死。無論躲在怎樣的要塞中,無論保護的士兵和多少,他可愛的兒子
都會死。知道愛為何物真是件不方便的事呢,姑母」
「這是可憐又殘酷事」
「您的意思是孩子就應該為了父親的野心而被殺嗎?」
「我說的是不知愛為何物這件事唷……還有,你知道二皇子的名字了?」
南方人朝著從右將軍身上離開的長公主說道,
「二皇子的名字,我還以為能從殿下您這裡聽到呢」
長公主笑了。
「那可不行,我不會與你做交易」
「那與皇子殿下呢?」
「剛才我就說過了吧。聰明的男人與愚蠢的男人,你覺得我喜歡哪一種?別把我捲入這種麻煩事中」
「如果用您的性命來做交易呢?」
「你也會死的喲」
剛一回答,長公主就一下子跨過數步的距離,手掌貼在南方人的胸口。朝著微微有些動搖的男人的臉逼近,她輕輕細語。以柔和的聲音,甚至浮現微笑。
「你能殺我的方法,或許有那麼一、兩個。而我殺你的方法則有無限。想試試哪種?」
「恩寵之力對我無效」
長公主背後,右將軍站起來。猶如壓抑著的悲鳴般的聲音,在房中響起。
「……姑母!」
「我清楚得很喲。你對那個孩子用了借名之術吧。所以能憑著龍種的恩寵,以常識無法想像的程度,使那種邪術發揮效果。不過呢,你應該也知道吧。那個孩子的力量與我無法相提並論。想讓那個孩子痛苦是很簡單的。當然了――」
長公主的另一隻手,撫摸著南方人的臉頰。就像是在確認他嘴唇形狀似的撫摸著。南方人沒有說話。他的臉,痛苦地扭曲。
「――通過那個孩子,奪走你的小命也是輕而易舉的。你的術,能夠當場殺死我嗎?我呢,隨時隨地,在想動手的瞬間就能動手呀。你以為命令他人去死是只有你才擁有的特權?好傲慢呢,而且還無知。來試試吧,你中意哪種死法?對了,要不要與深深的沼澤來一場熱戀?很美妙喲,因為會死在戀人的懷中。口中,喉嚨中,肺中,都會被戀人塞得滿滿的。給你這種渣滓這麼好的死法,真可惜呀」
咯噹,椅子發出響碰撞聲。是右將軍坐了下來。就像是斷線人偶般的動作。
「……姑母,請別這樣。這個男人,我還有用得著的地方」
「比如用來給我下咒嗎?」
南方人一邊喘著粗氣,一邊說,
「你的名字,誰都知道」
「是啊,你要是能奪走的話,儘管來奪。還在怕什麼呢?身為被人恐懼的被詛咒存在,現在卻像弱不禁風的蝴蝶呢。好可憐呢」
「……你會後悔的」
「真會說讓我開心的話呢,想詛咒我?或者是想支配?不妨告訴你,我的大名吧,我就是拉琪爾」
聽到耳旁細細喃語的名字,南方人一抽一抽地顫抖起來。
長公主浮出夢幻般的笑容,就好像為南方人的行為感到受傷似的,低頭垂眼。
「你的詛咒,每次只能對一人有效。無法同時詛咒兩人。而且,一旦中途打斷,對被施咒者就再也無法重新下咒。所以,要想對我下咒的話,首先必須對《金獅子公》的次子放手不可呢?這樣就能從你的咒術下解救出那個孩子了呀。接下來你的目標是誰?他的女兒嗎?或者是長男?金獅子公會再這麼無防備地給你機會嗎?他不會害怕,只會憤怒喲……實話告訴你吧,受到無禮對待的我現在也非常憤怒喲。不讓你再稍微難受點,我的氣可消不了呢」
長公主說完,室內的龍氣,有了動靜。包圍著長公主的後背,朝著天花板牆壁擴張開來。宛如巨大的翅膀。
「讓孩子恢復自由」
面對長公主的命令,南方人沒有出聲。動搖的視線,看到右將軍的頭上下動了動。
「好孩子呢,到底有沒有做到,我會回帝國確認的。到時候,會為你安撫一下《金獅子公》,這是聽我話的獎賞喲」
鮮艷的紫色眼眸眯起,長公主微微退開了些後,注視著南方人。
「羨慕我的力量?或者,是想要我?一幅很渴望的表情呢……」
長公主的嘴唇,如同弦月般翹出一個弧度。
「看膩了」
剛說完,似乎完全忘記南方人的存在一般,重新轉向右將軍。接著,再一次說出相同的話。
「可憐人唷」
「……囉嗦……我是……」
右將軍抱著頭。揪著頭髮,就像是想用手指把自己之中塞入的異質物體給挖出來似的。
「你,聽得見嗎?我只是過來看看情況,而不是來被人利用的。所以我說過了,別拜託我卷進來,拜託了唷」
「知道了,知道了!」
右將軍慘叫似的大喊站起,很快又接下。好像鬆了口氣似的,表情一變。
「……我的頭怎麼好像暈乎乎的」
「大概是你累了吧」
長公主的聲音雖然很溫柔,卻難以感覺是真心話。
就算這樣,她的美依舊讓人寧願被騙,願意自作多情地以為她的每個表情每個動作都是為自己而做的。當然,右將軍忘記了剛才揪頭髮的事,抬頭看著他。這應該用神魂顛倒來形容吧。
原來如此,難怪她說看膩了很渴望的表情。
「要改主意嗎?」
「襲擊定在今晚。先收拾《黑狼公》」
「啊呀,那我會為難的。把襲擊延後到明天。你喜歡晚上的話,就明晚吧。我可不想被捲入。要我再說幾次你才明白?」
「明晚……不,今晚……」
「明晚喲」
長公主再次確認。右將軍反覆念叨著今晚、明晚。
「《黑狼公》在襲擊的時候,順便收拾不就好了嗎?那是個病人,而且也讓鳥兒全部昏睡了吧。他已經沒有呼喚援兵的手段了喲」
「那個男人……不能放過……妨礙……」
長公主煩惱般嘆氣後,朝南方人說道,
「你的主人病得很重呢」
「士兵雖然不夠。要是殿下希望萬無一失地收拾他,我來干就行了」
「憑著這些不夠的士兵,能打倒那個孩子?」
「能」
右將軍大笑起來。
「能,能!碉堡的聯絡不通,我們的士兵會順著早就定好目標的碉堡進入!擊退我們誘餌的左將軍大概會很得意吧。他不知道碉堡救援的火把是點不亮的,燃料已經丟失了。害怕被追究責任,沒有人向上面提出。哪怕他們會因此而丟了小命!」
長公主左右搖頭,但嘴上卻這麼說,
「調包士兵,好有趣的想法呢」
「我要讓那些說什麼『右將軍管轄範圍的碉堡損失嚴重』的傢伙嚇一跳。居然把被稱為戰略天才的我,當成靠著家世爬上來的無能之輩」
長公主靜靜地安撫著右將軍的頭,就像是對待孩子似的,柔聲說道,
「乖一些」
「從今晚開始,我就是博沙王。我要讓博沙國獨立,我是王……」
「明天才是唷」
「明天才是……」
長公主微笑著點頭。接著走向大門,中途又停下轉過身道,
「你,會後悔的呢」
這句話是衝著右將軍說的?還是沖南方人說的?又或者是借右將軍之口的――三皇子說的?這就不知道了。
大概是對他們所有人說的吧。
長公主就那麼徑直離開了房間。雖然有些猶豫要不要繼續追蹤她,但亞爾德還是決定放棄。如果自己接受她午夜的拜訪,會發生什麼?會忠告自己有人盯上了自己的小命?不,如果是那樣,她應該比扮演醫師的南方人早一步來到才對。
也許是來確認南方人有沒有得逞。沒有見面就把她轟走,可能讓她誤以為毒起效了。
無論如何,長公主都已經不在這要塞之中了。她為了不被捲入這場動盪中,應該已經出發走人了。
亞爾德將拉過來的時間,還有固定於特定過去的力量,解開了。
倏地,反作用力湧來。
鏡子搖晃,注意到自己差點從床上滾到地面。前傾著握住他手的皇女,也臉色蒼白。
「結束了,我來幫你!」
一瞬,失去了意識。
――還不可以。
還不能倒下。必須確認皇女有沒有正確理解剛才看到的一幕。
「……右將軍,像去年維夏……那樣」
「我知道的」
「準備咒毒的是……咒師。我曾見過他……」
胸口上,傳來輕輕的衝擊。低下頭,看到皇女金色的頭頂就在那裡。在昏暗的
房間中,只有少女的金髮,格外耀眼。
「我知道的……是三皇兄」
聲音含混,是因為臉正押在亞爾德的胸口吧。
雖然想安慰幾句,卻找不到合適的句子。舉起幾乎沒有感覺的手,輕撫她的頭,梳理她的長髮。接著,順著她的臉頰,讓她抬起頭。
皇女沒有哭。一想到她是在強忍著,就更覺得可憐。不過,同情之流不是皇女想要的。亞爾德擠出聲音道,
「必須,告訴二皇子」
「我馬上用帝都的傳達官」
「……希望他能相信」
「我會讓他相信的。你再睡會兒……你很努力了,亞爾德」
您也一樣,雖然想這麼回答,卻還沒說出來,亞爾德就失去了意識。
6
當再次醒來的時候,室內只有一根蠟燭還亮著。
察覺亞爾德掙扎著要起來,琺如邦扶了他一把。
「給我水」
「水已經不多了」
「沒關係,讓他喝個夠」
皇女走入燭光能到達的範圍。看到亞爾德後,她點了點頭。
「比我想像中醒得早呢,感覺還好嗎?」
「還好」
嘴上雖然這麼說,但其實是因為口頭禪。反正她也會聽過就算了吧。這種一來一去應該省掉,只會浪費時間。
亞爾德慎重地檢察自己的狀態。頭痛很嚴重。預測中標。高燒未退。每一塊骨頭上的關節都在強烈地主張,『這裡,這裡!這裡才是真正的關節喲!』當然判定是亞爾德的工作,他覺得最痛的關節,能得到最高分。
不過它們再怎麼鬧也勝不過頭痛。不不自己到底在想什麼蠢事。確實熱度很高……
貼在額頭上的皇女的手掌,涼涼的很舒服。
「襲擊怎麼樣了?」
「好像已經開始了,明明被反覆說那麼多次,結果還是今晚」
亞爾德昏沉沉地環視了一下室內。就算避免起床,也沒什麼他能做的事。如果只有皇女一人,或許該掙扎著努力成為她的心理支柱。不過琺如邦也在這裡。比起東歪西倒的亞爾德,遠遠有用得多吧。
「是嘛」
說完,才想自己是在對什麼回答啊,頭暈得相當厲害。
「從北嶺已經派出五十隻飛鳥,不過很難趕上」
「大概能為在下收拾殘骸吧」
「你至少能留個全屍」
「如果您也在這裡喪命,北嶺的所有人都會有麻煩的」
「我知道」
因為反覆確認會引起她的煩膩,亞爾德接著沉默了。背上好冷。明明這麼冷卻又覺得很熱。被子好重。就連材質上好的衣服,都變成過敏的皮膚難以忍受的刺激。想翻個身,但一想到轉動身體會帶來的諸多疼痛,便沒了勇氣。
還是不習慣呢,就算再發多少次燒都不習慣。習慣不了。要是能輕鬆點該多好,比如已經是第幾百次經歷了,所以可以滿不在乎之類的。
「二皇兄,前往可以信任的部下和左將軍負責的碉堡了」
「左將軍負責的碉堡?」
「那邊,似乎沒怎麼被調包。敵人似乎是從右將軍負責的防禦線那裡發起的攻擊。二皇兄打算在這座要塞中,讓敵人有多少就進來多少,然後堵住出口,一網打盡」
原來如此,很有效率的方法。
可是,既然這樣為什麼皇女還會在這裡?
「王……」
「這可不是光為了你!鳥兒們也無法動彈,還有騎士們也是」
沒有問便已經回答,這倒是方便了自己。
「已經確認他們平安了?」
「我拜託二皇兄,把他們送了回來。現在就在鄰室里睡常見。與這棟樓相接的走廊和外面的通道的入口,已經被封鎖了」
亞爾德試圖在腦中描繪出要塞的整體圖,但很快注意到那是沒可能做到的。不是因為高燒未退的緣故,而是原本就沒弄懂過這裡。
「這裡好像個迷宮」
「右將軍也很清楚吧,他第一個目標,大概就是二皇兄的寢室。說起來,那裡離我們這兒非常遠。我們好像真的被懷疑過」
「現在又如何?」
皇女聳了聳肩。
「比以前好點了吧」
「……琺如邦」
在,青年靠了過來。
「給騎士和鳥兒下的毒,與準備給我用的是同一種東西?」
他的臉就好像是聽到了從沒想過的問題。
亞爾德長嘆一聲,對自己呼氣的熱度很滿意。這樣發燒真是久違了,喝酒醉倒根本無法與之相提並論。
「清淨神是為了淨化邪龍之血才賜予的恩寵……所以,邪龍最後所生的魔王的力量,也是屬於相近的東西才對」
「……哈」
亞爾德焦急起來。明明是自己覺得非常理所當然的事情,為什麼必須得用理論說明不可,夠鬱悶。
「血也是水,你去淨化一下。如果毒的種類相同,應該不成問題」
說完這些,亞爾德就閉上眼。就算聽不懂也不理了,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你給我去試試」
「……我不聽矮冬瓜的命令」
「我說過不准再用那個叫我!」
說話聲開始遠去。大概是去嘗試了吧。
亞爾德暈乎乎地想了些什麼後,漸漸開始分不清在想什麼,最後昏睡過去。
在昏迷與清醒之間,似乎看到一面巨大的鏡子。或許,那是留在房間角落中的照衣鏡,反射出的薄弱微光進入眼皮中嗎?
白色的人影站在鏡子前。剛以為是神,一想又覺得不對,神應該在鏡子的另一側才對。那麼,這是先祖嗎?就在這麼心想的時候,人影變成了亞爾德自己。不是站在鏡子前,而是鏡子映出的影子。
鏡中的亞爾德,又平又長。啊,就是因為這樣全身才這麼痛的吧。
再次恢復意識,是被人搖醒的。
「準備逃」
話說半句的是皇女。但扶著他手的似乎是琺如邦。
「敵人放火了」
「怎麼放的?」
「放火的方法多得是吧」
被琺如邦背起來的衝擊,讓頭狠狠痛了一下。劇烈的疼痛,甚至讓一瞬間擊飛了其他任何感覺。亞爾德心想自己好像變成銅鐘,似乎不斷噹噹當地敲響。
「這條是撤退用的路線?。還有,鳥兒還好嗎?」
「琺如邦的解毒有效了,都稍微能動了」
這只能作為後半句的回答。沒辦法,亞爾德心想,總不能死待著被燒焦吧。明知道會迷路,還是只有逃跑一條路。
「我自己走」
「別亂來」
「我已經沒要求留下來,請您也體諒一下」
能正常戰鬥的只有琺如邦,所以當然不能成為他的包袱。
「明白了」
「餵你幹什麼」皇女剛剛這麼叫起來,琺如邦就扶亞爾德坐到床上,握起劍。
「我去查看走廊的情況」
亞爾德大聲喘氣。世界在搖晃。頭痛稍微減輕了點。準確來說應該是除頭部以外的身體各部分,都開始伸張自己,其中的頭痛反而變得不那麼明顯了。站起來,站起來,對自己下命令。加油啊,頭痛,別落後了喲。
很好,嘀咕著,一站起身,便暈眩起來。後背依舊是那麼冰涼,腳用不上勁,地板踩起來軟乎乎的,關節好痛,周圍的情色都沒什麼現實感。這是在做夢嗎?雖然心裡這麼想,嘴上卻問道,
「騎士們去哪了?」
「他們比你好點……原本我是打算長大後才完成抱起你的約定,沒想到提前完成了」
「這果然不是什麼有趣的工作吧」
皇女隱約一笑。
「一點也不有趣」
之後,亞爾德一邊看著走在前面的騎士後背,一邊只顧著自己走路。說實話,好痛,好難受,要死了,甚至覺得乾脆讓人殺了自己還好些。
時而周圍的腳步放緩,時而響起叫聲,還有劍戟聲。有些被鳥嚇趴下的士兵,也有些鼓起勇氣殺過來被反擊。有些敵人重傷,倒下慘叫,有些則變成安靜的屍體,一行人就這樣前進。
不過,與敵兵的遭遇並不多。就像是陸伊預測的那樣,敵人數量不足。交戰的幾乎都是單獨來掠奪的士兵。
從迷宮般走廊的窗口中看見的遠處火光,讓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穿越沙漠。
那時候,也是火光四起,金戈鐵馬。為了整理物資,必須阻止沉迷於破壞的士兵們,也就必須求助於擁有鐵一般紀律的皇帝直屬騎士。
光是瞪眼,對騎士們無效,他們不會幫忙物資的搬運。因為那種事,不是騎士的責任。騎士的責任就是戰鬥。不怯弱,不逃避,不害怕,展示強大。無論古今,都沒有改變過。
所以,亞爾德無法正確判斷周圍騎士們的衰弱程度。他們不會說什麼身體不舒服,也不會說什麼痛苦得想死,更不會提出想隱居,他們就是這樣的生物。不過,從用擔後衛的名義走在後面這點中可以看見他們狀態不太好。如果有精神的話,肯定是沖在前面戰鬥。
被前後左右的騎士們夾著,在更前面還有鳥兒開道。從亞爾德這裡看不見站在大概是最前方的皇女和琺如邦的身影。
鳥兒們也弱了不少吧。不然,騎士早就坐上去了--不不,這樣反而危險吧。雖然身軀巨大,靈活性卻會降低,揮劍還會碰到天花板。有幾個人還拿著木棍當槍用。走出房間的時候,應該還不是這樣的。他們是什麼時候拿來的。
因為一直都在走路所以應該沒睡著過,觀察力似乎降得很低。
應該前進的方向,最前面的兩人到底明不明白啊。要不要窺視一下過去,來找找逃生的路。
如果使用娜奧關照過的那種藥――不過,用不用的決定權在皇女手上。
話說回來首先,就算能看見過去,又能解決什麼?看見這走廊中來來往往的人們,怎麼從中判斷誰走的才是通向出口的最短距離?
沒用,不頂用。最多也就是也許能恢復精神,加快走路的速度。不過要是因為藥效的副作用倒下的話,還是不用藥比較好。
只能成為累贅,只能被人保護,感到丟臉又沒底。
只能繼續走。
如果連這也做不到,就到了該死的時候。得命令騎士們別管自己,然後祈禱皇女平安。
與這頭痛、寒冷、嘔吐、目眩、關節痛……一切痛苦說再見,好好解放。
眼淚流出。
亞爾德揉了揉眼。煙開始擴散。不好,這樣下去,不被火燒死倒要先被煙嗆死。走在身邊的騎士小聲地咳了起來,稍微加快了點步伐。
亞爾德也拼命地把腿往前動。就像是在做惡夢。心裡想著快走,卻一點也走不動。明明腦袋裡發了指示,身體卻不動。
有誰從旁扶住了他,是剛才咳嗽的騎士。走在另一邊的騎士也扶起亞爾德的手臂駕在自己的肩膀上。
「尚書卿,現在休息還太早了喲」
好像聽過這個聲音,記得是在帝國塔盧琴和鳥兒們值班的時候,有家名的貴族都把各自的通稱告訴了自己。是那個騎士,亞爾德點了點頭,想要微笑。但卻沒信心到底笑了沒有。
――相信我。
皇女不使用藥的理由是什麼?是打算殺出重圍……不讓一個人死掉,一起活下去嗎?這種壓榨體力的藥物,能把他的體力從根本上掠奪吧,可要是現在就死的話,沒必要再擔心以後的事吧。
――相信皇女的判斷。
亞爾德腿幾乎沒在動。他能做的只有不斷想。
相信,所有人都能活下去。
帶著煙味的微熱空氣,忽然動了。好像是從哪裡,刮來了風。
――是戶外的空氣。
「……危險……」
聽到了琺如邦的聲音,就像是掩蓋掉這聲音似的,又響起了鳥兒的揮翼聲。已經從走廊中走到外面來了?
――這下要被隨便瞄準了。
樓內的通道是守備方的陣地,外面則是攻擊方的地盤,換句話說,這裡就是用於布置陷阱的地方。走廊的窗口,可以直接用作射箭口,一邊躲藏一邊朝外狙擊敵人。一旦陷進來被完蛋了。
二皇子在幹什麼?打算旁觀要塞被燒毀嗎?
「這些早料到了」
皇女的聲音,清楚地傳來。接著,又是鳥揮翼聲。就像是被煙霧和異味推桑著似的,亞爾德一行人也走到外面。
「這樣守不住」
「至少比被煙嗆死強。敵人也不會留在裡面。他們也不想變成焦炭吧。而且,在屋檐下能看見天空」
「……天空?」
「就算有翅膀,如果沒有天空,就無法揮動」
這裡是個形狀奇特的中庭。是為了狙擊迷路進來的敵人而製造的死胡同。本來進出建築的大門被牢牢地釘死了。
「你打算怎麼做?」
「能飛嗎?」
皇女無視琺如邦,對鳥兒說。鳥兒們一個接一個啼鳴起來。
「嗯,沒問題。不准勉強。萊托,你年輕又有力氣。來吧,從上面去偵察。變成我的眼」
一隻鳥,咯啊地高叫著,飛起。
雖然沒有原本那麼強,鳥兒還是飛了起來。肉眼可見地越來越高,在要塞上空盤旋。
黎明到來了。
燒穿夜之底的火焰赤紅燃燒,仿佛在與黎明的天空競爭似的。滾滾而起的黑煙,就像是帶來暴風雨的雲層。
要是能讓心與那隻鳥相連該多好,亞爾德這麼心想,且渴望。
皇女能做到。與鳥兒一起飛翔。一種從所未有的羨慕突然出現在心裡。
――是腦袋燒糊塗了吧。
戶外的風與熱氣混攪在一直,不知是熱還是冷。亞爾德顫抖著,對兩邊扶住他的騎士說道,
「你們在幹什麼?快讓鳥兒轉住吾王,組成圓陣!」
打算是大聲叫出來,但語尾卻在顫抖。琺如邦將差點倒下的他扶到鳥的腿下。
亞爾德想抗議,但他也明白,自己幾乎已經變得無法判斷為什麼焦急還有該做什麼。
只是討厭被別人隨便抱來抱去。
「亞爾德」,頭上傳來一個聲音。
「你要是也能看見我能見到的東西該多好」
是啊,他回答。
閉上眼,他試著想像皇女看見的東西。來到要塞時,看見的那片不毛的岩山。那裡零星分布的碉堡。往西北方向蔓延的沙漠,還有河流。不……河流倒是沒見到。似乎是與自己的領地交錯。
「做好準備」
這次,皇女向所有人說道,
「敵人也會出來,在東角那邊,似乎有一陣受過訓練的士兵。恐怕發現我們了。正朝這裡趕來」
皇女對鳥兒出聲道,
「利魯,你能飛嗎?與萊托一起從上方發起攻擊。拜託了」
另一隻鳥飛起。琺如邦按住皇女的肩膀。
「讓它們回裡面來吧,只要守住入口,就能以寡敵眾」
「鳥兒最喜歡的是廣闊的地方。而且,我也不想讓它們死在沒有天空的地方」
皇女停頓了一下後,再對琺如邦說道,
「你可以走了,因為你不是我的部下。一個人的話,你應該逃得掉吧」
「……事到如今怎麼可能扔下你不管」
「《黑狼公》就拜託你了」
「不用你說」
聽到頭上自顧自的對話,亞爾德已經沒力氣生氣了。呼吸很痛苦,大概是空氣變糟糕了吧。原本就羸弱的肺,正在大呼『不行了』。拼命地在呼氣,不得不對自己下達停止的命令。不能光是吸氣。必須再呼出來。
「舉盾!」
響起金屬撞擊聲。
「敵人似乎也弓箭不足。弓兵只有區區幾人。只要撐住他們的第一波攻擊,然後一口氣衝上去在他們放出第二波前,衝散他們」
剛說完,就傳來『嗖』的空氣撕裂聲。鳥兒們尖叫著沖了出去,騎士們也緊隨其後――衝散他們的指示,莫非是給鳥兒的?
眨眼間,中庭就變成戰場。
從上空巨鳥也同時展開襲擊,有個人在那裡朝崩潰了一半的士兵們大喝,
「給我沖!你們都想拿回自己的地方吧!那就打倒那些傢伙!」
一隻鳥被槍刺中,倒在地上。大概是知道了鳥兒也不是無敵的怪物。敵人勢頭一振,恐慌也開始平息。
「大公!」
是誰在叫我。亞爾德的視野中只有天空。不知何時起,自己橫躺了下來。大概是靠坐著覺得身體發倦吧。
就算是睡下,也一樣睏倦。
我要是羽翼的話就好了,皇女叫他『吾翼』。但實際上,別說是翼了他什麼也不是。他,動不了,也飛不了。不僅是現在,他總是這樣――就連恩寵之力,也會被地點所限制。借著皇女的力量,才終於能動起來。
真要是身為羽翼該好多,如果有無論怎樣的危險地方,都能逃向天空的力量。
就像撕裂天際飛翔的那黑色巨鳥――
「大公!……快逃!」
琺如邦拼命的叫聲,一瞬間讓他清醒了。
掙扎著站起來,眼中看到高喊著衝來的士兵,他們舉
起了劍。
「大公!」
只聽到琺如邦的聲音,卻沒見到他人。大概是拼命擋著其他敵人沒空了吧。朦朦朧朧地心想。話說回來,敵人跑得還真慢。明明是筆直跑過來的,卻怎麼還沒到。所以自己才有空考慮這些雜七雜八的――不,大概是面對危機的瞬間,思考速度上升了吧。
在這種時候,還有閒心像是觀察他人狀況般,來分析的自己真是有不正常啊,他笑了。接著,心想邊笑邊死也不錯啊。
就在眼前的敵人越來越近的瞬間,他聽見了撕裂風的聲音,還有『咚』的沉悶聲。
敵人的胸口豎著一根箭矢。箭翎是黑色的。男人吐血,如同游泳般揮舞著手臂,腳步不止地,朝著亞爾德倒去。
滾倒在地,避開他的亞爾德,又聽見另一支箭矢中標的聲音。這次是男人的後背,要是再偏點,估計就得射中亞爾德了。
――來了。
黑色的箭翎用的是北嶺巨鳥的羽毛.
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但援兵趕上了.
低空飛行的鳥中有一隻,載著騎士飛降而下,直接闖入敵陣。被風吹起的金色長髮,如同光尾一般。
「我來遲了,公主」
「陸伊!?」
「是我,既然我回來了,其餘的都交給我吧」
「公主殿下!」
從上空響起的一個大嗓門,為什麼……聽了就知道,這肯定是塞魯克的聲音。
――為什麼內政官員會在這裡出現?
就在這時,暈了一下。
「亞爾德!亞爾德!」
我在,打算回答。卻發不出聲音。但還是睜開細眼,看到了皇女。剛一想到平安了,便真的暈了過去。
7
敵人如果保持距離放箭,事情就麻煩了。幸好上空待機的兩隻鳥,沒有讓這種事發生――讓它們襲擊敵陣的背後,逼敵人不得不突擊。當意識恢復的時候,得知了之後發生的事。從揚揚得意的口氣來看,大概是皇女想出的點子吧。
讓鳥兒成為自己的眼睛,尋找敵人的位置,作為靈機一動想出的點子看來,還算不錯。但話說回來,亞爾德剛剛清醒,就從細節這麼詳細的報告開始講述未免有些不妥。說到底,要是敵人繞過內庭從樓內發動攻擊的話就完了……比起這些,還有一件更想確認的事情。
「為什麼陸伊在這裡?」
「途中,我收到了拉琪爾殿下的聯絡」
回答的是當事人。
「……與你直接連接?,我記得這好像是不可能做的吧?」
「以前確實不行。但是,現在力量增加了。不過,好像無法長時間通話,我聽到她說,公主被捲入了針對二皇子的陷阱,讓我立即回去」
「《金獅子公》呢?」
「讓姑母代為通知他,這下欠她一個人情了」
亞爾德的視線轉回皇女方向。
「姑母的……那個,你給我看過的,我已經都告訴了陸伊」
皇女露出些不安的表情。
「公主」
陸伊浮出鼓勵的笑容。與他平時總是掛在上的那種笑有些不同。多了些爽朗的男人氣質。他平時的笑容相當妖異,而這個笑容在某種意義上也相當妖異。皇女居然能平靜面對。
「長公主殿下,是西邊……舊帝國的龍種肅清中的倖存者。聽說那時候的她時候如履薄冰。事到如今,我已不會覺得吃驚。她是個會盡情做自己想做事情的人。僅此而已」
「怎麼能這麼說……」
事關《金獅子公》的隱秘,雖然無法遮掩,但皇女應該並非自願。
「她就是這樣的人喲,公主」
陸伊說得輕鬆無比。面對這個能和那位女性平等交往,且還傳說甩了與被甩話題的他,亞爾德不知是該尊敬還是該害怕。
嘆氣一聲,皇女看向亞爾德。
「以前我還想自己能效仿姑母,現在死心了。我做不來那樣的」
如果皇女能做到那樣,也就不需要亞爾德,可以真的辭官隱居了。
他們還在博沙國中。二皇子似乎平安無賴。當然,已經與皇女會過面。雖然沒有自報家門,但身份已經暴露了吧。
啊呀啊呀,這麼心想著轉向另一個問題。
「倒下前的事,我記不太清了。作為援兵到達的,並不僅僅只有你們……吧?」
「您說的是塞魯克的話,我是在途中遇到他的。他好像是從大公您的領地那裡過來的」
「……哈?」
不記得同意過塞魯克過來玩的申請。
大概是覺得亞爾德呆滯的樣子很有趣吧。皇女撲哧一笑,說出了實情。
「他好像是作為換勤人員,來幫忙沙漠屬民的轉移。嘛,其實他是想來看看你的領地。然後他稀里糊塗地遇上了預言者」
眉頭當即鎖緊,不能讓預言者接近塞魯克這個特別容易受影響的男人。
「……他被灌輸了什麼?」
「預言者說我有危險,讓他過來救我。阿吉魯雖然沒信她,但亞爾德帶著同樣去你那裡幫助的三個北嶺人一下子飛過來了。多虧他我們才得救的,所以你不准發火啊」
該怎麼回答才好,亞爾德不知道。
預言者是真傢伙。她的神告訴她皇女有危險,大概不是謊言吧。就像過去神奧路姆斯托被稱為無神喻之神那樣,與之相反的坦達神,恐怕是個會發出超過必要以上神喻的神。
也是因此,塞魯克擅自使用鳥兒。這可能會在帝國人與北嶺人中間製造分裂……比起阿吉魯,更信預言者的話。這一切,都不妥。
――必須給他洗洗腦子。
不然就會被預言一點點控制。
感覺到危機感的只有亞爾德嗎?其他人,都在爽快地笑著。預言者的話語,怎麼能比長官的命令更有效?很多人都會因此陷入不想自己判斷的狀態。
――要處置一下她嗎?
這肯定很難,畢竟,她能看到未來。
只要不是對方情願自己送上門來,不然想奪走她的性命極為困難。
不過首先,千辛萬苦救了人,卻還要殺掉,也實在夠傻的。還是想辦法尋找共存之路吧――一口氣想了這麼多,亞爾德又是長嘆一聲,頭沒入被子。
一覺醒來,又會發現新的工作。好想對自己說聲夠了吧。
「嘛,我真沒說謊呢」
陸伊唐突地這麼說到。探究地朝他望去,騎士笑了。
「給我二十騎兵,就能控制這座要塞。實際上,我用了更少的數量就成功了喲?」
那是因為本來的守備兵全部不見了,也沒有從山脊過來的增援士兵。不過沒必要特別指出吧。反正陸伊也是在開玩笑說的……應該是說笑的吧。
「我這邊身體也恢復得差不多了,已經可以走了」
「嗯?你準備回去了?」
「不,我是說我在博沙國還有事要做」
雖然稍微發生了些爭執,最後,亞爾德還是貫徹了自己的意志。首先,命令塞魯克和他帶來的所有北嶺人,全部立即回國。然後,限制他們在一年之內,無論發生什麼都不准離開北嶺。
接著,第二件事。帶著皇女……表面上是《黑狼公》一行人,由二皇子作陪,一起去曾經是阿爾汗所在地的地方。
心想要是二皇子那邊拒絕的話就難辦了,但沒想到輕易便得到了允諾。而且,還說如果用鳥兒去的話,護衛任務就交給北嶺騎士團。好高的信任,皇女的這筆人情看來賣了個好價。
因為亞爾德還一副搖搖晃晃的樣子,為了能在掉下去的時候抓住了,讓他與陸伊同乘。慣例一般,陸伊抱怨了要和男人搭檔好無聊云云,亞爾德則將之當成耳旁風。
之所以不得不去那裡,是因為與二皇子作對的勢力露出了明顯不想讓人偵察那裡的態度。偵察目標,首先放在阿爾汗。所有人都這麼想。
過去被美贊為水之城的阿爾汗,在穿越沙漠時遭到徹底的破壞,如今只留下一地散落的水源和殘垣斷瓦。
這裡的水混濁不清,在瓦礫堆中隱藏著數十個的難民.
――一旦長期飲用被染污的水,首先手腳會出現痙攣。然後,會漸漸出現幻覺。最後,會完全陷於幻覺之中不能自拔。若是體力羸弱的人,可能會就此一睡不起。而身強力壯的人會在沙漠夢遊,最後還是死。
琺如邦說的都是真的。
在阿爾汗苟延殘喘活著的人中,幾乎都是失去身體自由,分不清現實與幻覺境界,又或者是已經無法動彈的人。
逃走或者是扔石塊之類,能做到這些的只有其中的一小撮人。扔石頭的是個老人,臉色死灰。因為石頭是朝二皇子前進的方
向飛來,護衛當即準備拔劍。二皇子面無表情地阻止了。
「不用理會」
老人沒有逃,恐怕是腳已經無法如意行動了吧,已經被污水侵蝕。
露出反抗態度的只有這個老人。實在難以想法,這種地方能冒出賊兵。
這時候二皇子說出了所有人的感想,
「敵人的誘餌部隊,真的是從這裡徵集的嗎?」
「可能是一些多少能動的健康者,負責做誘餌」
然後,幾乎都死了。
在最後的戰鬥中,二皇子的騎兵部隊被派往左將軍防守的碉堡。敵人的陽動部隊在那裡碰上了全副武裝的帝國士兵。在看到騎兵陣容後,敵人就該放棄了。
可是他們依舊發起了攻擊,恐怕是他們與讓他們負責誘餌任務的右將軍有過約定吧。約定在這場戰鬥結束後,給他們自由進出博沙國的權利。
「這都是為了水嗎?」
「這裡應該有個擁有淨化之力的人。恐怕是在繼承王室血緣的人之中,發現了恩寵之力者。然後,靠著這樣的人,聚集起來……」
增加的人數,那個人無法完全支撐。
隨後被找上門來。『想攻陷博沙王的要塞,能否助一臂之力』。
對於重返被毀滅的故國的難民來說,應該是歡迎的吧,不僅能讓帝國頭痛,並且,還可以獲得水。
潛入碉堡的是當地人,似乎是打著為了恢復自由的生活的旗號,聚集了一批靠武力吃飯的暴亂分子。
到底是誰想出的這主意,挑選這些滿含怨恨之輩,巧妙地加以利用?想出調包士兵和誘餌作戰的是右將軍,那麼負責調整全體的應該是三皇子吧……不過,沒有證據。那個南方咒師也行蹤不明。
能夠斷言的,只有這片土地上確實存在可鑽的漏洞。
二皇子和他的部下們與民眾之間沒有構築過任何信任關係。反觀拜訪《黑狼公》領地的使者就能發現,貴族正使與非貴族的副使,是完全沒有交點的單獨行動。
就像幻視中的右將軍說的那樣,被征來的新兵都不敢上報物品的失蹤。長官也分不清手下哪些士兵被調過包。
這些事,二皇子都理解嗎?
二皇子的表情,依舊是那副一塵不變的樣子。沉默地看著周圍。他到底在想什麼,從臉上完全看不出來。
――不過,只有試試了。
「在下有事想請教殿下」
二皇子看了一眼亞爾德。紫色的眼睛是亞爾德遇見過的所有龍種之中最冰冷的色澤。
「您認為,這裡的居住者,是一些試圖對帝國作亂的叛逆嗎?」
二皇子沒有回答。
亞爾德接著又說,
「聽部下說過,直到沙漠邊緣都是在下《黑狼公》的領地,再往前就不是了――不過,在下希望能夠做一下調整」
「何謂調整?」
終於聽到的聲音中,也不帶感情之色。
右將軍於亂戰中戰死,這件事已在《天地輪》中提過。
戰死是事實,但並不是為了保護要塞而死的,而是意圖進攻要塞才完蛋的。區別就在這裡。
在無法說謊的《天地輪》中,當然不能突然就爆出右將軍意圖謀篡王位的消息。他是《銀鷲公》家的嫡系大貴族。一旦爆料,《銀鷲公》勢必會被捲入。再爆出右將軍與《金獅子公》有所接觸的事,就可能讓陸伊遭到牽連。說出真相,過於危險。
幸好,《天地輪》中沒有人對這個話題追究過多,右將軍戰死,就此結束。
沒有控制好沙漠屬民,甚至讓他們攻上要塞,這些也許會讓二皇子的評價下降。不過,不會給其靠山《銀鷲公》帶來影響,被大幅削弱力量。二皇子自己對這個結果也是很滿意的。
「把沙漠屬民也作為帝國人民。您覺得如何?」
二皇子看了一圈周圍,略微笑了。
「你想要我收留這些病人,治療他們?」
「在下覺得,這是個不錯的建議」
「什麼?」
「如果他們身體健康,大概會對抗您吧。就算沒有水源問題,也會打過來。仇恨與怨憎不會消失。畢竟他們的故鄉被毀滅了――可是,您如果給這些人居住的地方,為他們治療,會怎麼樣?反抗會趨向柔和,會出現覺得您是他們恩人的人。在沙漠的防禦上,就可以漸漸不需要分配超過必要的士兵」
短暫沉默過後,二皇子大聲笑道,
「懂了,我來與陛下說吧。這就是你的願望吧?」
平淡,急性,且帶著帝國人風格的現實性。心情的轉換迅速,不拖泥帶水……看來,這就是二皇子的個性。至少,目前,亞爾德是這麼認為的。
「殿下賢明」
「因為你選擇侍奉女人,我還以為會是個傻瓜。看來不能小看你。和我的宰相說的一樣」
「宰相……?」
那個高興地談起風箏故事的老人說過些什麼?亞爾德懷疑起來,看到他的樣子,二皇子說道,
「他是我的老師,聽他說有次碰巧被人請去學舍授業,在那裡聽說了你的事。他說過,《黑狼公》是個『口風緊,不抱怨,通曉人情的男人』」
「他大概是把在下和某人搞錯了……」
「聽說你為了庇護華之騎士,而受到處分」
用『庇護』這詞太美化了。雖然不是那麼回事,但也不方便詳細說明。其實是因為被強迫背上了《金獅子公》放出的流言的責任,而且還因為自己是個在尚書局裡沒有強大靠山的平民尚書官……
「請您忘記那些不值得入您法眼的小事。您的妹妹,其實是一位相當聰慧的人」
「女人都很無聊」
一刀兩斷的說法。看到驚訝的亞爾德,二皇子又隱約一笑。露出在要塞中沒有見到的表情,是因為對亞爾德多少信任了一些嗎?又或者是因為這片沙漠的廣闊無際。
「請恕在下直言,皇女殿下並不一樣」
「我會努力對妹妹刮目相看,畢竟欠了她一個人情」
邊說著,邊朝躲在鳥兒們的影子中朝這裡偷偷觀望的皇女方向迅速瞥了一眼。
那個隨從的真實身份是皇女,看來是暴露無遺了。
「她似乎奮戰過一場,很勇敢嘛」
「那是絕對不能再發生的事……」
「這是皇家的傳統,就該那樣才對。比起只會躲在暗處中玩弄陰謀的弟弟,她要更像個男人得多」
不能隨便附和,不過皇女聽了也許會高興吧,哦不對,皇女在聽到二皇子把女人當成愚蠢的同名詞的時候恐怕就會爆怒了。一邊心想著這些,亞爾德一邊回答道,
「您錯了。皇家的歷史就是一段謀略的歷史。以皇祖為始的皇家中偉大的統治者確實都是擅戰者,但擅戰者最出色的就在於不戰而屈人之兵。減少兵戎相見的機會,這是――」
「聽說你是能讓史學博士都臉色發白的歷史死腦子,果然是真的」
被打斷了後,才終於發現自己居然在用對皇女說話時用的說教語氣。
「……實在抱歉。因為在下原本拿的是史官的俸祿,不知不覺就」
「算了。和你相識一場也算是件幸事。希望下次不是敵人,而是處在同一個陣營」
「深感光榮」
雖然嘴上這麼回答,卻接下來不一定如此。感覺好像是對方看出了自己因為對方的稍微讓步就得意起來的幼稚,然後被狠狠批了一頓。
「我要回去了」
「您請隨意……來人,送博沙王回要塞」
目送騎上鳥的二皇子和其護衛離開後,皇女走向亞爾德的方向。
「結果怎麼樣?」
「他會向陛下提議」
「成了!」
這麼一來,因為保護沙漠屬民,而被當成叛逆的危險,就稍許降低了。不能太貪心,路要一步步走。
二皇子應該能懂的。在如此近的距離上,他的部下卻沒能發現阿爾汗的水源區,這都是因為沒有當地人的協助。在缺少明顯記號的沙漠上,想要騙過騎士們是很容易的吧。把報告說什麼也找不到的當地人當作蠢貨廢物,看不起他們,在這麼做的時候,其實已經犯下了無可救藥的大錯。
應該已經有了改變的念頭。比起無意識遠離,還是好好利用更有意義,現實的二皇子,是能簡單得出結論的吧。由此,能緩和一下與沙漠的對立,自己這邊也能得救。
「對了,您在鳥兒中間偷偷摸摸地做什麼?」
「哦,拿食物。鞍袋中還帶著些攜帶食物,我想至少分一些給這裡人……你看,他們都是一副飢餓的樣子」
那些勉強還存有正常思考的人,從遠處朝這裡張望。只有眼
神還帶些光澤的表情,確實能感到他們的飢餓。
「亡國,便是這樣一回事」
「……嗯?」
亞爾德不討厭帝國,也是因為帝國很少用這樣的滅亡方式……至少曾經是的。但是,穿越沙漠不一樣。只能用殲滅來形容的作戰接二連三地出現。
「人無法一個人活下去……所以才集合起來,形成國家。人,創造了國家」
「嗯」
「單獨一個人是很弱小的。國家一旦滅亡,弱者就會更加變弱。因為沒有人會伸手援助。當人聚集起來變成國家時,弱者如果依舊是弱者,那麼這種國家便沒有存在的意義。國家該做的事中,最重要的就是給弱者支持。不再讓那些沉於不幸中無法站起來的人出現,這才是所謂國家這種東西的存在意義。人民能為在這個國家中生活而驕傲――」
「然後,統治者才能為治理這個國家而驕傲」
低下頭,皇女認真地凝視著這群面黃肌瘦的難民。接著,輕聲說道,
「我想為自己是帝國皇家的一員而驕傲。我想儘可能不再讓這樣的光景出現」
亞爾德並不是為了說給自己年幼的主人聽,才說了這麼一番話的。他只是在總結自己的一直以來的思考。
――她也許能超過我吧。
清楚地有這種的預感。皇女肯定會不再需要他,在並不遙遠的未來。
「為此,我會輔助您」
不是他在指引皇女,而是皇女為他指出前進之路的日子,很快會到來。輔助這個詞中所含的意義,大概會變質吧。
「就從今天發糧開始吧」
稍微留出些距離後,視線轉向一旁默默觀望的陸伊,騎士點了點頭。他走上前,從皇女手中拿起攜帶食物。
「不怕一萬隻怕萬一。這件事請交給我吧,公主」
皇女嘆息了一聲。
「你想說的就是要我保持安全距離遠遠看著吧。行了,因為被你救了一命。這種事今天就聽你的吧。亞爾德也過來吧?」
「我和琺如邦有點事商量,對歷史建築,在下有點興趣。麻煩他帶路參觀」
聽到歷史這個詞,皇女笑了。
「快去快回,別亂來啊」
不想被牽連,但也太明顯了。亞爾德努力不露出苦笑,轉過身朝琺如邦的方向走去。
必須完成來琺如邦的另一個目的。
「找到了嗎?」
青年點了點頭,彎下腰。亞爾德分辨不清。只能看到沙子的流動,被埋沒的石頭碎片,沒有什麼顯眼的特徵。
石片上刻有紋路。但在風沙侵蝕之下,到處坑坑窪窪,磨損不清。這肯定是這個代表這個城市祈禱的紋路吧。城市中肯定布滿祈禱。
「感覺得到,就在這下面」
「從這裡能淨化嗎?」
琺如邦閉上眼。眉宇間,微微皺起。銀髮隨風飄起,又散落至青年的肩膀到胸口之間。
阿爾汗的清澄水源,是因為有污穢的水在才會存在。這裡就像是因果逆轉般的地方。
在魔界的蓋子開始打開的如今,湧出來的水中污穢也增加了吧。不過,同時琺如邦的恩寵之力應該也增加了。
「以前,我也試過」
琺如邦孤零零地說。
「嗯,我想也是」
「您知道?」
「聽說,曾經有人對你們惡言相向,會對你們母子說難聽話的,肯定是無法捨棄阿爾汗的那些人。來一趟阿爾汗……卻什麼不做就離去,會讓你很內疚吧」
青年的表情黯淡。大概是想起了過去的事吧。在一段長長的時間中,他都保持沉默。
亞爾德輕輕繼續說道,
「就算二皇子會收留所有人,我們也不能坐視整個沙漠的水源全部被污染。就算沒有人民的承認,你依舊具有這片土地的神明所賜下的恩寵之力。沒有人能奪走你的力量」
並且,也沒有人能代你使用。恩寵之力就是這樣的東西。
沉默著,琺如邦把雙手貼到地上。
恩寵之力是否產生效果,亞爾德完全不知道。因為那是與他無緣的力量。
很快,青年大呼了一口氣。
「……我盡力了。不過,還能堅持多久,我也不知道」
「謝謝」
「這不是為了大公」
「是為了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
看到露出驚訝表情的琺如邦,亞爾德靜靜說道,
「不久之後,我會告訴你的」
也必須告訴皇女,還有陸伊。
他看見的光景――被稱為世界裂縫的東西所在的位置,如果不修復它,魔物們就會從魔界降臨,使地上界化為廢墟……這種仿佛用來嚇唬孩子們的故事似的真相。
還必須見一次預言者,如果她能說明一下神賜予她的幻視,大概就能知道該做些什麼了吧。說實話心裡沉甸甸的,但也只有做了。
亞爾德朝琺如邦蹲著的地方周圍,凝神追思往昔阿爾汗的影子。不必使用幻視之力,只要有穿越沙漠時的記憶與知識,就能看得見。
刻滿祈禱紋路的房屋,高高噴起的泉水。人工泉水的地方輔有輸水管,有能調節水量的機關。雖然沒有親眼見過,但可以想像得出來。
這裡肯定曾經是城堡,是那些衣服穿過一次就絕不穿第二次的王家之人過著與世隔絕生活的地方。而在這城堡的地下,無名者們正背負著所有的污穢,為了肅然死去而活著。其中,也曾經有傑沙魯特。不過,他沒有死而是走出了城。然後,回來了。為了毀滅這個國家。
亞爾德閉上眼。
――該毀滅才毀滅。
清淨神的恩寵,被誇大化了。淨化污水的能力確實很奇妙。不過,阿爾汗該走的是另一條道路。將不存在的污穢推給無名的孩子們,殺害後獲得安心感。清淨神的恩寵是他們之後再想出來的東西,其實應該並不是能那麼左右污穢之能力。
這麼接近沙漠的邊緣,交涉得好,大概能保住性命。發誓成為保護皇帝的盾牌,露出恭順就能得救。不過,阿爾汗王卻不能這樣。橫穿沙漠的軍隊對他來說也是污穢。並且,本該站在中間立場的人,也對阿爾汗懷有憎恨而不是眷戀。
只能說是該毀滅才毀滅。
阿爾汗錯了。帝國――北嶺,或者說《黑狼公》領,能夠不犯相同的錯嗎?
「亞爾德,走了」
聽到皇女的聲音,他抬起頭。琺如邦也站起來。
緩緩邁步,亞爾德思索著。
如果鏡子的另一頭隱藏的是過去,還沒有映照出來的是未來,正在映照出的就是現在。
他幻視的鏡子另一頭,天空是代表秩序與睿智,顯示的是不容侵犯的超越性。可是,現實中的天空又如何?
雖然是展開在愚蠢爭奪不休的大地上方,也希望只有天空才是代表自由的地方。
今天是這樣――然後,明天也是。
倏然發現,他停下腳步。只有天空是不成的。這片廢墟就在述說這個道理。自由必須遍布大地。
「怎麼了?亞爾德。還不想回去?大家,肯定都等急了」
不耐煩等待迎面跑來的皇女這麼說到。『大家』說的是誰?傑沙魯特?……也必須告訴他一份沉重的消息。魔物確確實實要來了,讓他做好準備吧。可是,該怎麼做準備。
「吾王,您也差不多該回北嶺了吧。消失得太久,這肯定才是大家最擔心的」
「也是……我問過塞魯克,繁殖期似乎已經結束。雖然多少有些雌鳥在孵蛋……對了對了,庫拉露的孩子,好像已經孵出來了。有手掌大小,啾啾地叫,好像很可愛。真是期待」
「那麼,您準備立即動身啟程嗎?」
「是啊,我準備先回去一次,然後駕著庫拉露,正式拜訪」
「拜訪博沙國?不知道這裡會不會歡迎」
皇女噘起嘴。
「你這傢伙,真是個不懂人情的傢伙!我要拜訪的當然是《黑狼公》領!難得來一次,卻只在一間破房子裡待了大半時間。聽說,這裡有一處演戲的地方吧?好像評價還不錯,我一定要去瞧瞧」
她是從史莉婭那裡聽到的嗎?說起來,自己好像曾經下過指示,給僕人放假,讓他們去看演出。據說吉斯凱爾還抱怨過什麼都是一些粗人,把位子都弄髒了之類。
那個吉斯凱爾也差不多該回去了。如果他還敢說什麼預言是真的,就要反駁他。救了博沙國的不是亞爾德,而是皇女。不過,話說回來,不想把皇女的事告訴給吉斯凱爾這樣的人。
「請允許在下慎重拒絕吧。吾王回去後需要立即定奪的事情肯定堆積如山。觀光瀏覽之類的空閒,應該是沒有
的」
「啊……你讓我想起了討厭的事」
低頭看著臉上掃興的皇女,亞爾德笑了。
「這麼說,在下並不知道是否能作為安慰。不過在下也和您一樣。不,也許比您要處理更多的事務。堆積文件的桌子,有好幾張。差不多是必須回北嶺了」
「對了,你也想看雛鳥吧。快點回來」
「彌莫薇殿下」
「……什麼?」
「世界,真是美麗」
還以為冷不防地這句話會讓她吃驚,但皇女卻認真地點頭道,
「是的,我也這麼想」
明天不一定能活著。
所以才會覺得寶貴。他所知道的,是已經結束的世界――沒有未來的世界。
從今天起,去夢一下往後的事吧。
就算不知道自己何時會死也沒有關係,就算他走了,這個世界也如此美麗。
「希望我不要忘記才好」
「這你不用擔心。我會讓你回想起來的」
亞爾德吃驚地看著皇女。少女迎風而立。就好像那時在斷崖上那樣。
「我會記得世界是這麼美麗。不過……如果我忘記的話,讓我回想起來就可就是你的責任了」
「吾王,在下覺得您是不會忘記的」
亞爾德的回答出乎意料嗎?皇女抬起頭看著他。過一了會兒,兩人無言地對視。
保持下去,不會忘記,這都很難。不過,現在卻覺得能做到。明天也好,後天也罷,無論多久都希望相信――哪怕就像在希冀奇蹟。
喂喂,遠處傳來呼聲。
「差不多該走了吧,矮冬瓜!」
亞爾德的嘴角浮現出笑容,皇女則反過來噘起了嘴。「這個得意忘形的傢伙,給我記著」她一邊嘀咕,一邊走去。
風吹起沙粒,把天空染黃,抬起頭,亞爾德就像祈禱般輕聲說道,
「我也不會忘的……肯定不會忘記」
曾經在這一天,感到世界如此美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