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鏡中天空 下 第四章(2/2)
這就是定值法嗎?終於理解了。
「什麼原來如此?」
「稍微有些偏了,讓鳥兒的鼻尖往右一點」
盜賊團發起襲擊的夜晚,似乎無雲。沙漠被星光映襯成一片銀色海洋。
好美,亞爾德心想。連沙塵看上去也好像布滿魔法的光澤。
陸伊的聲音插入到這片幻視的光景中。
「盜賊沒帶上多餘的裝備。如果沒有與補給部隊合流,那麼在移動距離上就快接近極限了。請您看仔細了」
亞爾德再次加速時間。沙塵變薄,馬群露出身影。大致上有十騎以上,三十騎未滿的樣子吧。沙塵之所以會變得稀薄,是因為他們進入了岩石地步吧。遠方有一片凹凸不平的黑影,馬群消失於其中。
「您說他們進入了岩山?」
「……不,那裡……不是山」
陸伊壓低了聲音道,
「不是山?」
「有炊煙,有人。提升高度」
俯視著遙遠的地面,為是否該結束過去視而有些猶豫。這裡不一定就是終點。如果不過是中轉地的話,必須繼續跟蹤下去。
「那裡是廢墟」
陸伊的輕呼聲被風吹得四分五裂,似乎漏聽了一句。
亞爾德眨了眨眼。然後,啊,低喊了一聲。
力量,斷開了。
突然,沉重的疲倦感襲來。過去的光景雖然瞬間退去,但現在的景色也幾乎看不清。並非僅僅因為此刻是夜晚,視線的焦點對不起來。眼淚滲出,亞爾德用手指揉了揉眼睛。腦袋深處,開始陣陣刺疼。
「老師?」
頭暈耳鳴,好像有誰在堵住自己的耳朵似的,就算用手指捅了捅耳朵,也一點也沒用。
手,被陸伊抓住了。
「您沒事吧?」
「抱歉……也許,相當地,有事」
「降落吧,如果您在鳥背上吐了,這隻鳥可就再也不肯讓您坐上來了」
為什麼他明白自己快吐了?雖然很想問問理由,但是忙著和湧上來的嘔吐感作戰,沒功夫開口。
這種感覺真是久違了,在來到自己的領地後,還從沒嘔吐的記憶。大概是氣候很養身吧。孩提時代也是住在沙漠近郊,古王國原本應該也毗鄰沙漠。
記得那是在第一王朝,古王國曆多少年的事?亞爾德一邊挖掘著記憶,一邊抗過了第一波嘔吐感。這樣稍微能放鬆些了。不,又來了。要是撐不住,被鳥兒討厭的話可就麻煩了。
據說即便湖泊乾涸,沙漠化不斷,古王國的王卻不採取任何對策。因為只要有恩寵之力,即便置身於荒蕪的土地,也能享受往日的美景。
歷史上留名的古王國的王們,都是一些超級身強力壯的傢伙嗎?亞爾德不過是觀看十五天前的光景,就淪落到這番田地。而且,這次還是藉助於外部引導的力量。
――力量,是從沙漠方向來的。
那到底是什麼?沒有從容思考的餘地,再次忍過一次嘔吐感後,從鳥背上滾了下來,一邊心想著饒了我吧,一邊吐出嘴裡的沙子。接著,啊呀,醒悟到,什麼時候已經降落了?
總之,確認已經回到地面後,再也不能忍了。
「水」
吐了一陣子後,陸伊遞來水筒。這時候才終於注意到自己的大意了。如果是亞爾德一個人的話,別說食物了,就連飲用水也沒有,唯一有的只是地圖。自己怎麼就這麼不學乖呢。
「您總是暈倒的原因,就是這個嗎?」
「並非……都是。也有部分是因為天生體弱」
亞爾德小心翼翼地含了口水。嘴裡又苦又酸。想去掉這怪味道,一口氣把水咽了下去,結果卻被嗆到又吐了一地。
要忍耐,一邊心想著一邊問道,
「偵察得怎麼樣了?」
「我從上空飛了一圈。他們即沒做什麼高明的隱蔽,也沒有派人警戒。至今以來居然沒被發現,實在有夠奇怪。使用北嶺騎士團的話,輕鬆就能把他們一網打盡」
「這不是北嶺的問題,擅自使用飛鳥的話……」
「之所以把我叫來,是因為這也事關北嶺吧?有說錯嗎?」
「雖然沒有說錯,但是現在的北嶺王和宰相都不在,如果連將軍也長期失蹤的話――」
陸伊聳了聳肩。
「可能的話,我也想天亮前返回北嶺喲――但無論是鳥還是人都精疲力竭了。休息一個白天,明天晚上回去吧」
北嶺那邊會不會出什麼問題――剛想這麼問,一口痰賭在喉嚨里出不了聲。稀里糊塗地想把痰往下咽,這下嘔吐感又沖了上來,勉勉強強總算是屏住了。
吐瀉物的味道不好聞。亞爾德站起身,握著陸伊關心地伸出的手,走了二十多步,就已經到極限了。
讓亞爾德坐在岩石上後,陸伊返身開始踢沙子。看了一會兒後,發現了他的目的。他在用沙子把吐出來的
東西給蓋掉。幸好剛才沒力氣去問他在做什麼。
搞定之後,亞爾德看到陸伊朝自己起來,便問出一個更妥當些的疑問。
「這裡,是哪裡?」
「雖然拉開了些距離,但還在廢墟範圍內。這裡往昔大概是個規模相當大的都市吧。老師您現在坐著的地方,大概是根折斷的柱子……這種石材的出產地,並不在這裡喲。質地相當堅硬,但表面卻這麼坑坑窪窪,看來相當古老」
為陸伊的眼力之准而驚訝,難怪他府邸的每個角落都盡善盡美。
「這片地區,應該沒有過都市」
亞爾德腦中浮現起地圖,這是他在被人用療養的名義軟禁起來的時候,從納格賓和傑沙魯特那裡打聽到的,然後在腦中繪製的地圖。那兩人一邊閉嘴一邊告訴了自己那個曾經繁榮於沙漠,卻被帝國擊潰毀滅的商隊都市群。水之都阿爾汗,光之城伊星,群星之泉烏露拉庫,迷路城辛歷魯,還有治癒之城西華……無論哪個城市,位置與這裡都對不上。
陸伊環視了一圈後,答道,
「這裡變成廢墟,是在穿越沙漠的很久之前喲」
亞爾德低頭看著自己坐的石塊,把遠方的石料運來需要強大的經濟實力。
沙漠盡頭,曾經繁榮的都市。在帝國到來時,早已毀滅――
「是坦達」
「……您說什麼?」
「曾經有個信奉太陽神坦達的都市……它在數百年前就毀滅了……據說那裡曾經作為商道的起點繁榮一時,如果是在這個位置,並不算奇怪」
「哦,它為什麼毀滅?」
「有個傳說,說是因為設計消滅《怪鳥騎士團》不成,遭到報復而毀滅的。大概是這樣傳說」
「您見過嗎?」
亞爾德想笑,卻咳了出來。
「不不……如果我有無限的體力則另當而論」
「是嗎?抱歉,問了一個失禮的問題」
陸伊往他身邊彎腰坐下。看到他擔心的目光,亞爾德努力露出微笑道,
「沒事的,十五天的程度,還不至於昏倒。這次,算是相當順利」
「如果老師有個萬一,公主殿下一定會要我小命的」
「死在女性手上,不正是你的夙願嗎?」
「所以我不是說過很多次了嗎,她可不能算是女性……對了,為北嶺取回羽翼的時候,也是這樣乾的嗎?換句話說,就是用這種方法,得到神之名?」
「是的」
「您到底追溯到多少年前了?」
「不好說,一千年,又或者是二千年吧。不是很確定,那是遙遠的神話時代」
嘆了口氣,陸伊垂下頭。
「如此枉費勇敢,已經到了讓我佩服的境地」
「當事人的我認為那不算枉費」
「嘛,也對,不算枉費,托您的福,北嶺才能得救,公主殿下也一樣」
「真要的是得救,就太好了……」
亞爾德抬頭看著天空。上面依舊是被厚厚的雲層覆蓋。雖然看不見,但在雲的另一頭,肯定著一輪明月,一片星空。就好像時間之霧的彼方,肯定掩埋著過去的真相一般。
不過,能夠看透,真的能無條件地說是善嗎?期盼晴天固然是人的恣意,但期盼的晴天並不一定會帶來好運。
羽翼已經把北嶺逼入了危險的立場之中。今後,會不會詛咒羽翼的復活還是個兩說的問題。
「您第一次暈倒的時候,看見了什麼?」
「第一次?哦,那個時候,並不是我想看才看的。我的家系傳承的恩寵之力很薄弱,本以為已經斷絕了。即沒有能指導我的人,也沒有記錄可查。那本來是種秘傳吧……而我的父母,對別人隱瞞了我擁有恩寵之力的事,一直以來我也是儘可能不去意識它生活著。只是,偶然會發生失控……」
「然後您就倒下?」
亞爾德苦笑了一下。這次,沒有咳出來。
「是的,不過,最近,恩寵之力似乎變強了。皇家傳承的力量,還有我所具有的力量都有增加……這種東西,明明不存在才好」
「這可不好說呢,我覺得很方便啊。公主殿下失蹤的時候,您就是像剛才那樣追蹤的吧」
「那是枉費勇敢呢」
「說得對!您應該帶人一起去才對。獨自去,太欠考慮。話說您是怎麼駕御鳥兒的?」
雖然事到如今才為去年的事情來教訓自己似乎有些說不過去,但這是理正言順的指責,亞爾德縮了縮脖子,回答道,
「一切交給希洛巴自己」
陸伊的嘴巴打結了。
看來必須再多做些辯白才行。亞爾德小聲地繼續說道,
「我只能看見自己所在位置的過去場景,所以無法待在城堡里搜索。無奈之下只好……」
「今後禁止您單獨追蹤」
「不過,總不能每次都把你找來。更不要說拜託皇女殿下做我的護衛」
陸伊微微皺了皺眉頭。
過了一會兒後,他如同在聊天似的,把他的想法轉換成了語言。
「那麼說來,您並不信任傑沙魯特」
「他有太多秘密。雖然不是在懷疑他什麼,但我並不認為他已經把一切都向我坦白了。所以我也就只有保留些秘密了」
「公主殿下姑且不說,您真的願意相信我嗎?」
「陸伊閣下,騎士不該用這種說話方式的吧」
「那我該怎麼回答您才會滿意?」
「『不會讓閣下的信任落空,以此劍發誓保守秘密』,你只要這麼說就可以了」
陸伊一瞬間瞪大了眼睛。接著,大聲笑了起來。並不是平時那種裝腔作勢的笑容,而是少年般純真的表情。
這樣的笑容,長公主肯定早已捨棄了吧,她是否為此後悔過?
「好吧,不過如果一旦我認為會因此傷害公主,不保障會遵守誓言。畢竟我的劍侍奉的主人是公主殿下」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請你隨意處置。另外,還有一件事希望你能記得」
「什麼?」
「我的先祖曾經因為這種力量而被當權者幽禁。我所說的當權者,就是……皇祖。先祖為了我們一族的平安與顯達,大概是與皇祖做了什麼交易吧。由於誓約的內容無從得知,只能推測。但我想應該是在協助龍種方面,使用了某些特殊的恩寵之力。那是連皇祖都貪圖的東西」
「也就是說?」
亞爾德眨了眨眼後,騎士聳肩道,
「說明固然很感謝,但我希望您能直截了當地告訴我需要做什麼。所謂的命令,就該簡單明了。不要讓人有誤會的餘地,扼要就好」
「這不是命令,而是拜託……希望你能保密。雖然這麼說有些囉嗦,但在不同人的眼中,也許會認為這種力量的價值超出你所認為的範圍吧。比如,被真上陛下知道的話――」
稍微想了想,陸伊梳攏起散開的頭髮,站了起來。
「確實,傳入陛下耳中的話,大概會覺得給女兒太浪費,把您調走吧。這就讓人困擾了呢。不過,就算被別人知道了,我可不認為您會樂於去協助別人」
「這世上有無數種強制的方法吧。投藥之類……嘛,拷問的話,我的體力大概受不住吧,期待別用上這種手段」
「請您別做這種古怪的期待。總之,您如果已經恢復的話,我們就回去吧。太慢悠悠的話,睡覺時間可就保不住了」
「你不是說明天要休息一個白天嗎?」
陸伊呆滯地低頭看著亞爾德。
「我說的不是自己,而是您的睡眠時間」
4
傑沙魯特等在露台,他似乎一直沒睡。
亞爾德的腳剛剛著地,就被問道,
「情況如何?」
「大概找到了。不過――」
你知不知道一處非常古老的廢墟?剛想這麼問,陸伊出聲道,
「鳥兒就系在這裡嗎?」
「已經準備好水和飲料了!」
同樣沒有睡覺一直等著的塔盧琴見縫插針地回答。啊,是嗎,亞爾德點點頭。考慮到這個露台就是第二廄舍,許多東西似乎就不得不放棄了。
「請隨意」
傑沙魯特再次問道,
「今晚,盜賊沒有出動。您是怎麼發現他們的?」
亞爾德看著傑沙魯特,老騎士也回視著他。彼此都發現了這段話的意義。他們幾乎是在同時注意到的。
去確認是自殺行為吧。可是,裝作不知道也行不通。
於是開口把想到的都說了出來。
「這次行動是二天前決定的,所以早就做好了準備吧。讓
他們『不要發動襲擊』」
不存在任何監視整個《黑狼公》領地,並且瞬間傳遞情報的手段。所以也不可能斷言盜賊沒有出動――除非是在領主展開搜索前,就命令他們今晚不准出動。
不等傑沙魯特作答,也不等亞爾德繼續說下去,陸伊搶先一步插入兩人中間,他拔出了劍。
亞爾德急忙按住騎士的手。對方有鬼神附身,就算陸伊再強也沒有勝算。
「別管我,快去找王」
陸伊的視線沒有從傑沙魯特身上離開,他大喊道,
「塔盧琴,帶公主走」
鳥兒沒有揮動翅膀。傑沙魯特在眨眼間掠過,奪走了韁繩。他的另一隻手也拔出了劍。劍尖指向的是鳥兒的胸口。
塔盧琴僵住了,他的那副表情就算昏過去也不奇怪。
傑沙魯特像是在告誡般說道,
「皇女殿下已經就寢。隨便吵醒她,老朽覺得不太明智呢」
陸伊剛想說些什麼,卻被亞爾德以手制止了。騎士皺起臉,就像在說交換條件似的,身體一掙,確保了手臂的自由。
一邊提醒自己注意不要去想指著鳥兒的那把劍,亞爾德一邊緩緩開口道,
「判斷是否明智的是我們」
「消息確實是老朽放出去的。大公一定要認為老朽是個叛徒,老朽也無話可說,願意接受。不過,這都是為了遵守上代大公的遣命」
――他在撒謊?
傑沙魯特如果撒謊的話,無法從表情和聲音中判斷。剛才,也只是覺得邏輯上很奇怪。
仔細想想,那處地方有水源存在,而傑沙魯特和石冉佳卻對此一無所知這件事本身就不對勁。以前向傑沙魯特尋問坦達神殿位置時,他就曾經回答的模稜兩可,現在想來,當然是這位老將故意為之。
雖然其他還有許多零零碎碎可以想到的線索,但事已至此,多想也沒什麼意義。隱瞞盜賊的藏身處這是事實,對方已經承認了。問題的焦點已經移到發現這件事的亞爾德打算之後怎麼辦。
傑沙魯特想讓自己恢復對他信任,那就順勢推舟。不然,別說是現場的三人,就連皇女也會有危險。
「那是什麼樣的誓約?」
「此事――只能告訴大公一人」
亞爾德稍稍想了想。雖然陸伊發揮了自製心保持沉默,但想讓他現在退開,是不可能的吧。
「我希望陸伊閣下也一起同席」
傑沙魯特略微眯起了眼。
「如果他本人願意的話」
「那當然」
陸伊即答,亞爾德揚了揚下巴,指著傑沙魯特的劍。
「請把那個收起來。陸伊閣下也收起劍。我不想讓鳥兒的性命再蒙受任何危險。塔盧琴,帶鳥兒去旁邊的露台」
只要塔盧琴和鳥兒無事,皇女就能逃離。
――萬一皇女已經被控制了呢?
冷靜點,亞爾德勸說自己。如果傑沙魯特早就打算與亞爾德攤牌敵對,事情就不會是這種發展了。暴露是偶然的。就算他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也不會讓皇女這般如此高利用價值的存在,受到什麼危害。傑沙魯特雖然對於行使暴力沒有任何躊躇,但在背後卻有著詳細周到的得失計算。
傑沙魯特收回劍,放開韁繩。
「如您所願」
雖然老騎士收回了劍,但陸伊還是沒有動。
塔盧琴騎上鳥,像是尋求批准似的看著亞爾德。就仿佛在要求留下來戰鬥――剛想到此,亞爾德便愕然了。
不是仿佛,少年是認真的。
「快走吧,塔盧琴。剛才,我已經教過你了吧」
他和鳥兒是皇女的救生繩,剛剛告誡過他吧。少年聽到亞爾德的話後,才突然想起似的,似乎回想起來了。換言之,剛才忘記了……這麼一想,一下子覺得很累。
鳥兒踏著地面,似乎生氣的樣子。但塔盧琴很快奪過主導權,讓它服服帖帖地移動。
啊呀啊呀,亞爾德稍微放鬆了些。
「大公,請先進房裡去吧,您很累了吧,晚飯已經備好。如果您懷疑的話,老朽願意先試吃」
「沒有必要試吃」
要殺自己這麼虛弱的人,用毒藥實在太浪費了。不過,倒是希望他能先試試味道。
陸伊一把抓住亞爾德的袖口,阻止他繼續走進去。陸伊瞪著傑沙魯特,宣布道,
「你先進,接著是我。我要確認裡面有沒有危險」
剛想說不要,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這次要是不按陸伊的意思去做,似乎會挨上一頓無妄之災。
「傑沙魯特,按他說的做」
「遵命」
帶頭走在前面的傑沙魯特,整個後背無防備地露了出來。如果是有眼力的人或許能看出殺氣來。但對於武道一竅不通的亞爾德是一點也看不出個究竟。
室內黑漆漆的,雖然備好了些燈火,但並非每個角落都可以照到。在所有可以藏人的陰影處,陸伊迅速查看了一番。這方面的事決定全部交給他,亞爾德走向排著碟子的小桌方向走去。看見了盛著宓夏親傳的烤點心的碟子,有些吃驚。這個的味道,應該不至於讓自己的嘴巴抽筋。
面朝桌子的椅子只有一個。迅速在那裡坐下,亞爾德朝兩人出聲道,
「你們能自己找把椅子來嗎?」
傑沙魯特順從地點頭,陸伊則站到亞爾德身旁一動不動。
「我站著就好」
「你應該也很累了吧,還是休息一下比較好」
平靜地抬頭看著他,結果卻被瞪了。現在是休息的時候嗎?陸伊的表情在無聲地抗議。嘛,也是。
亞爾德看到正對面坐下來的傑沙魯特。老騎士的手輕輕一動,指著桌上。
「從哪裡開始試吃比較好?」
「沒有必要。我感覺不太舒服,剛剛吐過。所以不想吃東西,只想早點睡覺……你剛才說的與上代的誓約,可以告訴我了嗎?」
「如果是您的命令」
「我命令你說」
「這個秘密,老朽本來希望儘可能只有自己知道。因為不希望給您造成麻煩,但事已至此,容不得老朽再有猶豫了……我承諾過上代黑狼公,照顧在那塊土地上隱藏的沙漠王族的倖存者」
為了理解其話中的意義,需要花上點時間。
「……是阿爾汗的?」
「他們並不信任老朽。就算問了,也得不到回答。關於他們的詳情,您可以認為老朽也不甚清楚。不過,那裡的王族並非一人兩人。數個沙漠國家的倖存王族都在那裡生活。其中,老朽只知道有阿爾汗最後的王妃和王子……老朽根據上代大公的命令,幫助他們」
下意識,亞爾德的手從嘴邊移到了下巴周圍摩挲起來。感覺似乎一不小心,就會怪叫著從露台跳下去。
「以帝國的基準來看,他們可是叛逆」
穿越沙漠,也有著所謂的大義名分。皇帝是為了從野蠻的沙漠諸國手中拯救南方諸藩,才舉兵出征的。隨後順勢應諸藩的請求,成為支配者。所以沙漠王族自然是對帝國刀刃向相的叛逆,叛逆--只要是活著的。
帝國將沙漠諸國一併毀滅。千辛萬苦倖存下來的,個個都有深仇大恨。所以怎麼可以聚焦那些亡國之民。更不要說是昔日榮光象徵的存在――曾經的王族,怎麼可以他們留下活口。
「老朽知道」
傑沙魯特顏色一點未變。亞爾德則是胃快要整個翻轉過來的感覺。
「你說是上代大公要求你窩藏他們?」
「是的」
陸伊嗤之以鼻。
「誰會信你」
「沒有請閣下相信的必要」
悠然回答後,傑沙魯特看著亞爾德。表情就像在說――您相信我嗎?
真是難以回答,亞爾德心想。直覺告訴他,上代大公確實有可能會幹出這種事。
在調查記錄時候隱約感到的上代大公的形象,與傑沙魯特的坦白的實情合乎一致。上代,確實是皇帝的心腹。但是,偶爾會抗命主君,甚至還會公然反對。在自己的領地中收留難民,幫助他們在新的土地上紮根。肯為那些在穿越沙漠和真帝國建國的陰影中成為犧牲品的普通人做些什麼的,恐怕也只有上代《黑狼公》這樣的貴族吧。
不過,王族畢竟是國家的象徵。讓他們活下來,並不是明智的決定。就算上代黑狼公同情那些國破家亡者――或者說,正因如此,才不該這麼做。那些代代侍奉王族的人民要是集中起來,帝國肯定會很樂於將他們一網打盡吧。好不容易倖存下來的人,就這樣會死於非命。
「陛下知道這件事嗎?」
「不知道」
我想也是,亞爾德心中暗
道。真上皇帝可不是個心慈手軟的人。隨後――帶著苦笑,亞爾德不得不承認――自己是個心軟的人。
傑沙魯特知道這點。正因為知道,所以才說了這些。由於太過離奇,反而難以覺得是謊言。如果想騙自己的話,傑沙魯特會編一個更有說服力的故事吧。
「石冉佳也是知道的吧?」
「是的」
真想抱頭了。接著又想到另一件事。
「他私吞的公款,是上代為了窩藏那些人而花費的吧」
陸伊哼哼著說道,
「……如果是真的,做這種決定的人絕對不正常」
「確實,如果被陛下知道的話,可不是我一個人掉腦袋就能解決的。或許是趁現在辭掉北嶺的宰相一職比較好。沒能派上什麼用,就要辭職,讓我深感愧疚……」
「怎麼變成這種結論了」
很少有機會聽到這種比呻吟更低沉的聲音,陸伊如此露骨地表示不愉快同樣很罕見,即不華麗也不委婉,氣氛實在難以一笑了之。
「我的意思是,不能把北嶺捲入這種事中」
「你相信這個男人說的?上代遺命什麼的,誰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什麼證據能證明他不是在推卸自己的責任?」
傑沙魯特沉默不語。沒辦法,亞爾德只好為傑沙魯特辯解起來。
「確實沒有證據能證明吧。可是,如果眼下確實窩藏著沙漠叛逆的話,要負起責任的,不是傑沙魯特也不是上代黑狼公,而是我。所以,能不能證明並不重要」
「那麼,什麼才是重要的?」
「我是不是要把他們交給帝國,這才是問題的關鍵吧」
陸伊張開嘴,然後又閉上。
他的眼神仿佛看見了什麼不可置信的東西。隨後,他的肩膀垮下來。
「原來是這麼回事」
他似乎自說自話地理解了,比亞爾德自己下定決心還早。
――嘛,不言自明。
亞爾德是個心軟的人,甚至在這方面,能算得上是堅決。當他知道了沙漠民族,且是那些傳聞中被滅國的人們暗中倖存下來的時候,就鬆了一口氣。他當然不可能把他們推入火海。
陸伊也好老騎士也罷都很清楚亞爾德的心軟之處,坦白其實是有勝算的豪賭。
「有幾件事希望你能說明一下」
「何事?」
「為什麼他們會變成盜賊」
「大公已經找到他們的根據地了吧。您在那裡有看見耕地嗎?有見到家畜嗎?……那種規模的水源,甚至連自給自足都不能指望」
「你沒有給過他們援助嗎?」
「他們始終堅守萬事不靠外人的態度。就算向他們提供也只會被退回……然後變成那些被襲擊的村落的補償」
亞爾德想笑又笑不出來,不得不賭上性命去保護那些心不甘情不願被保護的人。多麼滑稽的狀況。
而且亞爾德作為守護者必須負責的對象,不僅僅是那些人。
「既然出現了死傷者,就不能置之不理。看來有必要和那些人談一下」
「如大公所願」
陸伊把椅子喀噠喀噠地拖了過來,彎腰坐下。似乎有些自暴自棄似的,拿起盛著冷粥的碗,瞪著兩人。
「我餓了,先吃了」
非常歡迎,這樣自己就不用吃那個了。
「請吧,另外二皇子的使者……博沙國那邊,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那邊的防線屢次受到襲擊似乎是真的」
「是我們領地上窩藏的那些人幹的嗎?」
傑沙魯特左右搖了搖頭。
「不清楚……老朽長期離開這裡,等察覺變化已經晚了。恐怕是一部分不滿於現狀的難民聚集起來,造成人數膨脹,糧食短缺了吧。這大概就是他們變得充滿攻擊性的原因」
朝陸伊轉過頭,想問問他的意見,但亞爾德很快明白,騎士現在不是能提出意見的時候。他似乎動過了那碗加藥的粥。表情相當難看。無奈之下,他再次轉向傑沙魯特。
「《黑狼公》的領地中有能藏身地方的傳聞,可能流傳出去了」
這樣就能說明在二皇子治下的博沙國中犯事的盜賊之所以逃入《黑狼公》領地的理由了。如果這個推測是真的,那就是最糟糕的情況。
「大公,準確來說,那周圍並非是您的領地。你的領地只有到沙漠的邊緣」
「被陛下召喚的時候,我並不認為這種詭辯能行得通。有必要儘早應對……真麻煩」
「一般來說,是不會為那種問題覺得麻煩的」
陸伊勸說起來,粥的效果似乎暫時被壓制下去了,他的語氣溫柔得叫亞爾德毛骨悚然。
「是嗎?」
「請快點把他們交出去,這樣就結束了」
「現在交出去是不是已經晚了點?」
「盡人事,然後聽天命吧」
亞爾德拿起一個烤點心,先放在鼻子前聞了聞。確定沒有混入古怪的草藥,應該是史莉婭親手做的。
「聽天由命,我是很害怕的……因為我是個膽小鬼」
「……您又在撒這種彌天大謊了」
亞爾德將點心放入口中,享受完舌頭上溶化的美妙味道後,向傑沙魯特問道,
「二皇子的使者,在做什麼?」
「正使依舊迷戀戲劇。最近似乎有了中意的女演員,逢迎他也容易多了。不過,戲團的團長說差不多想離開了,因為滯留的時間已經很長,客人開始變少了之類」
換句話說想留人的話就得付錢吧。亞爾德皺眉道,
「副使呢?」
「副使和其部下正在逐一搜索沿沙漠的村子。聽說還沒找到什麼線索,似乎有點著急」
「要是被他找到線索,可就淪到我們急了」
「確實」
傑沙魯特肯定事先就準備過了。
「戲團那邊……每天買下足夠數量的票子,堵住團長的嘴巴。反正是要用錢,肥了團長的腰包也是沒辦法的……對了,給施工的工人發票,請他們免費去看表演,犒勞一下」
「遵命」
「什麼施工?」
看到這次陸伊朝正體不明的糰子伸出手,亞爾德開始有些怕了。那個糰子大概非常辣。嘴裡會噴火的。一邊心想別搞壞陸伊的心情,一邊回答道,
「因為這周圍水災嚴重。我打算挖通水渠,疏通水路,幫助灌溉。預定是在上游建立數道閘門……傑沙魯特,去端茶來。要香草茶,最好是冷的」
「不能讓大公身體變冷。我會熱過後端來,請稍等片刻」
目送傑沙魯特離開後,轉過頭看著陸伊。雖然他面無表情,但半開著嘴,果然很辣吧。
「還是冷的比較好吧,真抱歉」
「是為我點的茶?」
「那個的味道我能猜到,你也吃過苦頭了吧。嘗嘗那邊的烤蛋糕吧。做蛋糕的是女官。是以宓夏夫人親傳的製作法,味道可以放心」
「雖然早就聽說過傑沙魯特是個味盲,這下我算是見識到了……」
「非常抱歉,把你卷進這麻煩中」
陸伊挑起眉毛,深深長嘆。光是呼出的氣體,就好像能讓嘴巴辣起來似的。
「您是認真這麼說的?」
「我一直都是認真的」
「先別說什麼卷不捲進來,對這種情報一無所知,才更讓我膽顫心驚。要不是我正好在這裡,您肯定是不會告訴我的吧,一想到這樣,就更讓我不安了。您這個人啊,到底該讓我怎麼說才好」
「把我扔一邊,肯定船到橋頭自會直吧」
陸伊左右搖頭。
「太不靠譜了,還是別猶豫,快點把傑沙魯特棄掉比較好」
「要是沒了他,我會困擾的」
「那種男人,怎麼會讓您困擾。又或者,您選擇棄掉的人,是我嗎?」
亞爾德苦笑起來,陸伊回瞟了他一眼,也笑了。聳了聳肩膀,繼續說道,
「必須承認,我並不覺得能戰勝得了那個男人。沒關係,我會儘可能不與他交戰的。生命可是很寶貴的東西」
「請您務必好好珍惜」
「就算這樣,我依舊會拔劍是因為更珍惜您的生命」
就像是在確認亞爾德有沒有理解他說的話一般,騎士挑起了眉毛。不能沉默以對,亞爾德苦澀地開口道,
「你的生命沒有輕巧到可以為我隨便付出的地步,就算是為了吾王,也請你別輕待自己」
「那個,您難道認為公主殿下會不珍惜您的生命嗎?就算您對自己的生命不是那麼執著,也不能如此遲鈍啊」
「我可沒有隨便送死的打算
」
一邊回答,一邊心想這樣的對話好像與皇女也曾經發生過。是不是所有人都誤以為亞爾德是個喜歡找死的傢伙啊。
陸伊嘗了一口亞爾德推薦的蛋糕後,哼哼地嘀咕著什麼。
「你在說什麼?」
「傑沙魯特乾脆地辭掉前一份職位,也許是為了你。向陛下推薦你成為《黑狼公》的人就算是他,我也不會奇怪。他可是有在陛下跟前佩劍資格,與四大公平起平坐的特權階級」
新年祭前,傑沙魯特到了帝都後,就立即與亞爾德一行人告別,獨自上任。所以陸伊說的這番話也不是不可能。
「……把這個領地推給頭腦幼稚的男人,以確保沙漠屬民的安全?」
「您是在說自己嗎?嘛,差不多是那樣」
陸伊也真是嘴上不留情。
「長公主殿下就不行嗎?」
「那位殿下沒那麼幼稚。而且,誰都猜不出她會做什麼。我只說,如果交給她,事情似乎會向危險的方向發展。對傑沙魯特來說,往危險方向發展,會讓他困擾。為了守住舊主的遺命,他不想惹人注意――所以,就輪到你出場了」
對沙漠傳說感興趣,夢想是快樂隱居生活的容易擺弄的尚書官。受皇帝的敕命成為皇女副官,對此毫不知感恩,又對權力鬥爭不起勁。
真是理想人選。而且,時值皇女受封成為北嶺王,為了符合體統,自然得讓其成為貴族。這時再給皇帝那裡悄悄使把勁,讓亞爾德接手《黑狼公》舊領地,自然是有可能實現的。
亞爾德把傑沙魯特的名字提升到心中『該詛咒人物名單』的前列後,接著問道,
「上代黑狼公的遺命這種事,你覺得可以相信嗎?」
「我?我是不會相信傑沙魯特說的東西。沒有相信他的理由。不過,如果老師您相信的話,我也就相信吧。沒辦法」
「什麼叫沒辦法……」
「學生當然要相信老師」
「我只是個曾經的舍監喲,陸伊」
「是的,您是位公正的舍監。不會因為家世,區別對待學生。雖然一貫嚴格,卻從不會對弱者見死不救――所以,我知道。你一定不會對那些叛逆們見死不救。你會把他們作為普通人去幫助」
「……我沒你說得那麼好」
陸伊視線微微向下。
「您非常好喲,如果是我,肯定會撇清關係。亡國的王族,只會成為火種」
「是啊,撇清關係才是明智的態度」
「這可不好說呢。您怎麼認為,公主」
帶著討厭的預感轉過頭,發現露台上不知何時起有個人影在那裡。能夠在不發出揮翅聲的情況下悄然降落的塔盧琴的御鳥能力之高固然讓自己佩服,但這樣一來,把少年派到鄰屋去的目的可就一場空了。
「你們在談論很有趣的事情嘛」
盤著胳膊,皇女一副極為不爽的表情,無視她的視線,亞爾德瞪了一眼塔盧琴。
「你為什麼把吾王帶到這裡來?」
「你覺得塔盧琴能夠說服公主這種想法本身就很奇怪喲,我是早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
聽到陸伊過分的怪腔調,亞爾德緊張地說道,
「你在說什麼風涼話!既然早就知道――」
「您剛才可是一屁股坐下又吃又喝的,我可不想被這樣的您這麼說呢」
莞爾一笑,陸伊又把一隻烤點心送入口中。在亞爾德再多說些什麼之前,皇女不客氣地走了過來。看到她盯著桌上,亞爾德急忙進言道,
「若是殿下想吃點什麼,在下推薦這邊的烤點心。都是史莉婭做的,味道在下可以保證」
「史莉婭?」
「就是負責服侍吾王的女官」
皇女的視線一動,這次盯住了亞爾德授命。
「你想窩藏那些叛逆?」
「……在下並不認為他們是叛逆」
「那麼,你覺得他們是什麼?」
尖銳的口吻。
――她會濫殺嗎?
對方是皇家的一員。應該不會允許動搖真帝國合理性的存在活下去。
「他們是帝國毀滅的國家的……子民」
「他們不是普通人,他們是王族」
「您覺得王族就不是人了嗎?」
「王族是作為國家象徵而活著的」
這句話從皇女嘴裡說來是如此的沉重,因為她本人深知想逃避這點卻無法逃避的痛苦。
「因為是帝國的敵人,所以就要消滅嗎?發動侵略是帝國一方,他們不過是想守護自己」
「早已經毀滅的國度,哪有什麼再去守護的理由」
「他們是上代《黑狼公》想要守護的人」
「與上代無關,你是怎麼想的!」
「不能說無關,我答應過宓夏殿下,絕對不會踐踏上代的恩澤」
皇女沉默地看著亞爾德。沉默有些漫長。她是在猶豫嗎?
感到自己似乎是個能在她心中天平上撬動其龍種立場的重要存在,這讓亞爾德也覺得是個問題。非薄情者,不可為王。像亞爾德這樣的,只會被人利用。
「我也答應過你,不會對你見死不救」
亞爾德的身邊,陸伊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臉上一幅已經完全死心地步的表情。
「這樣可不好,吾王」
「有什麼不好的!你是我的心腹。如果連你都捨棄來換取保身,還有誰敢相信我?不,別人怎麼看我都無所謂,關鍵是我自己會無法再相信自己,以己為恥」
也許這裡應該表示感動才對,但亞爾德只是為她的武人思考迴路而驚呆。皇女在帝都生活時,輔導她的肯定是哪位名將吧。
「……能否請您罷免在下?」
「誰會理你,蠢貨」
「讓蠢貨成為一國的宰相不好吧」
「沒關係,反正我也是個蠢王」
感覺那好像不能說沒關係。
陸伊輕輕一笑。
「也讓我成為你們愉快的夥伴之一吧」
「你這個傻瓜將軍」
「……這說得也太過分了,公主」
「讓各位久等了」
門開了,傑沙魯特端著托盤走進來。
老騎士在桌上擺好茶碗,數量與此刻室內的人數正好吻合。
傑沙魯特一邊倒茶,一邊靜靜說道,
「……各位的關係真好呢,但在將來大概會招來不幸吧」
「你不懂呢,傑沙魯特」
「嗯?」
皇女朝傑沙魯特笑了,她的眼神沒有在笑。這種表情與她的父皇如出一轍。
「幸運與不幸就像是硬幣的正反兩面。我們之間的聯繫越是會招來不幸,便同樣也越是會招來幸運。你說的正好證明了我們的幸運」
傑沙魯特深鞠一躬。
「老朽覺得您說得非常對」
如果真是那樣就好了,亞爾德想到。無法否認,皇女和北嶺陷入危機的可能很高。
根據帝國的標準,沙漠的王族不可以存在於世。窩藏他們的話,亞爾德也會被視為叛逆,對此他是有口難辯的。必須儘快擺脫這種狀態。
――就算官方無法認可,但在私底下認可他們的方法總是有的。
必須得到皇帝的非正式承諾,很明確這是個相當大的難題。
――嘛,一件件按順序來吧。
就近開始著手。既然知道了盜賊的真相和根據地,作為領主就不能置諸不顧。這樣放任下去,沙漠沿線的村落居民們都要開始逃跑了。《黑狼公》的領地會從邊緣開始崩潰吧。
喊了一聲傑沙魯特的名字,老騎士將視線從桌上抬起,與亞爾德對視著。
他不是那種會輕信敷衍之言的人,所以只有如實把自己的想法告之。
足以讓皇女逃離的時間,陸伊至少能爭取吧。露台上也停著鳥。才剛剛過了沒多久,塔盧琴還不至於會忘記使命……希望如此。
「我不打算輕視上代的遺命。但也不會去保護那些不想被保護者」
「是」
「你去告訴他們領主換人了。服從者,我會保護他們,為他們與帝國做斡旋。不服從者,便視為賊黨討伐之」
陸伊輕輕一笑。
「還是討伐來得方便」
「要不要走那條不方便的道路,都取決他們。我要親眼確認一下,他們是否值得保護,你負責安排我與他們見面」
傑沙魯特手掌貼在胸口鞠躬道,
「一切,如大公所願」
5
累得像塊泥巴似的。
儘是些怎麼都好的小事,在遲鈍的
腦中一圈圈迴旋。說起來,自己曾經被人說過像塊泥巴……這種比喻的意思大概是指滑不溜啾抓不住吧。
――啊呀。
去年的不快,竟然現在才回味起來。想笑,現實卻讓自己想哭。頭痛得好厲害。從鳥兒背上下來後,亞爾德暫時動彈不得。
世界旋轉,這是怎麼了。
「大公」
傑沙魯特走邊,不動聲色地扶住亞爾德的手臂。
「辛苦你了,有什麼異常嗎?」
「這邊一切順利,騎士團那邊如何?」
「塔盧琴」
被亞爾德叫到,少年不失時機地回答道,
「已經到了」
「讓他們在上空待機,注意不要被發現」
「稍微下來點是不是比較好?」
亞爾德險些左右搖頭,幸好及時停住了。怎麼能做這種更加深自己頭暈的事。
「如果傳說是真的,這裡便是被《怪鳥騎士團》毀滅的土地。對這裡的人來說,應該會刺激不小吧」
就連沒有受到過直接損害的帝都,都鬧出那麼大的動靜。更不要說在這片實際征戰過的土地上,被懼為空之惡魔的傭兵團故事會怎麼謬傳,就只有天知道了。
這些會造成怎麼樣的反應,實在沒自信揣測。更何況,現在自己就像一塊泥巴。
「……別再想什麼,泥巴的」
一不小心,似乎把想到的說出了口。傑沙魯特挑起眉毛。
「您說什麼泥巴?」
「我只是在擔心早春的洪水」
雖然拜託北嶺的騎士團,觀測源流附近的積雪量,但沒有過去的記錄,無法做比較,難以預測水量是否會突然增加。能判斷的只是離山地的春天還為時尚遠。
――這個,也不用現在考慮。
一不小心就去想些無所謂的小事。
眼下,亞爾德所在的並不是會發生洪水的地域,而是信奉坦達神的住民所在的沙漠廢墟。在帝國侵略的數百年前,便被《怪鳥騎士團》毀滅,變成無人地區。也是因此帝國完全沒有發現這裡。
在崩潰建築之間,仔細看去,發現設置著數頂帳篷。離水源很遠,還能看見綠色植被。
一小群人的營生之地,能否繼續存在――不知不覺間,亞爾德掌握了這份決定權。如玻璃般脆弱且寶貴之物。粗心一鬆手的話,就會碎裂失去。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為什麼自己不得不做出這種判斷?該詛咒者名單一個勁地變長,該挑起的工作一件也放不下。總之,諸惡的根源就是那位元同僚。
――下次去帝國的時候,給我走著瞧。
動用一切可以用上的權力和財力,把麻煩到頂點的工作全部推給他。不過,目前暫時沒有去帝都的預定。
命令傑沙魯特安排會面之後的第三天傍晚,就完成了準備,他做事實在是快。會麵條件聽憑對方的要求,他們要《黑狼公》來他們現在的根據地,也就是坦達神殿遺址。
不出所料皇女也想同席,但拒絕之。不管事實如何,至於形式上要保持北嶺王對此一無所知的樣子。動用北嶺騎士團,可以全部推到宰相濫用權力上。皇女要是出現在這裡,可就麻煩了,絕對麻煩。
「那麼,交涉對象在何處?」
「在那邊……他們沒有解除武裝。而且,陰影處好像有潛伏的射手」
對方很緊張呢,亞爾德心想。
即便如此緊張,卻還是答應了與新任《黑狼公》見面,可以這麼考慮吧。
「好的,塔盧琴,你去箭矢有效範圍之外待機」
「這樣在危急的時候,會趕不上的」
「沒關係,有傑沙魯特在這裡」
輕鬆地這麼一說後,他手握腰上的佩劍,重重起誓道,
「老朽保證不會讓任何人傷到大公的一根手指」
塔盧琴帶著『怎麼能相信這種傢伙』般的表情,抬頭看亞爾德。少年對傑沙魯特的信任似乎盡數喪失,但亞爾德則不是。只要自己還有利用價值,老騎士就不會對他見死不救。
地上如果有什麼動靜,上空待機的鳥兒很快能第一時間發現。若是要危害亞爾德,他們的命運也就走到了盡頭。這次是真的一個都逃不掉。
亞爾德皺起眉頭。
――這是早就定下的方針。
只是放過他們的話,未免太危險。如果事情只是發生在自己的領地範圍內,還能想想其他辦法。但這已經行不通了。要是他們與其他地方的罪犯合流,膨脹的集團將會向狂暴和危險的方向發展。等到那時,就為時已晚。不,現在已經有些晚了。
傑沙魯特和石冉佳也都答應了。如果接受保護,便相安無事,一旦拒絕,便視對方為敵人。亞爾德只會保護立誓歸順者。
希望他們別打什麼不好的心思。說實話,他的心中其實也覺得乾脆在這裡全部消失他們才是較為妥當的方案。
「不必擔心,快去吧」
朝著一臉不安的塔盧琴,亞爾德微微點了點頭。之所以只是微微動了動,是因為不想轉動腦袋。
少年緊咬著嘴唇。風湧起,巨鳥飛上天――卻把騎手留下。
「塔盧琴」
「如果我不在您的身邊,您怎麼給鳥兒發暗號?我要和您在一起」
帶著頑固的倔強表情如此聲明,這種樣子說什麼都沒用。而且也沒有說服少年的時間了。
「作為違抗命令的代價,我會給你懲罰的」
「好的」
聽到認同他同等後,少年立即笑逐顏開,亞爾德則不得不苦笑起來。
少年到底是在期待什麼啊。
「大公,這邊請」
被傑沙魯特扶著蓋頭,亞爾德走向那裡。
兩人的目標,是一頂藍色的大帳篷。帳篷大大敞開,可以看見裡面的站立的人影。大概有十人左右吧。
「來者止步」,響起一個聲音。
走出來的,是一頭黑髮垂落至腰際的女性。年紀大概在二十五、六歲的樣子,一席白衣上掛著黃金與天青石的飾物。瞳孔雖然也是暗色,但比起黑色更接近於藍色。宛如夜空,亞爾德心想。
視線一對上,就從那片夜空的深處感到了光。
亞爾德有種被那道光擊中的感覺。
――相同的力量。
在以恩寵之力發現這裡的那個夜晚,亞爾德所汲取的那道光,與此刻眼前的光是完全相同性質的東西。
換言之,對方也是恩寵持有者,亞爾德從她所崇拜的神那裡借用過力量。
雖然此時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但怎麼也無法讓思維停止。
原本早就忘得一乾二淨的諸神分類學知識,模模糊糊地從腦中浮現。
神有繁多的名字,這些名字都有其相應的力量――且如果是一條因果線上產生的恩寵之力,肯定能找到正反兩個方向的成對存在。雖然這種成對存在的關係,是該稱之為相近還是相遠,就沒有定論了。
父親曾經告訴過他,與古王國崇拜的神明賜予的恩寵之力相反的力量,也就是通向未來的恩寵之力,以及賜予這種力量的神明,應該是存在的。
身處沙漠西邊的時候,從沒聽說過這種力量。然而如今,毋庸置疑。
――是坦達。
這位被世人稱為太陽神且是預言神的神明,如果是與賜予過去視的神明成對的存在,也並不奇怪吧。應該更早發現才對。
眼前的女性是未來視恩寵的持有者,是這片廢墟本來的繼承者。
腿在顫抖,是因為本能地從對方身上感到害怕吧。如果如同與自己能看到過去一樣,她能看見同樣正確的未來――那麼,這種力量絕對不是祝福,而是神賜予的詛咒。
這個女人是如何與這種力量妥協,向著已知的未來活下去的?
不想知道,亞爾德心想。
忽地光遠去了,同時,亞爾德的頭痛也停止。如果這是拜坦達這位神靈所賜,那麼願意馬上成為信徒,腦中浮出這個荒唐的想法,但也明白對方是不可能接受自己信奉的。成對的力量,雖近亦遠。
女人微笑著朝亞爾德邁步走來,當走到伸手可及的距離時才停住,彎腰行禮。黑髮在風中飄揚,身上的飾品也被風吹得相互碰撞,丁當響起。
「……我就是《黑狼公》」
嘴裡黏糊糊的,舌頭好像粘住了上顎。對於發音是否正確,沒有自信。
剛抬起頭,女人便加深了笑容。
「我早就知道是您了,《黑狼公》亞爾德大人」
「你是?」
「我是坦達的預言者,真實之舌,指引之星維娜艾」
維娜艾這個詞是古語之一,它至
今依然保留在被稱之為商用語或者說共通語的沙漠語之中。它是避免商隊迷路的夜空指路星的名字。
「維娜艾殿下……見到你很榮幸」
「我也是亞爾德大人。我一直期盼著能與您見面的日子」
女人迅速轉過身,朝帳篷中的同夥們,大聲喊道,
「這位,便是預言中的拯救主」
亞爾德差點踉蹌著跌倒。幸好,又是傑沙魯特扶助了他。
――預言中的拯救主?
這是什麼意思?
「你是在命令我們相信你嗎?」
從帳篷中揚起否定的聲音。聲音的評價是站在左邊的一位男人。與亞爾德的年紀大概差不多吧。一頭有些發白的黃髮包裹在紅藍色的布匹之中。這打扮讓人有點聯想起南方的咒師。
「我所說的,是坦達神賜予的語言。你們信也好不信也罷,都將成為現實。至今以來的經驗,還沒讓你明白嗎?」
這位自稱是維娜艾的女性聲音嘹亮有力,響徹四方。這是習慣向多數人群宣揚自己意見者的說話方式。
對方沒有反駁,肯定是因為經歷過預言變成現實,肯定沒錯。
亞爾德想從這裡逃走,也是因為這位預言者稱他為救星。雖然聽上去很有英雄感,但他感到的只是正體不明的反感。
真希望預言者所指的人是站在他身邊的傑沙魯特。
「可是,指引之星,您說過。我們不會所有人都得救」
坐在第一個出聲者旁邊的青年,以穩妥的聲音說著並不那麼穩妥的內容。此人稍微年小些。望向亞爾德的眼睛是嫩葉色。在沙漠屬民中屬於相當罕見的顏色。
「……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得救」
「這份願望不會實現」
沉默支配了周圍。好沉重,亞爾德心想,太沉重了。
帳篷中的人們,都在想些什麼?不知道他們到底接到什麼預言。可供參考的情報實在太少了。
「打擾一下,維娜艾殿下。可以提個問題嗎?」
預言者轉過身,點頭道,
「您想問什麼?」
「所謂的拯救主是什麼意思?」
「現在時間不夠。之後,我們總會有暢談的機會。我會服從您,相信預言者也會服從您。您會遵守自己的承諾吧,《黑狼公》大人」
「當然會」
「那麼,請跟我來」
亞爾德正想向前走的時候,女人像是責怪似的搖頭道,
「這樣不行,不能讓惡鬼跟隨」
「他是我的部下」
「您答應的是獨自一人前來,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且惡鬼的惡名,也是這裡的人所共知的」
亞爾德與傑沙魯特交換了一下視線。老人的表情完全沒有變化。
「傑沙魯特,塔盧琴,你們待在這兒」
「遵命」
亞爾德的視線轉回預言者。仔細打量後,發現也許她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年輕。又或者,身為預言者的立場能夠給予她從容冷靜?
「這樣可以了嗎?」
「很好,請往這邊走」
站在帳篷中的共有八人。第一個出聲的男人轉開了視線,瞧也不瞧亞爾德。預言首先指了指那個男人。
「無鞘之劍,麾下一族四十五人」
接著,指著碧眼的青年。
「泉之守護者,代替其母出席」
似乎不打算介紹真名。
睿智之門的無畏守護者,炎之手,沉眠之樹,蛇之杖,世界之井……挨個介紹。女性只有預言者,其他全是男人。記不住這麼多啊,亞爾德一邊心想一邊朝每個被介紹者輕輕點頭,一圈介紹結束後,他報上自己的名字。
「能夠和各位見面,十分榮幸。在下是《黑狼公》」
「我曾經和上代《黑狼公》見過」
發言的是被稱為泉之守護者的青年。
「是嗎?」
其他沒什麼好說的。亞爾德與上代《黑狼公》沒有什麼個人性質的知遇之類,更不要說血緣關係了。
「您也掌控著惡鬼呢」
也許應該說是被掌控著,剛想這麼回答,但沒說出口。如果說巨鳥是銘刻在古老歷史中的恐怖,那麼沙漠惡鬼肯定就是記憶中新鮮的活生生的恐怖了。一不小心就可能引火燒身。
「現在他是我的屬下」
慎重地回答後,青年微笑了。沒空為順利過關而鬆口氣,下一個問題接踵而來。
「我們一族的倖存者,只有我和母親兩人。即使這樣,您也願意庇護我們?」
「我應該已經說過,只要是服從者,我答應會儘可能地提供庇護」
「也就是說並不包括反抗帝國吧?」
提問者的名字,是叫沉眠之樹還是蛇之杖的老人,是哪個來著……
「所謂的儘可能,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就算是帝國貴族,也不會擁有無限的權力。我只是個普通人,也會犯錯,也會有因為意外而死的可能」
就在這時,預言者動了。她握住亞爾德的手,環視了一圈所有人,像是再次確信般說道,
「沒問題,我可以保證」
保證什麼?壽命?抑或是服從自己所能得到未來?
亞爾德帶著複雜的心情看了看預言者。作為女性來說她的個子很高。注意到亞爾德的視線,轉回來的眼眸深處能感到剛才的那道光,亞爾德後退了一步。她不僅僅保管著神的語言,其身上還寄宿著神力嗎?
「大公所說的服從,具體是指什麼?我想知道您有什麼要求」
發言的是右邊的男性,稍微有點像是依斯亞姆。大概是那一下巴美髭的緣故吧。
「首先,禁止盜賊行徑。事情如果鬧大,會超出我能擔保的範圍」
「與我沒關係」
剛才的老人嘀咕了一句。不過,蛇之樹……不,不對。在思索著他到底叫什麼名字的時候,另一個男人開口了。大概是此人一頭黑髮的關係,粗看之下像是南方人。
「要說盜賊,你的部下也算是吧」
「如果你指的是惡鬼,那麼他已經洗手不幹了」
「以前的罪惡,不會因此而徹底洗清。我的親人中,就有被他殺掉的」
大概是吝嗇不付買路錢吧,亞爾德想到。當然,這話不能說出來。
「那真是可憐。不過,就當是給他一個贖罪的機會,我希望有他的跟隨」
黑髮的男人閉上嘴。
亞爾德順序眺望著還沒有發言的人。誰是誰,已經完全分不清了。
其中一個人舉起手,那人畏縮著矮胖的身體,看上去站的很辛苦。
「我可以說兩句嗎?……我的一族,和盜賊沒有關係。那麼會要求我們些什麼?」
「希望你們移居」
「就是說……離開沙漠?」
「是的,我的領地中,有建立新耕地的計劃。打通水路,灌溉――」
「我不是農奴!」
像是噴水似的叫起來的,是那個被稱為無鞘之劍的男人。亞爾德挑起眉毛。
「沒有人會把你當作奴隸。可是,也不會給你奴隸。要麼自己種地,那麼學會某種營生。如果說想要落草為冠,奪人財產的話,我的保護是不會波及各位的」
短暫沉默後,胖男人問道,
「不能選擇在城裡生活嗎?」
「這選擇也是可能的。不過,王族之人,還請放棄這種選擇。引起別人的注意,可就有性命之憂了。當然了,移居地可以商量後決定。但是,這裡早晚會被博沙國的捕吏發現。希望儘早搬遷」
副使正在自由調查《黑狼公》的領地。雖然傑沙魯特的部下似乎在誘導他們往錯誤的方向。但已經無法再賺取多餘的時間了。
「可是,這樣你能得到什麼?」
亞爾德看著被稱為泉之守護者的青年。對方相貌堂堂。及肩長度的銀髮發尖捲曲著,在白衣上落下淡淡的影子。
仔細看去,發現衣服陳舊,有許多縫補的痕跡。如果是在沙漠都市的盛世時期,他是屬於站在城中睥睨城民,埋沒在黃金與寶石中生活的人。故國被滅時,他尚是個幼兒吧。他是否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
「我能得到的是希望,拯救你們的希望」
回答之後,才覺得自己居然挑了這種陳腐的台詞。這時候應該說得更通俗點才對吧。
打破沉默的是老人。
「我留下,事已至此,我怎麼能丟下沙漠」
「這不是丟棄。身處遠方思念故鄉者,都是捨棄生長土地之人嗎?移居並不是丟棄」
「走吧,蛇之杖」
泉之守護者,握住了
老人的手。
「可是……」
「這裡的水源堅持不了多久了,太多人的使用已經讓這裡不堪重負了」
青年的視線轉向亞爾德,繼續說道,
「很快就會有毒流入。因為這裡水源的底部與阿爾汗相連」
比剛才更為沉重的沉默,充斥了整個帳篷。
――與阿爾汗相連?
那麼,帝國穿越沙漠時留下的劇毒,已經擴散到這裡了嗎?還是說――
――是由於邪龍之血所引起的?
傑沙魯特說過的話在耳旁甦醒,亞爾德感到脊背發寒。
如果阿爾汗地下長眠的邪龍心臟,至今仍然不斷流淌毒液的話。
「出發!」
大聲喊到的是預言者,她看上去就像是被神聖的光所籠罩,如同一團神聖的火焰。
「沙漠之子們,去吧,做好戰鬥的準備。那個日子已經臨近,無須彷徨,出發!」
――戰鬥?
就在亞爾德為這意外的詞而困惑的時候,此前一直沉默的男人動了。記得名字確實是炎之手。他嗖地躍出帳篷,高舉起手。紅色的手套,在夕陽下顏色顯得更加濃烈。
「射!」
在男人的手落下前,亞爾德隨著衝擊摔倒在地。天地倒置,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發現被傑沙魯特推倒,是因為眼前閃起的劍光。
刺耳般的聲音響起,投擲用的短刀落在砂子上。不止一把,不斷射來的飛刀,被傑沙魯特的劍盡數彈飛。
紅手套的男人為之咋舌地轉過身,他大概是確信如此近距離的狙擊,不可能失敗吧。可惜他沒有得到必要的情報。那就是傑沙魯特異常領域的強大――還有北嶺之翼騎士團的復活。
在亞爾德一邊吐出擠進嘴裡的沙子,一邊起身的時候,勝負已經分曉。
雖然不知道潛伏在岩山中的射手有多少人,但他們再怎麼躲藏,從上空看去還是一目了然。射手們注意著下方的動靜,沒有誰去關注天空。如果抬頭的話,應該是能發現鳥兒們的吧。
在叫喚聲中,帳篷倒了。射手們從岩山上摔下。他們大聲呻吟的身體上插著箭矢――黑色的箭翎,這是北嶺特有的。為了向下射擊從躲藏處出來的射手們對於高空落下的飛箭是完全不設防的。
黑色的巨鳥飛掠過人們的頭頂,沙漠的人們僵硬了,有的乾脆慘叫著趴了下來。
「就是這傢伙嗎!?」
聽到阿吉魯的聲音。
從鳥兒背上跳下的人中,確實有幾個臉熟悉的騎士。不過與平時見慣的溫厚表情不同,此刻的他一臉殺氣騰騰。飛踩著沙子,只用了三步就接近目標。
看到眼跟前的巨型鳥,紅手套的男人似乎嚇得腰得軟了。一屁股坐在地,站也站不起來,光是用手擋住頭就已經是他的極限了。
然而,手怎麼擋得住劍。
高高舉起的劍刃在夕陽下,在染上鮮血前,便抹上了一層深厚的朱色。
想要阻止阿吉魯的劍落下。
可是,此刻是做不到的。《黑狼公》必須擺出如有必要也不會吝嗇嚴刑的態度。不准手軟,事先他就下過指示。如當場發現主謀者,格殺勿論。
亞爾德知道,自己太心軟。無可救藥的心軟,不想負起這份死亡的責任。
「不會所有人都得救。這是早就已經註定的」
轉過頭,預言者在他身旁屈膝蹲下。長長的黑髮,落在地面。在迫近的薄暮中,她的身影猶如異物。叫亞爾德不得不感到在那裡的是某種非人之物。
預言露出微笑,重複道,
「這是早就已經註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