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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未頌的契約 上 第一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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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爾德心情惡劣。

這所以惡劣,當然是因為身體。在與死亡進行了一場深層次的接觸後,在頭痛目眩嘔吐關節痛手腳麻痹等等症狀的伴隨下醒來後,亞爾德的心情便一路下落,就差沒把心情惡劣四個字寫在臉上了。

天生體弱。

發燒生病從小是家常便飯,醫師曾說『這孩子恐怕活不長』,趁還活著早點辭官隱居便是他的小小心愿。

可是,沒想到身體格外頑強,讓他一交次從死亡線上掙脫,活到了三十七歲的今天,而辭官隱居的心愿,不僅沒被恩准,反而接二連三的加官晉爵。

在不知情的旁人看來,他可謂是步步高升的幸運兒抑或是左右逢源的老滑頭吧。這真叫他有苦說不出。

因為管了一場閒事,結果引火燒身被踢出帝都尚書局貶職北嶺便是一系列倒霉事的開端。原以為是個窮鄉僻壤的閒職,可以一邊拿俸祿一邊享受隱居生活……他當初還高高興興地去上任。

沒想到前腳剛到,後腳皇帝的掌上明珠就上任太守,接著隨波逐流成了副官,一番變故之後北嶺郡變成了北嶺國,太守皇女成了北嶺王,副官的他自然也變成了北嶺宰相,又因為『平民尚書官成為一國宰相好像不太對等啊』這種怪理由給他授爵,且賜給他的還是原四大公家之一,因無繼承者而騰空的《黑狼公》家之位,原本區區一介平民的亞爾德被趕鴨子上架似的推上掌控大片領地的大公位置。

從沒想過到會變成這樣。

――要是能預料到,才妖孽了吧。

要說有能預料的人,大概只有未來之神的預言者――這麼一想,心情越發惡劣。不不,該說是身體越發不舒服。

想嘔。

未來什麼的不用去想太多,雖然心底里這麼念叨,但要是先知先覺,然後避禍就福或許也不錯……不由就冒出這種念頭。

要是能預料結果,那時候自己就不會插嘴。不會被捲入派系鬥爭,不會去招惹是非。

不不,就算是到了北嶺後也不遲啊。當初要是隨便糊弄幾下,估計也不會被皇女盯上――想到這裡,頭也開始痛了,亞爾德呼出口氣。好熱,燒還沒退。

――不可能的。

無論再來多少次,都會做出相同的事。袖手旁觀不是他的個性,這是改變不了的,就和他的身體一樣,都是與生俱來的東西。

因為表情不豐富,總是被別人誤以為很冷靜。其實,他是個熾熱的男人,不不,這樣說有點語病啊。

稍微想想,乖僻這個詞大概最適合自己,他得出結論。

不曲意迎合的性格,也許有人會錯以為是優點,其實說穿了就是頑冥不化不懂變通,也就是所謂的乖僻。

今後為了讓周圍人充分理解這點,有必要變更言行。想想能讓對方以為自己是個乖僻之人的問候語,有哪些呢……

很清楚自己在思考多麼無聊的事,但能在腦中如此胡攪蠻纏便證明意識還算清晰。雖然腦中依舊像有一塊鐵塊在滾來滾去痛得厲害。總之,暫且算是病情穩定吧。

至少,夠他乖僻一下。

編排著能留下性格惡劣印象的問候語,心想要是有人過來就給對方來一下子,結果送上門來的試驗對象卻偏偏是皇女,現實總是這麼不給亞爾德行方便。

沒看出部下的鬱悶,少女語氣爽朗的說道,

「燒有點退了吧」

誰理你啊!死蠢!――這是亞爾德預備的問候――要是能說出來,感覺似乎能進入下一個階段。雖然不知道那會是個什麼樣的階段,前方等待自己的又是什麼東西。但直覺告訴他,不要進入才是明智的舉動。

皇女甩手示意亞爾德不必起身鞠躬,但是,他還是拼命撐起半身,故意似的用力咳了一下答道,

「以前在下曾經向您進言,隨便拜訪臣下的房間不是賢明的決定」

皇女聳了聳肩,剛才還是負責照顧的女官坐的椅子被她一屁股坐下,不愧是天生的支配者階層,亞爾德感慨到。

對皇女來說,椅子就該別人讓出來給她,對此沒有躊躇也沒有疑問,就該是這樣的理解在皇女心中根深蒂固。換成亞爾德的話,甚至不會意識到別人站起來是為了給自己讓座。

在生活中養成對被支配者麻木的習慣,這便是支配者階層。

皇女赴任當初,絲毫不忌諱地直呼北嶺人為野蠻人。在改變她認識上,鳥兒的存在大概發揮了巨大作用吧。被鳥兒吸引,學習如何駕御鳥兒的技術中,皇女們漸漸不自覺地認同了北嶺人的存在和他們的價值觀。反過來說亦是如此,不服從和謀反的氣氛早已經不見,對於鳥兒的死忠便是和睦的訣竅。

作為一個龍種來說,現在皇女的視角接近平民,亞爾德甚至擔心她會不會因為從平民的位置來觀察世界,進而削弱她作為支配者的實力。

――好矛盾啊。

所以我是個乖僻的傢伙,亞爾德心想著,又用力咳了一聲。乖僻,真是個好詞,要不要寫出來貼牆上?

「聽說你好像恢復了些能說話了,所以我就過來瞧瞧,不是來找病人麻煩的」

「如果您有旨意,在下必將前往」

只要你能幫我想辦法挪開被子上的這些石頭――心中補充到。

被子上,有一黑一灰兩個絨毛團壓在上面。乍看之下――分不清是什麼東西。這兩個絨毛團不時在他被子上滾來滾去。有時會突然覺得肚子被壓著了,有時想翻身卻翻不了,有時腳會莫名其妙的麻掉,原因都在這裡。

直到有人告訴他這是雛鳥為止,亞爾德都以為那是自己的幻覺。

雖然聽說雛鳥小巧到雙手就能捧起來,但在亞爾德忙得焦頭爛額之中,它們好像茁壯成長起來了。

不對啊,這是欺詐,亞爾德心想。也許會有人說他偏激吧,不過眼前的這兩隻,別說是用手捧起來了,大小根本超過了普通鳥類範疇。這哪裡是雛鳥,哪裡算是小巧了,和嬰兒比都沒問題。

而最深刻的問題在於,這兩個大絨毛團讓他討厭不起來。重量雖然比看上去輕,但對於病人來說還是相當的重。然而,雛鳥沒有壓在被子上的時候,卻會覺得惘然若失。

這樣下去,自己遲早也會加入鳥頭笨蛋的行列。

大概是順著他的視線注意到雛鳥的存在了吧,皇女苦笑著,做了件他做不到的事――在亞爾德腳上舒展羽毛睡著的雛鳥被皇女抱起,重新放置在床邊。

睡的迷迷糊糊的雛鳥,抗議似的咕了咕,低頭看著它,皇女斷言道,

「希洛巴的仔仔是個聽話的好孩子呀」

要說鳥頭笨蛋的程度,皇女的症狀肯定比亞爾德嚴重的多。

皇女撫著雛鳥的頭,雛鳥眯起眼,發出咕哩咕哩的奇妙聲音。希洛巴是那隻肯讓亞爾德騎上去的奇特鳥兒,這兩隻雛鳥聽說都是希洛巴的孩子。

另一隻雛鳥,從一開始就沒睡。聰明地眨著眼,歪頭打量情況。這隻剛才在亞爾德左腋位置,當亞爾德起身後,就自己搖搖晃晃地移動他腰部附近。真是,好聰明……不好不好,自己鳥頭傻瓜度好像上升了,皇女沒有察覺到亞爾德心中的焦急,繼續說道,

「這個小傢伙似乎接到命令,不要讓你走出房間,它很負責呢」

是誰命令的,心中能預測的目標太多,搜索起來有點困難。

「要走出房間,在下力有未逮……」

「就算是這樣,還死撐著起身,剛才說什麼『如果您有旨意,在下必將前往』之類,對你不能放鬆,你乖乖被它們守著,這樣我也能安心些」

亞爾德輕咳了幾下。

「水……」

背後站著的女官,向亞爾德遞過碗。亞爾德接過時候卻因為手上沒力,差點把碗給摔了。

見機,皇女命令道,

「趁還清醒著,多補充點營養……你大概是不記得了吧,之前餵你吃藥時全部吐出來的難看樣子」

當然不記得,給你們添麻煩了非常抱歉,亞爾德心裡嘀咕。皇女轉過頭朝守在一旁的女官命令道,

「去廚房弄點什麼來,問問娜奧,有沒有什麼味道好營養也好的東西,絕對不要被傑沙魯特發現」

女官鞠躬退出房間,這是個很徹底的命令,傑沙魯特是亞爾德直屬的騎士團長,作為戰士而言,老爺子恐怕是地上最強,且文韜武略樣樣精通,不過……其人有個惡習,他喜歡做一種名為『藥膳』實為『怪味粥』的東西,且每次都要逼迫亞爾德吃乾淨。

皇女把椅子子往床邊拖近。

「把她趕走了,有什麼秘密話,就趁現在說吧」

「……如果有緊急事件,在下會明說的」

頭痛加關節痛,現在他能理會的只有自己的身體狀態,高燒未退判斷力思考力都

下降的厲害,對此他有自知之明。甚至連到底昏迷了多少天都不清楚,作為北嶺王輔佐官的機能實在難以指望。

「不要擔心,北嶺已經開始走上正軌了。你倒下反而成了件好事。大家都口口聲聲發誓說要不再打擾你,獨立完成工作」

真希望他們能在自己倒下前就發這種誓……心想著,亞爾德舒了口氣。

「那就好」

「聽塞魯克說,依斯亞姆好像長大了很多……」

「……哈啊」

依斯亞姆本來就是個成年人,反而是塞魯克,明明年紀快三十,卻是個言行像孩子般直來直去的天然呆,被他說什麼「你好像長大了很多呢」心情肯定會很複雜吧,希望依斯亞姆沒聽到塞魯克的評價。

「聽說在去年這個時候,只要是塞魯克指東,依斯亞姆必定往西」

說起來,他到任當初確實是這個樣子。憧憬帝國的塞魯克每次提出些什麼,依斯亞姆必然反對。兩個大嗓門對吼,周圍人煽風點火,煩上加煩。而成果都是些沒意義的廢話。

好懷念啊……雖然再度體驗敬謝不敏就是了。

――這麼說來,現在已到了快開始祭典的時節?

去年皇女到任前,曾經圍繞祭典上是否維持例年的弓箭比賽而爭執不休。那時大雪封鎖的山路已經重新開通,但依舊嚴寒的叫人想詛咒氣溫,再加上朝會上毛骨悚然的對吼,光是想想就覺得累了。

與亞爾德不同,皇女似乎想到了另一件事。她小嘆一聲,聲音壓的低低的說道,

「聽娜奧說,你好像是受到神氣的衝擊,有沒有什麼能回想起來的?」

「您是說……神氣?」

「我的意思是你通過某個恩寵者,接觸了強大的神氣。你以前說過拿龍氣沒轍吧,龍氣也是神氣的一種」

「可是,在下對龍氣敏感是因為一族過去締結的契約吧。不能一概而論認為無論什麼神氣都會衝擊在下」

龍氣這種東西是皇家之人個個具備的。亞爾德推測像長公主拉琪爾那樣強大龍氣的持有者只要願意,隨時都能讓他頭暈目眩嘔吐發燒――雖然亞爾德沒有親身試驗過,也不想以身試驗。

皇女皺起眉頭,似乎有些困惑又有些生氣,帶著這樣莫名的表情她說道,

「總之,你這次倒下似乎不是因為身體的毛病,而是靈魂的問題」

「……這是娜奧女士所言?」

「是的,娜奧就是這麼說的」

娜奧雖是皇女的乳母,但非正統的帝國人。她出身沙漠,是侍奉醫神西華的沙漠一族中碩果僅存的倖存者。

以調配藥物的知識和治療技術聞名遐邇的西華子民幾乎都在帝國的侵略中損命。可以說皇帝是她們一族的死仇,而娜奧為什麼會去服侍仇人的獨生女,亞爾德也不知其中內情。不過,他知道娜奧對皇女就像是母親對女兒一般照顧,並忠心耿耿。

還有就是,亞爾德為娜奧所討厭。不過,也不至於為此就故意誤診。如果娜奧是恩寵持有者的話,就更不用說了。恩寵是神之力,只允許真實,不會被謊言所染。

亞爾德也是過去視的恩寵持有者――能看見已經在時間中逝去的景物。他無法用謊言來陳述所看見的東西,謊言對恩寵而言是不可能存在的

「在下……那個,倒下的時候,是在這裡的城內嗎?」

「你不記得了?」

「非常抱歉」

皇女皺起眉頭,露出擔心的表情,但回話卻直截了當。

「不對,你那時候可能不在北嶺」

意料外的答案。如果不是在北嶺倒下,那現在為什麼會睡在這裡?既然身邊有這兩隻雛鳥在,這裡肯定是北嶺,這是不必多問的。

「您說……可能?」

「你原本應該待在《黑狼公》領地,可是突然希洛巴就帶著你飛回來了,當時你坐在希洛巴背上昏迷不醒」

亞爾德啞口無言,皇女聳肩繼續說道,

「你的代官心急火燎地通過傳達官找上我,說你一直沒有回到府邸。那時候,你已經被搬到這裡的床上了。本想等你醒來好好問問的……沒想到你居然都不記得了」

――這麼說來,自己是在領地上昏倒的?

領主的工作,有一半是解決訴訟,因為代官向他哭訴說有些事難以獨斷決定,所以只好一次次親自去黑狼公領地。

明明在亞爾德敘爵前已經當了好多年的代官,石冉佳卻總喜歡依靠亞爾德的判斷行事。不僅是石冉佳,到處都有人喜歡找亞爾德提供意見,甚至到了讓亞爾德想罵人的地步,事實上,他確實有好多次要暴走了,但最後還是心一軟就把事通通兜起來了。

在北嶺忙的暈頭轉向,轉眼又被代官催著回《黑狼公》領,連屁股還沒坐熱,這次又輪到帝都傳來招喚,前腳到帝都後腳北嶺又出事了。歸根到底還是傳達官和鳥這些調整聯絡移動手段的不好,要是通過驛站方式走,再考慮到身體狀態走走停停大概得花四十天,絕對不用這麼奔波。

便捷反而成了自己的敵人。

不僅如此,身處領地時,那群窩藏起來的亡國王族們,會拿出一堆麻煩事來找他;身處帝都時,則必須小心翼翼地迴避那些對他突然出世眼紅的貴族,就算是身處北嶺……要說和赴任當初有什麼不同,除鳥兒會飛之外便沒有了,那群悠閒的大嗓門依舊天天對吼。

那時心想著快要暈倒了,馬上要暈倒了,真的要暈倒了,雖然最後沒能觀察周圍人的慌張模樣讓他感到很遺憾……不過失去意識,臥床不起也是意料中的。

――凡事,皆不盡如人意。

人生就是這樣,對此雖然早有覺悟,卻總是無法抹平心中的那份不甘。別說是觀察他們的慌張模樣了,就連自己到底是在哪裡昏倒的都回想不起來,這也太讓他鬱悶了。

「希洛巴應該記得地方吧」

「那個,希洛巴……」

皇女鎖緊眉頭,話說到一半就斷了。

別只說一半啊,這樣會害自己瞎想的,希洛巴怎麼了?

啾,雛鳥清啼了一聲。這是它肚子餓時會發出的聲音,有趣的是,亞爾德居然能分辨。

當然,皇女也很快注意到。然後她用與剛才判若兩人的聲音,對雛鳥說道,

「天黑前我會去廄舍給你拿吃的喲」

「在下也――」

「你不准去」

聲音冰冷,眼神也一樣冷,與對待雛鳥時完全不同,甚至有點恐怖。

「希洛巴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它不讓人接近……我的意思是,我讀取不了它的心」

鳥兒與騎手心意相通。

赴任當初,以為是種單純的精神論,聽過就算了。但這其實是一種兩者關係的準確形容。鳥兒與騎士能相互讀取對方的心意,傳達想法給對方,構築可靠的信任關係。換言之,非具有感應力者,無法駕御鳥兒。

皇女的感應力非常強,似乎能和整個鳥群連接。反過也容易受到鳥影響,可謂有利有弊,但是不管怎麼說都是種重要的能力。

而皇女居然無法讀取希洛巴的心,這肯定不正常。

「正因為這樣,在下才更應該去一次,請您務必首肯」

「暫時不准去,事到如今,早一天晚一天也沒什麼區別。等你體力再恢復也不遲。我會嚴令看護你的人,不放你出去的……這兩隻小傢伙,會向希洛巴轉達你已經醒來的消息,嗯,大概會吧」

從床邊重重躍下的二隻雛鳥,步履平穩地走向房門,接著就像在回應皇女似的啼了一聲。皇女大步跟上它們,為它們打開門。身為一國之主,竟然像是鳥的僕人。

――希洛巴,怎麼了?

希洛巴肯讓亞爾德騎上來,其實是個極為特別的例外。那隻聰明的鳥似乎覺得沒有感應力者更安心更容易打交道,所以才選擇了他。

不管什麼理由,都是因為希洛巴的關係,他才獲得北嶺人的信任,才能苟延殘喘到今天。且希洛巴還數次直接救過他的小命。

「來的倒蠻快的」

聽到皇女這麼說,緩過神來亞爾德抬起頭,被皇女語氣不善對待的闖入者,直接越過小個子皇女的頭頂,和亞爾德打起招呼。

「遲了一步才聽說大公已經甦醒,老夫來晚了,愧對大公的信任」

明明才被當成妨礙似的說「蠻快的」,闖入者卻當即表示 「來晚了」,老騎士的臉皮之厚令亞爾德佩服。而且,不知為什麼他還端著個盤子。

不好!在各種意義上都不好!之前皇女的那條命令的最後那部分,還是被傑沙魯特本人完全無視,徹底推翻了。

「不知趣的傢伙」

繼續無視皇女的嘀咕,傑沙魯特快步走入房間。他端

的盆子上,擺著幾隻碗。不會吧,亞爾德心想。

――必須現在立即昏過去!

自由昏倒的技能才是自己最必不可少的。可是,傑沙魯特似乎有不同建議。

「發燒就是把水份從體內抽掉的過程,必須補充水分才行……並且要不斷出汗。來吧,大公,首先請從這邊的粥開始嘗起」

水分的話喝水就行了,雖然心理這麼想,但在藥膳方面再怎麼反抗傑沙魯特都是徒勞的。

求救似的向皇女望去,對方卻只是聳肩表示愛莫能助。

走投無路的亞爾德只好一邊抹汗,一邊品嘗那難以形容的怪味。這樣是不是反而在損耗身體啊?汗確實是出了,但這應該是冷汗吧……雖然腦中疑問不斷,總之還是吃吧。

不經意看到皇女一副非常受罪的表情,就好像是亞爾德自己的真實映襯。這大概是因為亞爾德不斷在向她發出『救救在下』的可憐眼神吧。

不知是不是察覺到這點,傑沙魯特開始著手把皇女趕走。

「之後的事交給老夫就行了,請您回去繼續公務吧」

不過,被人叫這叫那還老老實實服從的,就不是皇女了。不出所料,她簡潔明了地反擊道,

「我還有話沒說完,你給我到外面待著」

「時刻貼身保護大公,防患於未然是老夫的職責所在」

「那你玩忽職守了,傑沙魯特。為什麼你侍奉的主人會倒在誰也不知道的地方,還被鳥兒帶回北嶺」

尖銳的措辭。

對於保護亞爾德安全為己任的騎士團長來說是最為難堪的,皇女說的都是事實。

總之反正在下沒事不用太計較吧――這話要是說出口接下來肯定是一場狠批,稍微思量了下,亞爾德插口道,

「在下相信希洛巴和廄舍長」

「什麼?」

「廄舍長把希洛巴交給我的時候……哦,說反了,廄舍長把我交給希洛巴的時候,曾經對我保證過,他說希洛巴就像是我的護身符,肯定能讓我平安歸來」

「騎手昏迷不醒,鳥兒封閉心靈,這算哪裡的平安歸來!」

尖銳的口吻,說話的當事人似乎比亞爾德更錯愕,皇女扭著臉,「抱歉」她小聲到。

――肯定相當不安吧。

皇女強大的感應力能讓她目視到鳥兒之前就能感知對方的存在。同時當這力量無效時,她所承受的不安也比任何人都要來的大。

雖然對亞爾德來說,無法讀取鳥兒心靈這種事,不會讓他有丁點不安的感覺。但這種話說出來,也幫不了皇女打起精神。

沒來得及煩惱該說什麼,未經大腦通過嘴巴就擅自開口道,

「幸好性命無恙」

皇女沒有回答。

她低頭臉部陷在陰影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一邊小心翼翼地儘可能讓自己的語調顯得輕鬆,一邊繼續試著說下去。

「只要性命無恙,總會有辦法的。所以,您可以當作在下是平安歸來喲」

皇女抬起頭,心想著得讓她再稍微精神些,亞爾德尋找適合的措辭。

「在下會這麼想,是因為您曾經命令過在下『活下去』,雖然在下很不爭氣的莫名其妙回到了您的座前……但至少,請您為在下活著歸來而高興吧」

「你在胡說什麼,我怎麼可能不高興」

「那麼也請您好好犒勞一下把在下這條小命帶回來的希洛巴,能麻煩您能帶點砂糖去看望它,順便表揚它幾句嗎?」

皇女面露猶豫。

「可是――」

大概想說心靈不通之類吧,亞爾德硬是打斷了她。

「砂糖是代表好意,這點希洛巴還是理解的。請您多帶些去給它」

「嗯」

「非常感謝」

皇女笑了,雖然臉上還有些僵硬,但要比剛才好多了。她朝傑沙魯特瞥了一眼,「接下去就交給你了」她小聲說完轉身離開了房間。

房門剛關,傑沙魯特就檢查了一個亞爾德剛才的進食量,下巴微微一抽。

「這可不好呢,大公您得再多吃點」

「再吃的話我覺得會吐出來」

這是真心話,傑沙魯特卻以為他在開玩笑。於是也笑著答道,

「大公的交涉術還是那麼高超啊,好吧,老夫就退一步,今天暫時到這裡吧」

等身體恢復,大概會被逼著吃更刺激的東西吧。這麼一想就冒出拒絕康復的念頭,但就算不康復還是會像現在這樣被逼著吃東西,所以快點等燒退掉,恢復到有餘力挑挑揀揀留下個一口兩口飯也不會被怪罪的地步,才是明智之舉。

「你何時來北嶺的?」

「在聽說大公回到北嶺後,老夫便當即啟程騎馬連夜趕來。不過,從領地到北嶺的大道尚未完成修繕,且驛站的數量實在過少……旅程不太如人意」

「大道嗎……」

大道的修繕確實被延後了,這因為必須應對早春河水流量遞增,所以先安排水路施工的緣故。原以為有鳥兒在所以不必擔心,忘了把傑沙魯特無法駕鳥的情況也考慮進去。

「南麓鎮的山路還沒有開通,老夫想盡辦法才上的山」

簡單來說就是強行突破,比起傑沙魯特,更同情那匹可憐的馬。

「真虧你能到的了啊,馬是不是很討厭山路?」

「從南麓鎮開始,老夫步行上山」

看來是浪費同情了。

總之,在亞爾德昏迷不醒中,傑沙魯特一路闖到達北嶺,這是他人無法模仿的本事。

不過,最強老者罕見地用氣餒的聲音說道,

「要是有隻鳥肯讓老夫塔乘就好了」

即使以他的能力,在移動速度上也遠遠遜色於鳥兒。這大概快成他的心病了吧。

――作為《黑狼公》的騎士團長,也許是個致命的軟肋。

無法和主人一起行動是很麻煩的,鳥兒們都害怕傑沙魯特拒絕讓他乘坐。要是和亞爾德一起走,希洛巴還能勉強忍受他,但到底也有個次數限度。

「希洛巴的眼中似乎把我當成它的孩子,如果說弱不禁風的男性在鳥兒中更受歡迎的話……肯讓我的騎士團長塔乘的鳥兒會那麼少,也就不奇怪了吧」

聽到亞爾德的形容,傑沙魯特苦笑著答道,

「大公是可信之人,連鳥兒大概都知道吧……老夫,則不一樣。所以鳥兒們不會對我暢開心靈」

「是嗎?可是我把自己的性命安全都交給你了,因為我相信你」

「大公,老夫絕不是在玩文字遊戲」

被他將了一軍,道理正確,無可厚非。同時還給亞爾德留了一份餘地――要是被反問『在性命安全以外的事上也信任老夫嗎?』,可就無言以對了。傑沙魯特沒有太糾纏。

他懂得做事留有餘地。

不過,不知為何亞爾德卻想追問下去。這大概因為我是個乖僻的傢伙吧,剛才皇女來的時候沒來得及發揮乖僻個性,壓在心裡非常不爽,既然對方是自己的部下,那麼稍微胡攪蠻纏一下也是可以的吧。

「也有人願意與你保持信任關係的吧,比如上代黑狼公」

「上代黑狼公沒有信任過老夫,老夫也只是儘自己的本分」

聽上去相當緊張的主從關係。

當然,亞爾德也並非全面信任傑沙魯特,就算傑沙魯特暗中對他下絆也不會覺得奇怪,這種意義上從一開始亞爾德就認為自己不是傑沙魯特的對手。上代黑狼公恐怕下了兩重三重的保險,用來預防不被傑沙魯特暗算吧,因為上一代黑狼公肯定不會像亞爾德這樣認為與其弄這麼複雜的保險,還不如乾脆點被幹掉來的輕鬆吧。

話說回來,就連傑沙魯特忠心發誓效忠的上代黑狼公竟然也不信任他?

――又或者是他自己覺得沒有被信任過?

對亞爾德也是這樣嗎?――從一開始就沒指望過獲得信任。這麼一想,心中有種發堵的感覺。

――五內如焚。

極端地說,便是這樣的感覺。這種發展令人鬱悶至極。所以,一刀兩斷地乾脆道,

「那麼,只要重新做人就行了」

傑沙魯特眨了眨眼,這也許是第一次看到他這樣的表情,一頭霧水的樣子。

亞爾德把那個他起的名字念道,

「薩利亞姆」

「……在」

反射性的應答後,老騎士似乎對自己的聲音感到驚愕,表情板了起來。亞爾德重複了一遍,

「只要重新做人就行了,成為想要成為的自己;拋棄被條條框框限定死的自己,此名,就是這麼用的」

不僅僅是為了防止曾經交換過名字的鬼神穿過世界的間隙前來控制傑沙魯

特。

「重新……」

「你不懂嗎?那就請你這麼想,你的主人變成了我。所以,不用再去侍奉前一個主人。這樣的話,你就能理解了吧」

呵呵,傑沙魯特小聲笑起。

「您說的對……我聽石冉佳說了」

「說什麼?」

「您說過,您聘用的不是殺人的盜賊」

「……好像是我說的」

「說實話,當初聽到的時候,老夫覺得您是個天真的人」

「我不否定就是了」

「不過」,傑沙魯特繼續說道,

「看來並非如此呢,大公是位真正的強者」

「……那是什麼意思」

「您是不准老夫因為那些背負的過去而隨隨便便放棄未來,您的意思,老夫明白了。這可是件難辦的事啊,大公」

「請你努力吧」

帶著一臉死正經的表情,傑沙魯特鞠躬道,

「是,不過大公,老夫現在有一件事想與您確認」

用眼神催促他說下去,傑沙魯特微微把臉靠近,壓低聲音問道,

「預言者,對您做了什麼?」

亞爾德,沒有能回答的話。

老騎士就像是眼觀眼心觀心般,眼睛盯著他一動不動。

「預言者……」

好不容易擠出來的聲音顯得嘶啞,一口痰堵住喉嚨讓他說不下去。

被傑沙魯特撫了幾下背,咳了一會兒後,總算是能出聲了。可是,依然找不到能說的話。

「大公」

沒辦法,心一橫,說出了實話。

「我沒有那段記憶」

「什麼……您昏倒前的事,莫非不記得了?」

亞爾德點頭。從傑沙魯特這裡聽到預言者這個詞前,他甚至沒想到會牽扯上那個女人。

完全沒有任何記憶。

正是因為昏倒前的記憶缺少,所以才問皇女自己是在哪裡倒下的。如果高燒是昏倒的原因,那麼某種程度上確實會造成記憶模糊。可是,至少大體上為什麼昏倒應該是能回想起來的。

然而,這次卻不一樣。若是仔細推敲,大概能回想起在哪裡中斷記憶的吧。不過眼下還沒有這樣仔細推敲的體力與精力。

最重要的是,有種害怕感。

理由不明,雖然很丟人,卻真的是在害怕。

――有些,想起來了。

對了,他是去找預言者面談的,沒有帶隨從,騎上希洛巴出發。

這是一場秘密會面,石冉佳應該是知道。不過亞爾德特別關照過他,事關沙漠的問題,嚴禁把皇女卷進來。所以代官只向皇女稟報了《黑狼公》行蹤不明的消息。更何況接著馬上就知道了亞爾德的音信,所以他肯定覺得沒必要向皇女說太多。

「……和我剛才說的一樣呢」

「您的意思是?」

「就算無人隨行,只要有希洛巴在,我就能平安歸來」

亞爾德沒帶上要求同行的傑沙魯特,理由是希洛巴不想讓他坐。事實上,希洛巴那時候也確實討厭傑沙魯特,所以老騎士才不得不罷休。

「您說的對,不過,下次請務必帶上老夫。另外……剛才的問題您還沒有回答呢」

「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根據娜奧女士的診斷,好像是受到神氣的衝擊……應該,是這樣吧」

「那個預言者最好祈禱這不是她幹的好事」

語氣好恐怖,就像在說一旦找到證據,立即要她血濺當場似的。

「可是,說是受到神氣衝擊……我根本不懂其中的意思」

「如果對神附體者動武,就會受到神氣衝擊,應該是這麼回事」

「……你的經驗談?」

傑沙魯特泛出笑容,卻一言不發,意思是別再追問。

無奈之下,亞爾德換了個提問的方向。

「你不會被鬼神的……那種神氣衝擊嗎?」

「鬼神不過是鬼神而已」

傑沙魯特就像在陳述理所當然的常識般回答。可是,亞爾德卻一頭霧水。

從亞爾德的表情上,似乎看出他沒有明白。於是稍微想了想後,試著說明道,

「神是不應該存在於地上的,對地上而言可謂是過強的力量。鬼神則不一樣,雖然是不可理解的存在,且比人強大……但就算出現在地上也不奇怪。就是這種程度的東西,不然,老夫也無法這樣侍奉您」

是這樣嗎?只有點頭了。鬼神之力的強大,從傑沙魯特的勇猛無敵便可窺見一二。但是,與神相比,層次上還是不同的吧。

連鬼神都如此厲害,要是遇上了神附體者,就該立即轉身全速逃遁。可是,亞爾德似乎與這樣的存在正面對持了。

「預言者,應該……沒有被神附體吧?」

「掌管神之語的人,非常接近於被神附體。特別是坦達神還有干涉之神的別名,聽說是世上的神之中最接近人的存在」

說起來,預言者的言行是給人這種感覺。看穿未來知曉一切,卻還操縱現在朝著那決定好的未來發展。干涉之神,這名字真准。

傑沙魯特深深點頭後,說道,

「如果衝擊大公的神氣不是預言者做的,或許更讓老夫吃驚。神氣是不應該存在於地上的東西。這樣的存在如果隨處可見就麻煩了。被神附身者,都活不長」

「唉?」

「人終究是人,就算被選中作為神的容器,也堅持不了多久。雖然耐力度各不相同,但總有壞的一天。對了……說起來,您知道侍奉醫神西華的一族嗎?」

「是娜奧女士的族人吧」

傑沙魯特講的事情,除了總是向繁瑣方向偏傾的缺點外,基本上都很吸引人。他對亞爾德所陌生的沙漠習俗知根知底。

「是的,她們代代積累關於藥物和療法方面的知識,只要是西華子民,每個都會幾手基礎醫術。再加上恩寵之力的話,作為醫者可謂是非常優秀。不過就算這樣她們也並非能醫治所有疾病。不過在她們之中,存在著一類特殊的醫者。這類人才是讓西華之民聲名遠播的源頭。聽說當以地上世界的力量無計可施時――她們便直接運用西華之力來治療,傳說甚至能起死回生。不過,由於那些力量對凡夫俗子的肉身來說過於強大,醫者會陷入瀕死狀態。被稱為西華再世的醫者,無一例外全部早逝。因為拯救了眾多的生命,西華一族被不斷感謝不斷推崇」

「……真殘酷」

――也真諷刺。

用自己的命去救他人?這其中有什麼地方不正常吧。

傑沙魯特點頭後,繼續說道,

「西華的神殿中,滿是病人和受傷者。那些以醫者為目標的人,毫無厭煩的接觸那些傳染者,為他們治療。要是自己得病……就靠自己的力量去擺脫絕症,若是沒有擺脫,便喪命」

亞爾德皺起眉頭。

肯定是沒有擺脫絕症的人占絕大多數。能讓神附體的醫者,一代之中不可能出現很多。畢竟那是本不該出現於地上的力量。

「真的會有人如此想成為醫者,甚至不惜做到這種份上?」

不由說出了真心話。亞爾德雖然也是恩寵持有者,但他的力量不是經過千辛萬苦的鍛鍊後得到的,而是類似走霉運突然暴發的東西。

要是過去視是一種經過鍛鍊後方能獲得,且是以減壽為發動條件的話,自己真的會想要這樣的恩寵之力嗎?

老實說,不能確定。

亞爾德喜歡過去,如果能驗證歷史的話,他有可能會願意接受鍛鍊。

身在以救人性命為信任和使命感的一族中,在那樣的環境裡長大,就算捨命也要成為醫者,也不奇怪吧。

「老夫雖然不是很清楚……但據說西華子民是遠離塵世,不為金錢和權力所動」

「那麼娜奧女士為什麼會侍奉皇帝?」

「大概是有什麼特別的因緣吧」

「你也不知道?」

「老夫孤陋寡聞,需要調查一下嗎?」

不必,亞爾德左右搖頭。頭幾乎已經不痛了,這都是那種怪味藥膳的功勞吧,就算這樣,也不想再吃。

「關於神氣,請再多告訴我一些」

「更多老夫也不清楚。受到神氣衝擊,就會迷失,也有人稱之為喪失自我。恩寵之力雖然也是神氣的一種,但在質、量、所有方面都是完全隔絕的東西」

傑沙魯特話只說到一半。「大公」,他邊看著亞爾德,邊喊了一聲,聲音雖然平靜,卻充滿力量。

「――您不可以再接觸那個預言者,不然會有損您的壽命」

「想不接觸也難啊」

現實的回答,不由自主就說了出

來。

傑沙魯特的眼中帶著一抹冷徹心骨的光澤,雖然覺得無力違抗他,可是,說出來的話也是事實。

亞爾德的過去視之力,是司掌過去之神奧路姆斯托賜予的恩寵。與述說未來之神坦達,正好是成對的存在。同質卻相反的力量。

這種聯繫,傑沙魯特大概不知道吧,也不能向他說明內情。亞爾德固然是討厭預言者,卻無法無視她。直覺告訴亞爾德,一旦被她找上,不得不去。

所以,他去了。

會這麼相互吸引卻又彼此排斥,是因為亞爾德還無法控制自己體內的神之力。

想到此,突然靈光一閃。

――會不會受到衝擊的神氣不是來自外部,而是來自內部?

神在亞爾德體內降臨的可能性,不是完全沒有吧。不過,被稱為無神喻之神,只眺望過去的奧路姆斯托,有可能會附身在地上人的身上嗎?

亞爾德放棄了思考,情報過少,光是憶測於事無補。現在自己必須做自己能做的。

「……去把琺如邦叫來」

雖然是條麻煩的命令,傑沙魯特卻平靜地答道,

「把他找來時不要驚動別人嗎?」

「儘快且秘密的去把她找來,我會拜託吾王,讓你使用鳥兒」

琺如邦是業已滅亡的沙漠都市國家阿爾汗的元王族,現在則是以平民身份侍奉亞爾德,而這其實存在很大的風險。

沙漠王族,在帝國皆被視為叛逆。原本是不希望讓他踏入北嶺半步的,但他也是這次事件的相關者,不,大概是核心者吧。雖然多少有些冒風險,但還是希望他能到場。同樣的問話一遍遍重複很麻煩,希望能一次把事情弄清楚。

「還有就是」亞爾德抬起頭,捕捉到傑沙魯特的視線後,才繼續說下去。

「我必須和別人談及關於你與鬼神換名之事,能不能請你同意」

老騎士微微皺眉道,

「大公不必這麼客氣,您只要下令就行了」

「當然,我會下令。就算會被你討厭也沒關係,現在已經到了不得不說的時候」

到極限了吧,亞爾德心想。

各種麻煩事扛的太多了,要是皇女的話,大概會目瞪口呆吧。哦不對,也許她會發火,然後責備自己為什麼不更多依靠她。

如果能全部自己扛的話,就算挨罵被罰也樂意承受。可是,萬一自己突然暴斃――亞爾德低頭看看了手,原本就瘦骨嶙峋,現在更是皮包骨頭。

靠這樣的手來拿捏世界的命運,未免太懸了。

「……雖然是這樣,但我還是希望能事先得到你的同意,我是弱者。因為是弱者,所以尊重你的想法」

傑沙魯特暫時無言了一會兒,很快小聲嘆了口氣,感觸良深說道,

「您真的是一位獨特的人呢」

「是嗎,關於凡人弱小的評價,我覺得應該算是一般論點」

「承認弱小卻能尊重他人,是很為少見的……不管怎麼說,如果大公覺得老夫有資格去同意您的決定,那麼請您明白,對於您的任何決定,老夫的字典里從來沒有否定這兩個字。老夫之事,大公可以隨意向任何人說明。那件事老夫向您坦白之時,就已經有所覺悟」

說起來,確實這樣。到這個地步才尋求他的同意似乎沒什麼意義,一邊為自己羞愧,亞爾德一邊點頭道,

「明白了」

「雖然對象是上代黑狼公還是您,老夫都是如此……但請恕老夫直言,您不一樣」

「不一樣?」

這麼直接反問的自己,看上去大概很蠢吧。不過,傑沙魯特卻沉沉的點了點頭,像是認同亞爾德般說道,

「是的,剛才老夫就說過連鳥兒也信任大公,您是能讓人推心置腹,一定要說的話……您和上代黑狼公不一樣。老夫覺得無論什麼事,只要相信您就行了」

「……體力方面,你還是信不過我的吧」

傑沙魯特一笑後,起身行禮。

「大公有如此自覺,令老夫欣慰。老夫這就去準備,請您安心歇息」

2

等再度醒來,亞爾德的房間變成了謝絕會面的絕對防禦圈。

傑沙魯特的防守堪稱銅牆鐵壁,甚至連皇女都沒能再進來過。中間塞魯克曾一度突破到房門前,亞爾德聽到了他的大嗓門,但也在眨眼間就被擊退。當然了,亞爾德也同樣跨不出房門一步。明明剛才還說什麼對您老夫的字典里從來沒有否定之類,卻這副態度,豈不矛盾嗎?

拜他所賜,亞爾德的心情不斷惡化。不知到底在第幾天,傑沙魯特終於說道,

「您的身體恢復的差不多了」

「很久以前就沒問題了」

「走幾步就倒下,可不能算是沒問題呢」

語氣溫柔,但不知為何覺得有些恐怖。

在事關亞爾德健康方面,一切反抗傑沙魯特的舉動都是徒勞的。包括那種怪味藥膳在內,只要是他決定的便絕不會退讓半步。膽敢反抗,就會被老爺子用殺人的眼神瞪住。『他應該希望自己活的更久,所以不會殺我』的合理推論,被老爺子的殺人眼神輕易動搖。

不管怎麼說,亞爾德終於恢復健康,能下床離開房間了,這是值得欣喜的。

不過,傑沙魯特居然不讓他自己行步而要背著他,這讓亞爾德覺得實在太誇張了,而走廊里,不出所料是一大群前來祝賀他康復的眾人。

「尚書官大人」

聲音來自於廚房助手阿爾薩路。因為這孩子有計算天賦,所以去年抽空教會他如何記帳。比起現在那時候的閒時真多啊,微微有些失神。

大概是剛從廚房那裡跑來的吧,阿爾薩路手上還握著湯勺,幸好不是菜刀。

「好久不見你了」

亞爾德剛一說,阿爾薩路就跟著淚眼婆娑地點頭,

「是的,真的好久……」

『看見你身體健康,比什麼都強』,一般來說是這麼接話的吧。大概是亞爾德看上去不像身體健康的樣子,所以阿爾薩路可憐的語塞了。

不過,以此為契機,大家開始七嘴八舌地同時說起來。不好,真吵啊,正這麼想的時候。

「都給老夫讓道」

傑沙魯特這麼一聲沉吟。絕大多數湊熱鬧的均後退了,但卻有個人唱起反調,是格蘭達克。

「大伙兒稍微熱鬧一下,有什麼不好的嘛。我們可一直在擔心尚書官會不會掛掉呢」

別說擔不擔心,肯定是又開賭了吧。在北嶺人人都愛賭一把,格蘭達克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他能把所有事情都變成賭局。就算是他摯友的塞魯克,也會成為他下注的對象。也是因此,塞魯克討厭賭博,他是個正兒八經的人。

「你在胡說什麼!」

塞魯克的聲音幾乎穿透耳膜。這大嗓門的威力,要是能轉為他用就好了,比如冬天用來驅寒。

大概是習慣了吧,格蘭達克淡定地面對怒吼。

「我說的是事實吧,大家都很擔心。你也不是嗎?」

「是……是這樣沒錯,可――」

格蘭達克與塞魯克站在走廊中央。先不說他們是故意妨礙交通,還是沒發現,格蘭達克的笑容沒有什麼作偽。聲音爽朗,興致很高。

「所以我們想確認尚書官是不是沒事啊,要是真的大家想好好慶祝一下」

原來如此,亞爾德心想。接著順口說道,

「你是賭我能活下去吧」

笑容,僵住。

塞魯克的臉開始發青,繼又開始漲紅。格蘭達克則是不高興地皺著臉,「果然是不招人喜歡」聽他嘴裡這麼嘀咕後,又道,

「我覺得您是不會那麼簡單就掛掉的」

「格蘭達克,你竟敢拿別人的生死來、來開賭局……還是……這種時候……你你!」

塞魯克竟然一時說不出話來,他明明還沒老到上氣不接下氣說話的年紀,怎麼可以這樣氣喘吁吁呢,年紀青青的他,要是不多努力一些,只會讓亞爾德困擾。

這之後,沒有人開口了。格蘭達克一臉不滿地沉默。遠方地注視過來的一雙雙藍色眼睛。視線的壓力,真是累人。

無奈之下,亞爾德開口道,

「成為下注的對象,我本人並不討厭。只是請在不要妨礙別人的範圍內進行。現在我必須去吾王那裡,請否給我一下路呢?」

他剛說完,傑沙魯特就快步走起。被其氣勢壓倒,堵住走廊的眾人紛紛讓開道。

雖然也有人跟上來,但在通過主塔的石階處,被等候在那裡的陸伊通通攔下。

「今日此處禁止入內,無論大小要事,皆不例外」

一旦決定擺官威,陸伊是絕不給別人留面子。既不許

反對,也不說明情況。只是天經地義般下令――他就是這麼徹底的男人。生於大貴族世家,這一套東西早就玩的爐火純青。那張超凡脫俗的相貌,加上冷淡的表情,效果顯著。

讓部下讓堵住通道後,陸伊如同換了個人似的,朝亞爾德笑道,

「這邊請,公主殿下等您很久了」

塔中的無關人員已經被清空,陸伊一邊上石階一邊解釋。今天要談的是一些秘不外傳的內容,所以儘可能讓無關人士退下,亞爾德事先這麼關照過。

聽取自己在療養中發生的事情,提出今後的方針――簡單來說就是決定北嶺國策。這也是會被提到的內容,所以說是秘不外傳也不算虛言吧。

皇女的女官也沒疏漏,陸伊的安排無懈可擊。

「只有娜奧女士留下。畢竟都是男人的話,有些方面不夠細心吧,您覺得如何?」

「沒關係,這樣就好」

對皇女來說,最貼身的人是娜奧吧。畢竟共同生活的時間相當漫長,皇女一直在意她,可見其的存在是很重要的。對於這樣的人,還是別隱瞞著她比較好。

陸伊朝守衛最後一門前的部下點頭示意對方退下,自己走上前去,大聲道,

「屬下陸伊,陪同大公前來」

塔中,寂靜無比。那張皇女常坐的椅子上,不見她的身影。用於私人謁見的寬暢房間,顯得有些冷峭。

「讓我好等」

皇女的聲音從裡間傳來。接著娜奧走出來,用嚴厲的視線打量了一下亞爾德。

「這間房內暖氣狀況不好,去那間」

亞爾德向傑沙魯特命令道,

「放我下來,我自己走」

要是被人背著去見皇女,實在是違禮儀。

裡間,有個大壁爐。亞爾德第一次昏倒時,就是被人搬到這裡昏睡了很久,所以印象深刻――不過,那時候壁爐沒有點火,也許今年的寒峭退的有些晚了。

地上鋪著毛皮。北嶺人不太用椅子。因為木材珍貴,原本就很少有家具。另外地板下有暖氣環繞作為供暖系統,這大概也是椅子不多的原因吧。

「快坐下」

按照命令彎腰坐下,傑沙魯特跟著以手托住他的背,就像人力靠背。在主君面前不該這個樣吧,雖然這麼心想,皇女卻點頭道,

「你就那樣坐著」

傑沙魯特順勢往亞爾德左邊坐下。往右邊看去,端正著一位頭上罩紗巾的女官。正當他想讓女官出去的時候,女官揭開面紗,露出真容。

「久疏問候,大公」

若是沒有那對鮮艷的碧色瞳孔,恐怕會一不小心被騙到吧。

「琺如邦?」

「是我」

因為是亞爾德自己要求把他找來的,所以沒有吃驚的理由……但是還是吃了一驚。

明明是瘦高個,肩膀也很寬……卻竟然這麼適合女裝。『很襯你嘛』這話差點就要脫口而出。

琺如邦笑了。

「我現在的身份是娜奧女士的遠房親戚。沙漠出身,寡婦,在大公的領地中蒙您搭救,並答應為我引見娜奧女士」

「……寡婦?」

應答的是傑沙魯特。

「是寡婦。如果是未婚女子,領口會封緊,絕不會穿這麼寬鬆的衣物」

「領口封緊的衣服聽上去好像很不方便活動」

直言不諱的是皇女。她本人今天穿著可以算是男裝的衣服。

「讓您見丑了」

琺如邦低下頭。不會不會,亞爾德小小搖了搖頭。用來隱藏身份並不懶。而且事實上,也沒那麼丑。

「《黑狼公》喜好寡婦的傳聞,相信很快就會傳播開來吧」

一邊這麼開玩笑,陸伊一邊關上門。大概是注意到亞爾德怨念的視線了吧,朝這裡瞥了一眼,他微笑著保證道,

「這裡不是帝都,暫時不用擔心出事喲」

聽上去一點都不能安心。去年的時候就被紛紛揚揚地謠傳自己喜歡未滿及笄的少女,結果吃足苦頭。

「因為大公屢次三番拒絕他人的說媒,各種各樣的八卦差不多也該冒出來了吧」

傑沙魯特剛剛這麼說完。

「說媒?」

皇女陸伊,再加上琺如邦,三人異口同聲地問。

「……看到皇帝陛下這麼不同尋常地關照老師,會冒出與您聯姻想法的貴族確實會有不少吧,話說,都有哪些人上門來過了?」

面對好奇心表露無疑的陸伊,亞爾德皺起臉答道,

「反正我都拒絕了,那種事不重要」

「很重要喲。知道那些傢伙有野心,我們才能提防一下。看看對方是打算以大公為跳板來接近陛下呢,或者是把目標定在公主身上……總之,您必須說出來」

聽上去很有道理,但他肯定是出於興趣本位才這麼說的。給陸伊提供消遣,自己能有什麼好處,所以斷然拒絕。

「這件事追究下去是沒完沒了的,在帝都對我搭話的人,基本上都有些野心。要是其中有特別動作的話,我會報告的」

最後部分是說給皇女聽的。雖然好像有些不滿,但皇女還是「懂了」一聲點頭道,

「你酌情處理吧,話說回來,和你年齡般配的獨身貴族女子會有很多嗎?這好像不太正常吧」

那些貴族女子個個碧玉年華喲,亞爾德在心中回答。《黑狼公》喜歡幼女的情報似乎還在廣為流傳,一不小心就要面對比皇女還小的說親對象。

不過,理由大概不僅是這個。僅限血統純正的貴族,男女比例極端到淒涼。男多,女少。

原因就在於橫跨沙漠的那場戰爭。

能拖家帶口一起越過沙漠的,只有那些數得著的大貴族。與皇室有著深厚血脈關係,確信會被瘋子皇帝滿門抄斬的貴族,都帶著女性家屬跨過了沙漠。可是,下級貴族則不是這樣。原本在他們看來這是一場皇弟獻身式的遠征。只有那些倒霉地被推出來當作家族代表的獨身男子會參加――換言之,同行者幾乎都是男人。

所以,與亞爾德同年齡層的未婚女性,在帝國貴族階級中並不存在。

雖說帝國人都是注重實際利益的現實派,但在貴族社會裡,面子占的比重也是相當重要的。與其娶當地女子,還不如要血統純正的貴族女人,這就是普遍認識。所以,跨越沙漠後的那群貴族少女,都不必為婚嫁擔心,她們搶手的很。就如皇女所言,不可能有那麼多獨身貴族女子。

就算有那麼一些尚未出閣的少女,也是貴族階級中的重要棋子。所以找上門來與《黑狼公》談婚論嫁的,無一例外都是些家世無法相提並論的下級貴族,其中多數少女的母親都是沙漠或者南方出身。他們大概是覺得反正亞爾德也不是純粹的貴族出身,正好門當戶對吧。

――太愚蠢了。

正因為不是貴族階級出身,才反而選妻要求特別嚴格,非家世血統兼顧者不可。這種程度的推測難道那群人就連不到時嗎?

誠然,亞爾德沒有結婚的念頭,但想不想結婚與如何挑選婚姻對象是兩碼事。感覺就像是望著破綻百出陷阱的野獸,真想給他們些改進陷阱的建議。

「……此事,請您不必操心。有件更重要的事,在下必須向您稟報」

冒著風險去把琺如邦叫來,卻談這些草草應付的婚嫁之事,是在浪費時間。

「對哦,你有什麼事要說?」

「起初是去年,在帝都時聽到的那首兒歌般的預言詩。在下曾經講給吾王聽過――也告訴過傑沙魯特」

老騎士微微一挑眉。

「就是那個,軍隊越過沙漠,騙孩子的咒語把戲成真……之類的?」

「我以為大公不喜歡預言」

乾巴巴這麼說的是琺如邦,似乎對自己的話感吃驚,他縮了縮脖子,「對不起逾越了」,他這麼低聲說。

「沒關係」亞爾德回答。

「你說的沒錯,我不喜歡預言,也不相信預言。但是,就像不能無視預言者那樣,我也不能忽視這首詩」

「詩的全文是怎樣的?」

被陸伊一問,亞爾德吟詠道,

「神與之力正在甦醒,大軍已然越過沙漠,語言與名字取回始源之力,欺騙孩童的咒語恢復奪人性命之力。錘鍊劍,呼喚龍吧――」

皇女微微探出身子。明明說給她聽過的,看來是忘了個精光。至少不像亞爾德這樣,反反覆覆推敲這首詩。

――都是些皇女身邊發生的事。

越過沙漠的是她父親的軍隊;她被人用喚名魔法下咒,險些喪命,以青鐵劍喚醒長眠的龍茲爾濤,一切都吻合。

「我擔心的是詩的後半部,為了履行女王賈婭壩拉時代未盡的契約,

魔物們將會出現的詩句,其中有血流成河的暗示」

「您說的也太含糊了點吧」

聽到陸伊的評價,亞爾德點頭道,

「可是,我難以忘記」

「因為是過去的事吧」

脫口而出的是皇女。

「過去?可是……」

「就算未來魔物會出現,但『甦醒』『恢復』的都是些古老的東西……你是個最愛歷史的呆子,會這麼擔心也是理所當然的」

全員都露出瞭然的神色。被當成歷史呆子來對待,固然讓他憤憤不平。但事實上亞爾德也接受了這種說法。

對亞爾德來說,這是個探索過去揭開謎團的過程。因為這首詩是遙遠的過去,臭名昭著的女王賈婭壩拉所在時代的東西。

「如您所知,沙漠以東,沒有文字記載的歷史。口授傳承的神話與傳說也很少……沙漠之中倒是原本有些記載――-」

但是已經被帝國抹殺。

這句沒有說出來,亞爾德緩緩吸了口氣後才繼續說道,

「不過,三代南方王的傳說還是流傳下來了。統一南方建立王國的霸王阿姆拉塔,其子邪眼巴塔魯,還有傳說中最邪惡女王賈婭壩拉。阿姆拉塔似乎被稱為黑之神子,他憑藉與地下神訂立的契約,獲得非凡的力量。與之相比,巴塔魯是一位流傳下來的事跡要少很多的王。傳說分量最重的莫過於遠勝其父和祖父的賈婭壩拉。據說,她率領著魔物,極盡一切破壞與殺戮之能事。她好像是一位比起支配,更喜歡毀滅的人」

「那樣的話,國家長不了吧」

皇女一針見血地指出。

「您說的對,隨著賈婭壩拉的死亡,王國瓦解,魔物消失。然後,魔法的力量,神之力也稀薄起來」

環視了一下所有人,亞爾德繼續說道,

「傳說中打倒賈婭壩拉的是一位年青人。他是被魔法劍選中的勇者。名字雖然沒有流傳下來,但據說那把劍可以撕裂魔物們的世界與這個世界的邊界,斬斷兩個世界間的紐帶。因此,賈婭壩拉率領的魔物們才紛紛消失。傳說中,有些魔物被裂開的大地吞噬,還有些飛向天空的彼方再也不見蹤影」

因為不想動用過去視的力量,亞爾德一點點地去收集傳說。幸好,沙漠舊國家群的倖存者都轉移到他的領地中,對於收集傳說來說,是再好不過。雇了一位專職去調查傳說的尚書官,讓其將聽來的全部編輯成文字後向自己匯報。這是亞爾德初次體會到身為命令者立場的好處。

雖然親自動手調查也很有趣,但就算不像現在這麼忙,恐怕體力方面也是力有未逮。

「您說魔物是那位女王的士兵?」

陸伊不可思議地問。

「是的」

「魔物啊……那種東西,我可沒見過」

「騙小孩的咒語都有了真實的威力,所以那些以前只在童話中出現的魔物們,就算真的出現,我也不會覺得奇怪」

聽到皇女這麼一插口,陸伊沉默了。不過,騎士的眼眸中還是泛著懷疑之色。並不奇怪,如果不是亞爾德以恩寵之力親眼看見親耳聽到,他大概也很難相信吧。

不過,恩寵之力也是神之力。只會傳達真實。

「過去,南方地域曾經是藩王割據的局面。而打破這個局面將之統一起來的便是阿姆拉塔。就像他的外號『霸王』那樣,他向來以力量壓倒對手,吞併敵國。傳說中,他擁有怪異的力量,這種力量幫他完成了霸業。不過,在他的故事中,沒有魔物登場。好像咒師在他手上得到重用,但他所率領的最多也就是異能者集團。而他孫女賈婭壩拉率領的大軍則不然……那是以非人異物為主體的妖魔」

圍繞著賈婭壩拉的故事傳說,大多均是些奇想天外的東西。當然不能全部信以為真,但毋庸置疑的是女王與其軍隊是絕對異常的存在,給當時的人們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

「變得這麼古怪,是從女王的那代開始的嗎?」

「這也是難解的謎團……南方三代王者之中,第二代王者巴塔魯的別名是邪眼,據說那是種能窺視到遠方的力量,但真相不明。他是霸王的眾多兒子中並不起眼的一個,他手下的兵團還算是在常識的範圍內,但在娶妻之後,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

「娶妻?」

「就是賈婭壩拉的母親」

「她叫什麼名字?」

「那位女性的名字沒有流傳下來」

皇女變得一臉不高興,嘴裡嘀咕著「所以我才討厭歷史,都不給女人留名」。

不過,這算不上是歷史,只是代代口頭傳承的古老傳說。

「據傳她好像是東方的平原地帶出生。當時鎮壓那一帶的,就是尚為皇子的巴塔魯。傳說中她出現在凱旋途中的巴塔魯面前,告訴他如果娶自己為妻,就能登上王位。然後娶了她為妻的巴塔魯,迅速嶄露頭角,並接過了燃燒殆盡般開始崩潰的霸王寶座。他治下的時代似乎比其父和其女都要來的安定,但也是從這時開始,出現了南方軍隊是魔物之軍的傳言。由於是殺害其父奪取的王座,所以賈婭壩拉也被稱為弒親女王。在那之後,魔物們應女王的要求,在地上出現,並駐留下來」

「她母親呢?」

「古老傳說中,賈婭壩拉是咬破她母親的肚子出生的,她母親因此殞命……大概是產褥死」

「真是荒唐」陸伊嘀咕著,雖然確實是這樣,卻不能因此而忽視。亞爾德接著說出理由。

「這些荒唐的故事中,都有個大致的框架。內容雖然隨著講述者不同有略微變化,但在收集許多故事後,我發現了共通點。就像剛才我說的魔物消失,便是一例。賈婭壩拉被魔法劍除掉後,魔物們同時在地上消失。還有賈婭壩拉的不知名母親的故事,也大同小異。傳說她與魔物訂下契約,以獻出自己的生命為代價,讓魔物助自己的女兒毀滅國家」

皇女瞪大眼。

「你是說,她給自己腹中的孩子帶來這樣的命運?」

「是的」

要是編造出來的故事就好了,講述者自行改編,為了讓故事更吸引人,讓聽眾更害怕,精心構思編匯了劇情,要是這樣就好了。

可是,這是真實發生的事情。就算其他人不信,亞爾德卻只有相信。

去年在帝都通過恩寵之力知曉的部分真相,符合這些傳承下來的故事。當這份傳說報告到手的時候,比起驚訝,更多的是種石頭落地般的安心感。他終於明白了那場對話中的意思了。

――被復仇蒙蔽眼睛的女人,在錯誤的契約下出生的女兒。

就算現在也偶爾會回想那場畫面。黑暗的天空,更黑暗的大海,還有茫茫覆蓋盡一切聲音的雪,與那個白衣青年。堅定沉穩的語句,超越人的領域。那個不是人,到底是什麼?不知道。

「傳說中,她是為了復仇。讓塔巴魯成為國王也是為此而設下的誘餌。賈婭壩拉的母親,看上去像在對侵略者獻媚,其實卻是嘴中含著劇毒而去的。偏偏她擁有與魔界交涉的力量。引誘魔物們來蹂躪支配地上世界。女兒的一生就是她獻上的祭品,讓那些魔物聽命於女兒,所以……即使是位暴虐的君主,只要賈婭壩拉還活著,魔物們便會服從她。可是,在女王早就死去的現在,如果魔物們再次降臨,那將會是一種不受任何限制的暴力。賈婭壩拉的母親沒有把女兒死亡,南方王國毀滅之後的事也加入契約中。她為魔物們打開了通往地上世界的道路,並在沒有關閉之下就死了……如果那把傳說中的魔法劍不僅擁有打倒女王且能封閉異界通道的力量,地上世界早就化為焦土了吧」

短暫沉默後,皇女問道,

「你是說,不遠的將來魔物會再次出現嗎?」

「封印魔物的力量,正在減弱。我們與魔界的分界正在開始打通。恩寵變強的原因,也能以此得到說明――因為通往力量源泉的道路已經開始打開。那條道路正是通往魔界之路,賈婭壩拉的魔物們正準備從中爬出」

「您知道位置嗎?」

「我想位置並不依存於固定地點,因為這個世界與異界的連接,並不是屬於常識範疇的東西」

陸伊皺眉低頭沉思後,抬起頭,斷言道,

「請允許我不客氣地說,這一切不過是推測」

「說的沒錯。不過,賈婭壩拉是真實存在的。沒有她父皇為後盾,這位女王之所以能坐穩王位,必定有強力的力量做後盾了,魔物的存在是最大的可能性之一。並且現在,恩寵之力確實在變強。吾王也是清楚的吧」

皇女點頭道,

「皇家的恩寵是增強了」

「你覺得怎麼樣,琺如邦」

亞爾德朝身邊看去,青年點頭道,

「在阿爾汗水源區,搜索需要淨化的地點變得容易了。較之以前大不相同。賜予

我的恩寵之力正在強化――感謝清淨神。不過,水源的污染也在變強,這讓我很擔心」

「需要隨時淨化嗎?」

聽到皇女的問題,琺如邦稍微猶豫後坦白道,

「母親已經前往博沙國,僅限於從沙漠流往這裡的水脈尚未有大礙」

嗯,皇女胳膊撐在扶手上,抵著額頭,看向亞爾德。

「你打算把二皇兄也拉進來嗎?」

「水是生命之源,在下向博沙王坦白了恩寵之力擁有者的事情,拜託他收人。但關於出處,並沒有說明」

「皇兄,想必早就發現了吧」

「被您說中了」

裝作不知道的話,就算被人發現窩藏沙漠的元王族,二皇子也有很高的機率脫罪。所以亞爾德沒有多做說明,二皇子也沒要求他解釋。

「皇兄親眼看過水源地的情況,所以明白那裡的污穢已經到了無法置之不理的程度了,你乾的不錯」

「在下覺得他是一位注重現實與實幹的人,所以便這麼安排了」

「那位女性萬一被當作證人,大公豈不是在引火燒身?」

陸伊潑了盆冷水,亞爾德剛想說什麼皇女卻搶先回答道,

「二皇兄欠我們很大一個人情,他不是知恩不報的人」

「如果真是那樣,當然是很好」

「就算不好也要想辦法變成很好,亞爾德,你繼續說下去」

被皇女催促著,亞爾德再次開口道,

「總之,地上湧現的力量正在增加,這說明與力量之源的聯繫,換句話說通道大概正在變的穩定。並且,通過這條通道,魔物們會出現……也許各位很難相信,這裡就麻煩我的騎士團長把自己的經歷說明一下吧」

「傑沙魯特?」

「是的,傑沙魯特,你來說吧」

老實說,很久沒有這麼費口舌過了,很累啊。沒想到光是說話也能這麼耗體力。能偷懶就儘量偷懶吧。

不知亞爾德心中的嘀咕,傑沙魯特以低沉的聲音開始說道,

「年青的時候,老夫的名字誰也不知道,只有通稱。可是,不知道為什麼,老夫沒有向任何人透露過的名字,竟然被別人知道了,而且還被咒師下了術」

皇女的表情有些震驚,也許是回想起自己在咒師支配下的回憶了吧。儘管這樣,她提問的聲音仍舊很冷靜。

「你是怎麼得救的?」

「老夫,與鬼神交換了名字」

陸伊笑了起來。

「……沒想到,關於你的謠言會有真實的部分呢,你不是在開什麼玩笑吧,傑沙魯特」

「當然不是」

「那麼,你的名字是鬼神的嗎?」

「原本是的,『鬼神這種叫法是沙漠的風格,在南方它與那些被稱為魔物的存在是相同的』大公是這麼說的,老夫也是這麼體會到的」

皇女簡短的追問道,

「最後咒術怎麼了?」

「呼喚聲,突然中斷。被咒師呼喚就是這麼一回事……您應該也是知道的」

「魔物變成咒師下咒對象後有沒有逃脫?」

「死掉的是咒師,鬼神並沒有消失。老夫是知道的,那個傢伙正用交換給老夫的名字為引線,試圖從異界來到這個世界」

「以名字為引線?你有被搜尋的感覺?」

對於皇女的提問,老騎士沉甸甸地點頭道,

「與被咒師下咒時的感覺很接近。不同的是,呼喚者不是人,這一點老夫相當肯定」

「不是人,那就是魔物了?」

「是的」

傑沙魯特回答後,垂下頭。

陸伊輕撫著下巴,嘀咕道,

「魔物呢……那種東西會有實體嗎?」

「沙漠中,它們也被稱為『名之力』,當出現在地上世界的時候,力量就會得到容器」

老騎士淡然回答,就在他將說完卻未說完的時候,有人插嘴道,

「這種稱呼,也包括像傑沙魯特大人這樣與鬼神交易之人」

是琺如邦,他的語氣意外的冷漠。

――啊,不好。

身懷清淨神恩寵的青年,與地下魔界關係非淺的傑沙魯特,大概在本質上水火不容吧。就算沒這層關係,對琺如邦來說傑沙魯特也是毀滅故國背叛他父皇的人,他們之間相當麻煩。

「你是說還有其他像傑沙魯特這樣的人?」

皇女提問,琺如邦答道,

「如果您問的是交換名字者是否還存在其他人的話,我孤陋寡聞未曾聽過,鬼神做事是無所顧忌的。不過,與鬼神交易這件事本身,常常在傳說中出現。比如有人獲得異能,代價是只要活著鬼神就能隨時附體……還有幫當事人實現願望,在其最滿足的時候吃掉他……就是這些了「

聽完後,皇女哼哼道,

「也就能騙騙孩子」

這話從外表稚氣未脫的皇女口中說出來,稍微顯得有些古怪。不過,琺如邦卻沒一絲笑意,繼續道,

「對有些人來說,只要能倚仗,不管對象是什麼都可以接受。無論是惡是善,只要能抓住就好。但是,我不相信魔界,因為魔界力量之源是魔龍污穢的心臟,流出的皆是毒血。巧舌如簧地引誘人,把它當作潤喉的清水喝下,實則在暗中腐蝕人心――」

陸伊慢吞吞地打斷了琺如邦。

「嘛,那樣的話,也算是有實體吧。不管什麼異能,說到底都是肉血之身」

「……話是那樣沒錯,可是」

「我不官對方是什麼,既然是能以劍斬殺的存在,總比虛無縹緲的要好。大公――」

說到這裡,陸伊視線朝亞爾德移去,泛出他一如既往的曖昧笑容。

「――辛苦您了,親切地說了這麼多。不過以前我就曾經拜託過您,給騎士下令的時候,請儘可能簡潔明了不要招致誤會的餘地,理由和情況說明都是不必要的。說明太多反而不好,會讓人混亂」

「陸伊」

皇女喊了一聲他的名字,語調像是在勸誡。但陸伊沒在意繼續說道,

「您只要給我下令,就說『有預兆顯示人外之物將從魔界降臨,準備好嚴陣以待』,這樣便足夠了」

亞爾德小心翼翼地避開話題的矛尖。

「能給北嶺將軍下令的不是我,而是北嶺王」

見縫插針地皇女接過話題。

「你聽不聽我的命令」

「當然聽」

「那麼,給我閉嘴。還有,你現在就去給我嚴陣以待」

陸伊恭敬地鞠躬後,剛抬起頭,表情卻一變。

「……娜奧女士?」

被他一說,才注意到。

站在皇女身後的娜奧,正在發抖。且抖的非常厲害,看上去搖搖欲墜。

冒犯了,輕聲說著琺如邦站起身,走近娜奧握起她的手。女官身體的顫抖隨之更加劇烈。琺如邦卻沒有鬆手,而是一臉嚴肅地問道,

「原來是你?」

「什麼意思?」

皇女剛一追問,琺如邦卻如同堅決不說似的緊閉著嘴。但只維持了一瞬間。接著只聽他以低音說道,

「預言者曾指示,北嶺王身邊,有個被魔物誘惑之人」

聽到預言者這個詞,亞爾德心中一驚。無論哪裡都會出現,迴避不了。

皇女表情難看地說道,

「娜奧是我的乳母。我才不會因為這種模稜兩可的話,就把她拋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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