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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未頌的契約 上 第一章(2/2)

目錄

「娜奧是我的乳母。我才不會因為這種模稜兩可的話,就把她拋棄」

「那麼,可以讓我調查一下嗎?」

「什麼?」

琺如邦眼中的綠意變暗加深。

「與魔物產生交集,血液會被污染。所以,有辦法確認。不過,清淨神的恩寵是淨化之力,而不是用來感知污穢的力量。特別是此人的血脈複雜,如果存在污穢,與我個人的意志無關,淨化都會開始,很有可能撕裂她的契約。而根據她與魔物訂下契約的內容,甚至有損命的危險」

皇女張開嘴,卻又閉上。

窒息般的沉默充滿房內。

過了一會兒,低低的聲音響起。

「……我不要」

是娜奧,她低著頭,低聲又重複道,

「我不要」

「怎麼了,娜奧?你不要什麼?」

忽然抬頭,回視皇女的娜奧,眼中似乎含著淚。一邊將自己的手從琺如邦手中抽出,娜奧一邊喊道,

「那不是魔物!也不惡鬼!那是西華神!我是被西華選中的!最好的醫者……」

叭嗒叭嗒,淚水從娜奧眼眶中奪目而出。

3

亞爾德正坐在廄舍屋頂上。

屋頂上有個

能進出廄舍的出入口,這是廄舍長早先答應他等有空了就弄出來的。陸伊把他直接送到廄舍頂上,理由是走下面的路只會浪費時間。原以為他是指以亞爾德的體力走樓梯要多花無謂的時間。後來又想到走出房間時的那場騷動,堵在走廊里的人群,也就不由感慨原來如此了。

由於鳥兒會害怕,所以沒讓傑沙魯特跟著來廄舍。雖然這話對老騎士不太好,但脫離他監視的解放感,亞爾德享受的很。

廄舍的屋頂上有數條被開出來的凹槽似的地方。因為這裡傾斜度平緩,坐在這裡亞爾德不會輕易就掉下去――要是傑沙魯特在場的話,肯定不會同意他這樣懸腿坐在房檐邊上。聽說,在雪化開的時候,這個部分就相當於是導水管。

屋頂上已經沒有了雪。

山下的季節應該已過春季,進入初夏。北嶺卻還是大雪初化,山路剛剛恢復通行,好不容易才有些早春的兆頭。即使在白天,空氣依舊冷峭逼人。

「怎麼辦啊」

皇女孤零零的嘀咕。

北嶺王並不空閒。本來在會議結束後,應該去執行政務的,現實卻是這個樣子。

『那是西華神,那不是魔物』,時間離娜奧衝擊性發言過去沒多久。

最後琺如邦還是沒有使用恩寵之力。

陸伊把娜奧帶走了,他神速的執行力,沒給皇女留下任何反對的時間,可以說是讓人瞠目結舌吧。而且還用一句『您能帶公主殿下去廄舍走走嗎?』,把呆住的皇女強行推給亞爾德,眨眼就搞定了一切。

被對方這麼趁勢『都拜託你啦』送走後,現在頭痛無比的思考,接下來的事……

――怎麼辦?

誰理你啊!死蠢!這不是靠乖僻能迴避的展開。

那之後娜奧就沒說過話。不是頑固到底的拒絕說話,只是看上去疲憊不堪,整個人好像都被抽空了似的――至今以來的娜奧消失了,只剩下一個空空如也的人形容器。

皇女也不比娜奧好多少,皇女小聲的嘀咕道,

「娜奧,像是靈魂都飄走了……」

雖然也可以繼續讓她遠飄一會兒,但萬一去了卻回不來,亞爾德可擔當不起這份責任。

――維夏,也曾經這樣。

去年早春時亞爾德曾經不得已之下在那間房裡睡過,皇帝的傳達官也在那裡。與她比起來,娜奧還像是個人。

――陛下的人事安排據說沒出過什麼錯……

可是由於那位不成熟的傳達官,皇女曾陷入危險。而這次則是娜奧。

「娜奧女士,被西華神賜予了恩寵之力……是這樣嗎?」

「她沒有詳細告訴過我。不過,作為醫者,實力無話可說。所以大概是恩寵者吧……嗯,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娜奧她倒是從沒有對我這麼說過」

「陛下也不知情?」

皇女左右搖頭。

「這我不知道。娜奧本來不是來當我乳母的。父皇是為了讓她醫治在沙漠途中病倒的母親,才派她過來」

「您的母親……」

皇女的生母,據說曾經深得皇帝的寵愛。還有傳聞說正因為酷似其母,所以皇女才被皇帝溺愛。

「雖然母親最後還是沒能活下來,但父皇對娜奧的信任卻沒有改變。大家都說因為沒有娜奧在的話,母親大概在生下我之前就死了」

――這些話好像不該讓身為當事人的皇女聽到吧。

亞爾德心底小聲嘆息。

大概是宮裡那些大嘴巴說出來的,那些人太不尊重皇女了,從中可以看出皇女被輕視的程度。

總之,娜奧有特別的力量是不爭的事實。問題在於這種力量的由來。

「在下覺得可能是琺如邦的誤會」

「誤會什麼的,沒有確認怎麼敢說」

琺如邦真要是去確認,萬一造成娜奧的能力喪失,那麼作為醫者的她,無疑會從此喪失資格。皇女的煩惱也在情理之中。

就連亞爾德,也不知如何是好。

「不如讓琺如邦去確認清楚……」

聽到亞爾德的話,皇女苦笑起來。

「你以為你病倒的時候,是誰給你配藥的。只憑傑沙魯特的藥膳,你自信能治好自己嗎?」

那種自信完全沒有。或者說,那種東西不想再吃第二次。

「如果不是以恩寵之力治癒的話,那麼娜奧女士在自己的治療能力上,恐怕沒有說真話」

「是嘛」皇女喃呢著,就像對某些東西死心了似的。

――她是不是打算試下呢。

只要把娜奧逼入進退維谷之中即可以了,關鍵在於能把她逼到哪種程度,並以此來確認。

懷疑試探別人,以皇女的性格來說大概很痛苦吧。更不用說懷疑的對象是她視如親人般的乳母。

就算這樣,還是說不出由自己來試探的提案。亞爾德已經決定,必須在某種程度上讓皇女學會自己思考自己判斷。

――雖然由自己來做,會更輕鬆。

心底里雖然這麼想,但既然下定決心以隱居為奮鬥目標,那麼就得把皇女培養成即使自己不在也能獨當一面的人,這也是作為副官的責任吧。既然自己還被授予領地和地位,如果不付出相應的精力,會心中有愧。

雖然不能一下子急著把所有事都推給她,但必須讓她習慣由她自己做出的決定,以及所帶來的不完美結果。

――啊,真麻煩。

一定要儘快隱居,暗暗在心理發誓,決定給沉默的皇女一點小鼓勵。

「從那樣子來看,娜奧女士十有八九是有所察覺的。比如,知道自己原本不會擁有恩寵。不過,娜奧女士的想法如何,與實際上神的恩寵之力是怎樣的東西,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問題。而且,就算是魔物給予的東西,在下認為也不能一概否定。預言者是出於什麼目的告訴琺如邦那些話的,在下覺得有必要找她確認一下」

「找預言者確認?我還以為你討厭她」

「這是兩個問題。既然她發出警告,想必應該也準備好捲入其中了。而且在下也已經深深卷進這件事中無法脫身了。被魔物誘惑的過去,會對現在還有將來造成何種影響,在下覺得有必要找她談談。必須弄清的不是過去發生過什麼,而是未來會變的怎麼樣――對了,吾王」

走來走去的皇女抬起頭,亞爾德開導道,

「您這麼忐忑不安的樣子,是不能進入廄舍的喲」

「……我,我很冷靜」

「是嗎?吾王英明」

不滿地噘起嘴,皇女在亞爾德身邊坐下。在這狹窄的地方,她硬是坐了下來。幸好皇女個子小,總算能並排坐下,但是卻很擠。

「你這種故意捉弄人的性格,我不喜歡」

「非常抱歉」

「說了不喜歡,你卻還這麼若無其事的,這也叫我火大」

「在下失禮了」

一邊回答,亞爾德一邊有些傷腦筋。這時候該顯得驚慌嗎?可是,被說了討厭自己這種性格,那麼回答也只能是道歉了吧。事實上那句『吾王英明』也確實是用來捉弄她的,能夠心有靈犀,亞爾德很滿意。

「說起來,這本來應該是個更長一些的話題吧?」

「哈?」

「魔界的魔物們要出現了,這才是原本要說的吧?」

「啊……您說得對」

「因為阿呆將軍中途插話,有些內容我聽漏了」

「陸伊是位心思靈巧之輩,他讓在下明白,就算一下子把所有事都說出來,也無法讓您立即全盤接受。等過段時間,在下會再次向您詳說的。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亞爾德抬頭望天,尋思著接下來該說的話。北嶺的天空無比蔚藍,皚皚群山奪目雪白,卻依舊比不上天空的無限蔚藍。

風吹動,視野一角有些閃閃發亮的東西在飄動,那是皇女的金髮,好美。

「好累啊」

不由脫口而出的訴苦,才是真心話。皇女偷偷看了看亞爾德的臉,問道,

「要回去嗎?」

「不必了,不見到希洛巴,在下是不會回去的」

「要是暈倒了怎麼辦」

她的意思大概是娜奧現在指望不上吧,亞爾德聳肩道,

「那就讓在下睡在廄舍里吧」

「肯定會被廄舍長踢出去的」

「的確」

『誰讓你睡這裡的!』甚至好像聽到廄舍長的聲音在這麼吼。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亞爾德笑了,皇女也笑了,但笑容轉瞬又消失不見。

「我一直在想,自己能為娜奧做些什麼」

垂下眼帘的皇女,臉頰顯得有些消瘦尖銳。皇女才是真正累到的人吧。

――我們能為他人做的事,一件也沒有。

這是亞爾德的切身體會。可要是說出來,應該安慰不了皇女,作為忠告,不頂用。

「吾王,真是一位溫柔之人」

「……以前你好像就這麼說過」

亞爾德皺了皺眉,完全不記得了。

「以前,是不是在挖苦您?」

「啊,那是挖苦嗎?……對啊,就是在挖苦!」

皇女大笑起來,笑聲不停,直到眼淚都笑出來,上氣不接下氣。

亞爾德自己則是因為想不起來到底在哪種場合下說出這句話,所以對皇女的反應有些莫名其妙。不過,皇女的舉動應該沒什麼深意吧,只是堵塞的感情一下子噴湧出來,至於契機是什麼,怎樣都好吧。

――希望這樣讓能她輕鬆些。

看到她終於停下笑,亞爾德問道,

「您恢復冷靜了嗎?」

「我一直很冷靜」

「您說的是」

「你真是個討厭的男人!」

「就在下個人而言,目標是乖僻的男人」

皇女皺起臉。

「你在胡說些什麼……總之,話說到一半就斷的人,不止你一個,我也還有話要對你說」

「在下洗耳恭聽」

「姑母,去了我們邊鄰的踏野郡」

「那邊去年的招待,大概讓她很滿意吧」

「最近和我有些糾紛」

「……哈?」

與長公主產生糾紛,這到底要借幾個膽子才夠用啊。不過亞爾德很快發現自己是誤會了。

「踏野郡的太守,派了個使者來找我說,北嶺的地域規定只有山區」

「也就是說,他想要南麓鎮?」

皇女點頭道,

南麓鎮是北嶺山腳下的小鎮,是北嶺與帝都間的交通要道。原本是不知哪個時代遺留下的建築,常有獵人和行商在那裡過夜,由於亞爾德的建議,皇女將之修繕一新。所以那裡當然是屬於北嶺的生活圈之內。

說到底,帝都內諸領地的邊境並不是那麼清楚。有很多無人區,也沒人進行土地丈量。而北嶺人對土地的所有權意識極為淡薄。地廣人稀,且經濟主體是打獵為生。

不過,踏野郡則不同。人多地廣,經濟景氣,那邊的太守大概也覺得土地越多越好吧。

像亞爾德這樣,嫌土地太多想把領地變小甚至乾脆不要的領主……確實極為罕見。

「您是怎麼答覆的?」

嘴上說糾紛,但皇女的表情卻清爽的很。難道是把使者抹了脖子,將首級送回去了?心裡懷疑著向她確認。皇女說道,

「你來告訴我,誰規定的北嶺只有山區,建立南麓鎮獲得了真上皇帝陛下的正式許可,你把那個推翻陛下許可之輩的名字告訴我,敢置疑陛下權威的人是誰,來吧,說啊……我就是這麼講的」

「使者挺可憐呢」

亞爾德實話實說,皇女卻嘿嘿一笑道,

「我只是在效仿某人」

她口氣中暗指的某人無疑正是此刻坐在她身邊的亞爾德。

「這種效仿,在下覺得還是不要的好」

「那麼,我該效仿什麼呢?比如,經常高燒病倒嗎?又或者動不動就吐一地?」

「這可不好啊」

「那你說什麼才算好」

被逼問的頭大了。不能被效仿的缺點能想到很多個,可是能建議皇女效仿的優點,卻一個都想不出來。

「……在下覺得還是談正事比較好,長公主殿下是為了調停才去鄰郡的嗎?」

「姑母是怎麼想的,我不知道。要說有什麼頭緒,也就只有剛才跟你說的那件事了」

「是嘛」

長公主拉琪爾,可不是個易與之輩。

在女性沒有社會地位的帝國中,她只是一個皇帝妹妹的身份。長公主曾經自嘲『我可沒有任何官方權力或地位』。

這不是謊言,雖然不是謊言,但她身上卻有不容忽視的力量。

僅僅是與其兄長一起在龍種之難中倖存下來,就足以顯示其不凡之處。要是她不夠聰明,在橫跨沙漠前恐怕就死了。同時如果沒有勇氣,也不敢邁向沙漠之地。

再加上她還是出類拔萃的強大恩寵者,原本被公認為是不可能改變傳達官的連接主體,她也能辦到,還能不經過傳達官就與遠方之人對話。並且,對她來說,操縱人心似乎也是件輕而易舉的事。

這些雖然足以顯示其可怕之處,卻不是最關鍵的。

她比亞爾德稍許年長,聽說應該已經快四十之齡,但作為女性的魅力卻絲毫沒有衰退。兼有堪稱完美的容貌與散發強烈吸引力的身材。雖然身披代表寡婦的喪色之白,卻有大群以為能乘虛而入的蠢男們蜂擁而來,崇拜者多到能組成一個敢死隊。給這類傢伙吊上誘餌,隨手操縱他們是長公主最擅長的技藝,甚至用不著使用恩寵之力,精於駕馭他人的她,一個無聲的眼神就能讓男人為之魂不附體。

對亞爾德這樣的人來說,從沒想過能斗的過她,當然也無從推測她的想法。

「長公主殿下也會來北嶺嗎?」

「不會,姑母很忙,她說沒有爬山的時間。所以,她邀請我和你去踏野郡,參加宴會」

邀請者應該是宴會的主辦人踏野太守吧。頤指氣使地方官,對長公主來說等同於兒戲。

不過,聽說鄰郡的太守是個精打細算的聰明男人。沒有抵抗帝國的侵略,卻又能保住自己本地權力者的地位,想必才能應該不差吧。

不得不招待本不想招待的客人,應該會在私底下打些小算盤。希望對方別弄出什麼麻煩來才好。

――北嶺這邊,其實也一樣。

伸張南麓鎮是北嶺所屬的同時,可以再趁勢奪取一些耕地。從北嶺外出的那些打工者,在鄰郡被嚴重盤剝,從經濟與知識差距產生的高利貸讓外出的北嶺人苦不堪言,這是一個作廢那些高利貸的好機會。以利息超過常識範圍為由賴帳不還,或者威脅鄰郡也不錯。

那些貪圖暴利的放債者,就算不是太守本人,肯定也與其近旁左右之人有牽連,亞爾德是這麼認為的。

想到此,突然注意到一點。

「陸伊沒有被邀請嗎?」

「沒有,被邀請的只有我和你。我說你身體不好不能參加,結果對方表示可以延後舉辦宴會。就在四天後,你還沒完全恢復吧,不要勉強」

「請您不必過於為在下擔心」

特地延期舉辦也要邀請兩人參加,也就是說這些宴會兩人必不能缺席。亞爾德還沒淡定到不給長公主面子惹其發火的地步。

――不過,這事真微妙啊。

陸伊與長公主間曾經的戀人關係,並不是那麼遙遠的故事。為堅守自己皇女騎士的身份,陸伊與長公主分道揚鑣……似乎是這樣,但他舊情未了的樣子,旁人都看的出來。而長公主那樣也是一樣,她對陸伊一直很掛念,這大概就叫藕斷絲連吧。聽說之前,給陸伊父親設下陷阱的三皇子陰謀即將得逞時,是長公主暗中使勁,把各種風言風語給壓制下去的。

――兩人是不是約好了私下碰面啊。

既希望他們能幽會,又覺得他們最好還是別見面――果然是個微妙的問題,不想被牽扯。

只邀請皇女和亞爾德,也可能是給陸伊的一個暗示。意思是,不想見他,所以把他身邊的兩人喊來。

越是不願去想,思維越是會朝著討厭的方向發前。

不知有沒有看出亞爾德的苦惱,亞皇女稍微調轉了一下話題。

「說起來,要是再早些時候,我就有理由可以拒絕了,因為父皇禁止領主擅自離開領地。不過現在可以短期離開領地了,父皇說只要不做出會被視為放棄領地的行為就成了。姑母會這麼我們,也是因為接到過父皇的通知吧」

「陛下是在《天地輪》上宣布的?」

「是的,父皇先說這是敕命,然後才說的內容。『不這樣的話,某些人會偷偷摸摸不帶隨從到處亂逛』……說出這種話的人,我覺得是二皇兄」

被她苦笑著這麼告訴,亞爾德微微有些驚到。《天地輪》中,龍種的所有皇子皇女是直接心靈連接的狀態,心靈聲音是均質化,沒有任何個性顯示。包括皇女的聲音在內,應該是分不清誰是誰的。

「您莫非能分辨其中聲音的不同?」

「我猜的,不過事先收到二皇兄的聯繫。他說已經請求過父皇,下次再過去,可以不必隱藏身份」

在二皇子眼中,假扮著《黑狼公》侍從的皇妹私訪,應該是個大麻煩吧。儘管最後平安回去了,但萬一皇女死在他那裡,他也許要承受皇帝的雷霆之怒。不不,不是也許,而是肯

定。

「不用隱藏身份的話,您來去也方便些」

「我倒是挺中意暗訪的」

「包括被叫矮冬瓜嗎?」

皇女一瞬間噘起了嘴,卻很快破顏一笑道,

「就這琺如邦也這麼叫我。這次再見到他,那傢伙的態度變化好大,我都快被嚇到了」

比起態度,更驚訝的應該是他這次的打扮吧,雖然心理這麼想,嘴說的卻是另一件事,

「您覺得還是讓他叫您矮冬瓜比較好嗎」

「你好煩」

「若是您中意矮冬瓜這種叫法,那麼在下以後也這麼稱呼您吧」

「這不是什麼稱呼方式的問題吧!我說的中意是指隱藏身份的暗中走訪!」

「如果您中意的暗訪不會造成臣下膽戰心驚,那麼倒也未嘗不可」

皇女似乎很吃驚,她認真地問道,

「你的高燒還沒退嗎?」

「正因為高燒退了,所以在下才被允許離開房間」

「也許又有熱度了喲」

「直到見到希洛巴為止,在下都不會回去的」

皇女似乎想反駁些什麼,結果卻只是哼哼著扭過頭去,道,

「你對希洛巴倒是蠻上心的嘛」

你知不知道我被關在房裡多少天啊,猶豫著要不要把這話說出來,卻到一聲悶悶的聲音從別處響起。

「我要開門了」

是廄舍長,皇女先行站起,率先走進狹窄的出入口,幫著廄舍長從裡面推開門。亞爾德則是竭盡全力移動,但實際看上去卻是在搖搖晃晃慢慢吞吞地走向那邊。

從門後露出臉的廄舍長看了看兩人,皺起老臉道,

「我怎麼沒聽說公主也要一起來」

「我是代傑沙魯特作為亞爾德的護衛,因為那傢伙進不來這裡」

「是嗎」

廄舍不知為何竟然接受了,「進來吧」招呼一聲後便自顧自地往裡走,亞爾德鎖緊眉頭看著皇女,

「請您慎言,要是被廄舍長發現傑沙魯特的不妥,可如何是好」

「有什麼關係,你先進去,小心點,注意別摔倒了,否則又要被傑沙魯特逼著吃什麼怪東西了」

雖然不是這句恐嚇起了效果,但亞爾德還是一邊小心翼翼地注意著腳下,一邊進入廄舍中。

廄舍在城堡的二層中,但內部並沒有牆來分割區域,只有石頭堆成的通道,高度相當於牆壁的一半左右,這是給人用的。而鳥兒則是棲木上生活,就算在暴雪的隆冬,這裡也有足以給它們揮翼活動的空間。

由於雛鳥增加的關係,裡面似乎相當熱鬧,雖然想感慨一下與自己起赴任當初大不相同呢,但身為外來者的亞爾德其實很少有機會進入廄舍,就算進來了,也只是略微瞄一眼個的程度。所以也許只是少見多怪吧,去年廄舍里應該也有雛鳥的。

「鳥兒減少了,覺得變冷清了好多」

聽到皇女這麼說,亞爾德嚇了一跳。廄舍長的回答,才讓他恍然大悟。

「因為交配期的時候,借了不少外面的鳥兒」

「它們都回去了嗎」

「回去啦,原本鳥兒不夠用」

「說得是啊」

廄舍長語氣高傲,皇女卻似乎並不在意。對這兩個人,就算勸誡也沒用吧。

「希洛巴的狀況,還未好轉嗎?」

亞爾德一問,廄舍長沒有回頭,就答道,

「是啊,還是不肯打開心靈」

「從回來後一直這樣嗎?」

「是的,雛鳥們也害怕的不敢待在這裡。不容易才孵出的兩隻,希洛巴也真是的」

「希望它能再孵個三四隻」

廄舍笑了。

「別胡說,鳥兒歷來都是孵一、兩個蛋的。話說回來,這次收穫不錯啊。雖然鳥兒數量減少了,孵出的蛋倒是增加了。今年下蛋的,都是兩個到三個。大家都很努力了,不只是希洛巴,大家都是好樣的」

感覺言外之意是不會對希洛巴特別照顧。聽說,照料雛鳥的更多時候不是母鳥而是人。所以,才會願意讓人騎乘。就算廄舍長再怎麼有能耐,事情也未免太多。看著廄舍的狀況,亞爾德深切感到這樣不行啊。

被廄舍長青睞有加的助手只有塔盧琴一個,但那個少年外勤任務很多。有必要增加助手。得想辦法說服廄舍長才行――可是,想說動頑固不聽人勸的廄舍長再增加一個新助手又談何容易。

突然間廄舍長停下腳步,轉頭說道,

「就在那邊了,尚書官」

希洛巴鼓著羽毛,沒有待在棲木上,而是在下面。下方以木板劃分區域的做法確實有北嶺人的風範,為了鳥兒,不犧準備最好的東西。在木材是貴重物品的北嶺,這麼奢侈地使用木料的地方別無他處。

希洛巴就在下面,廄舍長放下繩梯。

「只有尚書官能下去」

言外之意就是皇女不行,就算這樣皇女還是服從廄舍長的話,沒有亂提要求。

心裡一邊懷疑是不是直接掉下去比較輕鬆,亞爾德一邊與搖晃的繩子惡戰苦鬥後,終於到達地面。

希洛巴彎著頭,鳥喙沒入它的背中,以這樣的姿勢一動不動。

――羽毛似乎不光鮮啊……

在黑色油亮的鳥兒中,有些蒙灰似的羽毛髮白的針尖對麥芒,原本就和光鮮這個詞沒什麼緣分。不過,這次似乎太……

直覺告訴亞爾德大聲說話會驚到它,於是輕輕低語道,

「希洛巴,是我」

總覺得希洛巴身上有種生人毋近的氣息,所以亞爾德就這樣望著希洛巴。

今天天氣晴朗,廄舍的窗戶都打開著。微風輕撫著希洛巴的羽毛,眼巴巴地看著,亞爾德漸漸沉不住氣了,終於靠近距離。站在一動不動的希洛巴旁邊,低聲又說了一遍,

「是我」

希洛巴的頭微微一顫。緊閉的眼睛略微睜開,從睜開的縫隙中可以窺見它琥珀色的瞳孔。

緩緩地,希洛巴把頭從自己的羽毛中探出,轉向亞爾德的方向。

感到它的視線完全轉向自己的瞬間,亞爾德反射性地輕輕說道,

「謝謝……」

希洛巴靜靜垂下頭,在亞爾德的腦袋旁邊張開鳥喙。以它那張若是完全張開可以輕易咬斷人脖子的鳥喙,溫柔的碰了一下亞爾德的耳朵,動作輕巧的就像是在接觸易碎之物吧。

手搭在它的鳥喙上,亞爾德閉上眼。雖然外觀尖銳又冰冷,但鳥喙其實很溫暖,就像有血液在流動。

――活著。

倏忽間有了真實感,並塞滿自己的胸口。

「……你能活著,我很高興」

希洛巴小聲啼鳴,稍微推了推亞爾德的臉。搖晃著,他答道,

「你也高興嗎」

亞爾德稍許轉了下頭,深深看著希洛巴的頭。自己缺乏表情的臉,正映在它大的眼睛中。

希洛巴不肯開放心靈,皇女這麼說過,意思是讀取不了它的想法。但對亞爾德來說,和以前相比沒有任何丁點不同。

希洛巴與亞爾德間的交通,是以希洛巴單方面讀取亞爾德想法來形成的。『普通鳥兒會感覺不安的這種關係,對希洛巴來說反而挺中意吧』廄舍長是這麼告訴他的。

「你能明白我的想法嗎?肯定的話就啼一下,否定的話就啼兩下。」

人無法讀取希洛巴的心,這是已經知道的。亞爾德要確認的則是希洛巴能不能讀取人心。

嘰,希洛巴清啼。

――是一聲。

邊感到心跳有些加速,但是亞爾德還是儘可能平靜地又問道,

「你好像能明白我的想法呢,與以前相比有沒有不同?」

嘰,嘰。

――兩聲。

這樣應該不算算是偶然碰巧了吧。

希洛巴並非明白亞爾德的語言,而是明白他的想法。只要產生明確的想法,便能傳達給它。就算彼此距離有些遠,聽不到聲音也沒關係――去年,廄舍里的希洛巴注意到了城門前亞爾德的呼喚。

說出來,不過是因為這樣容易集中注意力,基本上是亞爾德這邊的問題。

大大吁了口氣,亞爾德拋出另一個

問題,

「除了我以外,比如廄舍長的想法,你也能明白嗎?」

嘰。

一聲清啼,希洛巴用鳥喙拱了拱亞爾德的肩膀,安撫著它的粗脖子,亞爾德朝通道上的皇女和廄舍長說道,

「沒事了,希洛巴能讀取人心,只是我們這邊無法讀取它的心而已」

對於把溝通鳥兒當成理所當然的他們來看,這樣的情況恐怕無從想

像吧。被當成希洛巴封閉心理也不奇怪,以為它失去了所有溝通心靈的力量。

想傳達也無法傳達,也無法讓人理解。希洛巴肯定有種被拋棄的感覺。

一邊心中為晚來一步的事道歉,亞爾德一邊輕撫希洛巴的頭。

――接下的問題就是,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不過……

原因還是在那個預言者身上吧,就和自己喪失記憶一樣――剛這麼想。

嘰,耳旁傳來鳥喙的啼聲。

4

看著亞爾德,皇女小聲笑了。

「心情不好嗎?你這算什麼臉啊」

「在下這是天生的長相……抱歉失言了」

「我覺得很好玩」

皇女頷首後,再次抬頭看著亞爾德。自己臉有什麼好玩的?雖然肚子裡這麼嘀咕,嘴上卻一本正經的說道,

「您能滿意當然最好不過,宴會主持人大概也會高興吧」

此刻兩人正在踏野郡內被好生招待。事實上,亞爾德完全不覺得好玩。不過,也沒冒失到會說出來的地步。雖然只是應了一句場面話,皇女卻不留情道,

「不准講這種違心話」

「此話――」

「你不可能是認真的。憑你這張臉,騙不了人的」

不管哪張臉,說到底亞爾德的臉都還是只有一張。反駁也沒用啊,正打算放棄的時候,背後卻傳來一個聲音。

「餘興節目還令兩位滿意嗎?」

聲音來自於某個身後跟著數個部下的男人。

因為頭髮有些稀疏所以顯得老,其實踏野太守的年紀和亞爾德差不多。明亮的茶色眼珠,給人爽快感。肚子有些大,但也不算太胖。光亮的米色面料訂做的衣服上掛著叫人驚嘆數目的飾物,大概是個喜歡花哨的人吧。在這個綠意濃厚的庭院中,叫人不知該如何評價是好……便是這樣微妙的打扮。

他像個商人,這是初見時的印象,一分一厘的計算出損益,然後能賺就賺。

與他站在一起,皇女看上去就像他正在開發的新客戶。事實上,也正是如此。

「感謝閣下的精心招待」

今天的皇女,穿著久違的女裝。高高紮起的頭髮上插著的髮簪,一支的價格便足以讓亞爾德過上悠閒的隱居生活。另外她白皙喉嚨至鎖骨上掛的網狀金色首飾也是絲毫不遜於髮簪的奢侈品。此外耳飾、戒指、腰帶,對庶民來說都是一筆巨款。『至今以來辛苦你了,從這裡面挑一個拿去吧,你的辭呈我答應了』,不由幻想著這樣的台詞,視線也有些飄忽。

踏野郡太守身上的飾品應該也價值不菲,可惜亞爾德的眼光還沒精準到能估價的程度。

――要是陸伊在就好了。

生於名門望族,被稱為華之騎士的那個男人,不僅會根據飾物評價對方品味,還會對是否流行做出定論,但此刻他不在這裡,所以只能空想一下而已。

踏野太守揮了揮帶著戒指看上去很沉重的手,示意皇女往那邊走。

「您能滿意,實在是鄙人的萬般榮幸」

「我聽說過你這裡的事,所以正好也想過來看看」

「是嗎」

隨意的對話似乎還挺順暢,於是亞爾德就稍微拉開些距離。

「傑沙魯特,你看那個男人身上的飾物,價值幾許?」

老騎士的前身是惡名遠播的盜賊,眼光不用說自然賊亮的。

「老夫只能給個大致價格,應該能買得下一支軍隊」

「飾物都是新造的嗎?」

「不好說呢……那隻戒指的款式,似乎是西邊帝國之物,沙漠以東應該沒有才對。至少,真上陛下在此建立真帝國前,那種東西是很難入手的」

――哦,油水似乎很多呢。

也有可能那個戒指是他祖上傳下的寶貝,不管怎麼說,此人很能賺錢的第一印象看來沒錯了。

「之前吩咐的秘密調查進展如何?」

「頻繁出入這裡的商人名單和現居地都已經查清」

有些可能是努力經營的無罪商人,但其中自然也有些是被欲望和利益蒙蔽了良心之人。北嶺與踏野間單方面榨取的貿易方式,形成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荒謬價格的藥品銷售,強加於人的高利貸,被逼遠走他鄉去賺錢的眾人,其中有些人再也沒能回到北嶺。

不是他們不想回來而是有無法回來的原因,這不難推測。

「奴隸市場呢?」

「已經調查清楚了,只等您一聲令下,就可以把他們一窩端了」

亞爾德有些驚愕地朝老騎士看了一眼。

「別亂來,要慎重」

「想不留下任何痕跡救出所有奴隸,其實不難辦到」

這意思是要把所有相關人員全部幹掉吧,傑沙魯特是認真的,把事情交給他辦確實能又快又好地收清理乾淨,但不能隨便同意他濫殺。

「我應該命令過你,別再做草菅人命的盜賊」

「老夫和大公有過約定,所有您無法想像的骯髒工作都會由老夫來完成」

「那種約定我可――」

「大公說過,讓老夫來想辦法。但是,光想是無用的。從一開始,老夫就有此打算」

亞爾德嘆了口氣,這樣子沒法交流啊。

「接下來要開始交涉,怎麼可能現在給對方予以把柄。要動手的話,等交涉破裂也不遲」

「遵命」

「你們兩個男人,在那裡說什麼悄悄話」

從一旁插入個聲音,亞爾德朝那裡轉過身,鞠躬道,

「久疏問候,長公主殿下」

「也不怎麼久呢,尚書卿。和你算是經常見面的喲。聽說你身體不好,已經康復了?抬起頭讓我好好看看」

沒辦法,亞爾德只好抬起頭。雖然憑他今時今日的地位,完全可以與長公主平等對話,但是對這位殿下,他實在不想正面接觸。

雖然長公主的個子在女性中算是出類拔萃,可對於只有身高一個強項的亞爾德來說,還是得低頭俯視對方。所以必然的,對方大大敞開的胸部,不可迴避地進入視野――剔透般白嫩的肌膚,銀鎖串起的水晶項鍊落下淡淡的影痕。既有種不容侵犯的高雅,又有種誘惑眾生的嫵媚,真想問問她到底是屬於哪種氣質。

――這絕對是她故意表現出來的。

要是不小心被她迷住,接下來可就會知道她恐怖之處了。不過,對亞爾德來說光是看她臉就已經夠恐怖了。面對她叫人心神蕩漾的笑容,無論哪種男人都只會有兩種結果,要麼出回以笑容,要麼露出完全被迷住的呆相。被逼兩選一的話,選擇笑容總是要好些吧。

「在下的身體不值得殿下掛念」

長公主的眼眸是又深又鮮艷的紫色,她恩寵之力的強大從中可見一斑。與一襲白衣,白色玉肌,白銀長發反襯出一種極為強烈的印象感。

美得令人心悸,又或者正相反,是因為心悸,所以才覺得美。

「你還是老樣子呢」

「哈?」

「還以為你會多少會有點變化」

「……到了在下這個年紀,已經不會再有什麼變化了」

不知道她在說什麼所以隨口接了一下話茬,卻見到長公主小聲笑了起來。她手擋著嘴角的動作似少女般愛憐。

「從一介尚書官晉升到《黑狼公》還不算變化嘛,真是拿你沒辦法呢」

「在下作為一介尚書官生活的時間要遠遠勝過身為《黑狼公》。所以,沒有作為貴族該有舉止,讓您見笑了……短期內,不用指望在下能擺出《黑狼公》風格的舉止」

「哦,那麼作為《黑狼公》夫人,我是不是應該對此表示憤慨呢?」

上代《黑狼公》真是位深不可測的人啊,亞爾德無比欽佩。不僅是因為上代《黑狼公》能成為真上皇帝的朋友,最重要是他居然敢娶這女人為妻。

「在下失言了」

長公主笑了。

「不行喲,不能輕易就承認自己的過失。也許一直以來你是這麼生活的。但既然成為貴族,就不能再這樣。你應該更目中無人,必須露出即使有錯也決不承認的態度才行」

「原來如此,感謝您的忠告,在下銘記於心」

「光是銘記還不夠喲,對了尚書卿,那個有多少真實的成分?」

感到背後開始冒冷汗。

「您說的那個……是哪個?」

「剛才的演劇喲,聽說是以尚書卿的經歷為劇本編排出來,在帝都還大受歡迎呢。沒想到在這裡也能見到」

長公主笑的很燦爛。

從她的性格和才智來分析,亞爾德迅速把握了事態――也就是說,她應該是覺得,以亞爾德的經歷編排出來的

故事廣為流傳,對亞爾德來說不是件好事。所以,故意說出來噁心他。她絕對不是在問故事的真實性,又或者是在試探亞爾德的氣量。

「在下從平民晉升為貴族的來龍去脈,想必您也是知曉的。演劇不過是演劇,人為編造的故事罷了。那是讓大眾想像普通人也能出人頭地的舞台。主人公就算不是在下也會是其他人吧」

「難怪那個叫史莉婭的孩子對你特別偏心,原來是你拯救了她的貞潔呢」

――這個沒說到過吧。

直覺告訴自己辯解無用,但也不能沉默。

「那算不上拯救」

「無論怎樣虛構的劇本,如果沒有名為真實的種子是不會生根發芽的。反過來說,只要有一粒真實的種子,就能成長為大樹……不過,沒想到你居然會舞刀弄槍,真叫我意外呀」

「所以在下才說,那不過是演劇。實情是在下當時高燒不退,連路都快走不動,好不容易到了那裡……對方一看到我,就主動逃走。當時在下的臉色糟糕的好像幽靈一樣,哪來的力氣像演劇的主角那樣以一擋百,在下可沒有從惡黨手中救出女性的本事」

「……在各種意義上你真的是對許多事都不介意呢,我的侄女大概很辛苦吧」

長公主視線轉向的方向上,皇女正緩步走來。她與踏野太守間的對話,從這裡聽不太清。

「為臣不中用,總是給吾王添麻煩」

「你們倒是一對挺合適的主從,那孩子雖然看上去是成熟的公主……但內心卻不是那麼回事」

皇女今天會穿女裝,是因為曾經被長公主教訓過的。但光是這樣修飾一下門面沒什麼太大意義。

在外交場面上,穿男裝登場會惹出亂子,所以皇女這身打扮是在南麓鎮換的。當然了,這樣換好後,想再英姿颯爽地跨上鳥背……就行不通了,所以之後是換乘馬車。這段半日不到的通行時間,格外漫長。途中的住宿由踏野郡一手包辦,沒有產生當初擔心的費用,不過這麼一來就等於欠了一個小人情給對方,所以不怎麼覺得愉快。

因為希洛巴還是暫時留在北嶺比較好,所以亞爾德是騎馬到南麓鎮的,其中也有傑沙魯特堅決要求同行的因素使然。要是把他丟下自己一個人去了,萬一陷入不省人事可就慘了。

也是因此,原本就少得可憐的體力,似乎被榨盡。視線從剛才起一直在尋找椅子。可是這處庭院沒有四方亭,也沒有長椅。亞爾德的努力沒有回報。

望著皇女的方向,長公主問道,

「寫劇本的,是不是請史莉婭幫忙過呢?」

又想繞回這個話題?

說實話,對於長公主還記得史莉婭的名字,亞爾德並不覺得高興。史莉婭有傳達官的天賦,姑且不論如果她本人希望走這上條路的話會怎麼樣,但史莉婭並不想成為傳達官。以前把史莉婭寄放在宓夏的時候,長公主就試圖讓那個少女去神殿參加傳達官的修行。不過都被宓夏巧妙地推掉了。如今少女已經正式成了亞爾德的僕人,不讓她被導向違背自我意願的未來,便是亞爾德的義務。

這件棘手之事,本想儘量迴避。換言之,希望長公主忘記史莉婭……卻沒想到會冒出那場演劇!

「在下不是很清楚」

「你不像會為自己吹捧的人,那個逃走的男人也不敢說出來吧。這麼一來,只能想到是那個孩子自己說的」

「原來是這樣啊,您分析的真精闢」

語氣中有一絲藏不住的厭煩,亞爾德差不多也快忍到極限了。

演劇的事情,他不想再去考慮。

在聽說準備了餘興節目的時候,萬萬沒想到竟會是以自己的經歷改編的演劇。

心裡很清楚這是誰幹的好事,是代官的老婆。演劇前後與幕間出現過兜售《黑狼公》御用蠟燭的小販,肯定是她從史莉婭那裡打聽了情報後,加上了各種有的沒的亂寫一通。

真想勒死她,打從心底這麼想。該把她放上詛咒名單的第一位,就是如此的不愉快。上次聽說蠟燭賣的像洪水那樣時,就覺得有些奇怪,沒想到居然是這種把戲……

「那場演劇中的你啊,是奴隸少女眼中無所不能的主人呢」

「……在下說過,那不過是虛構而已。現實中的在下,只是個普通虛弱愚笨之人」

笑容從長公主臉上消失。感到她體內內涵的龍氣開始蠢蠢欲動,亞爾德頓時心驚膽戰。這種時候如果被她的龍氣衝擊,絕對會當場昏厥。

「你很引人注目,非常聰明。偶爾也會笨一下,虛弱倒是沒有誇張」

語氣溫柔,卻不容更改的評價。亞爾德老實地低眉頷首道,

「您說的對」

「那個太守,與五皇子有牽扯」

差點聽漏,幸好及時提高了注意力。長公主隨口說出了驚人的消息。

「五皇子?」

「四、五那對兄弟,在草原地帶有各自的領地。就像北嶺這樣,已經從郡升為國,如果只是名義上,從太守變成王的話倒也簡單……不過,草原的行政區域變化很大,這你知道嗎?」

「略有耳聞,這裡的踏野還是郡級」

「這裡沒被吞併,是因為在帝都有介紹人,那人就是五皇子的部下」

四皇子、五皇子是親兄弟,末弟七皇子也是同母所生。他們的母親是白羊公家的女性,雖然產下三位皇子,卻沒有什麼野心,只希望他們兄弟間和睦,這種態度至今未變。當然,也有傳聞說她這麼低調是因為宮廷中的缺乏勢力,對讓皇子們登位幫不了什麼忙。

『五皇兄是個受氣包』這是皇女的評價。如果長公主的話是真的,那麼五皇子恐怕不是一個簡單的會單方面任由兄長欺負的存在。

「五皇子,是出於何種考慮?」

雖然賣人情給地方太守是做得很漂亮。

但是,必須顧及到皇帝的感受。將諸領地變成皇子們的直轄國是一個契機,是為了從地方豪強手中奪過統治權,讓這個始建不久的新帝國的支配權全面掌握到皇子們的手中――應該就是為此用上的手段。對於既存勢力的偏袒,可能給皇帝留下缺少大局觀的印象。

「你可以親眼去見見當事人嘛,今天他也來了」

「來這裡?」

「對哦,雖然也請了四皇子,但那個孩子沒有來,說是不想來這種窮鄉僻壤呢。不僅把太守當成傻瓜,連弟弟妹妹也沒放在眼裡。當然,對我也沒什麼敬意,因為是女人嘛」

「……哈?」

「除了有權有勢的年長男性外,那個孩子都不會正眼去瞧。另外家室和血脈他也很重視,所以你也入不了他的眼吧。他呢是個相當愛擺架子的小孩,無論是誰繼承帝位,他好像都有自信能活的很好……那孩子,真是最麻煩的一個」

笑著如此說完後,長公主朝亞爾德送了一個秋波。

「我的侄女要是沒被算在裡面,你會不會生氣?」

俯仰之間,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長公主話中的意思很清楚,她是在問皇女有沒有窺覷帝位的想法,身為皇女副官的亞爾德有沒有對此有所覺悟。

「……吾王說過,她討厭歷史」

長公主微微一挑眉毛,一邊感覺對方無言的催促,亞爾德一邊將視線轉向皇女的方向。

雖然打扮的是風華正茂的公主模樣,卻隱約透露出一種凜然的氣息。不用期待她會為了獲得誰的助力而去賣弄風情。

亞爾德平靜地繼續說道,

「『因為歷史中從沒有出現過女性的名字』,吾王是這麼說的。因為她的話語,在下才發現了這點。至今以來的史書中,都是如您剛才說的四皇子那樣的觀點吧。若是在下無法辭去這一身官職,隱居之夢無法實現,那麼在下希望能寫就一部留下女性之名的歷史。不過……帝國皇位由男性繼承是慣例,不是短時間能打破的」

「是嗎?」

「如果女性也能繼承帝位的話,您會怎麼做呢,拉琪爾殿下」

雖然問了,卻不覺得能得到回答,可是,長公主卻馬上答道,

「我可不想成為皇帝,還是作為皇帝的心腹更有趣。比起在史書上留名,我更中意的是如何愉快地活在當下」

「賢明的話語」

長公主微笑起來,卻很快收起表情,像是抓住亞爾德肩膀般在他耳旁輕語道,

「稍後有話對你說,留些時間給我」

「如您所願」

一笑之後,長公主輕飄飄揮了揮手。

「我去和五皇子打個招呼」

目送她纖細的背影離開,亞爾德對傑沙魯特輕聲說道,

「不知道她到底有什麼話要說……該預留多少時間才好」

「您不如藉口身體有恙,回房休息如何?之後的

會餐,公主殿下一個人也能輕鬆應付。長公主殿下要談的內容,也有可能是緊急到必須馬上考慮對策的事情,所以現在請大公保存體力,作為部下,老夫也能感到安心」

會餐上,那場讓他心情鬱悶的演劇的演員,還有演劇團團長肯定都會出現。雖然他們本身沒有什麼錯,但要是被問到身為劇本原型的《黑狼公》感想,那無疑會是拷問,沒有自信忍得下去不當場發作。

嘆息著,亞爾德搖了搖頭。

「不必這樣,會餐我得出場,早些退席就是了」

長公主走去的方向上,有幾個男人們站著。穿著光彩照人鎧甲的騎士們,看到長公主走來,紛紛讓開道,行跪拜禮。

只有一個站在樹萌下的青年,只是微微點頭致意,沒有用什么正式的禮儀。那大概是五皇子吧。個子比皇女稍高,舉止有些不雅。就像在不安,又或者是在不滿什麼似的。

雖說是姑侄關係,卻還沒到可以這麼隨便應付的地步吧――話說回來想要和長公主建立信任關係也很困難,所以該說這樣子並不奇怪嗎?對方代表恩寵之力的龍氣,偶爾有些晃動,這算是力量強大的證明?又或者是因為無法如意控制?

這位皇子眼中的目標是什麼――帝位?又或者只是想如何保命?――要想推測,手頭的情報還是太少。

「難得的機會,不如試探一下五皇子的虛實再回去」

「那麼,高利貸和奴隸市場之事該如何處理?」

「對那個太守,一般的方法可能行不通,你不這麼想嗎?」

踏野太守還在和皇女談笑。

就像五皇子身邊有護衛騎士一樣,皇女身後也跟著騎士。因為陸伊這次負責看家,所以然護衛任務都交給了阿吉魯。他與對方的護衛間維持著一個微妙的距離,萬一發生什麼足以立即衝上前。

「你覺得他看上去像個奸徒嗎?」

「他是個野心家,在帝都與他有關係的,恐怕不止五皇子一個」

對方現在是一不小心,就可能會被收回領地變成一無所有的狀態。要是被逼急了,在防守或者進攻之間,亞爾德覺得他是個會選擇後者的人。他治下的踏野郡就夾在北邊的北嶺國與南邊的太綠國之間,也就是皇女與五皇子之間。

――表面看上去是在強化與兩國的關係,實際上另有圖謀吧。

不過,如果不會挑選時機便沒有意義。

北嶺的價值,如今已經高到無法與昔日同日而語的程度。這都是因為鳥兒取回了羽翼的緣故。眼下誰都以為得到皇女便等於得到北嶺之翼吧,或許還有許多人覺得除掉皇女,自己就能成為北嶺王了。

而對踏野太守來說,如果他執著於這片土地,那麼光是得到北嶺還不足以讓其得到獨立。即便有鳥兒的機動力與戰鬥力,想要完全守住踏野郡也是極其困難的吧。

五皇子作為目標來說能派上用。搭上皇子的關係好好利用是一條途徑,或者乾脆讓對方下台也是個辦法。選好能最大程度施恩的機會與對象,就有可能與下一任皇帝,進而與帝國建立主動的關係。要是亞爾德身處他的立場……

嘛,大概什麼也不會幹吧,因為嫌麻煩。

下台掛掉要輕鬆的多。

要是別人也這麼想的話,這個世界會平靜得多吧,心裡這麼想著,亞爾德忽然皺起眉頭。

「那人是誰?」

皇女與踏野太守間站著一個男人,不像是守護護衛的士兵。一頭偏紅的茶色頭髮,一瞬間讓亞爾德聯想起北方的蠻族。

「聽說好像是太守的表弟」

男人仿佛注意到亞爾德視線般抬起頭,嚴厲的視線望了過來。轉回皇女那邊時,卻換臉似的變成一張堆笑的表情。

「雖然我覺得不太可能,那邊該不會是打算憑他來色誘吾王吧」

傑沙魯特咳嗽了幾下,明顯是在遮掩笑聲。

「公主殿下的年紀,已經到了可以成婚的階段了」

說起來確實是這樣,貴族家的少女滿十五歲就成婚也並不少見。

「不小心給忘了」

「沒想到大公也會有馬虎的時候,老夫很驚訝」

「這樣說可不好喲,在下可是馬虎的化身,請好好記住」

「銘記於心」

這時有僕人出現稟報餐會已備妥。

決定餐會席次是件麻煩的工作。雖然是舉辦者,太守卻不能占據主座。他甚至不是帝國貴族。如果皇子與皇女並排而坐,長公主又該坐在哪裡,《黑狼公》亞爾德又該如何安排……問題如山。

這位踏野太守的做法是「以草原人的傳統習慣」來解決,嘴上表示「僻地的傳統讓各位見笑了」。在庭院裡搭好的大帳篷入口處,男賓女客分開進入。

帳篷中,左邊是女性,右邊是男性的空間。最裡面的主席位是祭祀草原神用的。在併入帝國後,這位神被視為偉大唯一神的分身之一。不過就算這樣,神依舊是神。所以那處是神聖的空間,人不得進入。

沒有椅子,直接坐在地上的習慣與北嶺相同。「請各位自選位置」,把選擇推給客人。等所有客人都進入帳篷後,主人才進來,找空餘的地方坐下。

據說草原人是移動的民族。趕著家畜在草原旅行,想到不被土地所束縛的文化流淌於這個民族的靈魂中,就不由冒出了興趣。

帳篷中女性那邊,有皇女,長公主,太守夫人三人。男性這邊則有五皇子,太守的表弟,還有太守及亞爾德。由於護衛騎士們也都跟著,男性這邊明顯顯得擁擠。

五皇子一馬當先沒有猶豫地坐在最裡面,那是最接近神的地方。亞爾德則決定坐在入口附近。反正他是打算中途就離開的。

「食物是我們的傳統美食」,就像太守介紹的一樣,擺出來的都是一些稀罕的菜餚。雖然吃慣了傑沙魯特風格的藥膳後,亞爾德有自信無論面對什麼怪味都不會放在眼裡。不過他原本是個偏食者,所以不太喜歡與陌生食物對決。

「這是由一種叫彩果的果實,經過百日曬乾才最終製成」

踏野太守指著一種遍布皺紋作為下酒配菜的黑果加以介紹。雖然對酒敬謝不敏,但對方這麼熱情的介紹,也不能不給面子。無奈嘗了一個後,一種無法形容的強烈味道在嘴晨擴散。酸味與甜味爭相不下,且漸漸越來越強。

幸好只嘗試了一個。

「很美味」

「據說吃一個能多活百日」

不知為什麼,轉過頭來說話的是太守的表弟。一臉精瘦的模樣,與太守不怎麼相似。眼珠子有點灰中帶藍。

「抱歉問一下,閣下可有北地血統……?」

「經常被這麼說,我們家族中,一代人中總會出現一個我這樣的容貌者。在大公看來,像是野蠻人吧。我們這裡過去是以搶婚為主流。異民族的血脈,也混在其中。據說我們一族中,曾經生出個與南方人一模一樣的小孩」

「原來如此,搶婚的風俗,在沙漠以西似乎也有。雖然只在書中讀到過……雖說是搶婚,其實是在親族間調整,交換嫁妝之後中,再以強婚的方式進行」

太守的表弟,點頭道,

「我們這邊,基本也都是這樣。不過異民族的血脈,都是伴隨著交戰,名副其實『搶』來的」

「閣下身上流淌的血統,正是歷史本身」

這麼一說,感觸良久。太守表弟對亞爾德的話,泛出些刻薄的笑容回應道,

「明明不是自己做下的,卻迴避不得的過去呢」

「覺得會被抓住便無法迴避,主動想去抓去反而擦身而過,真實存在卻仿佛從未出現過,這便是過去,設法將其寫下保存的則是歷史」

「留下過去,有什麼意義?」

「在下覺得有」

「是嗎,比起過去我更關心未來。比如……那位年紀青青的公主,聽說她的婚事還沒有定,誰會更有機會呢?」

沒想到他敢這麼赤裸裸的談起這個問題,亞爾德真的是錯愕了。一邊思考著對方的意圖,一邊給予無可厚非的回答。

「龍種的婚事,對帝國來說非常重要」

「帝國法律中有規定,女性不能建立家族,對吧」

「目前,是這樣」

「那位公主結婚的時候,北嶺會變得怎麼樣?她的財產,會全部成為嫁妝嗎?」

他是在擔心和公主結婚後能拿多少好處吧,看來挺有自信呢。

「在下對繼承法不太清楚,所以無法確定。這取決於北嶺國是陛下的直轄領,又或者是皇女殿下個人的領地吧。不過,沒有前例,所以很大程度上取決於陛下」

――真不愉快。

提問本身就讓他不快,還有考慮到提問的意圖,心情就更糟糕了。對方似乎沒有從亞爾德的臉色上

看出繼續這個話題並非明智之舉,又繼續問道,

「要是皇女殿下的領地,等殿下死了會怎麼樣呢。會成為夫婿家的財產嗎?」

亞爾德目不轉睛地看著對方。

「在這種場合下談論龍種的不幸,是不祥之語,望閣下自重」

「那倒是失禮了,我是個鄉下人,請您見諒」

看著對方冷笑著說出毫無真誠感的道歉,亞爾德的忍耐突然到達頂點。

「傑沙魯特,如果此人再次說出不祥之語,不必客氣,斬了他」

「遵命」

這下太守的表弟到底是嚇到了。腰都軟了下來,亞爾德正襟危坐道,

「如果沒有豁出命的覺悟,就別來挑釁。經由真上陛下的敕命,賜予在下皇女殿下副官的地位。有義務去除任何危害皇女殿下之物。你明白在下的意思嗎?」

「……你才是想誆騙公主好出人頭地的奸人吧」

亞爾德嘆了口氣。

會被這麼看,也不奇怪吧。

但是,實情不是這樣。亞爾德對出人頭地沒興趣。而且,他已經是爬到頂了。比四大公家更高的地位,哪裡會有?

「被傳聞迷惑,小心腳下不穩。在下的這句話,還請閣下對太守轉達」

朝踏野太守轉過頭,視線相遇。似乎沒必要轉達了。與太守並排而坐的五皇子,嘴角裂出一絲怪笑,輕聲說道,

「聽說《黑狼公》是一條硬漢,看來有幾分可信呢」

像是在說俏皮話,卻一點也讓人笑不出來。亞爾德覺得這只是句徒有其表的輕浮話。既沒有緩和現場氣氛的目的,也沒有要求他人自重的肅然,更沒有一手包攬責任將話題至此結束的氣概。

――真是一句廢話。

至今為止,接觸過的皇子共有三人。

其一是三皇子,雖然表里相反,但至少表面上是位纖細的人。一定要說的話,近似長公主。他有根據場合差異表演不同自己的本事。另一位是二皇子,這是位斬釘截鐵乾脆利落的人,帝國人穩重現實的一面在他身上完全表現出來了,同時亞爾德也不得不承認,他是一位知道支配者孤獨滋味的人。

而五皇子則與他的兩位皇兄都不同。他的眼中陰雲密布,沒有光澤。舉止缺乏自信。用一句話來形容就是,不成大器。看不清大局沒能力果斷行事,只會被眼前的小利小惠給帶動。

――雖然是直覺,但這位應該不至於真的這麼差勁吧。

有種想去輕視他的感覺,如果這是五皇子的武器,那麼倒還真的不能小瞧他。不管怎麼說,亞爾德恭敬的行禮道,

「非常抱歉,在下自我介紹晚了。在下侍奉您的皇妹,且有幸受真上陛下賜予《黑狼公》之位――」

「早知道了」

雖然被中途插話,亞爾德卻毫不在意的繼續說道,

「――在下原本是卑官小吏,能夠有機會與五皇子面談,深感榮幸。對於舉辦本次宴會的踏野太守,在下也必須表示感謝」

五皇子挑起眉毛,有些傲慢地朝亞爾德說道,

「要是你想對他感謝,就把剛才說的話作廢就可以了。斬殺太守的表弟,聽上去即粗魯又無禮」

「既然五皇子這麼說了,在下就讓部下收起劍吧。不過,此人口出狂言,這種膽敢危害皇女殿下……不,是危害帝國者之言,在下不能視若無睹。食君之祿,奉君之憂,這是在下的責任」

「太誇張了,我妹妹死了,領地會怎麼樣的事,你也有考慮過吧」

為什麼又變成這個話題,皇女同樣身處帳篷,這些話她可是都會聽到的。

真想命令傑沙魯特現在就砍了他。亞爾德知道一旦下令,傑沙魯特絕對會執行。所以他只有選擇緊緊閉嘴。

很遺憾,看來體內冷靜的庫存似乎已經耗盡了,就連自己也不知道為何這麼生氣。

一面心想著感情這種東西真是無法分析,亞爾德一面盯著五皇子。以前的話,就連直視對方都是種不遜之舉吧。不過幸運的是,現在的他可是被皇帝直呼『吾友』,允許御前佩劍的上位貴族,可以說與龍種是平起平坐的。

「表弟的無禮,鄙人在此深表歉意」

太守剛低下頭,他的表弟也跟著低頭。

「言有冒犯,請您多加寬恕」

既然對方直接做出謝罪的態度,也就只有收起怒火了。亞爾德朝他點了點頭道,

「好吧,念在五皇子的面上,此事就到此為止。不好意思,在下大病剛愈,不便進餐。留在此處只會給各位添麻煩,在下就先行告退了」

「我馬上安排人帶您回房」

太守使了個眼色,在帳篷角落站著的僕人立即起來為亞爾德帶路。中途遇上皇女的視線,但看不出她在想什麼。至少覺得比眼下的亞爾德要冷靜的多。

等走出帳篷的時候,與幾名貌似演劇里的扮演者擦身而過。慶幸自己正好能避開難堪的局面,但一想到自己不在時可能被人在背後說些什麼話,心情便越加糟糕。

好想吐他一地。

被僕人帶往的地方不是帳篷,而是南方建築風格的石頭房子。以天地為家,帶著帳篷與風一起在草原移動的人民已經不在了,亞爾德一邊往床上坐下,一邊心想道,

他們被土地束縛,已不再自由。

鳥兒得到翅膀,北嶺也將發生改變。雖然不會變得像這裡一樣,但變化終會到來,逃不了的。

「大公,您的顏色很差……」

傑沙魯特擔心的問,亞爾德揮了揮手示意他不必在意。

「長公主殿下來之前,把你秘密調查的結果,先向我匯報一下」

聽完之後,心情繼續直線下沉。

北嶺與踏野的關係很古老,北嶺人歷來沒有行商的貿易習慣。因為他們不依靠道路進行物流,所以運輸的貨物量有限。並且只有在捕獲的獸肉或者皮毛多出來時,才會進行交易。另外有些據說有藥效的高山植物曬乾後也能成為商品。交換的東西從少量的土酒、菸草到晚上住宿地、食物、衣服、穀物粉等等皆有。

從亞爾德到任起,已經出現不少無法償還債務的問題。債主都是踏野郡的人。為了還錢,借錢人或者其家人不得不離開北嶺,因為債主對他們說要還錢就先下山來。

隨後,他們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一部分似乎被當成奴隸賣掉了,更多的則消失在黑暗中,就算有親人去債主那裡問情況,也只會得到『逃走了』之類的回答。甚至一個不好,連親人也會搭進去被扣留,無法回來的人越來越多。

「踏野似乎有座礦山」

『那些消失的北嶺人似乎都被送到那裡去了』,這是傑沙魯特的報告。作為礦工被迫在那裡工作到死為止。

雖然不知道礦山地點和種類,但肯定是踏野暗中不見光的財源。

「立即取證。一旦找到地點,就出動騎士團」

因為是見不得光的地方,就算有受害者肯定也傳不出消息來。聽到亞爾德這麼說,傑沙魯特挑起眉毛道,

「您是說真的?」

「各種麻煩事都多起來。我想快點收拾乾淨,好去隱居」

哦,老騎士捋著鬍子應道,

「老夫加緊調查」

「五皇子知道礦山的事嗎?」

「需要查一下?」

「我想知道他與踏野太守的關係到底密切到什麼程度」

既然對方挑釁了,就有必要先查清楚,對手是否只有踏野太守一個,又或者需要把五皇子的勢力也計算在內。

當然了,五皇子勢力本身,也是必須要查清楚的。

離隱居的道路還真遙遠啊……不由嘆息的時候,傳來有客到的稟報。

不出所料,所謂的客人就是長公主。但沒想到的是,皇女也跟來了。

「剛才在下冒失的舉動,讓兩位受驚了,非常抱歉」

「沒事喲,我倒是覺得很有趣呢」

對吧,長公主轉頭向皇女尋求同意,皇女聳肩道,

「姑母,無論什麼事在您眼睛中都是有趣的吧,但我可不覺得有趣」

「女孩呀,要是不可愛一點是不會受歡迎的喲。該坦誠的時候就要坦誠,該發脾氣的時候就該發脾氣,其中的落差才是攻陷男人的法寶喲」

跑到別人的房間裡來傳授閨蜜課程?那什麼落差的真能攻陷男人?

皇女似乎完全把她姑母的話當成耳旁風了,無視姑母后走上前道,

「你沒事吧?沒有硬撐吧?要是想回北嶺的話,我馬上派鳥過來接你」

「感謝您的關心,在下身體無礙。正因為不想硬撐,所以才早早退了出來」

「那就好……」

公主沒有理會兩人,自顧自的走到房間裡面,站在窗邊。窗門已經牢牢關上,外面看不進來。長公主映在玻璃窗上側顏,如同古畫般美麗又神秘。花瓣似的嘴唇微微開啟,說出一句叫人意外的話來。

「上代《黑狼公》的身體,也不怎麼好呢」

這倒是初次聽說,不由朝傑沙魯特看去,老騎士沉默地點頭回應。

――難道說…

那個怪味藥膳,並不是為了亞爾德才弄出來的?

「在下從不知道呢,想必您曾經很辛苦吧」

長公主略微一歪脖子。

「這種愛諷刺人的性格,你不必模仿的這麼像喲」

「不是在模仿,他天生就是這個樣子」

皇女插口了,這次輪到長公主把她當耳旁風了。長公主轉過頭去,鮮艷的紫色眼眸緊緊凝視亞爾德,說道,

「你不是他。不過,你和他有很多相似的地方。特別是敢於對陛下直言不諱的秉性」

「您謬讚了,在下從沒對陛下直言不諱過」

自從被皇帝喊過一聲『吾友』後,基本上沒什麼交點。可是,長公主卻搖頭道,

「你早就直言過了吧,要陛下別殺傳達官」

亞爾德吸了口氣冷氣。

――是那時候?

那次確實公然向皇帝抗議了。準確來說,是向完全支配傳達官進入『臨』狀態的皇帝。

當時無人在場。只有皇帝,傳達官維夏,還有就是亞爾德了。維夏隨後自裁,亞爾德的舉動最後什麼也沒能改變。

為什麼長公主會知道這件事?

――是陸伊說的?

因為不得已之下才告訴陸伊,另外皇女也知道這件事。不過,要說最可能告訴長公主的人,大概是皇帝吧,或許是談起什麼的時候順便告訴了她。

長公主不容分說的繼續道,

「別用『在下不是騎士』之類的藉口來搪塞我,這種話聽上去太沒說服力。你呢,總是不由自主去保護別人。不小心就把自己搭進去,這種性格……與上代《黑狼公》一模一樣」

「不不……在下」

「陛下也這麼說喲」

聽到這句話,亞爾德只有閉嘴了,皇帝說出口的話是絕對的。

略微眯起了眼後,長公主說道,

「讓無關者退下」

傑沙魯特傳來詢問的目光,亞爾德點頭。老騎士鞠躬,快步退出房間。

皇女來回看了看兩人問道,

「我也需要離開嗎?姑母」

「隨你吧。不過,接下來說的這件事你肯定也是有興趣的喲。我來這裡可不是為了追憶過去。好啦,尚書卿,這件事也得到了陛下的私下同意,不過……陛下決定將選擇權留給你」

有種極度討厭的預感。

僅僅是牽扯到皇帝,就能讓事情的麻煩倍增。而且還有什麼見鬼的選擇權要留給自己,聽上去就很恐怖。反正肯定是諸如拒絕的話就等著完蛋吧之類的選擇。

不知道長公主是否聽見了亞爾德心裡強烈不想再聽下去的吶喊,她輕飄飄地繼續說道,

「我曾經是上代《黑狼公》的妻子,這你是知道的吧?我與上代《黑狼公》並非離異,而是死別,現在雖然是屬於皇家之人……由於沒有原本應該繼承門第的兒子或兄弟,直到你繼任為止,《黑狼公》家之名一直空懸著。所以呢,尚書卿,你這位新任《黑狼公》與上代《黑狼公》不存在任何親屬關係,那麼我想,我與閣下之間的關係,重新考慮一下又會如何呢?」

亞爾德眨了眨眼,沒明白她的意思。

長公主加深了笑容,換了一下用詞,一字一句的提議道,

「有沒有興趣與我重修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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