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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鏡中天空 上 第三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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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份里,亞爾德好歹是處理完了在帝都要辦的各種事務,趕在四月之前出發去自己的領地。

皇帝將之前賜給心腹的領地作為天領納為己有。現在又大方地全部讓給了亞爾德。

——也就意味著,一切都是先代的老樣子。

家名是繼承的。騎士團長還是原來那位,他帶來的隨從有很多是先代的部下。就連在帝都,先代的影響也壓得亞爾德喘不過氣來。

而且,作為善於撫慰異民族的先代的繼承人,亞爾德要前往他曾治理過的土地。心情怎麼都輕鬆不起來。雖然不求得到勝過先代的評價,但卻必須有被比較的心理準備。

既然已經成了貴族,亞爾德就得靠土地的收成來養活自己。考慮到要支援北嶺,稅收必須高效。因為自己經常不在領地,所以要找個可以安心託付的部下。

現地有自先代開始,經歷了天領時期的代官。當然了,這個男人是傑伊沙魯德的舊識。

在帝都時亞爾德看了帳簿。成為天領後,這裡的稅收略有減少,很有可能是那位代官中飽私囊。如果這是真的,就必須制止。然而太嚴厲的不行,太放縱了也不行,度要掂量好。

因為實在太麻煩了,亞爾德真想拋開一切。可要逃就沒地方逃,空想就打住了。

的領地在帝國諸多領地中離沙漠較近,在山脈和沙漠之間,跟同樣在沙漠邊緣的博沙國接壤。那是二皇子治理的土地。因為離得近,有必要去打聲招呼,順便也刺探一下狀況……一想到這個,亞爾德就心情憂鬱。工作量一個勁地在漲,跑都跑不了。

透過厚厚的玻璃可以看到的天空,顏色和北嶺大有不同,顯得格外冷淡。

雖然料到要花一段時間來適應土地,沒想到天空也這樣。宅邸也是,總覺得是在別人家裡。

房子倒是造得很完美,其歷史可以追溯到帝國占領之前,甚至南方人的藩王來此之前的時代。跟亞爾德儘量避開過去姻緣的希望正好相反。

南方人喜歡建塔,而住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也有這個嗜好。不過,拋開基底不說,南方的塔頂多為圓形。在他們的神話中,好像有天圓地方之說。

然而當地並沒有天圓的說法,也沒有將天圓的觀念融入到建築的習慣。他們的塔從上到下都是四角形,塔尖的幾何形裝飾是其特徵。素材主要是石頭,但因為當地的石頭較輕,於是塔的構造就粗糙。這樣就會漏水,所以用泥灰來固定,每年都要補刷一遍。塔壁使用混合了石粉的灰色泥灰,塔頂和窗邊用防水性較高的純白泥灰。用顏色差異來裝扮邊沿是當地的風俗。

圖紋有許多種,以前是每個氏族用一種。到如今,傳統圖紋已經被廢棄了。本地傭人在回答亞爾德的問題時如是說。這座宅邸的飾紋也是新的。跟亞爾德一樣,先代也不是本地人領主,這是沒辦法的事。

聽亞爾德說要看看傳統圖紋,傭人就帶著他四處轉了轉,向他介紹每座塔的花紋。亞爾德像以前一樣,將傭人的話記在帳本上,花紋也大致畫上。然而傭人卻說不對不對,從亞爾德手中拿過筆,在墨盒中沾了沾筆尖後,刷刷地畫上了紋樣。

這位傭人原本似乎是工匠。亞爾德心中暗喜,把各個圖紋的意義、起源,還有相關的氏族之名、來歷都問個遍,把傭人的回答記錄了下來。城鎮的草圖也請他畫了一張,在上面標出各個塔的圖紋,邊走邊看實物。

護衛騎士們一副見了怪人的表情,但亞爾德並不在意。這點小小的興趣,希望他們能理解。在這不存在歷史這種東西的土地上,亞爾德找到了揭開過去的線索。所以,被當作怪人又有何妨。

身為古王國人的亞爾德在這裡也非常醒目。但人們只是盯著他看,並沒有搭話。能和當地居民隨意交談的人只有那原本是工匠的傭人。

即使沒交談,也可以觀察。就亞爾德所見,街道和市場遇到的人中,南方人占三成,沙漠之民占三成,剩下的四成是以前未見過的民族。膚色泛黃,頭髮從紅色到深棕色都有,黑色較為稀少。眼眸的顏色雖然有所不同,基本可以概括為茶色。不像沙漠之民那樣戴長長的頭巾,也不像南方人那樣用布把頭髮卷上去,就讓頭髮露在外面。他們應該是受到南方人驅逐,失去原來家園的人。傭人也有著茶色眼眸。

到此之後的三天裡,就這樣度過的。今天已經是第四天。代官為了仲裁領地內的糾紛而外出,尚未回來。傑伊沙魯德則是去迎接他了,準備帶他見亞爾德,順便也向他說明情況。亞爾德能做的事情只有等待。

「殿下」

聽到有人喊,亞爾德將視線從窗戶移回室內。

隔著桌子坐著的皇女傳達官,露出模糊的笑容。

「抱歉,我好像走神了」

「……累了吧,公主說。今天就到此為止嗎?」

定期聯絡兼歷史課的途中,亞爾德好像發呆了。要說累的話,的確是累。

「不,我沒事。只是稍微想了想這片土地的事情……」

傳達官柔聲問道:

「有什麼在意之處嗎,公主說」

明明是將皇女的話原樣傳遞過來,但經過傳達官之後,感覺像是在跟別人說話。

「嗯……有在意的地方,但並非王所想的那樣。是有關此地之神的事」

亞爾德合上書本。

「今天剩下的時間就講這個吧。此地接受南方人的支配已經很久了,原本受到信仰的神似乎已被遺忘。不過根據我的猜測,那應該是跟水有關聯的神」

亞爾德拿出那本帳簿,攤開給傳達官看。

「這是我收集的城裡流傳下來的古老圖紋,每個氏族用其中一種,在古代應該是神官用的——雖然被抽象化了,這隻水罐紋樣像是從容器中噴出的水」

看著亞爾德指的地方,傳達官為難地皺起眉毛。

「這要怎麼跟公主殿下說明呢……」

「有機會的話,讓王自己看吧。比如我回北嶺的時候」

「好的,我轉達給公主」

傳達官與主人心靈相通,即使相隔千里,也能在瞬間傳達意圖。只不過,意志的傳遞必須以語言的形式,所以是有局限性的。

當然,進入『臨』的狀態後,龍種完全控制傳達官的身體,就要另當別論了。

「這是那個氏族的旁支,魚躍圖紋。這邊是其他氏族的,但也是神官血脈,所以是水滴圖紋」

「神官以外的氏族是什麼樣,公主問」

亞爾德微微一笑,心想皇女真聰明,知道僅憑特例來判斷是危險的。這大概是皇女的直覺。

「嗯,最多的是這個圖案,以及其延伸。這是劍,這邊是劍和盾,這也是劍。這大概是彎刀……」

「公主說用彎刀的是沙漠之民」

「也許跟沙漠的商隊都市有關。要是能調查一下沙漠有沒有留下類似的彎刀就好了……」

沙漠都市已然成為了過去。城鎮無人居住,都是被埋沒消失的命運。

「殿下」

再次聽到人喊,亞爾德嚇了一跳。還以為這次沒那麼走神呢。

「失禮了」

「公主說,今天就到此為止」

「有什麼要緊事嗎?」

「已經,不在了」

亞爾德擰起眉頭。昨天也是這樣,唐突地中斷了連接。

「今天還想問一下北嶺的現狀來著」

「公主好像也有這個意思」

「為什麼,改變主意了呢」

傳達官站起來。

「我不知道……可以離開了嗎?」

「嗯。辛苦了」

亞爾德也站起來,目送傳達官出去之後又立刻坐下。

——猜不透。

雖然自己也常被人這麼說,但那位傳達官也不差。儘管覺得不能將她和前任做比較……可就是會想起來。想起來之後就必定會尋找他們之間的差異。

從傳達官配備的速度來看,應該是有受過訓練、出於預備役狀態的傳達官。不過,皇女和這次的傳達官之間似乎沒有太深的羈絆。

——也許是不想要深刻的羈絆。

想起長公主說的那句話,傳達官的死對於主人來說是一件痛苦的事。還有皇女的話也在耳邊迴響——不要傳達官的選擇也可以吧。

可實際上,皇女沒有選擇的權利。皇家的支配力量離不開恩寵之力和傳達官。

將必不可少的傳達官僅僅當作是傳話者就太浪費了。給他們行動上的自由的話,可以更好的發揮出恩寵之力。事實上,去年亞爾德從帝都逃脫,正式受了傳達官的大力相助。

然而,這必須讓皇女和傳達官多交流才行。現在的樣子是不可取的。

皇女不想用傳達官,不想跟傳達官變得親近,這感覺當然也傳遞給了傳達官。所以傳達官不會自主去為皇女盡力。為了解開皇女的心結,首先亞爾德自己要和傳達官親近起來。

但是,要怎麼做呢?介紹認識之後已經很久了,可亞爾德一點頭緒也沒有。

他抱著頭趴在桌子上。

「真煩……」

為什麼自己想到的是一個接一個的必須做的事啊。命令自己不要去想了。

在傑伊沙魯德帶代官回來之前,想自己感興趣的事就行了。嗯,就這麼定了。亞爾德在心中如此說道,看向剛才給皇女看的帳簿。

——水神。

這片土地長期處於南方人的支配之下,古神之名和傳說好像都遺失了。不過,文化根源或許和沙漠比較接近。

說起來,沙漠的商隊都市都滿足於單個城鎮。帝國自不必說,在沙漠東側,以前南方王國是一個勁地擴張。這大概也是立足之地的特色。

南方有廣袤的平原,土壤因江流而肥沃,能供養的人也多。加上水運的便利,交通網早早就發達起來。

沙漠不同,有水的地方只有幾個點,用線連接起來就是商道了。所以,沙漠之民圍水建城,死守都市。信奉名字各異的神明,使用恩寵的力量保護城市。

那些神明大多不為人知。帝國與沙漠相遇的瞬間就是敵對關係,友好地交換來的情報少之又少。有些都市宣揚他們的神,比如說信奉醫師神的西華,但畢竟是少數。

阿爾汗就是保守秘密的都市之一。王族的恩寵究竟是何種力量,至今無人知曉。

——父親知不知道呢。

沙漠西側囤積了大量記錄。有書,有印刷技術——在這些普及之前也有流行的謄寫。雖然大量要更新的史料讓人頭疼,如今亞爾德只覺得羨慕。

雖然真想知道的話可以用窺視過去的恩寵之力,但每次必定要暈倒,不能隨便用。

——如果有控制這力量的方法就好了。

不讓力量失控,僅僅是適度的量就行。龍種和傳達官在使用恩寵能力之後,並不會暈倒。

如此簡單的道理,居然到現在才發覺,真是不可思議……也許是自己不願找到安全使用力量的方法。

——因為對力量的恐懼。

確切地說,是對恩寵之力帶給自己的未來的恐懼。亞爾德無法忘記被幽禁的先祖。恩寵是詛咒的力量,可以的話,亞爾德不想使用。

沒多久之前,這樣是沒什麼問題。自己騙自己,就當恩寵的力量不存在。

然而情況變了。

增強的恩寵之力不能忍受無所作為的沉睡。所以這正是自己主動面對的時候。又不是膽小的小孩子,身為一個成熟的成人,只要接受力量就行了。

深深吐口氣,亞爾德再次看窗外。

自己仍舊害怕那個。

只要閉上眼睛,眼瞼內馬上就會浮現出那副光景。狹小的房間,嗆人的香味,水滴聲。

為了家族的安全而奉獻出力量的祖先,與幽禁他的皇祖的對話,是亞爾德一生的束縛。皇祖為了查明暗殺者的真實身份以及幕後主使而來到塔上。祖先握著皇祖的手,沿著時間溯行,揭開真相。他的聲音現在還留在亞爾德耳邊。

——真相的代價,太高了。

漆黑的深處,可以看見一面閃光的鏡子。鏡子中映照的人影向皇祖問道:

——切掉我的舌頭不就行了……陛下覺得呢?

表情陰鬱的皇祖並不在那。

長長的白銀髮絲擺動,宛如蜘蛛網那樣攤開。蒙著眼睛的先祖面對著自己。頭髮銀白的他看似老人,但皮膚卻很光滑,就像是雕像。冰冷、美麗。融入黑暗的身影是銀色,全身帶著光芒。

——應該知道吧。神賜予的恩寵之力根本就無法擺脫。

慘白的嘴唇冷冷說道。

那聲音響徹世界,永不消散,將亞爾德包圍。

——於你而言,世界等於是打開的書本。遺失的過去和隱藏的真相都無法從你眼中逃脫。為何不好好珍惜?儘管用吧。

視野從一端開始被染黑。長發也沉如黑暗中,越來越黑。只有鏡框在閃耀著銀色。連著鎖鏈的手沉重地抬起,揭開蒙著眼睛的東西——

亞爾德突然醒了過來。

看到眼前有個人的臉,嚇得叫出聲來。差點就摔下椅子。

對方也驚慌失措地往後退,但好歹是站穩了,沒逃走。

「絲麗雅?有什麼……事嗎?」

「不。那個……聽到主人在呻吟」

「哦……剛剛應該是做夢了」

亞爾德用手搓了搓臉。還以為自己在思考,沒想到是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打擾了主人,非常抱歉」

「不,沒關係」

擠出生硬的微笑,亞爾德抬頭看絲麗雅。

這名幾乎是被硬塞過來的女孩子當然不能留在帝都,於是就帶到領地來了。

感覺就像是多了個良家大小姐,而不是雇了個傭人。絲麗雅依舊瘦弱,但並不寒酸。服飾是一個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她本人的心態。以前還以為她年紀比皇女稍微小一些,現在看上去似乎要稍微大一些。

「在這裡休息,對身體不好。請回房間吧」

沒有自信的說法方式也變得流利了。聲音有點小,很柔和,聽起來舒服。

「沒事,我已經清醒了」

如果沒醒過來的話,大概就看到了剛才那夢的延續。

——有那麼害怕嗎。

深深地嘆氣。前面的頭髮隨之飄動。亞爾德以為頭髮太長而抓起看了看,感覺還在容忍範圍內。

「聽說,主人晚上也為公務忙碌到很晚……」

剛想說沒這回事,亞爾德改變了主意。

「誰這麼說的?」

「這裡的夫人」

夫人指的應該是代官的妻子。據傑伊沙魯德所說,她非常能幹。亞爾德到達領地那天與她見過一照面,之後就沒遇見過。她是個身材臃腫的女人,大部分時間都呆在廚房裡。從那推動這個宅邸的運轉。

「我被監視了麼?」

開玩笑般問道。

「不,夫人向經常來的商人抱怨,說主人熬夜導致蠟燭緊缺……但也說她佩服主人對公務熱心」

絲麗雅似乎是越說越感覺自己是在背地裡說代官妻子的壞話,困惑地閉上嘴巴。

「於是就跟蠟燭商人討價還價吧?」

絲麗雅提心弔膽地點點頭。

亞爾德這下明白了,所謂的能幹並非虛言。

「那個……主人知道的吧,夫人問蠟燭商人,要不要指定供應商這塊招牌」

亞爾德微微挑起眉頭。這稍微有些過分,待會必須要確認一下。

「話說,你來這是有什麼事吧?」

「門開著,我過來看了下。發現主人……伏在桌子上。以為主人是身體不適,所以我就……」

意識到她是在為自己的性命擔心,亞爾德不由得想笑。自己不過是打個盹,居然就被誤認為是身體不適而暈倒了。

「睡著了而已,沒事的。你可以出去了」

「……是。那個,主人……」

「嗯?」

「請問要喝茶嗎?」

雖然之睡了一小會,醒來後卻覺得口乾舌燥。喝點什麼也不錯。

「嗯,拜託了」

「知道了」

「不要什麼滋補不滋補的,味道好就行」

如果傑伊沙魯德在,他肯定會煮味道可怕的茶給亞爾德喝。幸好他出去了。趁現在……想到這個,亞爾德回想起睡著之前在思考的事情。

——有必要問下皇女。

當絲麗雅端來點心和茶的時候,亞爾德寫完了密文,正用一隻手拿著書在檢查有沒有錯誤。

邊喝茶邊吃點心。強烈的香料味道令舌頭麻痹,但仿佛是薄雪輕柔地融化在口中的口感,相當不錯。

「真好吃」

聽到亞爾德的感想,絲麗雅臉頰染上紅暈。

「是夫人教的」

「這裡的夫人?」

「不,是宓夏夫人」

說起來,宓夏夫人是說過多了個女兒之類的話。有種溫暖的感覺。

「你做的嗎?」

「是的。要再去拿一些嗎?」

亞爾德點頭,把手中的紙遞給絲麗雅。

「抱歉,先去把這個送到傳達官那裡,然後去再去拿點心吧。跟傳達官說,把上面的內容原樣傳達給北嶺王」

2

吃完後來追加的點心後,裹著龍

氣的傳達官走了進來。怎麼看都是皇女本人。

亞爾德站起身行禮。被皇女控制的傳達官轉身關上門。

「好久不見,王」

皇女轉過身來了。

「你怎麼知道是我」

「在下沒說過嗎?」

「什麼」

「在『臨』的狀態中,在下看到的不是傳達官,而是龍種」

皇女皺起眉頭。

她個子比傳達官略低,體型也更緊實,但置換過來並沒有不自然的感覺。亞爾德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但眼睛看到的就是這樣。

「……這麼重要的事,你怎麼不早說。不僅僅是我吧,能看到的」

「是的。大概,每一位龍種都能看到。皇帝陛下的樣子,也曾真切地見過」

「所以才發現納格賓是陛下的傳達官麼」

「不。我只看到了陛下,但看不到陛下是在誰身上顯現。退燒後才意識到,那人是納格賓。因為只要想想那時在城中有哪些人,就不難推測」

「你差點被殺的時候麼」

因為不想談這方面的話,亞爾德試圖改變話題。

「在下一向處於瀕死狀態」

「看到了吧?」

「是的。看到了陛下」

「不,我問的是,來殺你的傳達官」

是三皇子。然而如今卻答不出口。

「看到了」

「為什麼,這麼重要的事你不說出來!」

皇女把手放在額頭,嘆了口氣。

「唉,我來不是為了這個。你是認真的嗎,亞爾德,想要學傳達官訓練的事」

「在下不會為了個玩笑而用那麼複雜的密文來浪費王的時間」

密文必須在書上跳著頁數看。關鍵數字就是兩人的年齡差,二十二。雙方都有同一本書時才能解讀。

「但是,傳達官的訓練強度很大,死人的事都有過」

「並不是原樣照搬他們的訓練。我有過去視的能力,再怎麼訓練也不會發現心話能力」

「那為什麼」

「力量的使用方法」

亞爾德勸皇女入座。皇女不坐下的話,他也得站著。

皇女坐下後,亞爾德隔著桌子坐下。兩手交叉。

「我想通了,在如今恩寵之力增強的情勢下,不使用力量是不可能的。所以就想學習傳達官的做法。怎樣才能在不損耗體力的前提下使用恩寵之力……」

「也就是說,在使用恩寵之力時不給你的身體造成負擔麼」

「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皇女一臉複雜的表情,看著亞爾德繞在一起的手,爾後說道:

「又失控了嗎?」

沒料到她會問這個,亞爾德一時答不上來。正當他想隨便搪塞一下的時候,皇女的思考速度更快。

「聽說,你在跟見面之後就倒下了」

「那個是……」

「失控了吧」

「……是的」

亞爾德在心中埋怨陸伊那個長舌男。

陸伊知道亞爾德擁有恩寵之力,但應該不知道是過去視。古王國的恩寵之力,只要學習歷史就能了解到,但可惜的是,陸伊在學舍並不用功。

「看到了什麼」

「現在還不能說」

被皇女瞪了。

「說」

「在下自己也不太清楚」

「說出來我們一起想,不用遮掩」

經過一段時間之後,亞爾德越發不能確定,跟交談的人是不是三皇子。

亞爾德拜託宓夏來觀察三皇子身邊的動靜,特別是四大公家的動靜。從去年的事情中,宓夏看到了三皇子的危險性,所以在聽到監視跟皇女同母的三皇子的請求時,沒有問為什麼。亞爾德對此很感激。

在帝都逗留的時候,傳話人以運送絲麗雅行李的名義來給亞爾德報告。三皇子還留在帝都附近,頻繁出入皇宮,而且被人看到也不以為意。跟貴族的來往也增多了。似乎是在聲張,自己對地位沒有野心,只想要保全性命。

另一方面,為視察領地而離開了帝都。所以他有什麼企圖,亞爾德也無從知曉。有瓦解十二公家的意圖,但沒有確鑿證據。好像是在領地一心撲在馬的飼養上。想到這個,亞爾德便命留在帝都的管家留心馬匹的交易。

管家也是傑伊沙魯德介紹來的。是沙漠之民,出乎意料的年輕,跟亞爾德差不多。傑伊沙魯德說,他並不是盜賊團時代的同伴,過去是清白的。萬一有人查他的底細,亞爾德也不至於受到牽連。

剛到領地之後,管家那裡就傳來了報告,說好像是去拜訪了。這種事情很不尋常。

「亞爾德」

「在下想不明白,請恕罪」

「所以我們一起想啊。趕快招供吧,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現在還不能告訴王」

皇女的視線沒有移開。

「反正跟三皇兄有干係吧」

「……王的直覺太敏銳了」

「部下不肯報告,除了猜我還能喲什麼辦法。趕緊說出來」

皇女的口氣雖然輕快,但卻騙不了亞爾德。在發現跟三皇子有關聯的時候,皇女的表情明顯暗淡了。

雖然覺得過意不去,但事到如今也藏不住了。

「那在下就說了。在的宅邸,在下看到隔著窗戶與外面的人交談。那人應該就是三皇子,但因為天色昏暗,且看到的又是側臉和背影,聲音也很小,所以不能確定」

「說了什麼?」

「問對方相不相信自己的支持」

「疑似皇兄的那人怎麼回答的?」

「但願能相信」

皇女無言地陷入思考。

既然說到這份上了,亞爾德決定將讓自己不安的部分也告訴皇女。

「那人答過之後便離去……但目送他離開的卻充滿了惡意。我之所以暈倒,應該是受到那惡意,或者說敵意的影響」

「惡意?」

「說,『你就掙扎吧』」

「也就是說,是三皇兄的敵人還是盟友,尚不清楚嗎?」

亞爾德點頭。

「是的。看上去,似乎是在煽風點火」

「什麼時候的事?」

「體力並沒有消耗很多,所以應該是新年祭之後」

「也就是皇兄被送到沙洲的事決定之後嗎」

「總之,不能期待三皇子能安分守己」

「是啊……我想我應該改變思維方式」

「思維方式麼」

皇女用手托腮,看向窗口。

「嗯。皇兄的毅力令人佩服,不會因為這點小事而放棄。如果是堵上性命也要得到帝位的話,也算是了不起了」

這或許的確是積極的思維方式,但亞爾德並不喜歡。

「如果只是自己性命,倒也罷了」

「皇兄能夠若無其事地犧牲別人的性命。他意志堅定」

「是麼……」

「對某樣東西的欲望強烈到這種地步,到底是什麼感覺呢」

「在下也不清楚啊」

大概是看出亞爾德真的在困惑,皇女笑出聲來。

「可是,你有想要的東西吧」

「去年已經回答過了」

「隱居嗎?我只能說,你要長壽哦。活得久了,就會時來運轉」

「王有什麼想要的東西麼?」

「嗯,以前想要你的忠誠,不過已經得到了……我可以這麼認為吧?」

亞爾德稍微想了想。以前還沒想過盡忠不盡忠,但自己不會背叛這位主君。這大約就叫忠誠心。

「應該是的」

「對於這個回答,我不得不知足啊,因為對象是你。另外,剛才的話告訴陸伊,可以吧?」

「……嗯」

「我覺得,你藏在心裡的事情太多了」

亞爾德有種被年齡不到自己一半的少女說教的感覺,但又無法反駁。如果是沒說中要害的意見也就算了,可皇女說的基本正確,讓亞爾德很為難。皇女依舊托著腮,再次看向窗外。這個樣子看上去格外幼小。

為了轉換話題,亞爾德問道:

「王想要

的東西是什麼,還沒說呢」

「秘密」

輕描淡寫地避開這問題後,皇女轉向亞爾德。仿佛是輪到她來問一般,筆直地看著亞爾德說道:

「眼下你想要的是我的許可吧。如果學習傳達官的力量控制方法,能夠讓你不受恩寵之力的擺布,是不錯。但真的學得來嗎?不會反過來縮短壽命嗎?」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反正在下的壽命也用不著珍惜」

皇女的手觸碰到亞爾德的手。

「不行」

「在下覺得是個好主意啊」

「不是這個。我說的是,性命要珍惜」

亞爾德露出微笑,心想皇女又來提這個事情。

「珍惜生命的自己,在下想像不出來」

皇女用力握緊。仿佛是認為只要握著亞爾德的手,亞爾德就不會死去,不會扔下她離開。

亞爾德抬起頭,視線與皇女重合。皇女專注的眼神甚至令他感到刺痛。

「不想死的心情並不是恥辱」

「恥辱麼」

「你動不動就放棄。雖然一直被人說是活不長,也情有可原。但你覺得自己反正命不久矣,就把這話老是掛在嘴邊,不過是為了說服自己而已」

所謂的無可辯駁,就是現在的情況。

亞爾德隱約也察覺到了。自己不在乎性命、沒什麼欲望,說好聽點就是貫徹清白無垢的人生,但其實不過是臨近放棄時的無力掙扎。這醜陋的、一直以來視而不見的東西,被年紀比自己還小的主君給看破了。

見亞爾德默不作聲,皇女冷冷說道:

「但我是不會接受的。不論你如何敷衍自己,如何迷惑周圍的人,可你絕對不會放棄。你也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更久、更自由的願望,並不是恥辱,也不是罪」

皇女用另一隻手擦了擦眼睛。亞爾德心想,她又哭了。還以為陸伊說的公主從不哭泣是真的呢,這都第幾次了。

「王」

「幹嘛」

「用不著這麼氣勢洶洶的,在下也明白。王比在下自己更了解在下」

「認輸了麼」

「認輸了」

皇女露出僵硬的笑容。

「這就好。如果不是白白折壽的話,我允許你向傳達官學習。傳達官那,我會說的」

「在下感激不盡……可是,王……」

「什麼」

「唯有一件事,王理解錯了」

「說來聽聽」

皇女想把手縮回,這次卻被亞爾德握住了。亞爾德略微湊近些,看著皇女的眼睛說道:

「在下也知道,自己常常在死亡線上徘徊。但即使是在下,也不會輕易放棄這身體的,除非有對等的交換價值。這點希望王知道」

皇女一時無言,不過馬上就鼻子哼了一聲。

「有沒有交換的價值,你自己能不能判斷還是個問題。我來幫你決定吧,到時首先要找我商量」

「遵命」

「絕對哦。這是主君的命令」

皇女的眼眸中泛起漣漪,紫色變得淡薄,宛如黃昏的天空般越來越遠。亞爾德慌忙想要阻止。

「王,在下還有事情想問……,還有北嶺……」

「明天再說。機會還會有的」

說完,皇女的氣息就消失了。

隔著桌子作者的是一臉呆然的傳達官。亞爾德將手輕輕抽回,向傳達官說道:

「傳達官閣下」

「……公主她……」

傳達官用手撐著桌子想要站起來,但身體搖搖晃晃的。亞爾德見狀,邊伸出手扶她,卻被迅速閃開了。

「暫時還是不要動的好。剛才皇女殿下在『臨』的狀態」

「知道」

口氣不甚友好地回答之後,傳達官再次坐下。『臨』果然很消耗體力。

這樣的話,向傳達官學習也沒什麼意義。亞爾德邊想這個邊看傳達官。

聽說,最近成為傳達官的多是帝國人和其他人種生的混血孩子,然而從年齡來推斷,這名傳達官肯定是出生於沙漠西側的舊帝國。

「為了成為皇女的傳達官,接受了很長時間的訓練吧?」

「當然」

似乎是脫口而出的回答,傳達官自己也被嚇到了。她眨了眨眼睛,看向亞爾德,就像是第一次見他一樣。

「王應該和你說過了……關於我想學習恩寵之力的運用法的事情」

「您沒有那個才能。如果是期待著和公主殿下直接以心連心的話,請放棄」

她的口吻雖然悠然自得,但其中隱約夾雜著不快。

——也許是讓她不高興了。

紫色肩衣的沉重,亞爾德無從得知,只能猜測。因為立即就補上來了,說明身為候補的傳達官有不少。即使經受了令人生無法重新來過的長時間訓練,卻不是每個人都能成為正式傳達官的。這名女性也是如此。因上任意外離職而獲得了出場機會,在此之前不知沉寂了多少年。

看到外行試圖撇開她,直接與皇女對話,她當然會生氣。

「我並沒有那個想法。只是……」

「沒必要」

「啊?」

「不管公是什麼情況,我都沒必要知道。公主殿下命令我教您傳達官訓練的基礎、呼吸法和制值法,我只是遵照命令辦事」

所謂的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就是現在亞爾德的情況。亞爾德放棄解釋,開始提問。

「呼吸法倒還能理解,制值法是?」

「控制力量的值的方法」

「抱歉,力量的值是什麼?」

傳達官垂下視線,發出嘆息。

「殿下在拿雞蛋的時候,用多少力呢?」

「力?……啊,原來如此」

「猛地大力抓的話,雞蛋就會碎掉。但是,不用力的話就會摔落,還是會碎掉。找到適度的值,就是制值法」

「我懂了。謝謝」

「不用道謝。我只是執行公主殿下的命令而已」

對於凡事都看做與自己無關的傳達官,亞爾德有些不耐煩了。

「當然要了。對於閣下選擇遵從命令的決定,我表示感謝」

「沒有選擇」

「選擇了啊」

「主人的命令是絕對不可違抗的」

傳達官站了起來。見她還有些搖晃,亞爾德制止道:

「請多休息一下再回房間吧。萬一有個閃失就不好了。如果可以通報,我會求皇女命令你休息」

「……好吧」

亞爾德站起來,打開門張望。因為傑伊沙魯德的命令,亞爾德的房前必定有護衛站崗。亞爾德讓士兵給傳達官送茶和點心來。

回到室內,見傳達官呆然坐在椅子上,兩眼無神、頭腦空白的樣子。

亞爾德也坐到椅子上,但不知道該把手放哪。想要翻下帳簿,但因為有旁人在,注意力無法集中。然而又不能丟下傳達官離開。

試著努力忍受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後,亞爾德放棄了,嘆息道:

「命令這個詞……在尚書局很少聽到」

每天只要完成指定的工作就可以,需要重新下達命令的情況幾乎沒有。即使沒有指示,也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不然就麻煩了。

然而這種環境中既然存在黨派鬥爭和權力爭奪。

「也會有別人來求意見,或者發號施令的時候……但很少。而且都沒人會去執行這些命令」

亞爾德被捲入麻煩,遭貶謫的原因就是這個。

傳達官不知有沒有在聽,無言地低著頭。

「跟是命令就必須執行的軍隊不同……不過想想就會發現,所謂的『命令就是絕對』僅僅是口號而已。有叛逆,也有怠惰。但這樣就糟糕了,所以要宣揚『命令就是絕對』。之所以必須這麼說,大概是『命令其實並非絕對』的原因」

停頓一下,亞爾德繼續道:

「所以,我才向你表示感謝。你選擇了服從皇女的命令」

門口傳來一聲打攪了,然後只見絲麗雅端著盤子走了進來。絲麗雅將茶和點心整齊地放在傳達官面前。

「請用茶」

傳達官開口道:

「訓練的話,這名女孩更合適」

絲麗雅楞住了,一臉茫然。

傳達官繼續道:

「她有那個才能」

剎那間,絲麗雅的表情變得僵硬,兩手用力抱緊空盤子。

亞爾德的視線回到傳達官身上。

「公主殿下命令你教我,而不是這名女孩。如果你是個只會按照命令辦事的人

偶,就不會有這個想法,也不會說出來」

傳達官看向亞爾德。亞爾德感覺這是兩人第一次對視。然而,她馬上又垂下視線。

「……失言了」

「沒關係。我認識的傳達官除了你還有兩位。都是主張走自己的人生道路。我覺得那很好……我支持他們」

「但是,死了吧」

僵硬的口氣令亞爾德嚇了一跳。

傳達官的視線已經不在亞爾德身上,似乎是在望著遠方的某處。

她緩緩起身,意欲朝門口走去。亞爾德慌忙離席。

「送你回房間」

「不必……殿下的心意我心領了」

才想著她終於恢復了平時慢吞吞的語調,卻見她推開門走出了房間。腳步尚還有些搖晃。

亞爾德向衛兵使個眼色。

「去。護送傳達官到房門口」

衛兵追傳達官而去。

看著衛兵離開的背影,亞爾德發出嘆息。

事情又麻煩了,然而原因在於自己,沒法埋怨別人。

倚靠著門框想了想,也沒想到什麼緩和傳達官心情的妙計。

「那個……傳達官大人去世了嗎?在三皇子宅邸的……那位?」

低頭看向不知什麼時候走到跟前的絲麗雅,亞爾德點點頭。

傳達官死了。絲麗雅所知的那個小個子男人,還有絲麗雅沒見過的那個北嶺女孩。

「剛才那是主人的希望嗎?」

「嗯?」

「就是……讓我去當……傳達官……」

「你不是不想成為傳達官嗎?我聽宓夏夫人說了。這個不會強迫你的,放心吧」

「但是,如果主人覺得有必要的話……」

鑽牛角尖的表情。亞爾德離開門框,把手放在絲麗雅頭上,稍微用力地搖了搖。

「誰也沒這麼說啊。長公主殿下的話,你忘了嗎?自己的人生自己選擇」

「……嗯」

「而且,我不是龍種,無法配備傳達官。所以我怎麼可能會想要傳達官呢?明白了的話就出去吧,不要想亂七八糟的事」

將絲麗雅趕出房間後,亞爾德回到原來辦公的地方坐下,看向窗外。

天空的顏色果然冷淡,不能給亞爾德的心帶來撫慰。

3

「非常抱歉,讓殿下久等了」

眼前伏在地上的男人便是以前沙漠中鼎鼎有名的盜賊團成員之一。傑伊沙魯德以前說過。

他並非戰鬥成員。任務是潛伏在商隊中,收集情報,為盜賊團領路。

沙色頭髮,中等身材中等身高,沒什麼特徵的中年男人。名為石冉佳。在擔任盜賊團幹部的時代,外號三枚舌。另外,他的妻子的外號好像是雌鳥。來由是,她能像下金蛋般增加資產,且又步速快語速快,吵得很。以前他的夫人還比較瘦,如今是站起來都困難。

這個男人比較面善,但越看越感覺他不可信。騙人的機巧應該很高。他們夫婦合稱黃金之手,但讓金子無中生有是不可能的,所以背後必定有財產被剝奪的犧牲者。

「在哪的,做什麼事情,都報上來」

「地點是沙漠邊緣,一個叫穆修斐的村落。說是耕地貧瘠,種不了莊稼,於是小人就去查看。還有就是發生了殺人事件,抓到了犯人,小人予以裁決」

聽他說得輕描淡寫,亞爾德皺起眉頭。

「耕地貧瘠的事呢?」

「當地人說已經不行了。即使努力耕種,收成也是一年比一年少,稅都交不上了」

「一年比一年少?」

「正是。所以小人便去實地勘察」

土地已經疲憊不堪了。

——也許是鹽害……。

背上略微有些涼意。如果是鹽害,今後的收成就沒指望了。

「對策呢?」

「總之,今年先休耕一年」

「不,我指的是應對收成下滑的對策」

石冉佳聳聳肩。

「很難解決。那個情況,連正常播種都很勉強」

這明顯的搪塞之詞令亞爾德做出一個決定。不,亞爾德並不如此積極主動,也許該說是嘴巴自發地張開,吐出話來……

「這不能算是對策」

「啊?」

「不是對策,而是你的感想而已。我問的是對策」

亞爾德站起來,走向跪在地上、一臉迷惑的石冉佳,在他跟前蹲下。

然後,看著他的眼睛問道:

「沒有對策?」

「呃……不,正要開始想呢」

「那就儘快。雖然覺得不需要再強調,還是聲明一次——我是」

「這個……小人知道」

「那就好。我同時也是北嶺國的宰相」

「是的」

「北嶺國窮困,需要我的援助。而援助的財源,就是這裡的收成。也就是說,收成只能多,不能少」

「呃,可是……」

「但收成已經減少了」

亞爾德把手中的冊子嘩啦嘩啦翻給石冉佳看。這是亞爾德在帝都抄錄下來的帳目,上面是天領期間收成一覽。幸好亞爾德有個熟人,可以使他不管走到哪個衙門都能隨意瀏覽記錄。

在尚書局也遇到害自己被貶到北嶺的原同僚,雖然與此人的再會一點也不高興,但亞爾德覺得應該要忍耐。因為對方比自己更加不愉快。

「先代去世之後,領地的收成一直在下降。而這段時期中,你一直是此地的代官。對不對?」

「如公所言」

「只能讓收成減少的無能代官,我僱傭不起」

聽到這個,石冉佳急忙趴倒在地,額頭幾乎要在地面上摩擦的樣子。

「小人辦事不力,無可辯駁。可是,連續耕種的話……」

「誰跟你說要連續耕種了?」

「那,要怎麼辦?」

「找到解決方法,並且執行,就是你的職責。如果你做不到的話,我只好另找其他人才……怎麼樣?」

石冉佳可憐巴巴地看著亞爾德站起身來。

「什麼……怎麼樣?」

「你這個代官,是能繼續當下去,還是當不下去呢?如果留任的話,今後俸祿的多寡,就要看你表現了」

「掛鉤啊」

「收成有提升的話,你的收入也會增多。啊……說到掛鉤,你最好是儘快去提升我的公眾形象。尊夫人事後也承認,同意讓蠟燭商人使用指定供應商的招牌。這塊招牌的使用費,我猜尊夫人已經收取了吧,但為什麼沒向我報告呢?難道是塞進自己錢包了?另外,尊夫人在未經過我同意的情況下,使用的名號。傑伊沙魯德,你對此怎麼看」

老騎士淡然答道:

「此等行為當屬欺瞞」

「沒錯。你怎麼看呢,石冉佳?」

石冉佳的臉色變得煞白。

「呃……小人知錯了……可這只是無知的女人做出來的事情,請高抬貴手」

「我認為這是嚴重的背信行為。也讓尊夫人體驗一下用別人的名號換取金錢的滋味吧。今年一年,那位蠟燭商的原料由尊夫人出資購買。扣掉蠟燭商的加工費,我的名號使用費,剩餘利潤歸尊夫人。賣不出去則由你夫人全賠。契約也有,就是這個」

亞爾德從懷中取出紙來給他看。這是自己匆忙寫下的東西,讓人送到蠟燭商那交涉的。不,僅僅是通告對方而已。

石冉佳的腦袋隨著契約搖擺,轉動眼珠。仿佛是滑稽的人偶。

「你們就好好提升的公眾形象吧,不然就賺不到錢了。另外提醒一下,原料費敢動用公款頂替,就等著入獄吧。入獄還是輕的……如果以前做得事情被抖出來的話,那就是皇帝陛下來審理了,我也幫不了你們。當然,中飽私囊只是個假設」

一口氣說了那麼多,亞爾德低頭看代官。只見他一臉要哭出來的表情。感覺這幅可憐的表情跟他很相配,非常有意思。

「誤會啊,殿下。如若小人夫婦有那種行為……」

「有的」

「小人承認,稅收收入的確是每年在減,稅率也沒有提升,這是小人的失職。然而在了解領民的生活狀況後,小人無法申請增稅」

「愚蠢。誰說要增稅了。難道要我明說嗎?」

代官閉上了嘴。如果這時亞爾德追究起天領時期代官夫婦私吞稅收收入的話,就無法挽回了。他似乎理解這點。

亞爾德揮了揮最上層的紙。

「帳簿記得不錯。如果能保證將這才能發

揮在正確的方向的話,你可以當我的部下。你有那實力,剩下的就看你有沒有為我效力的意思。我的騎士團長說,現今的代官是個優秀的男人,今後也能管理好領地。若非如此,在抵達此地時我就把你捉起來送往帝都了」

石冉佳向傑伊沙魯德撇了一眼。不過,喊傑伊沙魯德名字的不是代官,而是亞爾德。

「傑伊沙魯德,這個男人不懂當機立斷嗎?」

「在老朽的同黨中,這種人活不長」

聽到同黨這個詞,石冉佳表情為之一動。他似乎不知道,亞爾德了解傑伊沙魯德過去的事。雖然是去迎接石冉佳了,但傑伊沙魯德好像沒有對他作詳細說明。應該是讓他靠自己來博得生存機會。

「那就即刻決定」

「請等一下。這不是小人一個人的事……要和賤內商量商量」

「為了等你,你以為我浪費了幾天了?不能再等了。別把公私混淆。保證忠實地為我效力,能,還是不能?」

石冉佳吞下口水,點頭道:

「……如果殿下認同小人的話,小人今後也繼續擔任代官為殿下效力」

亞爾德露出微笑。

「很好。那就請起草增收的計劃書吧。可以的話,明天給我」

「明天……」

「我想你應該知道,我原本是尚書官,強項就是看文書,所以不要以為能敷衍得了我。以前的事既往不咎,今後若犯,別怪我不客氣」

「遵命」

「下午蠟燭商人大概會來拿原料費,請勿挪用公款」

「當然」

「另外再向尊夫人傳達一聲,今後請勿擅自使用我的名號」

「遵命」

「你可以走了」

「是」

誇張地叩拜之後,石冉佳旋即起身,趁著亞爾德還沒改變主意,趕緊退去。

亞爾德深深嘆口氣,坐在椅子上,抬頭望向靠過來的傑伊沙魯德。

「制伏他了呢」

「本想更溫和些的」

「不成。那個男人有得意忘形的傾向。待他太和善的話,只會助長他的囂張跋扈」

這個想想就心煩。

「此人真的可用吧?」

「比以前稍微差了些。不是那麼機靈了」

對於傑伊沙魯德那毫不留情的評價,亞爾德不由的苦笑。

「上面沒有人管著,他就開始放鬆了吧。話說,他去視察的那片土地無法耕種的事,是藉口還是事實?」

傑伊沙魯德去接代官,所以應該是見過那片土地。只見他摸著下巴說道:

「應該是事實。連年耕種,不然土地休息的惡果」

「代官的土地知識似乎不夠啊」

「有可能。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商人」

這麼說,處理計劃也得由亞爾德來負責了。

「不可思議啊」

「殿下指的是?」

「我還以為,貴族們過著優雅而空閒……悠然自得的生活。就是……跟隱居差不多那種」

「殿下想過那種生活?」

「我想要隱居」

聽到亞爾德毫不猶豫的回答,傑伊沙魯德嚴肅地碩大:

「老朽好不容易才出仕。殿下若是隱居了,老朽怎麼辦?」

「一起隱居吧」

「聽起來很有吸引力」

「隱居的地點就選北嶺附近好了。能借到鳥的話,想去哪都沒問題。不過北嶺太冷了」

「在領地的山嶺那邊,建座別墅如何?」

「不錯,可惜沒那閒錢」

「從石冉佳那傢伙身上收刮,如何」

「他絕對會察覺到,然後連接逃走」

「放心好了。當過老朽部下的人,還沒有誰成功從老朽的手掌心逃脫過」

稍微想像一下,感覺有些恐怖。跟傑伊沙魯德交談的困擾之處在於,他經常會說一些不能算是笑話的危險笑話。

於是,亞爾德想起了另一件事。

「殺人事件,是發生在那無法耕種的村子裡的嗎?」

「是的。那一帶流動人群不少,沒有固定的居住者……似乎是有個根據地在沙漠的盜賊團」

「這話好像在哪聽過」

「惡鬼只對商隊感興趣。幾乎從未襲擊過村落」

也就是說,也曾襲擊過。

「那麼,那盜賊團被抓住了嗎?」

「抓了個沒來得及跑的嘍嘍。將其處刑後,殺人的事就算是了結了」

「唉」

正想問『這個男人真的有才能嗎』,亞爾德轉而一想。

「……莫非石冉佳和盜賊團之間有什麼交易」

「很有可能」

「也許是以前落草時的同伴」

「不。以前的部下中,仍舊活著的人的動向都在老朽的把握之中。沒有誰膽敢瞞著老朽殺人搶劫」

「這個我不太明白,你覺得……對盜賊團放任不管,可取嗎?」

傑伊沙魯德似乎在考慮。

「調查當地的具體情況後再作決定也不遲……殿下討厭盜賊團嗎?」

「以我的常識而言,是的。也許盜賊團的存在也有著什麼意義吧,但若說討厭還是不討厭……我只能說討厭。因為我不是神」

「神啊」

「是的」

亞爾德抬頭看傑伊沙魯德。這個男人是沙漠之民,對於西側的宗教官,雖然有所了解,但沒有實感。

「好像是古王國的第二王朝時期,有位修行者,心中產生了疑問:全智的神如果真是全智的話,為什麼允許這個世上有不倖存在,為什麼對不合理的事坐視不管……」

「修行者麼」

「是的。為了找到神,他開始流浪。他堅信,神無所不知,如果神有心回答他的問題的話,必定會在前面的目的地等著他」

沙漠應該沒有這樣的傳說。因為在沙漠中流浪,不過是白白送死。

「走了許多年,他死了。直到死的那一刻還是沒有見到全智的神。彌留之際,他發現自己錯了——不是神的自己,豈能對善惡妄加判斷。人的一生轉瞬即逝,以狹隘的知識所看到的世界,跟全智的神所看到的世界,完全不同」

見傑伊沙魯德一臉茫然,亞爾德微笑道:

「比如說,致使我被貶到北嶺的那位,無疑是讓我左遷的意圖。然而我卻成為了北嶺的宰相,繼承了四大公家之一的。這不過是個違背了常人價值觀的淺顯例子。對於神來說,悲傷和幸福是等同的,僅僅是必須存在的光景而已。如果能將是非善惡、好壞對錯一併接受,應該就接近於神了。但我做不到。世上儘是我不願見到的事」

傑伊沙魯德點頭道:

「殿下的意思,老朽明白了。可是,信奉認可一切的神,有什麼好處嗎……?」

「沒有。全智的神跟現世毫無關係。雖然身為創造者的神對現世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但他並不會回應我們的祈禱。所以他也沒有出現在修心者面前。修行者接受了這個現實,可是普通人卻辦不到。人們需要神,把名字各異、力量各異的神招喚到這個世上……於是得到了恩寵的力量」

「原來如此」

「這也沒有招到全智的神的反對,因為他認同一切」

「認同一切啊」

傑伊沙魯德重複道。對於這位老騎士波瀾壯闊的一聲,全智的神也是認可的吧。即使他背叛、傷害、殺死了許多人。

神認可這個世上的一切——用這個來安慰自己的人也許不少,但偶爾也會有意見。

全智的神應該創造個更美好的世界。嚴寒和酷暑之類的極端氣候沒有存在必要,可以的話,病痛也不要。尤其是那難以忍受的嘔吐欲和頭痛。這些東西完全沒有必要創造出來。

神根本就不擔負創造出這個不是樂園的世界的責任,僅僅是以不冷也不熱的眼神看著。所謂的認可,換言之就是這樣。

「老朽不可能成為修行者」

「說起來,阿爾汗所信奉的神的名字以及力量,知道是什麼嗎?」

傑伊沙魯德點頭道:

「清淨神耶利」

「第一次聽說呢」

「是秘神」

「呃……抱歉」

「殿下不能道歉,請考慮到自身的立場」

「我會努力的……不過,我好像是個無謂的勇敢、無謂的個子高、無謂的恭敬的人」

「誰這麼說的?」

「陸伊。在教我貴族的言行舉止時,反覆如此教訓我」

傑伊沙魯德笑了。

「原來如此。然而,那個國家

已經滅亡,他們的神到如今也沒必要隱秘了。殿下無需介意。……據說,阿爾汗湧出的水原本無法飲用,是毒水。為了緩解人們的乾渴,清淨神便將血傳到地上……那就是阿爾汗的王族」

「是用恩寵之力將水淨化嗎?」

「是的。對王族的成員來說,不淨是禁忌。他們住在水源上方圍著高塔建起的城中,在那度過一生」

「有著淨化的力量,也要被幽禁?」

「為了不讓力量流失。衣食起居都有詳細的規定」

「你知道得很多呢」

「老朽就是為了處理不淨之物而呆在城中的。本來的話,背負不淨的老朽自身也應該被處理掉了」

——原來如此,是這種出身啊……。

古時將不淨的部分強加在特定的人身上,然後將其消滅的文化多次被記載。在帝國核心地區,這個概念比較稀薄。然而在皇家寬大地放任不管的異文化中,可以看到這一現象。

「還好沒被處理掉……你的人生真可謂是波瀾壯闊,寫成故事的話一定受歡迎」

「說句失禮的話,老朽認為殿下的人生也非同尋常,更適合寫成故事」

亞爾德發出苦笑。短時間內從一介尚書官到皇女副官還有的位置的確是非同尋常,但發高燒就會臥床不起的自己,是當不了英雄傳說的主人公的。

「結局如果是幸福地過著隱居生活就好了。話說,我們剛才談什麼來著?」

「是否要放任盜賊團」

「哦對。派人去調查一下吧。查明受災的真實情況……還有和代官或者其部下有無關聯,盜賊團的所作所為是否在容許範圍之內」

傑伊沙魯德點點頭,然後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說道:

「老朽想起來了,阿爾汗毒水的由來」

「是什麼?」

「據說是邪龍的血。不知以前有沒有跟殿下說過。邪龍被從天界擊落,於是地面化為焦土,沙漠由此誕生——那邪龍的心臟,就沉睡在阿爾汗的地下」

「竟有有這樣的傳說」

頭一回聽說。亞爾德心想,果然還是要多調查一下沙漠的傳說啊。難得現在處於地理上的優越位置,真想趕緊去打聽。這時傑伊沙魯德問道:

「殿下有何感想?」

「什麼感想?」

「阿爾汗滅亡之後,淨化便中止了。邪龍的血會怎樣呢。如果騙小孩的詛咒將會殺人、初始的魔法將會再現的預言是真的,莫非會發生什麼了不得的事」

4

將廄舍已經準備好的消息傳達給北嶺後,第二天就有兩名騎士從北嶺飛來。

鳥是北嶺的鎮國之寶,但並不是裝飾。只有熟練運用之後才有意義。此次出行就是馴化訓練。

長距離飛行的體力分配只能靠經驗來掌握。而冬季的鳥本來就運動不足。北嶺的真正春天還要兩個月才能降臨,山路不通,但可以飛行。為了不迷路,必須選出不容易受季節和天氣影響的標記來。回北嶺時可以完全交給鳥,不用擔心,其他方向就必須由人來指揮了,騎士也有自身的訓練。

帝都和領地都在增設廄舍,中繼基地也是有必要的。

如果能讓鳥記住位置,就能單獨將鳥派遣過來。只要領民們看慣了在宅邸附近出現的鳥,危急時刻使者飛來時也不會引起恐慌。

「這座城寨布局真不錯」

埃吉爾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考慮到鳥的體能狀態,他和部下將在此停留兩晚。

「從上空看,得出的結論麼」

因為是鳥首次造訪領地,亞爾德親自來到廄舍迎接。跟帝都不同的是,領民們並不恐慌。亞爾德鬆了口氣。

「是的。可惜這裡離江流稍微有些遠……不過那條江有泛濫的危險」

「我認為這裡可以承受住一定程度的水淹。備用的船隻也有」

「所以就把廄舍建在城牆上麼」

「我無法保證,鳥們泡在水中也會覺得高興」

埃吉爾笑了。

「要不要試試,看鳥會不會游泳?」

「請等氣候轉暖些再試驗吧」

今天看不到太陽,風也很冷。亞爾德很想下去,但埃吉爾還沒有動身的意思。

「此地塔也很多呢」

「這也是將廄舍建在城牆上的原因之一。不過,考慮到守城戰,我打算城裡也得建個廄舍。宅邸的陽台可以用,高度是夠的,但最多只能並排停兩隻鳥」

雖然不想考慮戰事,卻不能不考慮。埃吉爾也毫無異議地接受了這個假設,答道:

「建個簡單點的廄舍也沒關係,反正不能停留太久。說起來……雖然晚了些,敘爵之事,恭喜恭喜」

亞爾德微微睜大眼睛。一想才意識到,這是新年祭之際離開北嶺後第一次跟埃吉爾交談。

「謝謝」

「殿下依舊是不高興的表情呢」

這話沒錯。但因為立場的關係,亞爾德不能公然說出真實想法,於是便若無其事地答道:

「你才是。比起跟我見面,其實更想和帝都的家人相會吧」

「怎麼可能!不,我當然是想跟家人相會。但六日前已經去過帝都了」

然後埃吉爾站正姿勢,表情嚴肅地說道:

「我聽內人說了,養子的事情」

「兩人商量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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