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鏡中天空 上 第三章(2/2)
「兩人商量了嗎?」
「是的」
「有什麼想法?尊夫人說全看我的意思……但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埃吉爾稍微猶豫了下,隨後看著亞爾德的臉,明言道:
「我個人認為,對於我兒子而言,家這個負擔過大」
「負擔啊」
不曾料想埃吉爾會有這種想法,言語中也許透露出了亞爾德的意外之情。埃吉爾微微一笑,繼續說道:
「我現在用的是父親的家名……但這家名原本應由兄長繼承。只不過,穿越沙漠的時候,掀起了一股隨意使用家名的風潮,我也學著別人用了。下級貴族大多如此。大家都是給陛下陪葬的棄子」
他的聲音中帶著自嘲,然而說的話卻讓亞爾德無法跟他一起笑。
——從未想像過。
聽他這麼一說,卻能理解。
出兵之時,人們都以為皇弟是為求榮譽之死。知道真正目的為穿越沙漠的,只有極少一部分名家的家主。下級貴族都被蒙在鼓裡。
那時的埃吉爾應該還是少年。能不能算是戰鬥力還是個問題。可即使如此,他還是背負起家名,加入殉葬騎士的行列中。為了自己永遠無法得到的家名的名譽和榮耀。
「……坦白說,我經常往先代府上跑,為的是飛黃騰達。如果能得到那位殿下的認可,就能提升我那虛偽的、沒分量的家名。當時那就是我的願望。然而……現在已經變得不明白了。沉重的家名是枷鎖。即使是我的家,名譽也得用兒子的命來換。如果成為四大公家之一的話……」
埃吉爾說到這便打住。亞爾德不知如何作答。
頭暈目眩。
亞爾德回憶起了——那天自己坐在最後面那輛馬車上,看騎士們耀眼的盔甲被沙子漸漸埋沒。感覺自己就是被拋棄的棋子。這是將死之人的行軍。
——忘記了。
不去想,任隨記憶風化。
低下頭,亞爾德看到城牆往下延伸的階梯。地上的人們在濃重的影子之間穿梭。
一步一步走過的過去,自己究竟忘記了幾許。雖然回憶不起來,但階梯就在那裡。過去在等待自己。
——現在看到的僅僅是牆壁上面而已。
「失禮,對公說這種話……」
回過神來的埃吉爾一副惶恐的樣子。亞爾德抬手制止,露出微笑。心情並沒有因此變壞,只是感覺被缺乏想像力的自己給打敗了。
聽陸伊講授貴族禮儀的時候就應該意識到,自己也身處貴族社會之中了。
「不必介意。你的看法和我相同啊」
亞爾德輕輕抓住他的手臂,催他下去。
「剛見面就談麻煩事,而且就在路邊上談起,真是抱歉。絲麗雅想要見見你呢,想知道宓夏夫人看上的對象是怎樣的男人」
「哦,那個女孩子啊。我聽說了,相貌和性格都不錯。怎麼樣,冰之尚書官也要迎來融雪的季節了麼?」
「你又來……」
「內人經常跟我說,那個女孩對尚書官……失禮,對殿下一心一意。在她即將受到非禮的時候,殿下救下了她。而且是發高燒臥床不起的時候」
「發高燒的時候怎麼可能救人」
埃吉爾揚起眉毛,晃著手指說道
:
「對殿下而言,救人跟發不發高燒並沒有關係。反正都會去救,只是能不能成功的問題」
「我不是那麼努力的人」
「這麼想的只有您一人而已」
埃吉爾這人還不錯,但有時會很煩。回到宅邸後,亞爾德命傭人們招呼埃吉爾和他部下,自己則去找傳達官。騎士和鳥安全抵達的事,必須要通知北嶺。
跟傳達官的關係,不近也不遠,完全沒有進展。修行也不能說是順利。僅僅是掌握呼吸法就很不容易了。傳達官的呼吸非常慢,感覺她就像是停止了呼吸,死去了一般。這個亞爾德學不來。制值法也比較難,只是龍氣的流動看得比以前更清晰了。龍氣籠罩著傳達官的身體,但來源並不是她自身。感覺不像是這個世上東西。
——這就是封印減弱的徵兆麼。
去年幻視時得知的預言如果是真的,那應該就是這樣。為了消滅女王,神的力量被封印。肯定不是僅僅封印惡神而已。一切恩寵之力都被從根源剝離,雖然沒有消失,卻也變得虛弱……如果封印解除的那天正在靠近的話。
請明示應對方法吧,亞爾德心想。而且要告訴一個跟自己完全沒有關聯的、能稱的上英雄的人物。不,英雄肯定已經出生了,正在學習必要的知識,為那天做準備。
亞爾德期望如此。
總之,當恩寵力量失控時可以依靠自身體力來挺過去的假設是正確的。然後就是應該探索得到力量的方法,但因為皇家的神和古王國的神不同,即使跟傳達官學習,也不可能掌握她的能力。
另外還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在制值法的訓練中,按步驟進行的話,傳達官會發動心語術。那時,傳達官一臉複雜地說道:
「我接受的教育讓我不要去觸碰一般人的心。但是,我向殿下傳達什麼的時候,會被明確的牆壁堵住,然而殿下向我傳達什麼的時候,我卻能接收到……就像是單向流動的水」
沒有打開心扉的傳達官說這麼長的話,是一件非常少有的事。相當異常。
亞爾德覺得,這大概和牽著皇女的手就可以把幻視看到的景象傳遞給她的原理相同。將幻視之力獻給皇祖的祖先,肯定也得到了將看到的景象傳達給他人的力量。所以,雖然亞爾德很容易被龍氣沖混頭,但卻能看到其作用。
——依照誓約,我們一族以忠誠和力量為交換,享有陛下和陛下一族的守護與養育
皇祖可以說是遵守了先祖用一生換來的誓約。所以亞爾德的家族延續到了自己這一代,雖然沒出什麼顯赫的人物——想到這裡,亞爾德皺起眉頭。
被過分提拔的人,有一個。就是自己。
嘆口氣,亞爾德敲了敲門。
「傳達官閣下」
傳達官就在屋裡,黑衣外面套一件紫色無袖上衣。雖然房間就在亞爾德隔壁,但亞爾德從來都沒聽她屋裡傳出過什麼響聲。仿佛她一個人時連呼吸都沒有。
「請聯絡北嶺,報告騎士兩名及鳥兩隻安全抵達的消息」
「是」
「另外,我希望你能出席今天的晚餐,記住騎士們的長相和名字」
「知道了」
傳達官那溫和的語氣,聽起來為什麼就那麼生分呢。
「那麼,就拜託了」
亞爾德匆匆撤出傳達官的房間,準備前往城牆上的廄舍,因為鳥的狀況令他牽掛。然而途中卻被代官叫住了。
「殿下,您在這啊」
初次見面時給石冉佳個下馬威似乎是正確的,現在的他恭敬順從。只是,背地裡做什麼就不知道了。
「這是各個村落的戶籍,全部完成了」
接到亞爾德的戶籍翻新命令之後,石冉佳立刻派出部下。而且在可疑之處調查兩遍,非常謹慎。進度似乎很快,所以他應該有能力出色的部下,而且他自身判斷力也不錯,知道拿個人才該用在哪個地方。這個男人有用人的才能。
亞爾德覺得,自己的缺點在於,任何事都想一手包攬。應該多向石冉佳學習……不過,大概學不來。
「耕地面積的調查也逐漸出來了。農作物……恕小人淺薄,不知」
亞爾德翻了翻他遞過來的一疊紙,上面寫的似乎是當地的農作物,有幾個名字沒見過。約兩成是未知作物。
「除了帝都,還有其他進種子的地方嗎?」
「這一帶耐旱的作物……」
石冉佳指的正好是亞爾德不知道的那些名字。
「在帝都買不到。因為是這裡的特產」
「種子有儲備嗎?歉收時應急用的」
「這個……還沒去查,應該有」
「去查一下數量和成色。年久的種子可以在播種期賤賣,然後在收穫期買進新種子。買賣的價格和交易商,請多加注意。雙方都有需求才能賣,別讓對方賺轉賣利潤」
「一切按殿下的意思去辦」
「還有,為了以防萬一,得去開拓穩定的採購點。博沙國如何?」
「明白,小人這就去查。另外,關於水渠,現已有三人提供了方案,圖紙就在公的房間裡。後天,他們本人將對各自的方案作詳細說明。這樣可以嗎?」
「很好。你去安排下」
「遵命。還有,蠟燭的事……」
「賣得出去嗎?」
「就像是開春的洪水般暢銷啊」
見他滿臉堆笑,亞爾德差點也跟著笑了出來。真是滑頭的男人。
「尊夫人想必很高興」
「很努力啊,打算要收回出資的三倍利潤。這幾年來很少見她如此投入」
「不要用什麼極端的販賣方式為好,即使短期能盈利,卻做不長。公家的招牌借給你了,可別玷污了這家名,知道吧」
「那當然。賤內日夜想著如何提高殿下的聲譽呢」
聲譽要好到哪種程度才能讓蠟燭賣得像開春的洪水,亞爾德是一點也不清楚。比起這個,開春的洪水這個詞更令他在意。
「話說,洪水的季節是在春天嗎?」
「是的。應該是山上的化雪水,江流的水位突然暴漲,很難提前察覺。這大概和冬季的積雪量有關,如果山上忽然轉暖的話,就會形成洪水……」
亞爾德微笑。
「今年也許可以預測」
「呃,……啊,這個啊。因為可以和北嶺聯絡啊。不知道預測準不準。洪水來與不來的差別是很大的」
「精度不好說……必須要觀測積雪的量,以及跟往年的氣溫差,然後把結果保存下來才能比較。今年不能期待」
石冉佳的臉上露出『不是吧!』的表情。
「怎麼可以這樣!讓我白高興一場」
「殿下」
身旁傳來了呼聲。亞爾德扭頭一看,是傑伊沙魯德。他面上略有難色。
「有自稱是博沙王使者的人前來造訪」
亞爾德揚起眉頭。博沙王也就是二皇子。沒想到他會先派人過來。
「為何而來?」
「他們說,要直接向殿下稟報」
似乎並不是簡單的打個招呼。一想到這又將是個麻煩,亞爾德的心情就暗淡下來。
「你覺得呢?」
代官搖了搖頭。
「小人不知。雖然在此地任職已久,但從二皇子封博沙王至今,從未派使者來過」
那就更是來者不善了。亞爾德看向傑伊沙魯德,只見他嚴陣以待的表情。
「可能是來暗殺殿下的刺客」
「……殺我有什麼好處麼」
傑伊沙魯德和石冉佳看了看對方,然後石冉佳說道:
「各種各樣的,有不少」
「比如說,可以讓尊夫人撤回出資麼」
「她從不殺人」
見他回答得這麼嚴肅,亞爾德無言以對。其實只是想開個小小的玩笑而已。
「不論如何,不得不見啊」
「請放心。老朽不會讓他們動殿下一根汗毛」
「僅是使者的可能性很高,你不用如此較真」
「保護一個人比刺殺要難,不較真就會被鑽空子」
對方可是二皇子的使者。不小心傷到他們的話,說不定就發展成一樁大事了。
「不必為我擔心」
傑伊沙魯德無言的看著亞爾德。石冉佳代他說道:
「保護殿下的安全是我們的職責。殿下太不重視您自身了。雖然知道殿下不喜歡這樣,但我們必須保護您」
「見使者的時候,一副砍人的架勢總不行吧」
「沒架勢就殺不了人」
傑伊沙魯德不像是在開玩笑。
亞爾德用手搓了搓臉,
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雖然很感謝他們的好意,但為什麼是如此極端且危險的思考傾向呢。
「總之,以和為貴」
見亞爾德邁開步子,傑伊沙魯德便跟在身後。石冉佳則不知道跑哪去了,大概是準備迎接使者。
「你覺得呢?」
對於這個同樣的問題,傑伊沙魯德準備了不同的回答。
「先看看情況。也許是對方出了什麼事」
亞爾德想了想。雖然不能否認,大皇子是皇位最有力的繼承人候選,但二皇子和支持他的勢力並不會因此而善罷甘休。自己剛從三皇子的陰謀中脫險,這次又要被二皇子卷進去了。
「傑伊沙魯德」
「在」
「果然還是應該在山地建別墅隱居啊。二皇子的使者不會去那裡的吧」
「只要接到命令,不管是哪裡,使者都必須去」
「你的回答太現實了」
「失禮。下次如果還有機會的話,老朽給個充滿夢想的回答」
就在亞爾德想像傑伊沙魯德的充滿夢想的回答會是什麼樣子的時候,兩人走到了使者等候的房間。守門的不是一般士兵,而是騎士。
自己必須活到給他們發餉銀的那一天啊,亞爾德心想。定金是付了,但正式的俸祿一般在收取稅收的秋季收穫期發放。至少半年一付。為別人負責還真是麻煩。
「使者在裡面?」
「是。正副共兩名」
「老朽讓護衛在外面等候,其中沒有老朽認識的人。使者也是」
傑伊沙魯德小聲說道。
難怪他會懷疑是刺客。
「知道了。開門吧」
騎士們把們打開。亞爾德以自認為有威嚴的姿態走了進去。肯定會被看作是頭腦發昏的年輕人,但不能因此罷休。年輕的只是外表而已,實際上精神和身體都已經是隱居老人級別了。
使者們見到亞爾德就起身迎接。其中一人看似帝國貴族,另一人像沙漠之民。兩人頭上都披著薄紗,用頭環固定,然後前面往後掀起。這是沙漠之民的正裝,因能遮擋沙粒而興起。
亞爾德坐在裡面的椅子上,示意使者們也坐下。
「久等了。我是」
開門見山地報上名號後,亞爾德看向使者們。接下來就輪到他們了。沙漠之民率先開口說道:
「博沙王的使者。我是副使夏達王,這位是正使……」
話題轉向自己時,正使才終於傲慢地報上名號。
「家的吉斯凱爾」
——這不是十二公家之一麼。
家主的話,只需報上家名即可。族中其他人也只有近親能使用家名。所以,吉斯凱爾應該是現家主的兒子或者兄弟。但這就解釋不通了,因為十二公家是支持大皇子的。
一邊藏起心中的混亂,亞爾德催促道:
「進入正題吧。兩位來此,所為何事」
副使看了看正使,說道:
「有幸拜見英明而聞名的,得到直接對話的機會,我等深感榮幸。主君博沙王為慶祝殿下此次敘爵……準備了些薄禮,先請看目錄」
副使遞過來的捲軸被傑伊沙魯德見縫插針地拿去。不讓他們動一根汗毛的話,似乎是認真的。目錄就留給傑伊沙魯德,亞爾德答謝道:
「鄙人不才,陛下賞賜的厚恩當盡力回報。承蒙博沙王掛念,不勝感謝。不過……兩位遠道而來,不可能就只為了這事吧?」
「殿下明察。其實,我等是追博沙國犯盜竊者而來。既是博沙王的使者,也是捕吏」
「捕吏?」
亞爾德不由得重複了一遍。
即使話被打斷,副使還是禮貌地點了下頭,沒有表露出不快。
「是的。所以,懇請殿下允許我們在貴領搜尋犯人。並且,發現上述男子時允許我們逮捕他並送回博沙國。吾王託付的文書在此,詳細請參見文書」
配合副使的說明,正使從懷中取出捲軸。傑伊沙魯德再次上前,恭敬地接過。皇子的文書和禮品目錄不同,怠慢不得。迅速檢查之後,傑伊沙魯德將文書交給亞爾德。系捲軸的細繩是紅色和金色,乃是皇家的象徵。紙上有龍紋水印,手感上乘。
此事雖然出乎意料,卻合情合理。重視的主權,請求許可的想法——二皇子有著慎重的政治感覺。
然而,這一切只是謊言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如果允許他們在領內自由行動、隨意調查的話,等於是給了他們刺探情報的方便。即使是真的來追捕犯人,也可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兩位長途跋涉,辛苦了。因為來得突然,我方也沒時間準備,就先請到房間休息吧。追捕的許可,片刻之後即給答覆,如何?」
「很好」
口氣狂妄的是正使。比起亞爾德來,他的架子要大多了。到底是出生在貴族世家的人,亞爾德感嘆。
「不曾有殺氣」
剛走出房間,傑伊沙魯德便小聲說道。
「追捕犯人的事,能查明是否屬實麼」
「讓部下去查的話,應該可以查明……只是,罪狀還要問詳細些。而且,時間上,一個來回至少要六天」
如果用鳥,速度是快,但太張揚了。而且對使者的懷疑就會暴露,使得使者面上無光,被認為是羞辱。正使的家名在這時就會發揮用處,於是亞爾德不僅得罪了博沙國,還要加上。
「……那位家的是否屬實,晚餐時請騎士們辨認下。請跟埃吉爾說下。我的騎士團中若有熟悉貴族社會的人物,也讓他出席。我先去看這個」
亞爾德回到房間,看向文書。細繩打結的地方有金泥固定,上面蓋著龍印。如果有誰敢偽造這個的話,就是欺君之罪,關聯者全都腦袋不保。
不由得嘆息。
雖然不想扯上關係,但身不由己。亞爾德撕掉封泥,解開細繩後攤開文書。
不知二皇子是書法好還是僱傭了個好代筆,文書上的字跡很流利。在祝賀敘爵的客套話之後,上面的內容跟使者所說的別無二致。用詞似乎別有深意,署名和印章都顯得小題大做。罪狀的說明是在另一張紙上。上面同樣蓋著印章,表示皇子已經過目了。賊人襲擊了一個面向沙漠但卻偏離防衛線的小要塞,殺害守兵數名,搶走部分軍糧、金錢及武器。
——殺害士兵,搶走軍備?
叛亂這個詞在思考的角落中閃過。
在沙漠邊緣,對帝國懷恨在心的人有不少。帝國穿越沙漠時正好離開了故鄉而逃過一難的人,以及本身不是沙漠之民,但跟沙漠之民有親戚關係的人,有對帝國復仇的心理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事實上,領地內也出現了來自沙漠的強盜。所以不能隔岸觀火。
——這些盜賊或許受到某人的蔭庇。
除了傑伊沙魯德和石冉佳,亞爾德的部下中還有不少先代的遺臣。其中七成是沙漠出身。頻繁在商隊路上往來的先先代就已經開始積極僱傭還未屈服於帝國威嚴的異國之民了。
部下之中,肯定有對沙漠之民持有同情心的人。圍繞博沙國的逃亡者,如果跟二皇子的部下發生摩擦,會怎樣呢。
「真煩……」
這話已經徹底成為了亞爾德的口頭禪。亞爾德再次看向文書。二皇子的署名當然不是本名。意思為二的聖音『維達』就是他的稱呼,這個詞似乎是用古老的文字書寫的。據傳,帝國自古以來使用的文字系皇祖發明,但亞爾德對此表示懷疑,認為這只是後人加給皇祖的傳說。對於這藉助皇祖之名來獲得權威的文字,亞爾德一點興趣都沒,不曾認真學過。記憶中,這種文字直線較多,單純而剛強。
亞爾德盯著署名看。
——最近好像在哪見過這種文字。
帝都麼……不,不是帝都。來這裡之後?可能是先代的遺物裡面。
亞爾德嘆了口氣。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走出房間,敲響隔壁的門。
傳達官像平時那樣,安靜地坐在那裡。
「什麼事?」
「我想和王說個事。最好是臨」
稍微等了會,傳達官說道:
「公主說,現在不行」
「那就請幫我傳達一下。剛才博沙國來了倆使者,以追捕逃入領地的犯人為由,要求自由行動的許可。如果可以的話,請王在中詳細問下二皇子和博沙國的情況」
傳達官像是看著遠方般,視線游移了一陣。呼吸開始變慢。她說過,為了將心連接,必須要
進入另一個時間的狀態。現在的她就是這樣。
訓練的成果是,亞爾德看傳達官的樣子大致就能知道是什麼情況,對使用自身的恩寵之力倒沒什麼幫助。
所以傳達官的呼吸紊亂時,亞爾德立即就察覺到異常。
——怎麼回事?
她面泛紅潮,表情陰暗,神色凝重。
「抱歉,現在好像很忙」
「斷開了嗎?」
「是的」
皇女不願提起的事麼。每次都是推脫,從未告訴亞爾德具體內容。
——這樣下去,不行啊。
每次對方有什麼事的時候就會切斷通信,這怎麼可以呢。拜託埃吉爾,把自己帶回北嶺麼——這個想法一出現就被否決。因為現在正是脫不開身的時候。必須要給博沙國使者一個答覆,然後靜觀事態發展。
雖然很遺憾,北嶺必須往後站。
「明白了。麻煩你了」
離開傳達官的房間,亞爾德逮住一個邊上路過的傭人,讓他帶自己去埃吉爾的房間。
抬手制止想要起身的埃吉爾,亞爾德在他對面坐下。
「我從傑伊沙魯德那聽說了。家的吉斯凱爾我認識,是現最小的弟弟」
「哦,很好」
——首先就確定,使者身份不假。
如果只是想借用家名的話,只要利用亞爾德的孤陋寡聞,報上一個實際並不存在的假名字即可。這跟宓夏在信中所說的,試圖瓦解十二公家的傳聞,有什麼關係麼。
埃吉爾仔細看了看亞爾德的臉,說道:
「您面色不佳啊」
「嗯,我一直都這樣。話說,晚餐之後能飛嗎?」
「如果是命令,可以飛的」
「是命令。我希望你去一趟帝都」
埃吉爾的表情緊繃起來。
「目的是?」
「有關於二皇子的傳聞,幫我都收集起來。芝麻小事也沒關係」
「這個向我內人轉達就可以了嗎?」
「嗯。跟尊夫人說下,不可太深入」
「光說是沒用的。她幹勁十足」
說這話的埃吉爾自身也是躍躍欲試的樣子。為什麼每個人接到任務時都這麼有幹勁呢。亞爾德的話,只會覺得掃興無力。
「如果鳥還能飛的話,可以回來嗎」
「應該沒問題」
「剛才的事也向我家宰傳達。書面說明我會稍後給你。晚餐請吃個痛快吧」
「嗯。對了對了,我見到絲麗雅了。是個率直的女孩子」
心想沒工夫閒聊啊,亞爾德答道:
「是尊夫人教育有方」
「內人說,她的血脈好像源自」
亞爾德保持著起身到一半的樣子僵住了,再次看向埃吉爾。
「你說什麼?」
「不用這麼驚訝吧」
「不,但是……那個女孩子是……」
三皇子的家宰從風月場買來,試圖引誘亞爾德失足而放在他身邊的……可這些不能說出來。
不知是怎麼理解亞爾德的張口結舌,埃吉爾悠然說道:
「以前好像是傭人吧。雖然不會承認,但血緣是毫無疑問的。內人查過了」
「怎麼查的?」
「問血。是占卜術,知道嗎?」
「不知道」
「以前我也非常不屑,但近來準確率變高,無法忽視」
因為這個時代啊。亞爾德皺起眉頭。想起了不開心的事。
「有做這種占卜的人嗎?」
「在貴婦人之間很流行。證明孩子是不是親生的之類。差不多就像是遊戲」
「……絲麗雅的母親,知道是誰麼?」
「呃?那個估計沒去查過。只能判斷貴族的血是源自哪家」
亞爾德嘆氣,這次是站了起來。以為出乎意料而不由自主地聊了起來,但現在不是聊這個的時候。
「不論如何,是個賣掉自己孩子的人呢」
「也不一定。可能是被拐賣的」
「抱歉,我還有其他事要處理……」
埃吉爾苦笑。
「殿下不必向我道歉……剛才的事,我明白了。另外,能不能再滿足我的一個好奇心」
「什麼?」
「殿下準備如何回答使者?」
亞爾德即刻答道:
「只能同意啊」
只要不是什麼大事,沒法將提出合理要求的使者趕回去。至於是不是大事,剛才去問皇女的,但沒有得到回答。
讓埃吉爾去帝都,是為了以防萬一。鳥的速度再快,他也不可能在亞爾德答覆使者之前趕回這裡。
亞爾德能做的,就只有以護衛的名義,派人監視使者。
「所謂的犯人,是犯下的什麼罪?」
「襲擊要塞,殺害士兵,搶走武器和食物。晚餐的時候,也許能聽到更詳細的解釋」
亞爾德想要確認這是不是藉口。埃吉爾聽了亞爾德的意思後,點頭道:
「我來問」
5
從第二天起,副使就開始積極地行動起來。
正使吉斯凱爾沒有離開宅邸的意思,完全沒有幹勁,簡直令人驚嘆。
還以為他只對吃飯感興趣,卻發現他十分好色。亞爾德宅邸中僱傭的女官不多,而年輕美貌的女官,大約只有三人。那三人都開始對吉斯凱爾感到厭惡。
「讓男人去服侍他不就好了」
代官來找亞爾德商量,亞爾德便脫口而出,說了這麼句話。
石冉佳不解的樣子。
「有什麼問題嗎?」
「借用正使的原話,他要女人」
「肯搭理他的女人,讓他自己去找」
「……可以這麼說嗎?」
「附加一句,在我宅邸之外。另外,如果領民來告狀的話,我就向博沙王正式提出抗議。我的客人是追捕罪人的捕吏,不是放浪形骸的下流之輩」
石冉佳縮了縮脖子。
「小人會被殺的」
「你又不是沒經歷過風浪,自己想辦法」
「委婉地回絕都沒用。而且正使很容易就動殺心……真的會被殺的。請公給小人個指示」
亞爾德嘆口氣,站起來。
「那只能由我親自去說了」
「呃。這個……不太好吧」
「有什麼不好。被殺的是我又不是你。哦,後事處理起來比較麻煩是吧。……到時你就加油吧」
拍了拍代官的肩膀,亞爾德邁開步子。
「至少請帶上頭領啊」
「喊他頭領,不是會掉腦袋的嗎?」
「啊,對。殿下務必為小人保密啊。不,殿下,請等一下,小人這就去喊團長!」
無視六神無主地去尋找傑伊沙魯德的石冉佳,亞爾德走向分配給吉斯凱爾的房間。
吉斯凱爾房前守門的是亞爾德的部下。從博沙國來的護衛都跟著副使去搜尋罪人了,一個都沒留下。可以說,正使是被他們給拋下了。
不受重視的正使,但不知是真是假。
騎士們看到亞爾德後站得筆挺。
「正使吩咐,不能讓任何人進去」
「哦,是麼。吉斯凱爾閣下,我進去了」
不給騎士們阻攔的時間,亞爾德說完便推開門走了進去。
然後,亞爾德搖了搖頭。
房間裡酒氣瀰漫。吉斯凱爾一手攬著女官的腰,正在甜言蜜語呢。見到亞爾德,他抬起頭,不耐煩的嘰咕。
「不識風雅」
「抱歉。我出身卑微,不懂什麼是貴族的風雅」
「殿下……」
騎士拉了拉亞爾德的袖子。陸伊給亞爾德準備的衣服,袖口就像官服那麼長。貴族衣服似乎必須要有很多垂下的布。
亞爾德把袖子從騎士手中抽走,瞪了他一眼。雖然他也是為亞爾德擔心,但這是多管閒事。騎士一臉困惑地退下了。
「主人這幅樣子,傭人也土裡土氣。沒一個清爽的女人」
吉斯凱爾吐了口唾沫。如果這就是風雅行為的話,亞爾德還真不想學。
「我的女官又不是按閣下的喜好來僱傭的」
吉斯凱爾臂彎中的是絲麗雅。不知其中有什麼經過。跟上次不同的是,亞爾德並沒有發燒,而對方也不是風月場的人販子,是十二公家的貴族。身份
由埃吉爾辨認過,不假。一點點威脅好像不能嚇退他。
無奈之下,亞爾德大步走過去,握住絲麗雅的手,使勁把她拉過來。然而用力過猛,亞爾德自己都一個趔趄。
也許是沒想到亞爾德會這麼做,吉斯凱爾輕易就放開了絲麗雅。
「喂,你就沒有招待客人的意思嗎」
把絲麗雅護在身後,亞爾德答道:
「覺得自己是客人的話,就做好閣下分內的事」
「分內的事?」
「閣下是博沙王的正使,也是捕吏,所以我才奉閣下為座上賓。但閣下並不履行作為正使及捕吏的義務,所以我也不必把閣下當客人」
「……不就是個暴發戶麼,還囂張」
就在吉斯凱爾皺起臉的時候,走廊傳來了聲音。
「殿下」
是傑伊沙魯德。這下糟了,亞爾德心想。如果把吉斯凱爾刺激過頭,讓他拔出劍的話,很可能會出人命。不是亞爾德,而是吉斯凱爾被傑伊沙魯德殺掉。
亞爾德趕緊轉入辯論。
「閣下忘記了吧,我是受到真上陛下特許,可以直言的諫官,四大公家當主之一。說我是暴發戶,囂張,閣下可要做好心裡準備」
「暴發戶就是暴發戶,說出事實有什麼不對」
「那閣下呢。不過是十二公家當主之一的弟弟,該做的事情不去做,跟出使領地的領主發生摩擦……把閣下這種人處置掉,想必博沙王也會高興的。你覺得呢,傑伊沙魯德」
「的確」
吉斯凱爾的臉色紅一陣青一陣。看著他的這個樣子,亞爾德不知他是真的蠢驢還是裝瘋賣傻。如果真的是蠢驢的話,那二皇子極有可能是懷著讓亞爾德來處理此人的打算,把他送過來的。這樣不僅不必弄髒自己的手,還可以把加的仇恨轉嫁給。
蠢驢也有各種用處。
「以後還是這樣的話,就請離開。我會派護衛護送閣下回博沙國」
吉斯凱爾的表情變了。
「這樣我會有麻煩的」
「我不會麻煩」
「好,我明白了,不會再對女官出手。我不知道殿下對這名女官另眼相看」
亞爾德深深嘆了口氣。雖然不是這個問題,但只要他收斂就行。
「宅邸內外,一旦出了什麼事,立即送閣下回國。這是警告」
「……捉到犯人之前,我是不能回國的」
「這是閣下的事,與我無關。以上的話我不會說兩遍。下次發生類似情況,直接轟走」
說完,亞爾德拉著依舊僵立的絲麗雅,走出房間。然後往其他房間的方向走去。傑伊沙魯德跟了上來。
「殿下剛才有些胡來了呢」
「當我的部下,這點小事要習慣」
「原來如此,老朽明白了」
拉開足夠長的距離後,亞爾德停下腳步。
手一鬆開,絲麗雅一個踉蹌,跌坐在地上。被嚇一跳的亞爾德也跟著蹲下來,抓住她的肩膀。
「怎麼了?」
「我……給主人……添麻煩……」
話還沒說完,絲麗雅就哭了起來。亞爾德困惑地抬頭看傑伊沙魯德。傑伊沙魯德聳了聳肩,僅此而已。無奈之下,亞爾德只好勸說起來。
「給我添麻煩的是那個貴族」
「但是,主人的……立場……」
「那個你不用擔心。話說,你沒事吧?那個……他有沒有對你做什麼?」
絲麗雅抬眼看亞爾德,搖搖頭,然後倒了過來。亞爾德抱住她,極度為難,再次往傑伊沙魯德望去。但他仍舊只是聳了聳肩。真是不中用。
絲麗雅在胸口哽咽。
「……好害怕」
亞爾德低頭看。只見她蒼白的嘴唇在顫抖。不,不僅是嘴唇,纖細的肩膀也在顫抖。
「我會吩咐,只讓男傭人進出那個房間。你別再靠近那裡了」
「對不起」
「不是說了嗎,你不必道歉……」
「我原本想,幫主人的」
感覺這話背後似乎不簡單,亞爾德盯著絲麗雅問:
「什麼意思?」
「那位正使說,會替主人說好話」
「說什麼好話?」
「不太清楚……」
亞爾德真想使勁撓頭。但考慮到,雖然現在頭髮並不稀少,萬一將來變成禿頭就後悔都來不及了,於是作罷。
「女官用身體換來的名譽,我不要。當然不是說我看不起你。今後不要再做這種傻事」
「……嗯」
「你應該多珍惜自己,因為自由來之不易。別老想著為我做什麼事情。報恩這種愚蠢的念頭更加不要有」
絲麗雅咬著嘴唇,搖了搖頭。雖然是否定的樣子,但顯然不是她的真實想法。
亞爾德嘆氣。
「那個時候,你幫我把告急的信送到宓夏夫人那,我們之間就已經扯平了。離開三皇子宅邸之後,你應該感謝的是長公主殿下和宓夏夫人……」
「對主人來說,我可有可無嗎」
這恐怕是她第一次打斷自己的話。
聲音雖然微弱,但足以令亞爾德閉上嘴巴。
仿佛是為了驅趕沉重的沉默一般,絲麗雅抬起頭說道:
「想要幫助主人……不可以嗎?」
一瞬間四目相對,然而絲麗雅馬上又低下頭。
「……我稍微,有些自大了」
聽她這麼說,亞爾德很為難。雖然不是很清楚,但為難就是為難。
亞爾德第三次抬頭看傑伊沙魯德,求他幫幫忙。這次他終於苦笑著在絲麗雅身旁蹲下,把手放在她肩膀上。絲麗雅受到驚嚇的樣子,抬起頭來。
「不要令殿下太為難。你不了解殿下。看到部下做出犧牲,殿下是不會開心的」
「……我輕率了」
「沒錯。你自大,而且輕率。明白就好,老朽送你回房間。你去把臉洗洗把衣服換了」
「是」
越過絲麗雅的肩膀,傑伊沙魯德投來別有深意的視線。如果是埃吉爾的話,這肯定又會跟少女的純情車上關係了……提起埃吉爾,亞爾德回想起剛才還在看他送來的文書途中,於是趕緊回自己房間。護衛騎士不知什麼時候也跟在自己身後,最近越來越意識不到他們的存在了。
習慣成自然,真是可怕。
埃吉爾已經回北嶺而去,這比原計劃的飛行路程要多了很多,但他說鳥的狀況不錯。因為害怕突破期限,他只做了簡單報告,然後就啟程了。
亞爾德將這封信反覆看了足有五遍,越看越愁。
在指定二皇子的傳聞之前,宓夏應該已經開始寫這報告了。前半多是關於三皇子的事情。
三皇子頻繁在皇宮出現。因為長得玉樹臨風,他在貴婦人之中頗有人氣。似乎被父皇嫌棄這點,也引起了她們的保護欲,所以在皇宮中,現在的氣氛已經不能說三皇子壞話了。
據說還有跟三皇子陷入進退兩難關係的貴婦人,但報告上沒寫名字。大約是可信度比較低。畢竟,皇宮是個只要有男人和女人,就會產生這種話題的地方。
十二公家的情勢也有了變化。
支持大皇子的十二公家的盟主是家。生下四皇子、五皇子、七皇子的妃子便是出自家。因為自家出了三位皇子,勸說擁立其中一人的意見多不勝數。野心勃勃,但優柔寡斷,不能當機立斷,也不敢放手一搏,於是形勢反而不明朗。
這樣,十二公家之間就出現了裂痕。本來是出於同一位階的十二公家之中,現在家高出了一等。在面子就是一切的貴族社會中,無法忍受被輕視的當主肯定存在。關於哪一家舉辦的夜會中有誰出席有誰沒出席的話題,在宮廷中傳得很厲害。宓夏把這些內容記在了另一張紙上,然而亞爾德看了就頭痛。出席不一定就是親密,也許只是掩飾疏遠而已,所以能不能當作參考還是個問題。
總之,這是最希望看到的。關於擁護的二皇子,宓夏在信的後半部分,以『殿下可能已經知道,不過依照殿下的命令,小事也寫上了』為開場白,道出『二皇子並非陛下親生骨肉』這個根深蒂固的流言。
二皇子的母親是的妹妹,名為席琳。她嫁給陛下是在舊帝國的時候,當然,是作為正妃。然而她不喜歡陛下,在初夜拒絕讓陛下入洞房。當時代替主子與皇帝交歡的是拉哈瑪——大皇子的生母。
這事亞爾德第一次聽說。拉哈瑪為席琳王妃的侍女,出自無名的下級貴族家庭。因為懷孕並產下了大皇子,她榮升貴妃。雖然比不上正妃,好歹也是公眾認可的側室了。
然而在席琳王妃辭世之後,真上皇帝並未將拉哈瑪扶正。也就是說,真帝國的歷史上,沒沒有出現過皇后。
未將大皇子的生母扶正,是有原因的。拉哈瑪名聲極度惡劣。
貴族社會中,一步登天的人並不受歡迎,這點亞爾德也知道。然而拉哈瑪風評不佳的原因不只是這個。擺架子、淺薄,而且小肚雞腸,總想排擠他人,從而遭來怨恨……。
甚至有人說,大皇子與玉座之間最大的阻礙,是他親生母親。
拉哈瑪散步的流言之一就是,二皇子為席琳王妃與私通對象所生。
如果屬實,失態將會很嚴重。然而席琳王妃和那名傳出流言的騎士都在穿越沙漠之前就辭世了。說死者的壞話並不禮貌,而且皇帝也沒什麼追究二皇子出身的意思,所以沒人明里提起這事。
不過,這個流言有一定的根據。席琳王妃與真上皇帝分開生活了較長一段時間。名義上是養病,實際是不願讓妹妹捲入被稱作為『龍種的受難』的肅清中而提出的請求,移到了沙漠商隊都市。血緣與皇族非常接近的家已經出現了不少犧牲者,所以他這個安排也無可厚非。但一名遠親的騎士頻繁訪問那裡,就不太好了。席琳王妃與騎士親密交談的情景經常被人看到,不傳開來才怪。
據說,那時的席琳王妃不再拒絕與陛下同床共枕,但總之,二皇子的出生也是在這一時期。拉哈瑪當然不會無動於衷。
只要一有機會,她就貶低二皇子,暗指他是不義之子,因此大臣們對她相當惱怒。如果拔劍將她斬了,可以說是大快人心吧。信上說這是眾人的期待,而非預測,可見拉哈瑪人緣之差。
若是格蘭達克聽到這事,肯定要賭一把。亞爾德這麼想著,用手托腮,陷入思考。只要認定殺死拉哈瑪比留著她性命更好的話,想必已經毫不猶豫地下手了,不過現在還為時過早。雖然拉哈瑪對二皇子來說的確是個障礙,卻也不值得費力去排除。何況她還能給大皇子拖後腿。
如果大皇子是個冷酷無情的人,他大概會隨便找個機會除掉自己的母親。即使他本人重視母子親情,他的幕僚也不會放過他母親。
只要皇帝有疏遠拉哈瑪的跡象,或者得了重病而倒下,又或者是駕崩之後……誰也不會對拉哈瑪客氣。可憐的拉哈瑪……還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吧。
亞爾德一邊想著自己沒有擔心別人的餘地,一邊回到宓夏的信上來。
最近三皇子似乎在透露的內容,說皇子中有企圖謀反之輩……雖然基本是含沙射影,沒有明說,不過顯然就是在宣揚這個意思。
從他的口氣來看,有問題的正是二皇子。
宓夏的報告到這裡就結束了。
亞爾德深深嘆息,將信紙折好。
雖然不知三皇子陷害二皇子是出於什麼目的,但可以肯定的是,不會袖手旁觀。今後的局勢將會不太平,而自己很難處身事外。
本來還不清楚對於將二皇子推上王位有多麼執著,但看過宓夏的信之後,亞爾德明白了。
身為正妃的妹妹卻被侍女搶先,好不容易生下的兒子卻被說是不義之子,做哥哥的自然面上無光。他這樣的大貴族,不可能甘心屈居於女官之下。所以是真想要力推二皇子。
當然大皇子那邊是不會乖乖退讓。這兩方想必都已經在招兵買馬、未雨綢繆了。
對於皇女來說,決定支持哪一方是早晚的事。
即使成為了,自己依舊是皇女的副官。自己的言行可能會被看作是皇女的意志,也可能處於監視之下。二皇子的使者終於變得棘手了。
老實說,亞爾德真希望吉斯凱爾對女官出手,然後自己就以品行不端的名義將他掃出領地。但又不能把女官當作犧牲品。畢竟,絲麗雅驚恐地顫抖成那樣。
——太天真了。
這麼點犧牲都不能忍受。而且絲麗雅本人對此也欣然同意。但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亞爾德嘆口氣,將信紙點燃。上面寫著這種內容的東西自然不能放在身邊,即使這些內容已經在皇宮裡的貴婦人之間廣為流傳。
「殿下,打攪了」
在宓夏的信變成灰燼的時候,傑伊沙魯德走進房間來。
「什麼事?」
「從北嶺來了使者」
聽到使者這詞,亞爾德就覺得頭痛。
「讓他進來」
傑伊沙魯德朝走廊輕輕點頭。隨後行禮進來的是廄舍助手塔盧琴。亞爾德有些意外,因為北嶺沒說過會有騎士以外的人過來。
開頭第一句話,塔盧琴便提出請求。
「請讓旁人迴避」
「傑伊沙魯德沒關係」
老騎士留在室內,靜靜地將門合上。
塔盧琴稍微猶豫了下,爾後走上前說道:
「團長今晚會來,我是先來報信的」
——陸伊?
他怎麼能離開北嶺。更何況現在不知道皇女的狀況,北嶺令人堪憂呢。而且,報信的話,用傳達官不就行了……。亞爾德有種不好的預感。
「發生了什麼事?」
「那個……把公主殿下帶過來」
啞口無言。
「……你剛剛說什麼?」
「團長殿下,今晚把公主殿下帶過來」
亞爾德在腦中重複這句話,試著將語序調轉,但自己誤解的可能性似乎為零。
「為什麼?」
「公主殿下,受到了鳥的影響……廄舍長說,最好跟鳥保持距離……」
少年說到這裡就壓低聲音,在室內張望一番。
「這是機密,沒問題吧」
什麼沒問題啊。
亞爾德壓著鬢角。頭好痛。不是錯覺,而是真真切切的頭痛。
「博沙國的使者在這。所謂的機密,是陸伊殿下的指示嗎?」
「是的。進行期間,公主殿下不能離開北嶺」
原來如此。好像是有這麼回事。皇帝的兒女們不得逃回帝都,最好也不能離開領地。
「但是,什麼叫受到鳥的影響呢?是把自己當成了鳥嗎?」
塔盧琴神色嚴肅地點頭。
「差不多」
玩笑不再是玩笑的日常,絕對不要——亞爾德揚起拳頭,為將聲音傳遞給全智的神而大喊……不過只是在心中。
完全不知道是什麼情況。雖然想要問下傳達官,但自認為是鳥的皇女肯定連接不上。難怪之前老是不自然地斷開連接。然而即使知道理由了,亞爾德還是不能接受。
「……知道了。給這孩子準備個房間吧,另外,博沙國的使者那邊,也想想辦法」
後半句話是對傑伊沙魯德說的,卻得到一個意外的回答。
「讓石冉佳去辦吧」
「能做到麼?」
「他是忽悠人的天才」
「……那今天的事他自己解決不就行了」
「因為殿下是嚴肅的人,光是口頭上的對應似乎不是殿下想要的。石冉佳說下次要自己想辦法,似乎是吃到教訓了」
這就是在說,即使會死也不來找亞爾德。
多麼荒唐。
「他理解我的作風麼?」
「……什麼?」
「不讓手下人當犧牲品,做得到麼?」
這明明是傑伊沙魯德的話,他自己卻記不得了。
「哦,這個啊。老朽會叮囑的,應該沒問題」
「那就這樣去辦吧。萬一運氣不好被那個正使殺了的話,我保證替他報仇」
傑伊沙魯德儼然一副意外的神情,問道:
「殿下為他報仇?」
「我是發出命令,你來執行」
「原來如此。殿下也開始明白應該怎麼用老朽了嗎」
「下至威嚇哭鬧的小丫頭,上至為臣子報仇,都交給你」
亞爾德站起身,抓住一頭霧水的塔盧琴的肩膀,把他轉向門的方向。
「走,好好去休息一下。剛才的話聽不懂,是因為你太累了。讓傑伊沙魯德帶你到房間休息」
「帶路的任務也交給老朽好了,就當是為了以後開客棧而積累經驗」
對上視線,老騎士
開心地笑。
亞爾德也笑了出來,但其實他實在是沒那心情。皇女受到了鳥的影響?
——什麼情況?
6
陸伊的抵達是在夜半之後。鳥沒有降落在城牆上,而是落在亞爾德房間的陽台。沒睡的亞爾德聽到羽翼拍打的響聲後,正想去開門時,聽到了壓低的話語聲。
「死心吧,已經到了」
「不要」
是皇女的聲音。
一場柔弱的語氣令亞爾德嚇了一跳。亞爾德急忙把門打開。
以至於,跟自己的主君撞了個照面。
「我不要去亞爾德那裡」
「……那讓陸伊帶回北嶺如何?」
不由得說出了最先浮現在腦海中的想法。皇女扭過頭,不做聲。亞爾德看向握著皇女的兩隻手正在拉扯的陸伊。他一副非常煩躁疲勞的表情,把頭髮往上攏了攏,皺眉看向亞爾德。
「費了好大的盡才把公主帶來,怎麼能再帶回去」
「不能麼」
「不能」
皇女一語不發。
「……不回去的話,先進來吧」
「我只是帶公主過來的,馬上就帶上傳達官回北嶺」
可能是心煩了,陸伊抱起抗議的皇女走入室內,將她仍在了床上。
那當然是亞爾德的床。亞爾德心裡想著要把房間讓給皇女了,一邊將通往陽台的門關上,回頭看著陸伊說道:
「休息一下再動身吧。傳達官也需要時間來做準備。這邊來」
陸伊疲憊地嘆息,越過亞爾德肩頭看皇女。
「可別胡鬧啊,公主」
皇女沒有回答。
「弄出什麼事來,都是的責任。明白吧?」
依舊無言。說完想說的話後,陸伊似乎滿足了。平時那迷死人不償命的笑容再度復活。
「我想喝點酒,可以嗎。這三天來滴酒未沾呢」
「只要你保證不喝多」
「要保證什麼啊,反正老師會像以前那樣把酒瓶搶走」
將語氣悠哉的陸伊帶到隔壁房間後,亞爾德自己來到走廊,喊來傑伊沙魯德。幸好有塔盧琴提前來報信,傳達官已經做好了準備,隨時都能出發。
「陸伊殿下到了。你去通知傳達官,說再過一會兒就出發」
「遵命」
「博沙國的正使呢?」
「放心吧。他被石冉佳帶出去花天酒地了。花費要不要記在博沙國頭上,請殿下明示」
可以的話,亞爾德也想這麼做,但這樣太過分了。
「從我領地的公費里扣吧。記得寫一張經費一覽表」
「好的」
關門的時候瞥了眼床上躺著的皇女。她似乎在慪氣。
走進隔壁房間,發現陸伊已經開始在喝了。一手拿著玻璃杯,在架上的酒瓶之中物色好酒。
「老師說不會喝酒,是騙人的吧?這裡的酒檔次不錯,都是好東西」
「……這些是為了以備萬一,買了些好酒」
「萬一?」
「私談的時候,必須要籠絡對方的時候用」
「如果對方也不會喝酒呢」
「那就用口感綿和的酒把他灌醉。傑伊沙魯德教的」
陸伊咳嗽,好像是嗆到了。
「這麼實用的教導,算什麼啊!」
「對我很有幫助啊。話說,也有個想要請教你的地方。塔盧琴的說明太簡單了……發生了什麼事?什麼叫跟鳥保持距離比較好?所謂的影響是什麼?」
雖然亞爾德問得很嚴肅,陸伊卻是笑著回答。
「就是那個意思。說明起來比較困難吧。原因是鳥進入了發情期」
發情——亞爾德差點就重複一遍,只不過沒有發出聲音來,僅僅是口型出來了。
說起來,廄舍長曾今說過那樣的話。騎手會受到鳥的牽連。
「但克拉爾不是還不能交配嗎」
「照廄舍長的說法,因為繁殖的力度比往年更大,鳥也受到了其他鳥的影響。把廄舍分開來不過是拉開了一點點距離,在變強的感應力面前無濟於事。年輕的鳥無一倖免。現在能用的鳥都是上了年紀的」
「……是麼」
仿佛是突然想起般,陸伊向坐進椅子中的亞爾德說道:
「希洛巴也成功找到了對象。廄舍長讓我務必將此消息傳達給老師」
「是麼」
陸伊揚起眉毛。
「老師也太平靜了吧」
「我不太清楚。鳥受到其他鳥的影響還能理解……但人就……」
「公主殿下每隻鳥的心都能讀懂,真是災難啊。雖然忍耐力很強,但還是感覺到自己的言行不自然,於是公主殿下朝議也不出席,整天躲在房間裡……我都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才好」
「你怎麼做了?」
「去年老師不是說了嗎。只要能打開門,剩下的只要衝進去直接談判就行」
亞爾德發出呻吟。
「我說過那樣的話麼」
「不記得了?那可是衝擊性發言啊」
陸伊停頓下,繼續說道:
「聽了廄舍長的說明後,大概猜到是怎麼回事。總之,今天早上我就按老師說的去辦了。說服娜奧,讓塔盧琴先飛過來報信」
「……公主殿下在此逗留多久?」
「大概二十天」
陸伊笑嘻嘻的樣子。亞爾德完全不能理解,為什麼這種局面之下他還能笑出來。
「跟鳥心靈相同就會有問題,那傳達官不也一樣」
「沒事。傳達官與那種話題無緣」
「啊?」
「哦,不知道麼?傳達官沒有男女之間的情慾。女性不會生小孩,也沒有每月的那個。男性不會勃起」
陸伊說得很輕鬆,但亞爾德是第一次聽說。
「我都不知道有這事」
「最近給老師上課的機會比較多呢」
「所以……那個,北嶺王現在是什麼狀況?」
陸伊聳聳肩。
「華齡少女嘛,仿佛是掙脫了束縛那樣」
亞爾德真想抱頭。不,是想大叫著逃離這裡。原本就有個棘手的好色使者了。
「……把這種狀態的公主殿下仍在這裡,我會困擾的」
「不久就會清醒過來,放心。而且,就連鳥也是會挑選對象的哦。公主殿下也不是見男的就心動的人。……呃嗯,如果公主殿下對老師發作的話,老師就把她變成自己的東西吧」
亞爾德睜大眼睛,懷疑陸伊是不是喝醉了。現在在喝的究竟是第幾杯呢。
「這話我當沒聽見」
「真像是老頑固會說的話。但是,這樁婚姻不壞的吧?身份也配得上。將公主交給老師,我也放心」
「遵從下半身的引導的話,會被陛下殺掉的」
「啊,是啊。這就麻煩了……」
「而且,要說身份相配,你才是吧」
不小心說出來之後,亞爾德才發覺自己說了禁句。為什麼說之前就意識不到呢。
陸伊如同勸誘般溫說道:
「不是講過嘛,我和公主殿下絕對不可能變成那種關係」
「……抱歉,失言了」
陸伊微笑著說,剛才那是騙老師的。
亞爾德愣住了。而他接著又說,開玩笑。
「公主殿下只是發呆而已。不是看到男人就激動。這下安心了?還是說,稍微有些失望?」
根本猜不透陸伊哪些是認真的哪些是玩笑,亞爾德一臉苦澀地轉變話題。
「下界的情況知道麼?」
「聽埃吉爾講了些,不過我和他幾乎只是前腳進後腳出,時間不充裕,所以具體不清楚」
「二皇子的使者來這裡刺探。皇宮中,三皇子似乎想陷害二皇子。中大概也同樣」
「那位還真是不懂吸取教訓。就算是受到的挑撥,也不值得同情」
陸伊想要往被子裡添酒,被亞爾德攔住。
「差不多別喝了」
「身子還沒暖和過來呢」
抱怨著,陸伊乖乖把酒瓶遞給亞爾德。發現手中的瓶子輕了不少,亞爾德皺起眉頭。
「……喝了這麼多,身體還沒暖和?」
「北嶺的寒氣已經深入骨髓,除不掉了」
「不要胡扯。起來去外面清醒一下。別等到傳達官來了,你還沒恢復正常」
「噢噢,好懷念。仿佛是回到了學舍時代」
「陸伊」
「好好好」
陸伊起身,邁著輕盈的步伐離開房間。雖然不像是喝醉的樣子,卻也不能說是清醒。
路過自己房間的時候,因為很在意,亞爾德就往床那邊看了看。枕邊燭台的光暈中,皇女的髮絲略帶紅色,而面上的紅潮,也是這個原因吧。只對視了一瞬間,皇女馬上就轉向牆那邊。
難道自己做了什麼讓她不高興的事麼。亞爾德在記憶中翻了翻,雖然放棄了。反正年輕女孩子的想法是無法理解的。
「有什麼東西要拿過來嗎?行李剛剛送到了」
皇女的日常用品都由塔盧琴送過來了。打點行李的娜奧似乎相當混亂,衣服放了很多。這裡又不是北嶺,沒那麼冷。
皇女沒有回答。亞爾德只得離開房間。
傳達官已經做好準備,在房間裡等待。她依舊是那副冷淡的樣子,且還冷靜。
「關於詳細情況,同行的騎士會向你解釋。是皇女殿下的騎士團長,不必戒備」
「明白了」
「這次跟公主殿下對換,是極秘事項。所以在北嶺時萬萬不可外出」
「可以」
亞爾德略微猶豫了一番,終究還是沒能忍住,把想問的問題問了出來。
「公主殿下,有沒有和你說什麼?」
「明了的話,沒有。不過……好像是安心了。帶到這裡來是個好主意,即使這次的行為沒有得到公主的同意」
「是麼」
亞爾德鬆了口氣。畢竟,剛見面的時候就被公主指名拒絕了。這一連串的行動如果都是違背皇女意志的話,能不能得到傳達官的幫助還是個問題。傳達官為皇女個人、或者說是皇家效力,卻不是北嶺的家臣。
走進亞爾德的房間後,傳達官看了眼床那邊。皇女依舊躺著,沒動。傳達官無言地走向陽台。
打開的門外,是以夜空為背景,鼓起羽毛的黑鳥,還有撫摸著黑鳥鳥喙的瘦長騎士。因為是夜晚,被風吹起的頭髮失去了色彩,看起來幾乎是銀色。到底是美男啊——亞爾德在心中感嘆。
「路上請向傳達官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讓你一個人背負整個北嶺,辛苦了……」
「不用擔心。跟北嶺想比,老師才辛苦呢」
給自己帶來苦惱之源的人,有資格說這個麼。
「以後隱居的時候,一切就都成了愉快的回憶了。只要挺過去,就是美好的經歷」
聽到亞爾德這個回答,陸伊莞爾一笑,說聲失禮之後,抱起傳達官,讓她坐到蹲下的鳥背上。然後他自己也飄然躍上鳥背。
「那公主殿下就拜託了,再會」
鳥站起來,展開翅膀,拍了兩下之後就飛了起來。
——果然是魔法啊。
如此龐大的身軀,居然能在空中飛舞。不管看多少次都覺得神奇。然而這就是現實,鳥兒們按照騎手的意志飛翔,不論黑夜白天。
目送黑影飛速離去,亞爾德發出嘆息。回到房間的話,還有不太想面對的狀況在等著自己。
——隱居的時候,真的能成為快樂地談起往昔麼。
雖然剛才的話是自己說的,但自己都覺得不太可能。畢竟,尊貴的公主殿下居然發情了。這事必須要帶進墳墓里。
就像是傑伊沙魯德說的那樣,寫成故事會很受歡迎——近來亞爾德的人生風生水起。但是,光越強亮,黑影就越深越暗。不可告人之事只多不少。
即使如此,這也是現實的一部分。不是詩人寫的故事,也不是時光流逝中積澱下來的傳說,而是發生在他自己身上的事情。
亞爾德轉過身,面朝房間裡的現實走去。
(下卷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