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下 第六章(2/2)
「傑沙魯特」
「在」
「咒師在『名借』時,使用的名字,是怎麼決定的?不,我的意思是,他們怎麼找到那種名字的?」
「詳細情況老朽並不清楚。好像有一些固定的規則。諸如,有些名字專用於害人自殺,有些名字專用於害人殘殺親人之類……」
「都是些讓人心情戰慄的規則呢」
「還可以借用仍舊活著的某人的名字。但這種情況下,同一人無法存在兩個。所以得去殺掉真正的當事人」
「原來如此,難怪咒師會被厭惡……」
就連傑沙魯特在談起咒師的時候,也會微微顯得冷漠。也許是因為他自己也有過被人施咒的經歷吧。
「聽說『名借』中使用的名字,如果不在活著時奪來的話,效力會很弱——雖然不知道怎樣奪名。總之,咒師們會將奪來的名字傳給弟子,讓其弟子為了應對各種狀況而磨鍊技藝」
「是嗎……」
「皇女殿下被強加的名字,有什麼可疑之處嗎?」
——真敏銳。
正因為是這樣,所以不敢對傑沙魯特放鬆大意。
「在下正在思考,原本的持有者是個怎樣的人。為什麼會被咒師奪去名字」
「如果是想讓人自殺時用的名字,老朽倒是知道一個——巴哈拉姆」
傑沙魯特輕巧地說出來,把亞爾德嚇了一跳。
「說出來沒關係嗎?」
「這是老朽曾經被強加的名字。根據老朽的調查,這並不是古人的名字。這個男人因為債台高築最後被逼自殺。債主把他賣給了咒師」
「……哈?」
「借出的錢收不回來,賣給咒師的話,至少還可以彌補些損失。所以把貸款合同賣了。接著,便是一場活生生的地獄。咒師在他前面現身後,沒有敢再靠近他。無論是喝的還是喝的,都得不到。親朋好友全部對他絕望。當然他本人也絕望了」
傑沙魯特雙手摸了摸脖子,然後在絕望中上吊,就是這種結局。
「他是死前被奪走的名字?」
「不錯。因此,咒術必須守在目標對象的身邊,等待對方死亡」
讓人陰鬱的話題。
有些猶豫著,亞爾德開口道,
「在下,可能見過那人。強加給皇女的名字,其原所有者,是北嶺人。金髮……眼睛蔚藍色」
「很難想像咒師會有奪走北嶺人名字的機會——咒師要是出現在,不是很惹人醒目嗎?」
但,那肯定是北嶺人。而且應該曾經是這裡的城主。不必塞魯克坦白,就能確定無疑。
——這是怎麼回事?
傑沙魯特暫時沉默了。過了一會兒開口,平靜地說道,
「如果,被使用的名字是北嶺人的,那麼對他們來說這一定是個導向悲劇結果的名字吧。對於北嶺人而言,所謂的毀滅命運——就是指殺死鳥兒吧?」
亞爾德想起來了。
在接觸到那個男人名字的時候,在那個瞬間,他好像知曉了對方的一生。那是單方面溢出的記憶,現在幾乎不記得了。
不過,確實發生了什麼。有關鳥兒的,悲劇性的記憶。
「原來如此……」
亞爾德轉了個身,面向牆壁。
——似乎有重新回想的價值。
5
翌日,亞爾德沒能出席朝議。他又發燒了。
沒有任何耽擱,《雪鳩》的使用被通過,數名志願者通過與鳥心靈連接開始偵察——這些,是陸伊過來告訴自己的。
「昨晚上,公主殿下和我提前收到了通知」
以塞魯克來說,這算是做得很周到了,剛一佩服便被告知是依斯亞姆來通知的。佩服當即打了個折扣。
表面看上去平靜,其實最擔心事態的肯定是依斯亞姆。估計他事先還做了不多少準備吧。
「具體何時能知曉狀況得由風向而定。大致午後就能傳來消息。聽說風向去的時候鳥兒能順風……但回來的時候就要辛苦了」
「是正好遇上順風嗎……」
「就算是陷阱,我們也無可奈何」
陸伊站起來。
「之後你準備去哪裡?」
「不能讓我的部下們閒得慌,所以打算讓他們在中庭那裡做雪中訓練。女官們會來參觀,大家都幹勁十足喲」
「你覺得會發生戰鬥嗎?」
「只要我們堅守到春天,便是我們的勝利。但對方應該會想方設法引我們出去」
煽動塞魯克以《雪鳩》進行偵察,這樣做也許並不太好。不過,如果沒有一個轉折的契機,塞魯克大概會就這樣消沉下去吧。
當然對皇女來說也一樣。在她知道了敵人為了毀滅自己而增加北嶺外緣地區子民的犧牲後,還能在城堡中悶個百十來天嗎?
不僅是他們兩個,知道家人朋友瀕臨危機時,無視禁令出城的人,肯定也會出現吧。
之所以還沒有發生這種事,是因為那個最初犧牲的村子,它的代表者依斯亞姆能嚴於律己,給大家做出了榜樣。
然而,能堅持到什麼時候?北嶺人大多是耿直的直性子。在他們沒頭沒腦地衝出去之前,必須想些辦法。
不然這樣下去會輸,亞爾德想到。
「嘛,開戰的話,會贏的。只要有我在」
輕鬆地說著,陸伊視線轉向房間一角中靜候的傑沙魯特。
「期待傑沙魯特閣下的幫助喲」
「老朽的任務,是保護尚書官」
「那麼,我把此人拖觀察家戰場上去,您就會來幫我們壯膽吧」
「你會被娜奧女士毒殺的」
「我呢,早就決定了。如果要死的話一定要死在女性手中。如果是娜奧女士的話,絕無怨言」
笑著,陸伊走出房間。
午後過去一會兒,接到一個通報。
「所有的房子都被破壞燒毀。沒有發現人或鳥的行蹤」
過來通知的是一個與依斯亞姆有遠親關係的少年。他出生的那個村子是第二個失去聯繫的地方。他在依斯亞姆的村子裡也有很多親戚和熟人。
少年帶著紅紅的眼睛,跪在床前。
「尚書官大人,請您幫幫我」
這讓亞爾德吃驚了。
「幫什麼?」
「請以您的智慧告訴我,該如何才能平靜下來。明明知道待在這裡不外出才是上策,心卻一直不得安寧。胸口……又痛又熱,討厭待在安全地的自己……」
說到這裡他的涕流滿面,少年說了聲對不起狠狠擦了把臉。
「那些失蹤者是被敵人帶走了嗎?」
傑沙魯特低聲問到,『大概是的』亞爾德點頭說到。如果發生屍體的話,應該會有報告。
帝都雖然也有奴隸。但數量不多。當今的皇帝,是以全族屠殺或和睦政策這兩種極端手段建國,所以幾乎沒有什麼留人一命再加利用的戰爭俘虜。
敵人與三皇子的密約,就算附帶保留俘虜的條件也並不奇怪。
——俘虜的轉移很費力。
大概是先集中在某地,打壓當地人的反抗心。為了轉移俘虜而分出兵力是不太可能的。所以應該還在附近才對。
「人是被感情左右的生物。這並不值得羞愧。該羞愧的,是被感情蒙住了眼睛,下達錯誤判斷」
「是,我記住了」
亞爾德抓住站起來的少年的手。
「你要相信大家都還活著。只有這樣,才能思考對策。思考該怎麼去救他們」
「我現在什麼也想不到……」
「不必立即想出什麼來。等突然想到了再來告訴我吧。我不太清楚北嶺的情況。無論怎樣的意見,都是寶貴的財富」
少年點頭離開了房間。
——終於,城內開始人心渙散了嗎。
會給別人心情帶來影響的就是塞魯克或皇女這樣的存在。如今那兩人帶頭消沉,據守在城裡的其他人就算陷入絕望也並不奇怪。
陸伊的雪中訓練,對尚武官不知道有沒有效果。反正尚書官們似乎不行了。
——換句話說,自己必須做點什麼……
亞爾德自認比起鼓舞人心,更擅長的其實是沷人冷水。
不過,必須想點辦法——接下去,事態肯定是不斷惡化。
第二天,又傳來通知,派出去偵察的鳥兒有三隻沒有回來。聽說是被雷擊中了。
—
—《雷霆使者》的能力,可以到這種份上嗎?
據說與鳥心靈連接的人,也受到居然衝擊當場昏倒,眼下還躺在床上。
過來通知的是陸伊。
傑沙魯特與娜奧聯手的防禦非常牢固,部下們都突破不了。騎士微笑著如是說。
「您對事態有什麼見解嗎?」
「被擺了一道」
敵人肯定是在鳥或者人可能經過的地方,埋伏了恩寵之力強大的神官。順風的氣候果然是人為製造的。
「我方無法選擇戰場,這一點上很麻煩。他們交戰的歷史漫長,對方熟知北嶺人的手段與用途」
「不過,恩寵之力也不是絕對的。敵人總有耗盡體力的時候」
「是的,但,沒有讓他們疲勞的手段的話,一切便無從談起」
「如果你能選擇戰場的話,會選擇哪裡?」
「我?恩,大概會選這個城堡吧」
「讓敵人發動進攻嗎?」
「雖然討厭落雷,但能使用巨鳥,把攻上來的敵人衝散」
「可是這裡沒辦法讓鳥展開速度吧」
「不對喲,四層不是有中庭嗎。在牆內側有台階,還有個斜坡。我覺得那是原本用來讓鳥飛翔的結構」
他說的也許就是塞魯克曾經讓自己爬上去的牆壁,居然能被他發現,真不了起。
陸伊看了一下室內,從亞爾德的桌子上積累的紙卷中抽出城堡的縮略圖。
「看吧,這裡是廄舍的背後。鳥的話,能夠從這裡的岩石上爬上來。從四層滑行的話,不必有飛翔的力量,也能夠一口氣衝到城外吧。換句話說,不用開城門也能出兵」
「不開城門的話,無法撤兵」
「那個,如果是鳥的話……不,真微妙呢」
「太蠻幹了吧,那裡可能本來就是用來蠻幹才建造的吧」
「再或者,塞魯克的村子周圍也可以作為戰場」
從容地提議後,陸伊再次往桌上翻找。這次他把弄了北嶺地圖。
「這裡有一塊意想不到的平地。在這種地形上,帝國的士兵可以適應作戰。不必再擔心山地造成的立足不穩,而且——」
停了一下,陸伊抬起頭。同時門開了,廄舍的助手奔了進來。
「有鳥飛來求救了!」
「鳥?」
「是《雪鳩》。之前我們通知了各村,北地人會來犯,要求他們保持警惕……這次有個村子事先發現了敵人。但是,對方人數眾多,沒辦法招架。所以那個村子的人好像打算逃到鄰村去」
到極限了,亞爾德心想。大概,已經沒辦法抑制北嶺人的恐慌了。
「發現敵人的是哪個村子?」
陸伊展開地圖,少年指了指。
「就是這裡」
位置並不在敵人之前沿著的那條細流沿岸。而是湖泊支流經過的村子。
從塞魯克的村子出發,夏天的話,鳥兒半天就能到達。這裡的距離格外近。
「鄰村是在湖泊那邊?」
一問,少年便點頭。
陸伊沉吟道,
「敵人,是在分兵呢」
「哀鴻遍野的。恐怕他們的重兵應該布置在朝湖泊前進的部隊上」
「可是,我覺得他們不必急著挑在這個時候……」
「大概是食物的問題吧?敵人也沒有辦法確保食物供應,北嶺的貧瘠讓他們也無法以戰養戰」
「可能的話,希望他們一口氣衝到城堡這裡來」
「直接衝擊城堡,對他們來說攻入的可能性不大吧?」
「那可不好說,他們並不知道從內部瓦解的作戰已經完全失敗,說不定還在期待會有人給他們打開城門呢?」
「有可能……不過,他們是否能收到來自帝都的情報?」
陸伊鎖緊眉頭,罕見地表情嚴肅起來。
「對於三皇子來說,北嶺不是那麼重要吧。以傳達官製造內部煽動已經失敗,咒師也被擊退。假設三皇子私底下增加了自己的傳達官,您覺得他會分出一人給北地蠻族嗎?不會的吧。他會不顧一切地援助那些蠻族?應該不會吧。他即便與蠻族結盟,也不會留下積極援助敵人的證據。對於三皇子來說,北嶺不是主戰場——您說是嗎?從目前的局面上看,他必須認真對待的是如何在帝都見機行事」
陸伊從地圖上抬起頭,看著亞爾德。淡色的眼中,罕見地充滿了生氣。
「贏了便最大限度利用,但輸了也不要留下任何把柄。這才是他重視的。我說得對嗎?」
「大概沒錯吧」
聽到亞爾德的回答,陸伊一笑,挺直身板,再次打量地圖。接著,斷言道,
「他最好還是別太貪婪。因為這場戰役,我能打贏」
「……明白了,既然你都這麼說了。如何選擇出兵的方向,由在下去說服太守吧」
把地圖遞給一臉呆住的廄舍少年。
「把這個放回桌上。另外,讓大家都到會議場集合。不必著急,冷靜地去通知他們」
「是!」
匆匆回答後,少年就跑了出去。
「陸伊,在下有些話必須告訴太守。請你立即帶在下去太守那裡——傑沙魯特,能麻煩你先去會議室嗎,陸伊會暫時照顧在下的」
「目的是什麼?」
「在下想讓大家齊心協力。無論如何都要避免有人貿然出城」
無言點頭後,傑沙魯特很快離開房間。有他在的話,應該能夠抑制所有人,不讓人們因為第五個村子遭到襲擊,而產生過激的行為。
「照顧男人真是件無聊事啊。抱著您感覺就像是抱著一堆骨頭呢……您的個子真是白長那麼高了」
一邊抱怨著,陸伊一邊抬起亞爾德。然後,輕輕嘀咕道,
「老師,您到底有沒有好好吃飯啊?」
「在能夠接受的食物範圍內,已經很努力地進餐了。下次麻煩你抱起的時候,在下會努力增加脂肪的」
「不不,胖男人我是斷然拒絕。胳膊會很累的——喂,我要去公主殿下那裡,你先去稟告一聲,就是我會帶尚書官一起過去」
等候在走廊里的騎士,鞠過一躬後離開。
與傑沙魯特不同,陸伊還沒那麼仔細到會去準備防寒衣。好冷啊,一邊發抖亞爾德一國問道,
「說起來,你真的認為自己能打贏嗎?」
「能贏。如果贏不了,我會在輸掉前自殺」
「……哈?」
「這樣一來,死人是不會輸的」
「歪理啊」
陸伊笑了,滿不在乎地回答道,
「我可不想被老師這麼說呢。不過,基本上,我是打算活著贏得勝利」
「那就拜託你了」
陸伊一笑後,看著前方。
「哦呀,不好呢。廢話說太多了」
亞爾德也朝那裡抬起頭,苦笑了。
在樓梯上,看見了皇女。
從城堡箭眼中吹來的寒風打亂了她的頭髮,只見她一口氣跳下剩餘的樓梯。
「你想告訴我什麼?」
「您,想取回巨鳥的翅膀嗎?」
皇女的猶豫,僅僅一瞬。
「想」
「現在,暴風雪的狀況如何?」
「不是很強烈」
「看來,應該是敵人想讓我們出兵。也好,我們就趁現在去完成那件事吧」
「哪件事?」
「能否請您什麼也別問,與在下同行嗎?」
「好吧」
皇女當即回答。
「我也一起嗎?」
對陸伊的提問,亞爾德點頭道,
「拜託你了。在下一個人的話,無法駕鳥」
「您是說駕鳥去?」
「去舊城遺址」
皇女雖然皺起眉頭,但還是立即給周圍人下令道,
「去把尚書官的外套拿來。我要去廄舍,準備好我和陸伊的鳥兒」
「護衛——」
「不用護衛」
亞爾德拒絕,皇女與他對視了一眼後,泛出理解之色。
「陸伊你沒意見吧?」
「沒有」
「很好,萬一遇上敵人,我會負責做了斷」
她還是那麼當機立斷啊,很久沒有見到這種與皇女相稱的表情了。
跟主君走向廄舍,陸伊泛出若干複雜的神情。
「……你們剛才的對話,聽起好像很恐怖呢」
「你不是想死在女性手上嗎?說不定能實現夢想喲」
「要是一位再稍微……有點女性氣質的女
性該多好」
稍後到達廄舍後,正好是皇女從臉色不快的廄舍長那裡接過巨鳥。
「我和尚書官同乘一隻。總不能讓你帶著累贅戰鬥吧。我們不帶護衛,萬一到了不得已的情況下,就拜託你了」
朝著點頭的陸伊,皇女揚了揚下巴說道,
「我抬不起這個。你把他抬上來」
又是累贅又是這個,被當作貨物的亞爾德裹上三件外套後,被架上鳥背。
「開門!在我們出去立即關上,等我們回來!如果日落以前沒有回來的話,就當我們死了,之後由騎士團副團長阿吉魯負責!」
一道道下令後,皇女輕快地躍到亞爾德背後。
「目標舊城遺址,陸伊,你走在前面」
「遵命」
穿過城門,陸伊騎在鳥背上的穩健姿勢,完全感覺不到他是走在雪地上。鳥足幾乎沒有陷入雪中。
上下晃動輕微,所以可以觀察到皇女的鳥也同樣輕巧地飛馳在雪的表面。
——這也是恩寵的力量嗎?
讓如此體形巨大的鳥能夠飛翔的力量,即便只剩下少許,也足以支持他們在雪上奔馳嗎?
「你打算怎麼做?」
突然背後傳來疑問,嚇了一跳。聲音不是從肩膀上,而幾乎是從後背中央傳來的。
「咒師強加給太守的那個名字的原主人,是在下曾經幻視過的男人」
「什麼?」
「就是在太守房中嘔吐的那次」
皇女想了想後問道,
「你是說咒師認識那個男人?」
「這件事,眼下不必考慮……在下將那個名字從太守身上抽離的時候,一瞬間曾經看見過那個人的所有經歷」
名字包含著其本體的一切——這種觀點,是名字魔法的基礎。
當從皇女身上抽離咒師強加的名字之時,亞爾德必然會感覺到這個名字。
搜索零亂殘留的記憶,他知道了一件事。
「那個男人,奪走了鳥兒的飛翔之力」
皇女冷靜地返回道,
「契約之劍的粉碎,是因為王的過錯才造成的吧?」
「神的契約之劍,有兩把」
「這種事我從沒聽過」
「由於王招來了龍,恩寵才變成詛咒。雖然將來犯北嶺之敵擊退,但北嶺本身卻毀滅了。那個男人覺得,如果將剩下的那把劍也粉碎的話,契約便會完全失效,龍也就會回到原本所在之地。他的理解是對的,龍消失了……但與此同時,鳥兒也失去了飛翔的力量」
就像傑沙魯特說的那樣,對於北嶺人來說,所謂的悲劇莫過於親手加害鳥兒。奪走鳥兒飛翔之力的男人,因此飽嘗痛苦並絕望。至於他的名字是怎麼被咒師獲得的,亞爾德不想去思考。
走在前方的陸伊背後,有些拉開距離了。因為皇女放緩了鳥的步伐。
「您怎麼了?」
「那個……我剛才在想你打算讓我做什麼。真丟臉啊,我竟然害怕了」
亞爾德的手輕搭上握住韁繩的皇女的手。
「您大概已經知道,在下是個只會說些臨陣磨槍辦法的愚者。沒有什麼運籌帷幄的戰略」
「聽上去很靠譜」
「如果您想回城的話,隨時都可以」
「然後把陸伊扔在這裡嗎?好像有點意思呢」
說完她就笑了,但最後皇女還是駕鳥來到舊城遺址。
「你們身上的劍,都是《青鐵》嗎?」
亞爾德手忙腳亂地折騰著,終於著從鳥背上跳了下來。皇女與陸伊走到他身邊。
「沒事吧?」
「待會兒結束的時候,我可能會直接昏倒。所以接下來看見的東西,請好好記住」
陸伊莫名其妙地看著亞爾德。
「您要讓我們看什麼?」
「你負責護衛就行了。我們可能會暫時無法動彈。別打擾我們,你在一旁看著就好。如果長時間我們沒有回來,你就搖醒太守,把她帶回城堡。那麼,太守,請您把手給我」
亞爾德握住遞來的皇女之手,轉過身朝著城址的方向。地點,他心裡大致有數。
「您剛才無法動彈,卻又說什麼回來?我不明白意思」
「在下待會兒將向太守展示恩寵之力」
陸伊吃驚地張大了嘴,再也說不出話來。
「太守,由我的手中傳遞過去的東西,請您產生想去看的念頭。念頭要強烈」
「明白了,亞爾德——」
「嗯?」
皇女回握住亞爾德的手。真是只小巧的手,亞爾德一想到接下來將要給這隻手的主人何等的考驗,他便覺得猶豫。
不過,皇女的聲音幫他下了決心。
「沒事了,我準備好了。你不用為我擔心」
「那麼開始吧」
嘩,周圍的景色突然一變。以百年為單位追溯時間,這還是第一次。
——有點困難呢。
握住的手掌上傳來的觸感,勉強讓他駐留在現世。
以驚人之勢,崩潰的城堡恢復了原樣,鳥兒們在上空亂舞。城堡改變形態,成為建造中的骨架,不久變成一塊基石。
亞爾德捕捉到了那個時間,固定住。
基石之上,有個人站在那裡。流蘇般的黃金頭髮,還有一雙奇蹟般的蔚藍眼眸。
他手中的劍沒有銘文。劍刃上,抹著血跡。大概是他自己劃開的吧,從他的指尖正滴淌著血珠。
——就是從這裡開始。
亞爾德握著皇女的手開始用力。
男人攤開雙手,仰望天空。接著,拜倒在石頭上。
血擦在石頭上攤抹開來,形成詭異的痕跡。
「茲爾濤!」
聲音朗朗響起,迴蕩在谷間,仿佛永不消失。
茲爾濤喲!聲音環繞在身邊。
「龍喲,聽到我的聲音了嗎!」
大地在顫抖。
『聽到了,人之子』
從地淵之中傳來的氣息,讓大氣都開始震動。周圍被這聲音塞滿,不久變成壓著耳朵的轟鳴。
『聽到了』
「茲爾濤喲」
與地淵中傳來的巨響相比,男人朗朗的聲音,也有了輕質感。
『有何事,為吾定名茲爾濤之人喲』
「你不是茲爾濤嗎?」
『吾是沉眠之神』
聲音從大地上噴出。男人的頭髮被吹得倒豎起來,衣袖狂舞,噼啪作響。
『你喚醒的,不過是吾身的一部分。你定其名為茲爾濤,吾即為茲爾濤。相信吧』
「一部分?不可能」
『既呼茲爾濤之名,回應的便是茲爾濤。無謬無誤,為何躊躇』
男人在震盪的地面上,站起來。
「我的祭品、我的鮮血、我的名字,您願意接受嗎?」
『你的祭品、你的鮮血、你的名字,吾收下了。茲爾濤從此便知曉你的存在』
男人把劍撐在石頭上,劍身反射著陽光熠熠生輝,接著他答道,
「請賜給我操縱龍的力量!」
『……龍』
男人焦急地舉起了劍。
「是的,茲爾濤是龍。沉睡的龍。請讓它醒來!」
從地下傳來的聲音,緩緩答道,
『人所謂的龍,與吾所知道的也許有所不同。將你所謂的龍的模樣敘述一遍』
男人不高興地撇了撇嘴。不久,勉勉強強地開始說道,
「首先,很巨大」
『巨大』
「我聽說茲爾濤是條黑龍。還有,它能如同箭矢般在空中飛翔」
『黑色,且能飛翔之物嗎』
「而且很強大」
哈、哈、哈,傳來好像漏笑般的聲音。龍似乎在發笑。
『可以了。你和你的親族將獲得你所想要的龍。在茲爾濤力量所及的範圍內,它們能飛翔,能生存,能聽懂服從你們的語言,並為你們戰鬥』
「我想要的是茲爾濤!是那條沉睡的黑龍!」
『你喚出的正是茲爾濤。是你為之起名,呼喊並召喚之物』
「我獻上了自己的鮮血!」
『轉瞬間長大、生子、戰鬥、廝殺,接著又死去者喲,這就是茲爾濤之角』
遙遠的群山,搖晃震動。山峰閃耀,遠雷轟隆。
『短暫無常者喲,這就是茲爾濤之爪』
遠方的丘陵翻滾著,剝落出的裸岩閃過一道道黑光。
『茲爾濤的心臟存在於地淵中。誰也無法殺死茲爾濤。茲爾濤若是現
身於地表,大地會崩潰。你,還有你的族人都難逃一死』
風如同旋渦般卷了起來。男人不由得蹲下,風力猛烈讓他不得不以手臂護住自己的臉。風的迴旋速度越來越快,呼嘯著風渦沒有移動只是在原地旋轉。
不久,風止的時候,那裡出現了一把小巧的劍,丁當一聲,掉在地上。
男人吃驚地往自己的腰際看去。原本應該掛在那裡的短劍,只剩劍鞘還在那裡。
『你已經得到了黑色且能迅速飛翔於天際之物。茲爾濤為其注入了力量,好好使用茲爾濤之子吧』
男人靜靜拾起短劍,輕輕收回劍鞘。接著,在那裡嚴肅地說道,
「以我的性命,我的鮮血,我的名字為祭品,召喚茲爾濤之劍喲!」
下個瞬間,大地裂開。
礫石如風暴般捲起,男人慘叫。他的全身上下皆被石塊毫不留情地擊打。他一開始拿著的那把劍——也就是劍身上留著他鮮血的那把劍,被他鬆開了手。眨眼間,周圍又唐突地恢復了平靜。
『在你準備好付出釋放茲爾濤的代價後,便吟唱劍上的銘文吧。茲爾濤現身於地面之時,茲爾濤必將伴隨著茲爾濤以外之物一起出現。世界承受不了其重量。必將撕裂,毀滅。這便是必然。人之子喲,聽到了嗎』
遠遠望著拾起劍,確認劍上銘文的男人身影,亞爾德再次繃緊神經。
尋找自己所屬於的時間中所打入的楔子,找到那隻緊握的手掌後,一瞬間回到現在。
周圍的景色突兀地一變。
「亞爾德!」
先恢復行動的是皇女。她想扶住癱倒的亞爾德,卻沒扶住,只好叫陸伊過來。騎士從皇女身上接過亞爾德。
「……那位神明,能夠取回翅膀」
亞爾德呼吸深重地低語道,陸伊很快反問道,
「神?您在說什麼?」
對著搖晃亞爾德肩膀的陸伊,皇女一句話命令道,
「閉嘴」
於是陸伊閉上了嘴。
皇女緩緩轉過身朝著被雪埋沒的廢墟方向,輕聲自言自語道,
「呼喚神吧。將破碎的劍恢復,取回能夠翱翔的力量」
身為龍種的皇女,是不可能與其他神明簽訂契約的。不過,雖然想獲得那份恩寵的是人,但實際受益的卻是鳥兒們。只要恢復契約之劍,應該能取回飛翔之力。
亞爾德確信。呼喚神的注視,現在是可能辦到的。
皇女在雪中走了數步,腳沒入雪中。
「以我之血為祭品,呼喚您的名字」
皇女拔出腰上的佩劍。劍光閃過,鮮血滴下,在雪上綻開血之花。
風開始劇烈呻吟,呼嘯吹過。
「茲爾濤!從沉眠中醒來吧!」
皇女的聲音在廢墟中格外響亮。茲爾濤,山谷在迴響。聲音一圈圈盪開。
「茲爾濤!」
『吾早已醒來』
沉積的大雪震動著爆散,仿佛鑽石星辰在身邊亂舞。
亞爾德跪下。
這倒是真厲害,龍氣與之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雖然知道陸伊好像在叫自己的名字,但幾乎聽不到聲音。就連看著皇女前進,仿佛也不是以自己的眼睛看到的一般,一切都顯得如此遙遠。
『打碎吾賜予你之劍,如今又想如何』
「打碎的人並不是我」
『你們流著相同的血』
聲音如此斷定。
果然是這樣,亞爾德心想。但沒有說出來。皇女背對著亞爾德,向地上跪下,並把佩劍橫放在地面。
「茲爾濤喲,借給我力量,借給我翱翔天際的力量」
聲音散發氣息變得濃厚,迅速包圍了周圍。
『你的身上,有吾所厭者的味道。有刻印的……』
聲音轉向亞爾德與陸伊。
『連非你一族的血脈者都在這裡。他身上也有刻印。不過一眨眼間,地上真是大變樣了。人之子喲』
「黑龍,從你睡去到醒來不是只有一眨眼的時間」
『與吾永遠的沉眠相比,便是一眨眼的時間罷了』
聲音的氣息變弱。皇女喊道,
「茲爾濤!」
『好吧』
大雪哄然飛散。
原本沉睡在下面的瓦礫嗡鳴著,從皇女周圍飄起。
「公主殿下!」
「別過去」
亞爾德抓住想要衝上前的陸伊。
「別阻擋我!」
陸伊掙脫了亞爾德朝前奔去。卻遇上一道無形的牆壁,倒在雪地中。
『賜給你吾的力量,人之子喲』
從石塊與大雪的另一頭,傳來皇女的聲音。
「正合我意」
『你的意願是否滿足了呢,人類皆不知意願為何卻依舊希冀。你們便是這般的生物』
從皇女所在的方向吹來強風,亞爾德與陸伊被吹得抱在一起倒地翻滾。陸伊掙脫亞爾德的手,站起來,朝著強風猛然前進。
亞爾德能做的,只有低頭等待風停而已。
不知時間過去了多久。
當注意到的時候,皇女正在搖他的肩膀。
「亞爾德」
皇女鬆了口氣般低頭看著他,朝皇女望去,視野卻一片模糊,焦點對不準。
「你沒事吧?」
「太守您呢……?」
「我沒事,完成的很順利」
皇女微微一笑,馬上又擔心地皺起眉頭。
「陸伊,快過來!他燒得好厲害」
陸伊抱起亞爾德,讓他坐上鳥背。從這時開始,記憶斷斷續續。
身體好像輕飄飄的。缺少自己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真實感。沒有難受,沒有乏力,沒有疼痛,超越了所有這些感覺後,什麼也感受不到了。
還能記得的是,包圍城堡的皚皚雪原是那麼美麗,跑出來迎接他們的塞魯克一臉傻相。以及,皇女站在廄舍前,大喊著『都給我看著』。
她的聲音就像是一道暗號,鳥兒們同時揮翅飛向天空——就像是亞爾德曾經見過的,遙遠往昔的情景。
——真漂亮。
被不自然的寂靜包圍,亞爾德眺望著這光景。
帶著些許蒼藍的灰色天空,鳥兒們滿天飛舞。衝上雲霄。羽毛忽綠忽紫熠熠生輝,它們展翅翱翔。
即便這力量屬於詛咒,也不得不讚嘆其美麗——這麼心想著,亞爾德閉上了眼。
6
下次病倒我可不管了,娜奧之前說過的這句話,似乎是認真的。
當亞爾德恢復意識的時候,守在枕邊的是納格賓。
商人自己也眼皮半開半瞌地快睡著了。但是一發現亞爾德睜開了眼,便露出吃驚的笑容。
「太好了,我的腦袋算是保住了」
來喝碗藥吧,被催促著,設法抬起頭啜飲了幾口。
輕飄飄的感覺已經消失,此刻身體非常沉重。
「尚書官大人。他們都外出作戰了喲。騎著那種黑色的鳥,全部飛出去了呀」
——這麼說的話,昏倒前看見的並不是夢了。
也許還是一場夢比較好。
「您再休息會兒吧」
聽從建議,亞爾德再次睡去。
淺睡中,枕邊的人影從納格賓變成了廄舍長,接著又是納格賓。
「大家還沒有回來嗎?」
「還沒呢。有人回來我會叫醒您的,所以您就安心睡覺吧」
被按回床上後,終於發現自己剛才是想掙扎著起來。
商人把濕布蓋在亞爾德的額頭。原本冰冷的布,很快熱了起來。這種濕布是叫史莉婭嗎?
——不,那是僕人的名字。
記憶混亂浮現。『燒得好厲害』好像聽見皇女這麼說話,試著睜開眼皮,一片黑暗的房間中沒有任何人的身影,只有遠處隱約傳來聲音。
似睡非睡,似醒非醒,不知過去了多久。
身體依舊那麼沉重。感覺不像是睡在床上,不,別說是床了,這根本是掉到了地面下的深淵中。
「來,請把這個喝掉」
抵住嘴邊的碗裡,灌來一些東西,可是難以下咽,咳嗽著把嘴巴里的東西吐了出來。
光是呼吸,胸口就如同被炙烤著般疼痛。
為了從疼痛中逃避,昏了過去。接著,又被巨痛催醒。這樣還要持續多久?
剛剛這麼想,就發現感覺不到疼痛了。
黑暗深處,遙遠的彼方傳來光芒。看著那光芒漸漸變大,啊,心想,得救了。
風在轟鳴。這是
吹過北嶺高山的風。這是取回翅膀的鳥兒們,振響飛羽的聲音。
就在這時,光芒消失了。
被什麼遮擋了,再次朝著地底掉去,一直線的墮落。
感到身體的沉重,這份沉重將他牽引向他該去的地方……勢頭不止地直落下來。
猝然,睜開眼。體內的力量為之一空,亞爾德大聲喘氣。
出了好多汗,全身黏糊糊的。感覺很不舒服。心臟折騰著狂跳,仿佛拒絕困在這樣狹小的身體中。
有誰朝這裡打量。是納格賓。對視著,他問道,
「您醒了嗎?」
「……」
想回答些什麼,但開不了口。就算黏稠的嘴唇勉強張開,被痰堵住的喉嚨也只能發出一些咕嚕的聲音。
「我去端湯藥來吧」
納格賓不見了。
亞爾德閉上眼,長舒了口氣。迷糊中想到,喉嚨這樣被痰堵著,說不定會窒息呢。
風吹動。
昏暗的室內,有燈光亮起。是走廊方向。有誰進來了。是誰?轉移視線看扶持。
黑色的人影搖曳。視界扭曲,仿佛是水底的景色一般。
龍氣瀰漫。黃金色的光芒晃動,籠罩著亞爾德。
「……」
不但出不聲,連呼吸都快停止了。
在他上方彎腰俯視的是一團龍氣的集合體。
——維夏嗎?
與皇帝失去連接的傳達官。沒想到,她居然還能自由活動——不,是趁著其他人外出作戰,從束縛中逃脫了吧。
裝出失去力量的樣子,讓人大意。
維夏也許確實失去了與皇帝的連接。但是,和另一個某人的連接卻還保留著。仔細想想,也是當然的事情。
不應該將她放著不管。
——事後聰明,自己總是這個樣啊。
維夏身上龍氣形狀不定地搖晃。由於連接的並不是她原本的主人,所以不能保持安定吧。說起來,在會議室對峙的時候,龍氣並沒有顯示控制之人的模樣。
從那團力量旋渦之中,忽然伸出一隻手。纖瘦的手指,碰到亞爾德的喉嚨。
原來如此,看來死定了。
雖然無論何時都做好了赴死的準備,但真到臨死的時候,還是會覺得害怕。
羸弱心臟的跳動,增加到所能承受的最大上限。這麼來說,說不定在對方掐住自己前就會死去呢。
「放你一條生路,是個錯誤」
維夏的臉湊過來。不由感覺她很美,她的臉上帶著從未見過的生氣。
只是很快,她臉的輪廓晃動著,融入黑暗。濃密的龍氣覆蓋了維夏的臉,變成另一個人——冷靜透徹的眼神,就和曾經幻視到的三皇子一模一樣。
他的相貌,與皇女酷似到讓亞爾德胸口作痛。
「你是塊絆腳石」
如同喃喃自語般他宣告到。
能把自己從病苦中解放出來雖然歡迎至極,但利用自己的死來做文章,說實話,是令自己生氣的。不過生氣歸生氣,還是會被利用吧。
如果知道對他下死手的是維夏,在北嶺人與帝國人之間會出現裂縫。
手指掐住了脖子。
明知無用卻還是反射性地伸出手,抓住維夏的手腕。不過,維夏的手雖然掐住了亞爾德的脖子,卻沒有發力。
——是要折磨我嗎?
不想死,快點弄死我吧——相反的念頭交錯。維夏還是沒動靜。
這時,整個房間被強光照亮。
喉嚨上的壓迫感鬆開,朦朧的視野另一頭,隱約看見維夏轉過身,步伐踉蹌。
好厲害的龍氣。
自己見過這種龍氣。
「蠢貨」
一聲沉吟,說話的人現身了。
如果呼吸不是這麼難受的話,恐怕就要叫出聲了吧。
是皇帝。全身包蘊著黃金色火焰,帶著往昔的霸氣,泰然走來。
「稍許對你放縱的結果,就是這樣嗎?真是不長進」
他不是在對亞爾德說話。他直指的是倒在地上看不見人影的維夏,不,應該是附在維夏身上想殺害亞爾德的三皇子。
「父王……」
「你有些做過頭了」
低沉的聲音,仿佛刀鋒般銳利。一字一句地刻在耳中。
亞爾德愣愣地聽著這個聲音。
腦中第一個想到的不是皇帝出現在這裡的原因,而是他出現在這裡的手段。難道說……剛剛閃現過一個念頭,便確定無疑。
——是傳達官。
除了被授予肩衣的正式傳達官以外,還有一個受皇帝密旨之人,潛入了北嶺。
「你的父王,是一個為了活下去什麼都做得出的男人。你不知道嗎?」
皇帝走了一步。宛如有意志的火焰。越是接近,越容易被燒成灰燼吧。
「一想到自己是別人眼中的目的,就害怕得不得了。大漠西邊,朕兄長的心情,現在終於能明白了。你們都是我的敵人。不過,我兒……莫非以為朕會再次逃跑嗎?站在帝國頂點的朕,難道只會逃跑嗎?」
皇帝的喉結震動。他在笑啊,亞爾德想到。他在嘲笑對方的膽怯。
「求您寬恕……陛下」
維夏抽泣著。
亞爾德捂住嘴,拼命起身。眼下這狀況實在躺不下去了。
維夏中跪在地上,像是個孩子般抱膝痛哭。附在她身上的人已經逃遁,龍氣丁點也未留下。
俯視她的皇帝,表情冰冷。
這是站在絕對上位之人俯視弱者的視線。只有確信掌握對方包括生死在內的一切命運時,才會露出這種表情。
身體在發抖。是因為高燒?還是害怕?抑或,覺得憤怒?
亞爾德從床上翻滾下來。
聽到他弄出的動靜,皇帝轉過頭。能夠清楚聽見維夏哽咽的哭聲。
咳了數次,終於能說出話了。
「陛……下」
——我在幹什麼啊。
明明是差點就殺死自己的人,為什麼還想著去救她。
好高尚的人品,如果是皇女死去的那位傳達官大概會這麼說吧。但是,不是的。
——我只是個笨蛋。
從蹲在床邊的維夏與皇帝之間,亞爾德擠了進去。
「讓開。這個女人必須受到懲罰。懲罰她放鬆警惕,讓主人以外者侵入心中」
「不……讓」
「不讓的話,你也給朕去死」
這可不太好。但是,就算想讓開,現在身體也不聽使喚。
很快,亞爾德便聽見劍拔出鞘時那種讓頭皮發麻的悚然聲音。在橫跨大沙漠時,他常常能聽到,所以已經習慣了。
那時候,亞爾德負責管理糧食。由於一點點的配給差異,也會造成自己人之間拔刀,橫跨大沙漠的終盤階段,如同地獄。
能讓人發瘋的那些漫長日夜。自己是怎麼活下來的?早些死掉該多好。
自己恨這個皇帝嗎?
——不是這樣。
亞爾德無法忍受的,是強者支配弱者的得意。雖然明知那是帝國,不,不僅僅是帝國,這是乃至人所組成的整個社會的宿命。即便如此,還是看不下去。
所以才覺得自己是個笨蛋。
對皇帝之所以恨不起來,是因為知道他也是帝國的犧牲品。
皇帝沒有掙脫骨肉相殘的詛咒。明明把血洗的肅清留在了沙漠的另一邊,結果,詛咒卻還是追了過來。
「你這個讓朕生氣的傢伙。不但對朕滅城的戰略說三道四,誆騙朕的女兒,居然還敢當面頂撞朕」
亞爾德驚呆地抬起頭。
皇帝臉色不快地注視著手中的劍。
「別告訴朕說你已經忘記了。當著朕的面,說就算再次復興城市,同樣的東西也回不來。再偉大的君主,也無法逆轉時間」
沒想到他還記得。先不說諫言本身,他居然還記得亞爾德。
掠奪的興奮,擾亂了軍紀。得到補給物資已經足夠,沒有毀滅的必要——朝路過的貴族指責,沒想到對方是軍隊的統率。亞爾德運氣實在不太好。
不,沒被當場腰斬,已經算是走了天大的好運吧。當時跑來把亞爾德推倒在地的上司,事後以他的恩人自居。
由於之後沒有任何追究,原以為皇帝早忘記了。看來不是這樣。
「時間,確實無法逆轉。智者的教誨喲」
這麼嘀咕著,皇帝動作熟練地轉了個劍花,插回劍鞘。
亞爾德瞪大眼睛。難以相信,皇帝這次居然也打算放過他。
不過
,這份赦免卻沒有波及傳達官。嚴厲的眼神轉向維夏,開口道,
「為朕轉達話語而被選出之人,若是濫用其力,唯有以命贖罪。你已沒有資格再次為朕轉話,即便查明幕後驅使者,也無法赦免你。時間不會逆轉。給你解脫,是朕的職責」
「可是……」
「給朕過來,維夏」
「是」
從亞爾德背後傳來回答。
白皙的手,有那麼一瞬間按住了他的肩膀。
「……謝謝」
黑衣從身旁穿過,他無力去留下她。
門關上,室內被鎖入黑暗中。亞爾德倒在地板上,上氣不接下氣。極度暈眩,動彈不得。
剛才那按在肩膀上的感覺,明明力度不大,卻難以消失。
從遙遠記憶的深處,有個白色的影子在喃語。
——『過去視』的力量只不過是個無用之物。
真的沒說錯,亞爾德心想。
如果願意的話,他早晚都會知道。維夏是在哪裡又是怎麼死去的。
可是,到時一切都已經結束。過去無法改變。時間,不會逆轉。
幫不上任何忙。
亞爾德閉上眼,心中默默希望這一切要都是在做夢該多好。
7
亞爾德在漫長的生死線徘徊不已。窺視了那麼古老的過去,這種代價是理所當然的。
熱度退了之後,還是被禁止參與工作。因為他有剛下床就昏倒的前例存在。
為了一點小事就來找他的北嶺人被嚴令拒之門外,看護的人則由傑沙魯特和納格賓交替負責。
「您明明好像隨時會掛掉,但還是頑強地活下來了呢」
被納格賓這麼評價的時候,不假思索地反射性地謝罪道,
「對不起」
「您謝什麼歉啊。您和惡鬼兄不同,他是那種看上去就不會死,而實際上也確實怎麼都死不了的類型。而您則是看上去雖然很容易掛掉,卻能努力地活下去的類型」
「這麼說來,那你就是屬於看上去不會死,卻格外沒用的類型吧……?」
傑沙魯特這麼揶揄納格賓,有其背後的理由。聽說納格賓曾經四腳朝天地摔過一跤。那似乎是因為長時間照看亞爾德,導致睡眠不足。
「我可是普通人,和惡鬼兄這樣的怪物可不一樣」
「老朽本以為在出戰的時間內,你至少還能堅持一下」
皇女與其部下們,駕著取回飛翔之力的鳥兒與北地人展開了激烈的戰鬥。
聽說,被傳說中的《怪鳥騎士團》嚇了一跳,無計可施地渙散的敵人,不久後憑藉風雪與雷電之力開始對抗。
不過,這次選擇戰場的,就輪到北嶺這邊了。在敵人的術師耗盡力量後,便是單方面被北嶺攻擊。
為了想知道詳情的亞爾德,陸伊前來把戰鬥的經緯如數報告了一遍。
這是在完全退燒的三天後,才終於被同意的會面。
『這裡比起髒兮兮的牢獄更不自由呢』剛一見面,就忍不住對陸伊抱怨起來。結果陸伊一笑道,
「等您康復了,我帶您去天空吧。天空很美喲,而且無比自由」
「你已經能熟練駕御它們了?」
「差不多吧。與其說是熟練駕御它們,還不如說,是它們學會了如何讓人坐在背上才對吧」
「你不害怕嗎?」
就算鳥兒再怎麼能飛,沒經過任何練習就直接坐上去實戰,也未免太亂來了。命令鳥兒從高空砸石頭,把潛伏的敵兵趕入有利的作戰地點,亞爾德能想到的運用方法,最多也就是這種程度。
可是,所有人居然真的臨陣磨槍地出擊了。『你們不會是在開玩笑吧』亞爾德這麼問,但傑沙魯特和納格賓嚴肅地還之以『沒騙你』的回答。
還聽說,無法駕鳥的傑沙魯特,被鳥爪提著一同出擊。這老爹果然是怪物。
被叫來的陸伊給出的回答也是所有人都飛出去戰鬥了。這樣一來便不得不信了。
騎士爽朗地斷言曰,
「心中要是有害怕的念頭,那麼未戰就已先敗了」
「可是,北嶺人姑且不談……連平地長大的騎士團成員也不覺得害怕嗎?太守呢?」
「北嶺人和我們也沒什麼區別。雖說他們接觸鳥兒的時間比我們久。但他們也從未有過在空中飛翔的經驗。再說,乘騎作戰方面,我們才更加熟練」
「……是這樣啊」
說起來由於這個男人不常表露出來,所以很容易忘掉他還有一個極度討厭認輸的毛病。就算對空中飛翔感到害怕,他也絕對不會說出口的。想要他承認劣於北嶺人的話,還不如乾脆殺了他更容易些。
團長都這副模樣,下面的騎士團成員們,自然只有效仿了。就算為飛上高空而膽戰心驚,也絕不允許自己嚇趴下。真可憐啊,亞爾德心想,幸好自己是尚書官。
「從高空射出的箭,威力大得驚人喲。我終於明白,為什麼這裡的人不使用長弓了。地面上的弓箭根本射不到鳥翼,形成以短弓為主流的習慣也就合乎情理了。不過想要準確從空中命中地面的敵人,還需要長時間的鍛鍊。畢竟鳥兒的速度實在是太快了」
「這麼說來,鳥兒飛得很順吧」
騎士微笑著,傾頭說道,
「您覺得意外?不是您安排的嗎?」
「我什麼也沒做喲。就像你看見的這樣,我只是躺在這裡睡大覺罷了」
「我記得您應該是用了恩寵之力呢」
雖然周圍應該是沒有人,卻還是下意識地轉頭看了看室內。陸伊等待著亞爾德的回答。
「……這個話題,在下不太想談」
「當然,此事不可外傳我還是懂的。而且我也不想被公主殿下給滅口,我的人生還沒玩夠呢」
「那麼,你能別再問了嗎?」
「說不定我會被好奇心折磨得發瘋喲,即使這樣,您還是不肯告訴我嗎?」
亞爾德嘆了口氣。
「那是沒用的力量」
「怎麼回呢。鳥兒們——」
「那是太守做的」
「——鳥兒們很感謝您。我是來代它們道謝的」
陸伊握住了亞爾德的手。
「道謝?」
「作為一個騎士,我能夠明白。對於鳥兒們來說,自由飛翔與快樂就是同義的。飛翔天際等於無上的幸福。您要是感受過翱翔,就會明白了」
「在下是無緣感受的吧」
「是啊。所以,我才來向你傳達它們的謝意」
陸伊一瞬間表情變得很嚴肅。
接著,他鬆開手。就像是在說『拿你沒轍啊』般微微搖了搖頭。
「總之,它們都很感謝你。不過,您沒能見到我們大顯身手的樣子,太遺憾了」
「不不,我不喜歡看殺人的」
「……您說話真直接呢。嘛,這也是老師您的特點吧」
「聽說沒有俘虜」
「那並不是我們希望的。先聲明,敵人都是自己選擇自殺的。比起當俘虜,寧願一死。他們似乎從小就接受的這種教育」
畢竟是非血緣者,絕不交易的地方。極度排他性的文化,也是預料中的。他們腦中大概沒有落入敵手苟且偷生的選擇吧。
幸好,北嶺人沒有這種信念。被擄走的村民幾乎都平安回來了。
不過,他們都失去了自己的鳥。北地蠻族將村子裡的鳥屠之一盡。
——彼此的仇恨,難以洗清。
一邊感覺未來的灰暗,亞爾德一邊問道,
「那麼,敵人的入侵部隊全滅了嗎?」
「不,有部分被趕入河的另一邊,故意放了他們一馬。給他們射出一封信函,那邊應該明白我們的意思了」
「什麼信函?」
「上面寫著:不准再次越過作為北嶺邊界的河流。除非是正式派遣的和平使者,不然其他一切越河行為都將視為侵犯國境……大概就這些吧」
亞爾德長舒了口氣。
今後,北地還會繼續進攻北嶺吧。從往昔就不斷繼續的戰鬥,應該不會這麼結束。
這次的事情,也是最好的證明。北地由於和帝國勢力有了牽連,事態變得複雜了。恩寵之力的增加,同時提高了敵我雙方的戰鬥力,這將帶來巨大的變數。
——今後會怎麼樣,要看太守而定。
皇女被撤職後,後任者會是個什麼樣的人物。或者說,在皇子間派系傾軋加劇之中,會任命所屬哪個派系的人物?配合帝國內部的形勢變化,時刻不得放鬆大意的時期還將繼續嗎?
好想到時候去隱居啊,亞爾德感到。太守副官這
種大任必須退掉。如果無論如何都不讓自己退休的話,還不如乾脆再被左遷到新的邊境,就任一份閒職。
總之,去找那位潛伏在某處的皇帝傳達官,哭著向他要求隱居吧。亞爾德心中決定了。
陸伊是皇女的騎士團團長,大概會和皇女一起回帝都吧。
「與南麓鎮那邊取得聯繫了嗎?」
「還沒有。說實話,這件事我正好想請教您的意見。但要是長時間打擾你的話,會被傑沙魯特給勒死呢。他差不多也該回來了吧」
「你不會老老實實地被別人勒死的吧」
「就算逃出他的手掌,接下來也會被公主殿下的眼神殺死吧。光是把公主殿下扔下獨自過來與您私會,就足夠惹她生氣。而且還把公主殿下來見面的藉口也用掉了……看來我是找不到任何辯解的理由了呢」
「你好像很高興」
「老師您怎麼不搭腔啊」
「什麼?」
「總之,下次麻煩您把公主叫來吧。她說過要親眼看到您保住性命的樣子才能安心」
亞爾德眨了眨眼。
「在下是太守副官。怎麼能使喚上司呢」
「……可是,公主殿下也不可能召喚您。您現在可是病人啊」
「不管是生病還是臨死,只要有命令,就得執行。而太守隨便跑來見下屬,在下認為那有違禮節」
陸伊露出徹底無語的表情,看了看亞爾德,不久笑出道,
「好吧,我明白了。我會這麼如實轉告公主的」
不明白他什麼會笑。不過當天夜裡,皇女悄悄來訪的時候,亞爾德十分懷疑,陸伊到底有沒有準確把他的話轉告給公主。
僅僅是屈駕到訪就足夠形成風言風語的,偏偏還是在晚上。燒已經退了,所以沒有看護人守在身邊。一想到要是變成什麼奇怪流言傳入皇帝耳中的話,臉色便不得不難看了幾分。
皇女從一開始便沒有隱藏她的不高興,這大概能算是彼此彼此吧。
「在下以前曾經忠告過您。不能隨便與男性單獨相處」
就算提出了意見,對方也還是置之不理地坐在椅子上。
無奈之下,亞爾德只好坐到冰冷地板上。
「你在幹什麼!」
「在皇女殿下的面前,當然不可躺在床上」
皇女嘆了口氣。接著,『好吧好吧』地小聲嘀咕。
「你去穿上外套,這是命令」
在反駁前就被封上了口,只好披上衣服。皇女把房間的窗口完全打開,亞爾德被刮進來的風吹得搖搖晃晃。
「跟我來」
「去何處?」
「別問那麼多,過來」
窗外,下一層的屋頂上有隻鳥等在那裡。她是一開始就這麼打算的嗎?亞爾德心想,這種計劃性真是用到歪處了。
「跳下去」
對於剛才長睡中醒來,僅有的一點點體力都接近枯竭的亞爾德看來,這是相當冒險的行為。
「在下好像會栽倒」
「別擔心,鳥會接住你的」
——為什麼尚書官要做這種奇怪的事情。
不久前還在為自己不是尚武官而暗自慶幸,結果,卻馬上要面對這種局面。
「過來,抓住我的手」
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被牽著手,拉上狹窄的窗檐。身體被用力拉扯,快像窗子似的變成兩半兒了。
「跳吧」
事已至此,再說不也白搭。亞爾德只好閉著眼睛往下一跳。
身體被一種驚懼感包圍,在後悔上次為什麼沒掛掉之中,他落到了鳥背上。同時皇女也跳了下來。
「稍微等下下。我幫你綁一下,省得掉下去」
嘴唇僵硬著一句也說不出來,皇女很快結束了捆綁作業。她坐在亞爾德的前面,幾乎是坐在鳥脖子周圍。
鳥輕快地開始助跑,踢著積雪,輕飄飄五步就飛了起來,第六步時,翅膀已經捕捉著空氣轉入飛翔。
——好冷。
北風冷冽到快到裸露的臉頰給割開,亞爾德不禁縮了縮肩膀。
「怎麼有你這麼蠢到迎面去擋風的?身體向前傾,抓住韁繩」
飛了一會兒後,習慣了寒冷。今晚雲層稀薄,月光下白銀般閃閃生渾的山脊,如夢幻般美麗。
「如果不帶你出來,我說話不放心」
「……您的意思是?」
「城堡藏著父王的傳達官」
亞爾德低頭看著皇女的小腦袋。月光下有點泛出銀白色的捲毛,輕輕碰觸著他的胸口。皇女後仰似的,抬頭看著亞爾德。
「你已經知道了?」
「大致可以猜到,但在下還不能肯定是誰……」
「哦,那麼你猜是誰?」
「大概是納格賓吧」
「猜對了」
與入侵者們全面交戰後,城堡中所剩人員屈指可數,所以很輕易就能得出結論。行商人就算是皇帝直屬的間諜,也並不奇怪。
——皇帝很為女兒著想。
畢竟不惜使用特別的移動手段把他們送到冬季的北嶺。
不過,亞爾德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您,有沒有從陛下的做達官那裡,聽到什麼不好的消息?」
皇女的臉轉回前方。
「……恩,有啊」
可以趁現在問清關於三皇子的處罰情況,亞爾德這麼想到。
不過,他把疑問咽回了肚子裡。
——問出來只會徒增皇女的傷感。
而且要是問的話,就不得不說到亞爾德被襲擊一事。有必要把她皇兄又一次的背叛事實說出來嗎?除了能滿足自己的好奇心以外,還有什麼意義?
朝沉默的皇女,他催促著問道,
「陛下有說什麼嗎?」
「父皇問我,準備怎麼處理鳥的問題」
「鳥的問題?」
「我不是和神簽訂了契約嗎?」
「不……那與其說是簽訂契約,不如說是重新確認契約比較妥當」
「什麼意思?」
「……太守,這裡太冷了。可以找個地方下去說嗎?」
「好吧」
皇女選擇的降落地點是舊城址。選的不錯,亞爾德心想,雖然大雪初霽,但夜晚出來的人本來就少。更不要說這個被詛咒的地方。
飛落之後,感覺這裡並不冷。比在高空吹風可要好多了。
「你就坐在鳥背上吧,這樣比較暖和」
皇女換了個坐姿,與他面對面。
「那麼,你剛才說的重新確認契約是什麼意思?」
「皇女殿下,您是龍種。作為早已經從神那裡獲得恩寵之人,是不可能與新神建立契約的」
「……話是這麼說,但實際上,我不是締結契約了嗎?」
「賜給北嶺的恩寵分為兩種。其一,是與鳥的心靈對話能力。這是直到近年來都代代相承的並未消失的能力」
「仔細想想,這點好像也挺不同尋常的呢」
皇女皺起眉頭,亞爾德朝她點頭道,
「在下認為,劍之所以破碎,是因為承受不了龍現身於地上時的重負吧。但這或許並不足以導致契約的破裂」
至於到底什麼才是完全奪走恩寵之力的基準,這就只有去問神才能知道。
恩寵之力雖然變弱,甚至有可能發生了變質。但是與鳥兒對話的力量傳承至今,卻是不可動搖的事實。
「其二,是原本失去的飛翔能力」
「是我讓那種能力恢復的吧?」
「是的。不過,那種恩寵之力是賜給鳥兒的,而不是賜予人的」
皇女瞪大眼睛。
「……你是說鳥兒與神締結過契約?」
「無論怎麼想,恩寵之力本身,都是屬於鳥兒的力量。您做的,只是重新喚醒那種業已稀薄的力量……至少,神是這麼理解的吧。這麼一想,就能接受了吧」
其他的假設倒也不是一個都沒有,不過把那些說出來的話,只會讓皇女混亂。
「那麼,呼喚龍的力量又算什麼?」
「只是個贈品罷了。而且那是無法使用的力量」
「贈品……」
「不過,對龍來說,那種力量或許才是真正目的。想在地上復活的話,只要讓人去呼喚銘文就可以了」
「這個」
看吧,皇女拔出腰上的佩劍。
《青鐵》特有的晶瑩色劍刃切開空氣。其劍身上銘刻著從沒見過的文字。
「這……也許是北嶺本來的文字」
不假思索脫口而
出,亞爾德為自己感到無奈。現在好像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吧。
「這是能召喚龍的劍。我就這樣帶著沒問題吧?」
亞爾德低頭看著在皇女與自己之間橫放的劍。月亮倒映在劍刃上。
「龍說過,『在你準備好付出釋放茲爾濤的代價後,便吟唱劍上的銘文吧』」
「是啊」
「您認識這上面的銘文嗎?」
這是連亞爾德都沒見過的文字。皇女左右搖頭。
「不認識」
「那便沒有問題。您就這樣把劍佩在腰上吧」
亞爾德端詳著劍上銘刻的文字。
真是不可思議的文字。竟然與古王國的字形有些相似,這是偶然吧。畢竟基本上,是不同體系的文字。
「你覺不覺得,我可能難以離開北嶺了?」
被她用稍顯僵硬的聲音這麼一問,亞爾德緩過神來。原來她在緊張這種事啊,不禁笑出聲來。
「被束縛在這片土地上的只有鳥兒吧」
「可是,交給我這把劍的,與束縛鳥兒的都是同一個神吧」
抬起視線,沒想到遇上格外認真的眼神,亞爾德收起了笑容。
「您,感到過什麼嗎?」
「不……沒有。可是,那個將鳥兒束縛在這片土地上的神,就算把我也束縛在這裡,也並不奇怪吧?」
「在下曾經聽塞魯克說過一些傳說中的片斷。這個國度中最後的王族,據說逃往了遠方。所以,在下認為人應該不會受到束縛」
「是嗎」
皇女的表情依舊不放晴。
「您對陛下提起過這件事嗎?」
「沒有說過」
「……太守,現在也依舊想要逃跑嗎?」
唉,皇女小聲支吾了一下。不過很快搖頭道,
「那個,我已經放棄了」
「無論事實如何,若是您宣稱無法離開這裡的話,其實是可以不回帝都的」
皇女睜大眼睛。看來她是被可能束縛於這片土地的意外事態給打擊到,所以沒有進一層的想到這種辦法。
「你是要我說謊嗎?」
「也許並不是謊言。不確認清楚——確實有可能會給太守帶來生命危險。眼下就算宣稱無法離開北嶺,也在情理之中」
皇女呆呆地看著亞爾德。接著緩緩舉起劍,再次凝視著劍身表面不可思議的文字。
「也就是說,我要成為北嶺的主人嗎?」
「太守早已經是北嶺郡的支配者了。鳥兒們知道是誰為它們取回飛翔的力量。只要鳥兒認同,這裡的子民也會認同。如果您希望的話,就算想宣布獨立也是有可能的」
這次皇女一聲不吭。只是死死盯著亞爾德的臉。
「你是說真的?」
「在下不過順口說說而已,就好像平日那樣」
「像平時那樣,不負責任嗎?」
「在下並不是個不負責任的人」
皇女笑著反劍收回劍鞘。
「如果我宣布獨立的話,副官還是你喲」
是這樣啊,一旦皇女宣布獨立,那麼就算哭著向皇帝的傳達官要求轉職也就沒任何意義了。
「您不必急著馬上宣布獨立」
「你的視線沒看著我喲,尚書官」
「在下認為,若是想從帝都獨立出來,重要的是在於如何選擇時機」
「你覺得是有可能的?」
「當然可能,因為制空力是任何人都無法忽視的重要籌碼。如果被皇子們得到,可能會立刻演變成戰局。而如果掌握在皇女殿下手中……這樣說或許有些失禮,但只有這樣您才會有資格選擇不同的道路」
「難不成還會給我送些年青的男人過來做夫婿?」
「就算不是年青的男人也會為您送來作為候選者的」
皇女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一臉正經的說什麼呢」
剛才明明是站在皇女的角度認真思考後的回答,亞爾德只好小聲咳了一下,說道,
「總之,太守您掌握了力量。可以拒絕那些強加給你的無理要求」
「懂了。目前無法回帝都,我會這麼和父王說明的。這確實不算是謊言吧。不過,如果你說的是真的——也就是說,恩寵之力只是賜給鳥兒們的東西,那麼我憑什麼賴在這裡不走?」
亞爾德有些吃驚。
——她又一次做出這種不像是龍種會思考的問題。
「剛才在下已經說過,鳥兒」
「……鳥兒?」
亞爾德微笑著朝皇女點頭道,
「鳥兒們會認同您的。聽陸伊說——飛翔的歡喜,對鳥兒們來說是無上的快樂。大家都知道誰才是為鳥兒的翅膀取回御風之力的恩人」
「可,那是你的功勞」
「手握契約之劍的是太守,不是在下」
一臉無法釋然表情,皇女上半身晃了一下。反射性地抱住她後,視線看見了皇女背後推她的犯人。
「……太守的鳥兒,也同意在下的觀點」
「真相,總是有點傷人呢」
皇女抬起頭,有些不好意思般笑了笑後,敏捷地從鳥背跳下。接著,她抱住鳥的大腦袋,以臉輕輕磨蹭著它。
「庫拉露,我知道了啦。下次不准再啄我」
「這隻鳥的名字是庫拉露嗎?」
「嗯,她是只小個子的雌鳥。性格好強的孩子。一開始怎麼都不肯讓我騎。現在已經是我的好友了」
肯定是因為意氣相投才願意讓皇女騎上去的吧。廄舍長的判斷,總是很準。
輕輕撫拍著鳥背,庫拉露再次看向亞爾德的臉。皇女笑了。
「您的庫拉露說了什麼嗎?」
「沒說什麼,我也有權利保留一兩個秘密的吧」
「無論多少,您都可以保留」
「你,真是讓人不爽的傢伙」
「非常抱歉」
「算了,原諒你了」
點點頭後,皇女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她把頭埋在鳥兒的羽毛中,一動不動。埋沒的臉上搭著黃金色的頭髮,一點也看不見她的表情,時間默默流逝。
「太守?」
沒有回答。
不由伸出手,梳開她的頭髮。
指尖碰到她的臉,感到涼冰冰的。皇女抓住了他的手。
「我在想,要是你死了,我該怎麼辦?」
「請妥善處理在下的遺物。筆具可以送給廄舍和廚房的小助手」
皇女沒有回答,只是握著他手的力度變強了。
回想著,亞爾德說道,
「還有就是,應該還未對您說過……在下答應納格賓給他在北嶺行商的特權,請您給他一份報酬,不必多,適當些就行了」
「……就沒有留給我的東西嗎?」
亞爾德找不到回答的話語。他手頭上好像沒有什麼能夠送給皇女的貴重之物了。
「那個算不算呢」
「哪個?」
「美好的回憶,之類?」
皇女再次低下頭,肩膀在顫抖。似乎是在笑。
「之類?那算是什麼意思……你在戲弄我嗎」
指尖,感到有點濕濕的。
是眼淚?陸伊不是說過皇女不會哭的嗎?
「非常抱歉」
「明明知道有可能會失去你,卻沒有阻止你」
「……哈?」
皇女抬起頭。她果然哭了。
「追溯過去的那時候!明知道窺視眾神的時代,會讓你的體力堅持不住……」
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比較好,亞爾德姑且微笑道,
「不過,您還是決定相信在下。沒有什麼比這更讓在下欣慰的了」
「不會再讓你這麼做了,再也不會讓你這麼做了!」
亞爾德的聲音一變。
「有件事,不得不向太守……道歉。您的傳達官……被害時,在下身處同一個府邸,卻沒能救他」
「那不是你的錯,別放在心上」
「他是從背後被人砍到後,死亡的。幾乎是,當場死亡」
皇女胡亂的擦了把臉,確認道,
「你看見了嗎?」
「在下碰巧被帶到他臨終時的房間」
是嗎,嘀咕著,皇女又垂下頭。
「應該負責的,不是你。而是我……傳達官,真是群可憐人」
「維夏……皇帝陛下的傳達官,那個女孩現在怎麼樣了?」
「聽說她自盡了。我是在出征的時候知道的,只受到一份報告。詳細情況不清楚
」
果然是這樣嗎,亞爾德心想,皇帝沒有把三皇子襲擊亞爾德的事告訴女兒。是不想傷害到她嗎,或者有什麼其他的理由?不管怎麼樣,維夏都被藏在戰鬥的陰影中被人遺忘。
——她是自己選擇死的嗎?
一邊希望她是自己選擇的,另一邊卻又希望她自盡。真是矛盾。
曾經以為,傳達官就算有自我意志,也不過是件殘酷的事。
然而,現在覺得這種想法未免太傲慢。在帝都遇見的皇女的那位傳達官,他的人生沒有誰可以去否定。毫無疑問,他是以自己的意志活著的。
——但是,他死了。維夏也死了。
兩人都是因為身為傳達官才喪命。
「如果說我現在已經擁有力量,那麼我能選擇不再要什麼傳達官嗎?」
不知怎麼回答才好,亞爾德最後沒有給這個問題以直接回答。
「他以身為皇女殿下的傳達官而自豪」
「是嗎」
「他說過,每次太守附身離去後,他都會覺得很幸福」
「那是——」
皇女話說到一半,住口了。心情似乎變了,突然生氣地說道,
「如果你對傳達官的死感到有責任,那你就更不能死了。部下要是一個個都死了,我該怎麼辦」
「在下的生命力往往出人意外地頑強」
「不過,再頑強也不能讓你長時間待在這面。雖然我還有很多話想和你說」
「在下,也有許多話想告訴您」
皇女仿佛彈射般抬起頭。
「真的?」
被嚇了一跳的亞爾德,疑惑地問道,
「在下有事稟報很奇怪嗎?」
「不……不奇怪喲」
「不過很遺憾,在下身體有恙,勉強的話會病倒也是事實。稍後再一件一件慢慢說吧。太守,您可以先講」
「你先說,這是命令」
「那麼……在下身處帝都的時候,曾經幻視過一次非常久遠的過去」
「啊,就是你暈倒的那次吧,我記得你說過好像看見了預言之類的」
她記性不錯啊,亞爾德感嘆到。
「其中有些內容讓在下很在意」
由於那段記憶在自己心中已經反覆回想過太多次,抱著樂器的男人說過的話,幾乎全部能背下了。聽亞爾德說完後,皇女點頭道,
「真有趣」
「您覺得……有趣嗎?」
「事實上,最近恩寵之力的確增加了。那個女王的掌故我不太清楚。但我記得她好像是率領魔物作戰的吧?」
「是的」
「為了擊退她,發生過一場封印非人之力的死戰吧。所謂的封印,當然是總有一天會變弱然後消失。就算沒預言也一樣會這樣吧」
這麼一說,好像也有道理。
「那段幻視的內容若是必然,今後這個世界將會多災多難吧」
「那個男人說過要呼喚龍之類的?雖然我在不知不覺中拿到了這把劍——但是除非哪一天我不得不去念出劍上的銘文,不然那段預言就不用當真」
亞爾德臉色發僵,皇女無所畏懼地笑著,繼續說道,
「毀滅世界的力量呢,會是什麼樣的力量呢……好了,輪到我說了吧?亞爾德」
「請說」
「我,希望你成為我的翼臣,輔佐我幫助我」
翼臣這個詞還真是個古老用語呢,亞爾德心想。
這個詞的原意是指一起成為輔佐龍種羽翼的尚武官與尚書官。但龍種所說『我的翼臣』則是指特別信任的心腹。
「在下是個久病的羸弱之人」
「但生命力往往出人意外地頑強」
「太守……」
皇女抬頭看著為難的他,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相信你能指引我不走入歧途。能讓我願意把名字交出來的人,只有你」
「您謬讚了。可是——」
「不用謙虛。你已經做到了身為翼臣所該做的事。從那麼遙遠的帝都趕回來,喚醒了我的名字。所以我不想聽什麼不行啊承擔不了啊之類的話」
「可是」
「好吧,那我把問題簡單化。你是喜歡我還是討厭我?到底怎麼樣吧」
這算哪門子簡單化啊,兩個問題根本沒有關係吧。
「在下會兢兢業業地完成作為副官的職責」
「我問你到底是喜歡還是討厭我!」
「……在下並不討厭您」
皇女執拗地追問道,
「到底怎麼樣?你是不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把話說清楚啊」
「在下並不具備那種男子漢的要素」
「我問你是喜歡還是討厭年輕的少女,你就不能好歹有些正常反應嗎?」
沒法和她打交道啊,亞爾德長嘆一聲。
「您是想聽在下說『願為太守萬死不辭?』,如果您是想找侫臣的話,還是請另尋他人吧」
皇女撅起嘴,敏捷地跳上鳥背。
「你這個讓我火大的傢伙!走了,回去!」
皇女之後一個人悶頭嘀嘀咕咕著什麼,不過在鳥的助跑與揮翼聲中,亞爾德沒能聽清。
也許有點太惹怒她了。
「太守」
「你又想說什麼怪話!」
「不,在下覺得太守非常出色」
「言不由衷」
如果是鳥兒的話大概會把羽毛聳起吧。印象中希洛巴生氣的時候就是這樣的。
「您還記得,在下害怕的東西嗎?」
「……你還在被那個夢糾纏嗎?」
她擔心似的轉過頭,亞爾德微笑道,
「幽禁在下先祖的人,是當時的皇帝陛下。也就是被帝國稱為皇祖的那位大人物」
皇女失語了。肩膀垂下轉向前,輕輕嘀咕道,
「對不起」
並不是為了讓她道歉才說這個的。亞爾德的手輕輕疊在握著韁繩的皇女小手上。
「這樣手牽手的話,所見之物太守也能看見。在下覺得,這或許是我們先祖間遺留的誓約」
「是嗎?」
風在耳邊呼嘯。想讓對方清楚聽見自己的聲音,必須氣沉丹田用力發聲才行。亞爾德努力催動被寒風吹得僵硬的臉頰。
「在下心中,太守比皇祖殿下偉大得多」
皇女笑了。
「你有點太誇張了喲」
「這是在下的真心話。就連皇祖這樣的英雄,也希求獨占古王國的力量而無法罷手。可是太守卻做到了」
皇女握著韁繩的手轉過來,與亞爾德手指相握。
「我很高興能聽見你這麼說。但是,也許有一天,我也會屈服於權力的誘惑。如果我說不想放開這雙握緊的手,你會怎麼做?」
「恩……這大概會為在下的生活,帶來很多不便吧」
「不要敷衍我,你對我來說是不可缺的」
「在下不知道……能否給您幫助」
「你當然能幫到我。因為在這種事上,你可是第一人選」
這是什麼意思?剛一思索,皇女就轉過頭來笑道,
「你不是總和我說什麼隱居生活多麼有魅力,拋棄權力有多麼快樂之類的嗎?」
「如果這就是您尋求的幫助,那麼確實是適合在下的工作」
「你終於明白了嗎,我就是這個意思!」
就算沒有不祥的預言,時代的趨勢依舊朝著混沌前進。
圍繞皇位之爭大概會愈演愈烈吧。連皇女都遭到自己同胞大哥的背叛。平穩的日子,想來也不會再有了。
——能陪著她走到哪一步?
能走到哪裡就走到哪裡吧。
反過來說,似乎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不好」
「您怎麼了?」
「被塞魯克發現了。他說我『擅自拐走尚書官大人』正在大發怒火呢」
「這是您通過鳥兒知道嗎?」
「是啊。廄舍鳥兒們的思考,我大致都能知道。只有希洛巴稍微有些困難。不過現在倒是很清楚它的想法。它正在為你扔下它卻坐著庫拉露飛出來而非常不高興呢」
得快點回去了,皇女這麼嘀咕。亞爾德輕輕勸阻了她伸向韁繩的手。
「稍微讓他們再急會兒吧。被關在狹小房間中,小心警戒已經讓在下有些膩煩了。天空,好遼闊啊」
雖然冷得厲害,這句補充被咽回肚子裡。皇女轉過頭,臉上泛出生輝般的笑容。
「你喜歡就太好了」
「天空嗎?」
「是的。明明是你取回的羽翼,卻還沒有飛翔過吧?其實,你才最該品嘗這份自由」
「您的關懷,不勝感激」
「回去後,你大概還會被關上一段時間吧。所以趁現在好好欣賞喲」
確實,天空與自由是一體的。
曾經,她索問何處才能找到的東西,自己回答在心中的東西,此刻就在四周展現,仿佛無窮無盡。
即便這不過是種錯覺——至少此刻,翱翔的羽翼是屬於他們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