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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下 第六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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紛飛雪花讓人感覺舒適的,只有最初的瞬間。

尊重術者希望儘快施法的意向,一行人身著防寒衣,抱著包袱,走入小屋。裡面空無一人,術者是在外面?還是在樓頂?抑或在地下室?將報酬放在一角,坐到指定的位置。

剎那,景色轉換。

一眨眼,便到北嶺了。這實在是過於突然與輕描淡寫的移動。

——這是什麼力量啊,太驚人了。

搖搖晃晃地踏出一步,撲哧一聲,陷入雪中。傑沙魯特抓住他的手臂,一連喊著尚書官大人,一邊將他拉回來。

「你知道城堡的方向嗎?」

亞爾德眨了眨眼。傑沙魯特的眉毛已經開始積雪了。

「哈?」

「那個笨商人說他不知道」

「所以我才討厭冬天嘛」

這樣站下去,所有人都會成為雪雕。亞爾德一邊這麼心想,一邊打量周圍。

沒有想像中那麼厲害,但還是遇上了暴風雪。

周圍過於黑暗,能見度幾乎為零。勉強能夠看見折斷的柱子——準確來說,是能看見被雪覆蓋,尚能保留外觀的斷柱。

「大概,知道」

傑沙魯特點點頭。『大概』這個詞他也許不太願意接受,但他沒有說出來。

「拜託你了」

「儘快喲」

「別妨礙尚書官」

一邊祈禱體力能夠多保留些,亞爾德一邊向周圍張望。

尋找能夠用來集中意識的對象,第一個想起的是巨鳥的身影。

——希洛巴。

希洛巴的話,肯定來過這裡。而且,應該回城了。

亞爾德尋找著那隻羽色稱不上很漂亮的鳥兒身影。一點點加速追溯時間。

無意訓中手貼在腰際。護身符由於放在防寒衣的內側,想要握住是不可能了。

——幫幫我,希洛巴。

朦朧中,鳥的輪廓顯現出來。

在它對面的,就是自己,還有……懸崖。如果不小心向邊一邊踏上一步的話,絕對是死定了。

巨鳥沒有搭理亞爾德——朝這邊走來。看來他們似乎正站在正道上。

「往這個方向」

為了貼近希洛巴的幻影,亞爾德邁出一步,但很快就被雪埋住了。

「老朽走在前面,喂,商人。你來背尚書官」

「背是沒問題,但背著這麼高個的人,如果拖後腿我可不管……」

雖然抱怨著,但納格賓還是背起了亞爾德。幾乎在背上的瞬間,哇啊,他叫了起來。

「燒得好厲害,這下麻煩了」

「早就知道了」

嚇了一跳,以為自己不小心把心裡想的話說出來了。但其實說話的人,是傑沙魯特。

亞爾德將希洛巴的幻影稍許往前推進了些。

「稍微,往左。這裡原本是鳥兒通行的道路,所以兩邊有斜坡」

「尚書官大人好像說了再往左邊點!」

傑沙魯特聽見了。

「知道了,老朽來背吧」

「那樣你的體力會不夠用的」

「分不清道路,再怎麼保存體力也沒用」

沒去堅持要自己走,他已經快沒有力氣了。

「那邊,能看到一個突出物——」

手指著的,是留在視野中的過去景色。現在是什麼模樣,就不清楚了。總之,不能放掉好不容易才抓住的希洛巴的幻影。如果讓它溜掉,可沒信心能夠再次捕捉到他。

「——能看見嗎?」

「有塊不自然高出的地面」

「是作戰工事。古老的,防衛線。沿著那裡前進,就是通向城堡的道路,大概……」

商人的視線仿佛洞穿了滿天飛雪。但這種天氣想要找出道路恐怕很困難吧。

讓希洛巴再前進一些,鳥兒無視那道工事,朝著斜面跑了上去,作為路線來說無法參考,但城堡的方位已經知道了。

「這裡沒有道路,城堡在那個方向」

傑沙魯特頷首道,

「商人,快跟上。老朽可不會照顧你」

「這算是過河拆橋嗎?」

聽到他恨恨的嘟囔,傑沙魯特一笑了之,

「我們有什麼寫明了要陪你一起到城堡的字據嗎?不必廢話,走吧!」

在視野範圍的盡頭,亞爾德停下希洛巴的活動,固定住。並不困難。就好像呼吸一般,不必思考更不煩惱該怎麼去做。只是,隨意就行。

不過,體力正消耗。他看見的是數十天前的景色。與追溯到明天或前天不同。

傾聽著傑沙魯特分開積雪的聲音,閉上眼。

世界在搖晃。閉上的眼皮底下,希洛巴正近距離打量著他。琥珀色的眼睛,不可思議地望著他。

「尚書官閣下」

感覺胸口附近傳來聲音。傑沙魯特在問什麼。

「……嗯?」

「這個方位正確嗎?」

亞爾德恍惚地環視周圍。焦點似乎在晃動,希洛巴的身影來飄移,好像有數個它在那裡。

「沒事,請跟著鳥前進」

「鳥?」

商人的手拍了拍亞爾德的背。

「快走吧。雖然雪把周圍的外貌都改變了。但這塊地形,我有印象。大概能找對路」

傑沙魯特沒有再多說些什麼,暴風雪颳得更大了。而商人則不斷地嘀咕著向亞爾德提問。都是諸如:您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有沒有什麼能帶到帝都去的北嶺特產啊?之類的問題。

頭腦轉不過來,連一半問題都沒有答上。但他還是不停地向亞爾德發問。尚書官大人喜歡的食物是什麼?討厭酒的話,有什麼喜歡的飲料嗎?說起來,上次送給您的酒瓶空空如也了吧……

途中,休息了兩次。商人從懷中取出個小瓶子湊到亞爾德嘴上。強烈的味道刺激了鼻子。

「請喝一口吧,這是藥」

喜歡喝酒的人似乎都這麼說。想把臉挪開,可惜沒有成功,被強灌了一口氣。果然是酒。

「走了」

越過傑沙魯特背著他的肩膀,看見了一個斜坡。前面有處巨大的黑影。

——龍?

眨著眼想讓模糊的視野變得清晰一些,影子的輪廓變淡,如同羽毛般散開。

「是城堡……」

能看見好像窗口的燈火。俯視下方的城牆箭眼中,也能看見淡淡的光芒。

這是幻影嗎?在注視之中,影像開始淡薄,眨眼便消失於暴風雪中。

不過,暴風雪對面黑黑浮現的,正是北嶺的主城。雖然大半被大雪埋沒,但肯定沒錯。

「啊!惡鬼兄,是城堡,城堡啊!」

亞爾德已經連抓住傑沙魯特後背的力氣都沒了。要問為什麼沒掉下去,那是因為不知何時起,他被繩子綁在其背上。

冒險中帶上繩子是基本常識,他想到。之前他確實考慮過帶上繩子。雖然這次兩手空空,但大概是有誰顧慮周全地想到這點了吧。

——哦不,並不是完全兩手空空。

商人拎著的玻璃燈,就是他的東西。淡淡的光暈讓黑暗微微迴避。黑黑延伸的影子的命運,大概是被夜晚吞沒吧。但是正因為有光才會有影,這是亞爾德長大後才知道的。

已經不是孩子了,一邊想著一邊閉上眼。

搖曳燈火的對面,是鏽跡斑斑的窺孔,咯吱作響的門扉,還有鏡中浮現的人影。

眼罩遮住的白色容貌,緩緩轉向亞爾德的方向。手掌滑入長發之間,開始解下眼罩。纖細的手腕上拷著沉重的枷鎖。

鐵鏈輕響。

「開門!」

受驚睜開眼,夢消失了。所見的是黑色的石制城門。

「開門!」

呼喊的是傑沙魯特。他握緊拳頭,敲著厚重的大門。以鐵鏈吊起的大門是石頭製成的,夏天的時候,一直敞開著。到了冬季才會關上。

「因為暴風雪所以裡面人聽不見嗎?」

「雪太大了」

「門……」

亞爾德剛插話,兩人便閉上了嘴。商人仿佛在逗他似的說道,

「是啊,這是門喲。已經到城門了,尚書官大人」

「沒有,門衛嗎?」

商人轉了圈眼珠。

「好像有。不過,該怎麼進去?我可不願意在這裡被凍死呢」

「在下,來喊」

「哈?剛才惡鬼兄全力喊過了喲,可是好像沒人注意」

解釋起來很麻煩,所以亞爾德揮了揮手示意讓他來。不過他的手揮得

實在沒勁。

「請放我下來」

傑沙魯特解開繩子,亞爾德搖晃著站到城門前,手抵大門。

——快過來吧,希洛巴。

據說北嶺的騎士,能夠與鳥兒心意相通。帝國人為了駕鳥也必須做到這點。

也就是說,鳥兒有能夠讀懂人們心靈的力量。

亞爾德沒有帝都人的血脈。雖然在故鄉也算是古王國中的一支名門家系,但心靈對話的能力是完全不用指望的。

神雖然賜予人類各種恩寵,但人並非神,所以無法使用複數的恩寵。也是由於這個原因具有過去視能力的亞爾德,絕對無法掌握心靈對話。像北嶺人那樣與鳥心靈相通,是萬萬不可能的。

一直在思考。之所以能駕御希洛巴,大概是因為那隻鳥兒有很強的心靈對話能力,能夠了懂亞爾德的想法吧。

它們是以心靈相通為前提才願意載人的生物。所以不認為只有希洛巴是個例外的笨鳥。

希洛巴,肯定能聽到亞爾德的心靈之聲。

——希洛巴。

額頭貼在大門上。涼嗖嗖的,感覺很好。

——拜託了,過來接我吧。

當然了,希洛巴到底能不能聽見,亞爾德並沒有把握。如果猜錯的話,就是在白費力氣。

可是,能想到的辦法,只有這個。

「來吧,希洛巴」

輕輕低語之後,慢慢坐倒在地。

商人慌張地抓住他的手腕。

「振作點!尚書官大人如果比我更早退休的話,我可是會困擾的。千萬不能睡,喂,尚書官大人!尚書官大人!」

傑沙魯特拎起亞爾德。

「商人,尚書官就拜託你了」

「拜託給我?……惡鬼兄想怎麼樣?」

「爬上去」

「別瘋了。這牆壁上裝了尖鉤,雖然這裡看不清,不過確實在最頂上有尖鉤。現在雪又大又冷,光想靠手指來支撐體重是不可能的」

他知道的比自己還多呢,亞爾德一邊這麼心想一邊眯開一條眼逢。接著『啊』嘀咕道,

「來了」

門動了。

嘎啦嗄啦地響起鐵鏈捲起的聲音。石門抬起一條縫,縫隙下可以窺見一隻尖嘴。

在其一旁,出現一隻小腦袋。是廄舍長那裡工作的少年。他看到亞爾德後,興奮地大叫。

「廄舍長,真的是尚書官大人!」

「其他還有誰?」

「還有商人納格賓和尚書官的護衛。只有我們三個!請快點讓我們進來吧,這裡會凍死人的……特別是尚書官大人!」

納格賓叫喊著回答後,傳來廄舍長的聲音。

「又是你啊,別亂嚷。喂,過來幫忙」

少年消失不見,希洛巴也收回了鐵嘴。可以看見它焦急著亂踏地的大爪子。

門還沒有打開。

「原來是這樣啊,您剛才是在喊鳥吧」

「就算門衛不在,廄舍長是不可能不在廄舍中的」

商人佩服地點頭道,

「賢者的話語。來吧,再堅持一下。很快就能進去了。馬上就能暖和地休息了。我去讓廚房給您煎點藥吧」

「不……等在下先做完一些事」

感覺兩位同伴似乎對視一下,亞爾德沒有理他們。

從一點點抬起的大門下,又看見希洛巴的尖嘴了。很久沒見,感覺好像變大了。

「您的身體做不了那麼多事喲」

「你想做什麼?」

被左右同時問到,不由得想笑了。

「在下必須,面見太守」

「不能延後些嗎?」

——一分一秒都耽誤不得。

亞爾德在門前橫躺下來,出聲道,

「希洛巴」

亞爾德明白亞爾德的想法。從縫隙間擠進去,用尖嘴叼住亞爾德的領口,一口氣將他拉了進去。

一陣天旋地轉後,希洛巴又叼著他的領口,扶他站起來。

「……謝謝」

一邊道謝,一邊抱住它的脖子,靠在它的身上。幾乎站不住了。眼暈耳鳴。商人的叫聲,從門外響起。

「尚書官大人!?」

亞爾德看了持周圍。在鐵鏈吊機周圍的只有廄舍長和他的助手兩人。

「太守在哪裡?」

從吊機上鬆開手,喘了口氣,廄舍長好像在看什麼形跡可疑之物般打量亞爾德。

「我怎麼可能知道。所有人都在會議室,你去那裡打聽吧」

「會議室?」

從腳邊響起聲音。一身雪花的傑沙魯特正從那道縫隙中爬進來。

他運氣不好地碰到了希洛巴的腿,被狠狠威嚇了。但不僅沒被嚇到,反用眼睛瞪了回去。只見他站起來後,繼續說道,

「這麼晚了,為什麼還在開會?」

「是維夏召集的人。雖然也來廄舍里找我,但我告訴他皇帝陛下怎麼可能找我這個渾身鳥臭的廄舍長有什麼事,把人趕走了。所以,才能運氣好地救了你們」

亞爾德埋在希洛巴背上的頭,抬了起來。

長公主凝視他的眼眸,溢滿芳香的中庭,那天夜裡所有的記憶一下子甦醒了。

——那麼這件事你知不知道呢?

獨特的語調,輕柔的聲音與白皙的喉嚨,纖細的手指上閃著銀光的戒指。

「那個叫維夏的……就是陛下的傳達官吧,這樣說來,她是正在傳達龍聲嗎?」

以前在傳達官開始恢復自我的時候,傑沙魯特也正好在場。所以他似乎是記憶了名字。

「我不知道什麼龍聲不龍聲的。這幾天,這裡的人都在說什麼皇帝這樣那樣的,煩死了。你……上次說過,維夏會恢復正常的吧?但她那樣子我實在不覺得像是正常」

——陛下派遣給公主的傳達官,失去了聯繫……

腦子裡光想著皇女中了咒術,卻把傳達官的這件事給忘。

「太守說什麼?」

「我才不知道呢,大人物那邊沒我出場的資格」

不安越發強烈,感覺很不舒服,快想吐了。

——怎麼辦?

只有硬著頭皮上了。自己是為此,才來這裡的。

「衣服里都吹進雪花了喲,冷得不行啊……你們怎麼了?」

終於鑽進門內的商人,望著看去氣氛邪惡的三人,嚇了一跳。

一聲大響後,石門關上。從起吊機那裡跑來的少年拉住亞爾德的衣袖。

「有告示說,太守大人身體不好。現在是傳達官大人全權處理所有事務」

「告示是三天前發的嗎?」

「好像是的。我已經很久沒有看見過太守了」

「不會吧……」

商人把話說到一半,就堵住了自己的嘴。

「我們該怎麼做才好啊?」

少年無依無靠般尋問的表情,與塞魯克一模一樣。

「做該做的事,糾正不該做的事」

亞爾德看著廄舍長。老人盤著胳膊,不高興地看著他。他大概是突然跑出來的話,連防寒衣也沒穿,鼻子和臉頰通紅。

「維夏的鳥還好嗎?」

「以它的年紀來看,還算精神。不過最近維夏都不來看它,它正在鬧不高興呢」

亞爾德抓住少年的肩膀,命令道,

「你快去把那隻鳥帶過來。在下要讓它幫忙奪回它的主人」

「尚書官大人您要去哪裡?」

「去會議場」

「老朽陪你去」

傑沙魯特迅速撐住亞爾德的手臂。被希洛巴和傑沙魯特從兩邊支撐著,亞爾德一步步走了起來。商人則無助地問道,

「我該做什麼?」

「你跟我來。會議室的事情就交給官吏去做就行了」

背後聽到廄舍長的聲音,亞爾德他們已經朝會議室走去。隨著離會議室越近,激昂的北嶺人的大嗓門也開始聽見。

「……所以……之類……要見死不救嗎?」

「誰……那種事!」

「住口住口!」

不由得長嘆了聲,嘀咕道,

「回到北嶺的真實感,終於有了」

靠在希洛巴的身上,亞爾德進入會議室。傑沙魯特後退一步,從後面扶住他。

裡面是一群殺氣勝勝的男人們,幾乎所有人都在用力所能及的聲音大喊大叫。

「這是在,鬧什麼?」

沒有一個是冷靜的。他們連亞爾德出現在那裡的事都沒發現。

看了一眼太守的座位,亞爾德喘息起來。

強大的龍氣,讓視野搖晃。靜靜坐在椅子上的那人,正支配著整個會議室。

——是傳達官。

準確來說,是寄宿在傳達官體內的某人,完全控制了這裡。

——是誰?

如果操縱維夏的話,其表面必然會顯現出現當事人的真實相貌,就好像之前皇女在傳達官身上完全附體的那種狀態。但亞爾德看見的,卻只是那個北嶺小姑娘的相貌。

亞爾德感到混亂,環視了一圈會議場。

耀眼的龍氣,將亞爾德的視野染成白茫茫的一片。他眨了眨眼。現場人們的身影開始消失,不見了。

「你們還聽不懂我的話嗎!」

依斯亞姆的聲音把亞爾德拉回了現實。往那邊看去,依斯亞姆總是打理整齊的鬍子,在他臉的下半部根根爆發。好像在開玩笑似的。

「現在不是這做這種事的時候。已經有個村子失去聯繫了。你們,好好想想這代表什麼!」

「別說蠢話了,敵人應該是從南方來的」

「不對,是山腳下的騎士團把我們都給出賣了!」

「騎士團出賣北嶺能有什麼好處?冷靜想想清楚!」

「我怎麼知道會有什麼好處!大概是被那些狗屎南方給騙了吧!聽好了,我們現在不能離開這裡一步,因為不出去就死定了」

「會被殺喲!」

「那該去哪裡?」

有誰在吼。

「給我們對策,我們要明確的對策!」

亞爾德朝身邊的某人呼喚。但沒人看他一眼。

就在這時,希洛巴猛地吸了一口氣。手扶在它脖子上的亞爾德都能感到這口氣的巨大。

接著,它清啼一聲。

一瞬間,會議恢復了安靜。

所有人的注意力,現在都轉向希洛巴。

——你們這些無條件把鳥放在第一位的北方佬。

這次,輪到亞爾德說話了。

「太守在哪裡?」

聲音不如意願中那樣響亮。但是,在寂靜的會議室中卻清晰地迴蕩。

依斯亞姆分開人群,走過來。

「你怎麼會在這裡?」

「在下剛剛回來」

「來得正好,讓我聽聽你的意見」

「把郡太守置之不理,卻想聽在下這個副官的意見。為什麼,太守不在這裡」

「可是——」

再次,亞爾德從胸口中擠出聲音來。

「太守,在哪裡!」

依斯亞姆愣住了。

「太守正在休養」

從太守的座位上傳達官回答。她一邊擺弄著扇子,看出不看亞爾德就回答觀察家。

「副官,為什麼你會出現在這裡?」

傳達官每說一句,龍氣就會散亂。力量扭曲,分裂,然後收縮。搖晃粉碎的世界另一邊,模模糊糊地看見傳達官的身影。

「太守令在下在帝都療養,現已回歸」

「遠道回來嘛。那就在好好休息吧,送他回房」

扇子一指,她背後的騎士們就走向前。沒有看見陸伊。也不見阿吉魯。

「請您等一下。在下之所以離開帝都,是聽說皇帝陛下派遣到北嶺的傳達官,失去了聯繫」

傳達官笑了。

「你是在給朕說笑嗎?」

「大膽,竟然敢對陛下無禮!」

一位騎士把手搭在了劍把上。

「無禮的到底是誰!」

亞爾德拼命用力一步步走去。

地面在搖晃,天花板,牆壁,還有周圍的人臉,一切都在激烈地搖晃。仿佛被捲入了大河之中。

不過,沒有聲音。

剛才的騷亂仿佛是假的一般,會議室里靜悄悄的。只有亞爾德的聲音,響徹其中。

「從陛下的傳達官身上奪取本來的龍聲,欺騙臣民,這等同於是在反叛帝國!」

傳達官攤開扇子,遮住嘴。

「禍從口出,尚書官。給朕的傳達官定罪是大逆不道」

「禍從口出的是哪邊呢。您剛才說過『太守正在休養』吧,您為什麼沒有稱呼她為『女兒』?即便被扭曲,恩寵依舊是恩寵,真實之神賜予的力量,是不允許謊言的」

「詭辯……」

「你不是真上陛下。你是誰!」

傳達官用扇子遮住嘴巴,無言地回視著他。

再推一把,亞爾德縮小了問題範圍。

「如果是真上陛下的話,很容易回答這個回答吧。而不能回答這個問題的你,絕對不可能是陛下。你是什麼人?」

「朕聽夠了」

啪嗒一聲,扇子合攏,指向亞爾德。

「逮下他」

傳達官周圍近一半的騎士,朝亞爾德衝來。亞爾德背後的傑沙魯特搶先一步擋在前面。

瞬間一刀,將迎面衝來的第一個騎士的劍擊飛。希洛巴發出大聲威嚇,尖嘴猛啄。

從背後被人拽回,亞爾德搖晃著。

「讓鳥兒戰鬥,你在那裡待著只會是累贅!」

是依斯亞姆。他把亞爾德拉回自己的身後。然後像是拋在一邊似的,鬆開手。倒在地上的亞爾德勉強壓住了嘔吐感。

胸口悶得難受,快不行了。要不要試試當場暈過去?一邊這麼想著,一邊睜開看。

——啊,鳥過來了。

在一片混亂的會議室中,有隻鳥奔了進來。它無禮北嶺人和騎士們,朝著太守座位一路直線奔去。

傳達官尖叫起來。

她背後的騎士們,擋到前面。

傑沙魯特拳打腳踢,赤手空拳用無愧於惡鬼名號的武技把一群全副武裝的騎士打得潰不成軍。希洛巴也在一旁奮戰。不斷擋住想朝亞爾德方向衝來騎士。

想方設法讓不聽使喚的膝蓋動了起來,有誰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抬了起來。是依斯亞姆。

「那隻鳥是怎麼回事?你乾的嗎?」

「那是傳達官的鳥」

心臟如波濤般起伏,光是說話就已費了最大力氣。

「傳達官的?」

「她叫維夏,是北嶺的姑娘」

明明她的相貌所有人都看到了,卻誰也沒有發現。無論是她童年好友的塞魯克,還是她的親人達尼……這些北嶺人到底在看什麼?

依斯亞姆朝太守座位方向轉過頭,皺眉道,

「別讓那些騎馬的傷害鳥!」

太守座位附近的北嶺人,同時行動起來。彎著腰朝握劍的騎士們走去。

「塞魯克!」

依斯亞姆撿起把掉落的劍,扔了過去。

站在離太守座位不遠處的塞魯克,反射性地接住了劍。

看上去就像排練好的格鬥劇似的。

奇怪的是,塞魯克沒有動。他呆呆地看著劍,然後望著亞爾德。

「你在發什麼愣,塞魯克!拿劍戰鬥!」

依斯亞姆鬆開亞爾德的手,走上去。亞爾德搖搖晃晃地回到希洛巴的方向。

那周圍的騎士,盡數被傑沙魯特收拾掉了。還在戰鬥的騎士,都小心翼翼地與之保持距離。

「傑沙魯特,請保護那隻……」

一陣激烈的咳嗽,讓他終是沒有把話說出來。但傑沙魯特的反應很快。他飛身一跳,一口氣衝上太守座位。眨眼便擊飛一把砍向鳥兒的劍。剩下的幾個騎士都被嚇住了,其中一個不小心翻落下去。然後立即被下面聚集的北嶺人制服了。

可是,傳達官背後守著的另一個騎士,被逼入絕境反而激起了凶性。

冷不防,他突然刺出一劍。

羽毛飛起,鮮血飛濺。

一瞬間後,傳達官的扇子掉下,尖叫起來。

那是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叫聲。

同時,亞爾德感到她身的龍氣迅速變弱。

究竟是怎麼走上去的,亞爾德已經不記得了。不知什麼時候起,他就出現在傳達官面前。

『血止不住』聽見有人在說,有誰已經去喊廄舍長了。紫色的肩衣上,可以看見斑斑點點的飛濺血跡。是鳥的血。

保持著尖叫的姿勢,傳達官僵硬不動。

亞爾德握住她的手。剛才還握著扇子的手。如此冰冷。

「維夏殿下」

沒有反應。

蒼白的臉頰上,也被血珠濺到。為了抬起手,不得不總動員所有的意志力但亞爾德還是為她抹去了血跡,以雙手捧住她涼涼的臉頰。

「不能放棄自己」

凝視傳達官的雙眸。就像某位天真詩人形容的尋樣,蒼穹般的眼眸。可是現在,正

失去光澤烏雲籠罩。仿佛生不如死般。

感到有誰跪倒在旁邊。實在懶得去看那裡。只儘儘早結束這一切。

「尚書官大人……我……」

這是塞魯克。亞爾德喃喃細語般回答道,

「請你呼喊她的名字。救救她」

這,不是自己的工作。

名字的魔法既然增強了力氣,那麼好友或親人的呼喚,應該才會有效。

「可是,我——」

「太守,在哪裡?騎士團長呢?」

「陸伊大人……在牢獄裡」

亞爾德抱著頭。終於回到北嶺,本以為只要在皇女的耳邊呼喚她的名字,不管成功還是失敗,自己的任務都算是結束了。

「把劍還給他,放他出來」

拍了拍身邊騎士的肩膀,那個騎士,一瞬間露出『為什麼是自己』的表情,但很快就奔去了。比起遵從亞爾德的命令,讓他快跑的似乎是希洛巴那邊不停威嚇的尖嘴。

真是好,一邊心想,他一邊輕撫希洛巴的脖子,然後朝撿起開口的騎士們問道,

「我必須去太守那裡。太守在哪裡?」

騎士面面相覷。其中一人,終於回答道,

「……因為太守總是胡言亂語,又喊又鬧,我們拿她沒辦法才——」

「不必多說,她在哪裡」

「……牢獄」

沒聽見這個回答時已經全身發燙,現在更是腦內都快沸騰了。

「帶路」

騎士們再次面面相覷。傳達官倒下後,他們似乎也恢復了正常。看上去好像對此前的行動感到困惑。

皇家的恩寵不僅僅是通信,歷史上曾還有過操縱人心的記載——但那早在數百年前就遺失了。

——這種事無關緊要。

他現在有更重要使命。

「我帶你去」

說話的是依斯亞姆。

默默無語地抱起亞爾德的傑沙魯特身上,傳來鮮血的味道。

2

牢獄所在位置,是只有少數房間的四層。

途中,雖然與不明事態的士兵們發生爭執,從會議室里追來的人們加入隊伍,沒花太多時間,就通過了。

那個傳達官有問題,一個人說了,大家都開始點頭。據說集團化便意味著隨波逐流,漸漸失去自己的主張。

「如果不是依斯亞姆堅持反對的話,會議早就結束了」

「反對什麼?」

提問的是傑沙魯特。亞爾德已經累垮了,連抬頭的力氣也沒有。

「就是傳達官大人的指示。反對出兵,反對派遣搜索隊……還有什麼來著?」

「我記得他還反對讓公主殿下休息。說是在這種危急的時候,沒有太守同時未免太奇怪了之類」

「沒想把那些騎士居然敢把公主殿下關入牢獄」

北嶺人似乎一直以為皇女還在房間裡休息。傑沙魯特問道,

「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公主殿下出現怪樣是在……五天之前吧?」

「我記得也是五天之前。她說什麼……自己會毀了國家,之類的」

『不對』如同呻吟般依斯亞姆插話進來,

「不是國家,是這個世界。她胡言亂語地說什麼『這樣下去,一切都會毀滅』」

「殿下是在朝議途中突然抱住自己的肩膀,然後蹲下」

還是,沒趕上嗎?

長公主說得對嗎?他的努力都是徒勞的嗎?

——那又怎麼樣。

做自己該做的事,僅此而已。

走入大雪紛飛的中庭,傑沙魯特擔心地看著亞爾德。

「你能在走廊里等著嗎?老朽會負責將殿下帶過來」

「不必」

聽到亞爾德的回答,傑沙魯特沒有再囉嗦什麼。朝周圍人說了一聲『走吧』後,邁開腳步。

仿佛是分開黑暗般,他們一行人朝前走著。

途中,出現了幾個騎士,躲開了突然撞上來的北嶺人。『他們不是敵人』揮手示意的正是陸伊。

看到亞爾德後,並沒有顯得吃驚,大概是有人告訴過他了吧。反倒是在看見傑沙魯特時,顯得有些意外,挑起眉毛問道,

「閣下為什麼在這裡?」

「長公主殿下命令老朽,送尚書官平安到達北嶺」

「推給了你一件麻煩的事呢」

微笑著,陸伊的視線轉向亞爾德。

暈熱的視野中陸伊看上去格外閃耀,原本已經個美男子的陸伊,竟然顯得有些神聖。

「您真會亂來,竟然敢闖回冬季的北嶺」

「……在下要去太守那裡」

「別緊張,我會帶你去的」

「叫無關人士出去」

「如您所願」

從與陸伊重逢的中庭,到走到牢獄前的這段記憶完全遺失。大概是暈過去了吧。

在預定中,自己應該早就昏倒了。

「這裡,由我來攙扶。閣下可以先休息一會兒」

陸伊彬彬有禮,卻不容發說地從傑沙魯特那裡,接過了亞爾德。

望著眼前的大門緩緩打開,『啊』亞爾德想到。

——是那個夢。

當然,這不是夢而是現實。或者,還是在夢中?判斷不出自己是否能正確認識現實。

不是鏡子,而是圓窗。鐵門打開,裡面沒有玻璃,而是雪花在室內飛舞。

有誰點上了燈火。

纖細手腕上纏著漆黑的枷鎖,那份漆黑仿佛浸染了眼睛。

「因為她亂鬧,窗戶……就算關上,也會被她再打開」

有誰在解釋,但那聲音從亞爾德的心靈表面滑過,沒有傳入心底。『快解開鎖』陸伊命令,深重的聲音過後中,枷鎖落地。

「所有人,都出去」

亞爾德剛剛輕跪在一動不動的皇女,陸伊嚴肅地說道,

「雖然不知道您打算怎麼做,但祝您一切順利」

大門關上了。

亞爾德凝視著蹲坐的小巧身體。

留在地板上的燈火隨風搖曳,混亂著他的視野。

影子跳躍,銀色雪花起舞。皇女的金髮看上去褪色得仿佛白骨般蒼白。就像世界失去了顏色,墮入黑暗深淵。

皇女周圍沒有龍氣,卻有濃厚的絕望氣息。

——這種氣息自己見過。

這份絕望之色,亞爾德見過。

想抬起手臂,卻深重得無法動彈,仿佛拷著鎖鏈一般。

「太守」

手指,碰觸到皇女的手。如此冷冰。

在北嶺第一次被幻視囚禁的時候,聽到的是皇女的聲音。打開時間的霧靄,傳入他的耳中,至今仍清楚地記得。

——她的手好像是冰塊。

想起曾經握著她的手,將過去的影像展示給她看。皇女告訴過他『好像有人在遙遠的地方呼喊自己的名字』——那時候,如果能注意到該多好。

『名借』之術如果完成的話,就沒有恢復的餘地。這點是公認的。

握著皇女的手,怎麼也開不了口。這是怎麼了?他捫心自問。自己這是在害怕嗎。害怕皇女不能給他回應。

——害怕也於事無補,試試吧。

想要知道有沒有趕上,只有去試著呼喚。

為了將存放在自己這裡的深重物品,還給皇女——為此,才回來了,回到這片土地上。

開始吧,亞爾德命令自己。

——呼喚她。

亞爾德傾過身體,嘴貼近皇女的耳朵。

「彌莫薇殿下」

臉貼著臉,嘴唇微微擦邊耳際。無論臉還是耳朵都無比冰冷。

也許不是皇女冰冷,而是自己太熱了吧。身體仿佛燒起來似的。

暈眩感越加厲害,亞爾德靠在皇女的肩膀,重複道,

「彌莫薇殿下」

能將她拉回來。

是發燒的緣故?抑或是為了對抗邪術而發生的現象?感到脖子好像被掐住了。如同被無數的尖刺折磨般,痛苦難受。手足前端失去了感覺,全身麻痹,身體如同鉛一般深重。

這就是控制住皇女的力量。

能夠剝離這種力量的精神力、體力,自己身上還有嗎?他感到擔心。

皇女很堅強,只要能讓她恢復清醒,她就能自己對抗詛咒吧。只要贏得時間,只要能將咒師強加給他的絕望,引到自己的這裡。

「彌莫薇殿下」

皇女的身體在顫抖。

——就是現在。

顫抖而至的

震盪,亞爾德揪住,並拉過來。

無法形容。就如同控制幻視的時候,只能用『停』或者『放』來表現一般。現在的他已經突破了現世的世界,踏入了咒術之中。呼喚著皇女的名字,他與之相連——所以,他拉住了。

同時,那份絕望的原擁有者所走過的人生,也一起壓了過來。

如果是目睹過去,亞爾德早習慣了。但這種體驗,還是第一次。從哇哇出生的瞬間到最後呼吸為止的一切,構成一個人的體驗,瞬間被迫感受了一遍。

——這就是,名字的咒術之力嗎?

皇女被強加的名字,有及那個名字所具有的要素。激烈的後悔與執著,連亞爾德都快迷失自我了。

——想要贖罪嗎?

另一頭,是深深的黑暗。被黑暗吞噬的細絲中隱約傳來咒師的氣息。去吧,他在這麼催促:去重新來過吧。

「不對」

下意識,出聲了。

——你們帝國人能聽到死者的聲音嗎?

廄舍長的聲音在耳邊甦醒。

北嶺人是對的。事到如今才明白,死者的聲音能夠傳到地上,給地上人以影響絕不是件好事。

依附在皇女身上的古老絕望,在找到附身者與自身的微弱共通點後,豎起爪牙,將之咬住。親人的背叛,無論逃避的立場。一邊喃呢著我們是相同的,一邊奪去皇女的名字。

亞爾德高喊,

「不對!」

絕望之形,人各不同。絕對不是因為一點相同,都完全一樣。

——他在害怕。

害怕什麼?

——害怕世界的毀滅。

沒有毀滅。世界就在這裡,在這裡繼續著。

「離開這裡!彌莫薇殿下,你和他不一樣!」

在緩過神來之時,他已經放開了絕望的名字。已經看不見那些人生。什麼也感覺不到。

呼喚急促,亞爾德盯著那些被撕裂的咒術之力的殘滓。

輪廓扭曲,裂開。名字的原主人,早已經喪命了。他想到,在這裡的,只是低劣的複製品。

沒有了依靠的附身物,便消失了。失去了皇女這個憑依,無法殘留下來。

可憐人,這想法閃過心中。不僅在絕望之中喪命,還被咒師所利用……多麼悽慘的命運。

「一切,都在遙遠的往昔就已結束——」

接著,莫名浮現出一句話,

「以後之事,就由以後之人來承擔」

與其說這是他在說話,不如說是某人借他的嘴在說。

留下一聲仿佛苦悶的吐息,咒術之力消失了。大概是順著連接深邃黑暗彼方的紐帶,回到了咒師身邊吧。沒想到會這麼消失。

亞爾德長舒了口氣。腦子拒絕工作,什麼也不想。

朝還沒有動靜的皇女,亞爾德再次喚名道,

「彌莫薇殿下」

自己赴上嗎?抑或晚了一步?就算剝離了古老的名字,如果皇女失去了本名,又該怎麼辦?

「彌莫薇殿下……」

在他手臂中,皇女的身體微微一動。接著,聽到一個小聲音。

「嗯」

幾乎在同時,亞爾德感到困惑。

——在我的手臂中?

亞爾德發現自己正緊抱著皇女。什麼時候變成了這樣?完全沒有印象。大致是對抗咒師力量時無意識貼近她吧,這該怎麼說明?

麻煩了,該怎麼抽開身才比較自然?連考慮的時間都沒有,胸口傳來皇女的聲音。

「亞爾德?」

「是的」

反射性回答後,心想自己的責任是不是完成了?差不多這時候暈過去應該沒問題了吧?——不不,就這麼暈倒的話,會壓到皇女的。

再堅持一下。換言之,別管自然不自然,先抽開身,一個人倒地。把這定為目標吧。

——之後的事我才不管呢。

「真的是…亞爾德?」

「在下剛剛回來」

「……回來得太晚了」

「非常——」

「不准道歉。冷死我了,這是哪兒?」

世界搖晃著。是在顫抖嗎?是自己在顫抖?還是皇女的顫抖傳了過來?

亞爾德下巴靠著的皇女肩膀動了動,明白這是對方在抽身後退。

打從心底里鬆了口氣的表情,盡數落入下方皇女的眼中。除了稍許有些憔悴外,這確實是他所認識的皇女本人。

——趕上了。

事到如今,才湧出了真實感。

面對幾乎快感動得流眼淚的亞爾德,皇女命令道,

「我不是說了很冷嗎,你快想點辦法」

「……把在下的外套借給您如何?」

「我怎麼能從病人那裡搶衣服!」

自己其實不需要外套,亞爾德心想,喉嚨,口鼻,耳朵,都一團熾熱。

皇女長嘆一聲。

「總之,先說明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亞爾德設法將正散亂一片的思緒歸納起來,努力轉化為語言。

「皇帝陛下的傳達官,似乎被陛下以外的人操縱了」

皇女挑起眉頭。

「怎麼可能」

「太守中了『名借』之術。差一點,咒術便要完全成功了——」

「這我知道」

「——傳達官身上發生過什麼。會議室中,她曾經支使北嶺人,並散發過強烈的龍氣」

「你說曾經?已經結束了嗎?」

「應該是結束了……至少在下是這麼認為的」

「還有什麼大事?」

「在下判斷,北地蠻族將開始進攻北嶺」

長段的說明讓他喘不過氣來。仔細盯著亞爾德的臉,皇女皺眉道,

「說完了嗎?」

雖然想說的還有小山般一堆話,但此時的亞爾德已經沒有精力去判斷,到底該說到哪個分寸上。

「應該是沒了……」

「那麼,你休息吧,臉色好難看」

想回答,嘴巴卻動不了。

扶著癱倒下來的亞爾德上身,皇女緊緊抓住他的手臂,一瞬間,她表情嚴肅地湊近說道,

「不准死」

明明告訴過她不止一次,這個命令讓自己很困擾。對此,她就不能有點記性嗎?

——我很困擾啊,太守。

在沒能組織起語言的默想之中,亞爾德昏了過去。

3

醒來時,在枕邊看見了娜奧。

看到亞爾德睜開眼,娜奧以水瓶的瓶嘴給他灌了口水,嘴唇濕潤起來。由於高燒而開裂發粘,無法張開的嘴巴,終於能動了。

「很遺憾」

娜奧一邊將用於降溫的濕布浸入水中,一邊嘀咕。表情陰沉得好像接下來會說『你有什麼遺言嗎』,不過她實際說的卻是,

「好像又撿了條命呢」

亞爾德不住咳嗽,娜奧站起身,消失在他視野之中。好像在與誰說話。

全身咯吱作響。躺著也覺得暈眩。倦怠感包圍著全身,說不清楚哪裡疼痛哪裡難受。

總之,娜奧在這裡,所以皇女大概是平安了吧。

或者,那只是場夢。

救了皇女,只是他的願望所帶來的夢境。也許現實是他剛剛到達北嶺後,就突然昏倒。

不安讓胸口難受,呼吸不暢。

空氣流動起來。恍惚地睜開眼,與俯視亞爾德的娜奧視線相會。

「請振作些,想想自己是為了什麼才回來的」

是為了喚醒皇女才回來的。那個任務不是已經完成了嗎?這果然是在做夢嗎……這麼想著時,又暈了過去。

在下一次醒來的時候,恢復到能稍微正常思考的狀態。

這次,疼痛的地方很清楚了。是脖子。從脖子後方到後腦部,有種肌肉壞死,腫起的感覺。還有些想吐。這也是激烈頭痛導致的嗎嗎?

首先看見的是閉目靜坐的傑沙魯特。他似乎在思考什麼似的。不過他很快就注意到亞爾德的甦醒。

「你還是再多睡會兒比較好」

「狀況怎麼樣?」

「今天是你倒下後的第三天早晨。夜晚應該已經過去,但由於暴風雪周圍一片黑暗,視野幾乎為零。沒有收到外面的聯繫。皇女殿下很好……你還記得多少?」

「在下做的事情,大致還記得……」

傑沙魯特扶著亞爾德的背,讓他起身喝水。

「傳達官大體上恢復正常了。不過,她說與皇帝陛下的連接已經切斷。現在應該稱她為原傳達官吧」

「鳥兒呢?」

「你指傳達官的那隻?」

就像傑沙魯特從亞爾德的表情上似乎看到了肯定,亞爾德也從傑沙魯特的語氣中,早一步知曉了結果。

「已經死了。聽說是失血過多」

邊答邊讓亞爾德重新臥到床上,蓋上衣服,遮住肩膀。

「希洛巴呢?」

臨時想起就問了一聲,傑沙魯特泛出些覺得有趣的表情。

「是你的那隻鳥嗎?雖然特別吩咐廄舍長,給它餵些好吃的。但對方卻拒絕說『鳥的食物由我決定,你們這些騎馬的別來管鳥的事情』」

在廄舍長心中,騎士們的評價大概下跌得厲害吧。而且由於這件事,他對自己的好感估計也失盡了,心中掠過這個想法。

維夏的鳥,等同於是他殺的。

「您不休息嗎?」

「老朽昨天一直在休息喲。但是睡得太久,腰會痛。年青人大概是不知道的吧,等到了一把年紀就會懂了。尚書官你還好嗎?」

亞爾德微笑道,

「全身疼痛」

「你一度性命垂危」

是嗎,亞爾德只是嘴皮動了動算是回答。借娜奧的話來說就是『很遺憾,好像又撿了條命呢』。

『對了』傑沙魯特換了種語氣,

「有件事可以告訴我嗎?你覺得傳達官是不是也中了咒師的法術?」

「不……大概不一樣吧」

傳達官連接心靈的對象,是皇帝就是皇帝,是皇女就是皇女,一旦固定下來就無法變動。在亞爾德的理解中,皇家的恩寵不是咒師的那種從外強加的東西。而是以壓倒性質量的意志,將對方改造成自己的模具。

這次事件中,某人在將維夏改造成了一個新的模具。所以,原本皇帝的模具才漸漸變質,變得無法使用了吧。

先聲明這些完全都是自己的假設,然後亞爾德才把自己的大致推測向傑沙魯特說了一遍。

「原來如此,你的意思是她與咒師沒有關係吧」

「皇家的恩寵,基本上是血緣親屬間連接心靈的力量。讓非血親關係也能穩定發動的,便是傳達官這種機制……傳達官被改造成了新模具的這種突發奇想,是因為在下近距離目睹了強加名字的咒術後才閃過的念頭」

「樣子不對勁的,看來並不極限於北嶺的傳達官呢……你還見過其他人吧?」

低頭看著朝亞爾德,與他確認。不過亞爾德忽然又閉上了嘴。

「老朽有些無禮了,讓你說了這麼說。很累了吧?要不吃點什麼?」

「不,在下還不餓……」

「我去讓廚房做點米湯吧」

說著上站起身,他離開了房間。

他似乎這才想起亞爾德是個病人,不應該讓他勉強。

周圍格外寂靜。大概是風變弱了吧,暴風雪的聲音也聽不到了。

亞爾德閉上眼,呼了口熱氣。發現自己的熱度還沒有退。呼吸這麼熾熱,看來暫時不用指望退燒了。

寂靜的另一頭,隱約好像傳來悲鳴。吃驚地睜開眼。

——聽錯了?

那是維夏的悲鳴。

作為力量容器被擺布的她,讓亞爾德覺得可憐。回想起她白皙臉頰上飛濺到的血珠,呆呆睜開的眼中映出的悲哀。

被喚醒對她來說,真的是種幸福嗎?

這麼說起來,自己似乎也是一樣。恢復意識,真的讓自己打從心底感到慶幸嗎?

——好累。

『很遺憾』回想起娜奧陰沉的聲音,就想笑出聲來。被痰堵住喉嚨咳了兩聲,設法忍住了。

從死亡邊緣爬上來後,第一句聽到的是那種話,很容易讓人放棄甦醒。

不僅這樣,還被責問是為什麼才回來的。

閉上眼後,心想:她說得對啊。

——必須對太守報告。

一面心想等傑沙魯特回來後,請他代為向皇女傳話,亞爾德一面昏昏入睡。

接著睜開眼,是被叫醒起來喝湯藥。扶著他身體的是傑沙魯特,而端著湯碗的是娜奧。

「慢些喝」

不知是不是注意到亞爾德恢復了意識,娜奧的語氣相當溫和。

被催促著喝完後,抓住了她的胳膊。

「在下想見太守」

「已經是深夜了。明天再說吧」

「明天能叫醒在下嗎?」

「現在每天都會叫醒你,只要是服藥的時間。而你每次都會很快睡著」

「在下有些應該轉告給殿下的事情」

「是嗎,那麼,就隨便你吧」

捧著空空如也的碗,娜奧離開了房間。

「傑沙魯特閣下,拜託你了,請一定要幫在下」

「老朽覺得你還是再睡會兒比較明智」

一邊回答,傑沙魯特一邊扶著亞爾德緩緩躺下。

「在下與明智早已絕交了」

「那你還是恢復交往比較好」

亞爾德嘆息一聲,傑沙魯特笑著回頭道,

「正好,換班吧。那老朽就不客氣,先休息了」

「辛苦了」

聽到那聲音,讓亞爾德一驚後從床上躍了起來。剛這麼做,頭痛猛烈襲來,讓他後悔不已。

傑沙魯特鞠躬後退出房間,關上門。門的前面,有兩個人影。高個的是陸伊,低個的是皇女。

「陸伊,讓他睡覺」

「遵命」

「太守面前,在下不敢失禮」

「我命令你睡覺,起來就當你是抗命」

陸伊一邊將亞爾德的上半身按回床上,一邊說明道,

「您不是有想轉告的事情嗎?您已經沒有在無聊的吵嘴上浪費的時間和體力了吧?臉色好蒼白,您最好長話短說喲」

讓亞爾德變老實後,他拉過那把上次長公主送來的椅子。皇女一坐下,便省去了開場白說道,

「沿河,最下流附近的村子,失去了聯繫。這件事你知道嗎?」

說起來,到達會議室的時候,好像是聽過這件事。

「怎樣……聯繫?」

北嶺人在這種天氣也能正常外出嗎?不過就算回答是『能』也不會太吃驚。剛想到此,陸伊就解釋道,

「好像是用《雪鳩》。就是在公主殿下失蹤的時候,北嶺人派出來尋找的鳥。各村都有飼養,他們好像能收到來自各村《雪鳩》的消息」

「河下流的村子……是依斯亞姆那裡的?」

「您居然還記得」

陸伊佩服似的點頭,他身後的皇女性急地把他拉了回去。

「其他人都一幅世界末日的樣子……光說什麼失去了聯繫,解釋起來也不得要領。我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目前確認的,只有三個村子都失去音訊。分別是在我失常的三天後還有昨天」

一面思考自己睡了多久,亞爾德一面部道,

「位置呢?」

「國境上的沿河地區,朝上流方向」

亞爾德回想著地圖,結論是流域的一半左右都被控制了嗎?

——還沒有到達湖泊。

依斯亞姆的村子周圍,河流與另一條分支在那裡交匯。這是發源於塞魯克村落所在地湖泊的支流,這條支流可以說全部經過北嶺的中心部。

「這就是你說的,北地蠻族的襲擊嗎?」

心想莫非要自己這個病號來解決這場麻煩嗎,但因為本性認真,還是慎重思考了一下。

「在下不能肯定……但三個村子都失去聯繫的話,應該考慮這是人為因素所至」

「應該派兵去調查嗎?」

「這種天氣能去得了嗎?」

回答的是陸伊。

「有自稱能去的人。不過,很危險。包括我在內,大部分人都覺得不可能……最關鍵的是,公主殿下還沒決定。於是我就建議,如果覺得不安的話就請教一下尚書官的意見吧。所以現在才在這裡」

「……被娜奧責怪的。剛剛從黃泉路上拖了回來,現在又想把你推回去嗎之類」

皇女的語氣相當沮喪,大概是被嚴厲責怪了吧。

「暴風雪有沒有停的跡象?」

「沒有」

亞爾德舒了口氣。注意力一集中,頭關痛就會加劇。

「在下的判斷,您最好別過於信任——在下現在還是個發燒的病人」

「娜奧也說,現在你派不上用場。勸我放棄」

也不必說到這個份上吧。

「那就請您當作是病人說的胡話,聽過就算吧」

「開場白太長了」

「由於暴風雪而無法確認

,遂個失去聯繫這件事,很不自然。確實有可能存在陰謀。可是,無謀地出兵,極可能正中敵人下懷。而如果是堅守城堡的話,至少不會輸。對方想讓我們自亂陣腳的計劃是不會成功的。冬季結束,就可以從山腳招來援軍」

「我當然不可能出兵,只是想派人偵察」

「就算是偵察,也只會看見對方故意留下來的東西吧。這樣一來,接著就會中了對方安排好的陷阱」

對方的招數恐怕是暴風雪,亞爾德心想。暴風雪限制己方的行動。無論是路線還是能見度,都由對方控制。

「也就是說,您反對派人去偵察村子吧」

陸伊簡單地總結了亞爾德的意見。

「是的」

「對了,您剛才說有什麼話要轉告給公主殿下?」

陸伊在暗中示意,自己是否該迴避。

亞爾德的視線離開皇女,抬頭看著陸伊。騎士疑惑地挑起眉毛。

「這次的事件,在下認為,恐怕是三皇子在暗中牽針引線」

陸伊的呼吸微微停頓了一拍。

「有證據嗎?」

「沒有。不過,在下親眼目睹了三皇子的府邸中有咒師出入。不僅是我,連死亡的傳達官也——」

喉嚨被痰堵住,說不出話來。大概是對他表示尊重吧,皇女與陸伊禮貌地轉移了視線。好了,亞爾德打起精神。

該告訴他們多少呢?

對於陸伊,必須讓他知道某些事實。當亞爾德再次踏上黃泉路的時候,如果沒有一個知情者,可就麻煩了。

「在下曾偶爾聽到,那個咒師說了些會將皇女殿下控制之類的話語——所以,才急忙趕回來」

「偶爾聽到?是真的嗎?」

「確實無疑,但來源不便公開」

皇女無言。只是大眼睛睜得比平時更大,緊緊盯著亞爾德。

陸伊手掌貼額。

「沒有證據。情報的來源也無法說明……您知道自己這是在說什麼嗎?說到底,這樣做三皇子能得到什麼好處。如果是加害其他瞄準帝位的皇兄皇弟們還好說,但他為什麼要對自己的妹妹做這種事」

就算讓公主加入自己的陣營,也沒有太大意義。皇子已經放棄了他的妹妹。

轉而想最大限度的利用公主。

亞爾德的神經還沒粗到會把想到事直接說出來,他斟酌著用詞答道,

「作為交換,三皇子能夠獲得某物」

「您是說北嶺?可是,這裡幾乎沒有什麼價值。您不是也這麼說過嗎?」

「北嶺不過是用於抬高他忠誠的誘餌。三皇子的府邸中,據說有紅髮的男人出入。那是些北嶺以北的蠻族——」

「亞爾德」

被皇女叫到,他應聲轉過頭。

躺在床上,總還是覺得不太好。不知道該怎麼表現出恭敬的姿勢,有些忐忑。

「兄長殺了我的傳達官嗎?」

「恐怕是的」

「蠻族的入侵,也是兄長的指示?」

「這尚未查明,但……」

「我不想聽模稜兩可的回答!」

皇女突然激起地站起來。椅子被殃及摔倒了。

「公主殿下,請您冷靜」

「一切不過是在下的推測,太守」

「如果我不在這裡,北嶺就不會被攻擊。對吧!」

沒想到這點的亞爾德被問了個措手不及。原來如此,作為皇女來說會這麼思考也不奇怪呢。以後需要注意。

「請您冷靜,北嶺與北地蠻族間的爭鬥歷史非常古老,其間有無數次的拉鋸戰。絕對不是太守一個人該承擔的責難」

皇女急躁地亂踏地板,『夠了別說了』她叫著奔出房間。陸伊走到大門邊,吩咐待命的副官去追上皇女,自己則回到室內關上門。

扶起倒地的椅子,坐下。

「能再多說一些您的見解嗎?」

「只要你不介意聽病人的胡言亂語」

「三皇子打算陷害公主殿下,這件事您可以肯定嗎?」

「在下只能說,自己是這麼確信的。對了,得向你致謝才行」

「為什麼?」

「多虧長公主殿下鼎力相助,才能逃出帝都,得以平安回來,全賴傑沙魯特的幫忙」

與亞爾德預料相反,陸伊首先有反應的,不是長公主,而是另一個人名。

「那個男人是怪物喲……傳聞,他與惡鬼簽訂契約,為了獲得不死的肉體,失去了人心之類」

看來,陸伊似乎也知道傑沙魯特的前身。想想也對,畢竟是愛人的貼身護衛。

「那個是他在盜賊團時用的外號吧?」

陸伊微笑道,

「他那外號的出處,就是這種傳聞喲。雖然可能是為了在盜賊團里建立威信而編造的故事。但就算是真的,我也不會吃驚」

「長公主殿下很器重他吧。把他借給我,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呢」

「不,沒有那種事」

一旦扯上長公主就會像個純情少女般的陸伊,這次卻格外利落地回答。

朝著愣住的亞爾德,他淡淡說道,

「對於那位殿下來說,愛情與政治的價碼是兩回事。並且,優先的是後者。我對她來說,不過是稍許有些愉快的贈品而已」

是這樣嗎?沒什麼反駁的興趣,便順勢接口道,

「在下以為,他是被派來在太守被咒師完全控制的時候,收拾殘局的人物」

陸伊胳膊架在床上,撐著下巴,哼哼道,

「不好說呢,那種可能性也確實存在。不過,應該沒有這麼簡單」

「她援助過三皇子嗎?」

「『她』是指拉琪爾殿下?」

亞爾德一點頭,陸伊就苦笑了。

「無論是誰,她都援助過。不僅限於三皇子喲。給予所有人的愛,還有人情。催還的時候總是那麼唐突……偶爾還會因為高額的利息讓人不得不以命支付」

「哈啊……」

這個男人的品味也挺古怪的呢……腦中剛浮現出這個想法,陸伊便一笑道,

「您是在想,我的品味真古怪吧」

「哦,不,嘛……對了,暴風雪的事情還沒說呢」

「暴風雪怎麼了?」

「在下聽說北地的蠻族,具備操縱氣候的力量。特別是他們的神官被稱為《雷霆使者》,能夠自由呼喚雷電」

陸伊皺眉道,

「您是說真的?」

「在下本想稟告太守的……」

但沒料到她剛才會反應那麼激烈,看來搞錯報告的順序了。

「那就由我來轉告吧」

「此外,恩寵之力正開始變強。原本不構成威脅的咒師之力,以及將傳達官被控制的力量,可能都是源自於此」

「……您說的,有證據嗎?」

「沒有」

「真是的……您盡告訴我一些麻煩事」

「所以說,暴風雪有可能會順我們的意願不久後停息。如果天空好轉的話,可以視為陷阱。太守似乎在自我責備。但就算她出於罪惡感而發兵,只會徒增傷亡」

陸伊站起身,低頭看著亞爾德。他的表情,似乎有些悲哀。

「我懂了。恩寵之力變強的情報,我會轉告殿下的。不過,想阻止她,就得靠老師您了。騎士的價值觀是只要主君下令,便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那麼,你是想讓病人當說客嗎?」

「之所以要分成尚武與尚書兩種官系,正是為了讓我們彼此互補吧。龍種為了翱翔於天際,左右雙翼必不可少。您知道在您離開的日子裡,我獨自奮鬥了多久嗎?」

「聽說,你獨自在牢里休養」

是啊,陸伊泛出陶醉的笑容回答道,

「我是為了抗議太守被囚禁而主動入牢的。但沒想到感謝我的只有女官們」

一瞬間,忘記了頭痛。

「你是主動進去的嗎……」

「女官們都帶著慰問品來探望我。那些髒兮兮的男人沒有來。這就是所謂的隱居吧?那麼,我也想早日隱居了呢」

「不……你還是保持現役更受歡迎」

「總之,請您快點把身體養好吧。不然,我可要先隱居了喲」

那麼告辭了,鞠躬後,騎士離開。

亞爾德一邊頭痛欲裂一邊翻了個身。扭了扭腰,放鬆了一下後背的肌肉。總是躺著,全身都僵硬了。

——這樣謎題就有一個解開了。

陸伊主動入獄的理由,大致能夠猜到。就算皇女陷入異常是事實,處在他的立場上也無法認同拘禁主人這件事。但如果抵

抗的話,便是自相殘殺,只會留下遺憾。

可以說,主動入獄是明智的判斷。不過——

——塞魯克是怎麼回事?

他明明那樣宣布過不會認同皇女以外的太守,為什麼卻袖手旁觀?

說起來,操縱那隻《雪鳩》的是塞魯克嗎?這件事還沒確認。

回想起手指被啄時的疼痛,苦笑了。至少怪力程度像是那個男人。

被啄到的是哪只手來著?一面回想,一面望著雙手。但昏暗的室內看不清楚,在煩惱之中,漸漸睡去。

4

在床上躺了三天後,亞爾德終於能下床活動了。娜奧似乎不太滿意他的舉動。

「下次病倒我可不管了」

她的話中帶著指責亞爾德應該再躺一段時間的意思,但最後還是放亞爾德出來,大概是為了皇女著想吧。

對於眼下封閉的狀況,皇女似乎很煩惱。

不僅是皇女,城堡中的大部分官吏,都疲於現狀。失去親人的擔憂,對未知敵人的恐懼,還有無法行動的鬱悶。

一丁點小事就有可能引起爭鬥。

還是想些辦法比較好,亞爾德覺得。

但是當朝議的會場中,送來第四個村子的鳥兒失去聯繫的報告後,狀況已經嚴峻到不允許他悠閒思考的地步了。

「不是已經決定不出兵嗎,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說的」

大聲嚷嚷的是達尼。自從知道了傳達官的真正身份是他離家出走的表妹後,他似乎對所有人宣稱傳達官已經不是他們一族的女人了。

「難道要改主意出兵了?就算出兵,也只能用我們北嶺人吧。平地的人,根本適應不了冬季的北嶺」

「你所說的平地的人,可是有足足三個走到了城堡呢」

回擊的是格蘭達克。聽傑沙魯特說,他似乎在與人打賭,賭亞爾德要過幾天才能出現在會議室,結果引來塞魯克對他大打出手。

真希望他能把那份創意與精力花在其他領域。

「別說蠢話,無論是哪裡人,都拿這種暴風雪沒轍。出去的話,只有死路一條」

依斯亞姆呻吟般剛一回答,達尼就嗤笑起來,

「膽小鬼的藉口」

「如果你有自信的話,儘管去吧。我會為你收屍的。不過得等雪化以後」

「只會悶躲在這裡有個屁用?你難道是總想著躲在蛋殼裡不出來的雛鳥嗎?」

「我要是雛鳥的話,你就連個鳥蛋也不如。除了煽動別人以外就沒事可做的話,你還是老老實實地去孵蛋吧」

一邊適當地省略粗話,一邊進行會議記錄。這工作有點像是皇帝的傳話官呢,亞爾德想到。在帝都晉見皇帝,感覺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們的意見,只有這些嗎?」

皇女開口後環視了一下周圍。

然後周圍姑且安靜了下來,大概是某種程度上認同皇女的權力了吧。

——不過,氣氛比夏季時要糟糕。

有些人很明顯帶著反感與懷疑。

雖然成功阻止了敵人從城堡內部瓦解的作戰,但是出現的龜裂沒那麼容易填撫平。

在他離開的時候,發生過什麼?皇女的精神失常是何種程度?直到入牢前的事情經過是怎麼樣的?——如果體力允許的話,只要用過去視看一遍就行了。但現在實在沒那個力氣。

「至少在暴風雪停止前,維持現狀。既然沒有足夠改變此方針的意見。所以,不會出兵」

淡淡宣布後,皇女起身離開會議室。

——相當消沉呢。

就算知道自己兄長的樣子不對勁,但真的遭到背叛,還是會很難受吧。更不要說還連累任地的子民也陷於危險之中。

如果皇女能厚顏無恥些的話,就不會有這麼苦惱了吧。雖然表面看上去大大咧咧,其實她的感情相當纖細。亞爾德撓了撓頭。接著,朝另一個正打算從遠方出口離開的背影,招呼道,

「塞魯克」

「唉」

——人不可貌相,本質纖細的人,這裡還有一個。

他一臉做了什麼虧心事的表情。但以亞爾德的直覺來看,這個男人基本上是在為一些無所謂的小事而內疚。

「在下有話和你說。等你有時間了,請到我這裡來一次」

「……好」

「我賭塞魯克會爽約,賭注是一杯酒」

格蘭達克笑著插嘴。塞魯克沒有立即回駁,便足以證明格蘭達克所言不虛。亞爾德泛出認真的表情,確認道,

「只是嘴上回答,其實不打算過來嗎?」

「沒有那回事」

「真的?」

「格蘭達克,晚飯時你就著請我喝酒吧!」

被塞魯克狠狠關照,但格蘭達克還是笑眯眯的,亞爾德點了點頭道,

「你的那懷酒,在下請你吧。那麼,塞魯克,待會兒見」

亞爾德朝自己的房間走去。已經完全成為護衛官的傑沙魯特與之同行。

房間中,已經備好了湯藥。這不是亞爾德命人送來的東西。準備的也太周全了。

「喝了這個,在下會犯困」

「這藥就是為了讓你睡覺用的。剛剛能下床走路,不宜過多活動」

「等塞魯克來了,能請你叫醒在下嗎?」

「好的」

沒辦法,亞爾德只好決定稍稍睡上一會兒。

思索著傑沙魯特打算再給自己當多久護衛,漸漸就模模糊糊起來。

再次睜開眼,是被搖醒的。

「塞魯克來了」

「謝謝,您能出去一會兒嗎?」

傑沙魯特把塞魯克請入房中,自己則走了出去。

「請坐」

讓塞魯克入坐後,亞爾德自己也撐起身,坐在床上看著對方。

表面看來,虛張聲勢般很有精神的樣子。以充滿抗拒心的表情回看著亞爾德。

「您有什麼事找我?」

「那隻《雪鳩》是你操控的嗎?啄我手指的那隻」

塞魯克的臉上沒了表情。喔呀,這個反應倒是意料之外。

「沉默不語,在下是猜不出答案的」

「……那隻,沒有能夠回來」

看來確實是他操控的。

「是被猛禽襲擊了嗎?」

「都是我不好……心情一放鬆,就中途失去了連接……再也找不到了……」

他好像隨時都會哭出來。

原來是這麼回事,沒有精神理由就在這裡嗎,亞爾德理解了。對於把鳥放在萬事首位的北嶺人來說,由於自己的過錯而失去鳥的話,也難怪會沮喪成這樣。

「有沒有可能倖存?」

「在低地區域,它活不了多久」

「在你傷心的時候很抱歉還要這麼問你……就算在這種氣候下,《雪鳩》也能飛行嗎?」

塞魯克沒有看亞爾德回答道,

「如果我說能的話,你會讓我去做嗎?」

「如果你決定去做的話,大家都會聽從你的決定吧?」

塞魯克的手抽動了一下。

——果然,是這樣嗎。

努力保持平靜,亞爾德繼續說道,

「帝國到來前,主導北嶺的是誰?這問題在下始終在考慮。不是長老,因為他告訴過在下,他反對納入帝國的支配」

等了一會兒,塞魯克長嘆一聲。

「這是我的家世。我們一族是這裡城主的末裔,就是這個原因,才被大家另眼相看

亞爾德眨了眨眼。

語速極快地,塞魯克繼續解釋道,

「先聲明,我家不是王家。王家的城堡,是那個被詛咒的廢墟。這裡不一樣」

「……你們原本是相當有權力的家族吧」

恐怕是重臣,或者王家的旁系之類。

不過,那個深受毀滅預感折磨的男人,竟然有可能是塞魯克的遙遠祖先。

——鑽牛角尖的死腦筋,果然是一脈相承嗎。

很簡單便能想像出,像那個男人似的,因為相信世界毀滅而絕望的塞魯克的模樣。

「以前的事情我不知道。帝國……那時候,我父親的身子還很硬朗。所以,父親統一了大家的意見。他對於作為使者而來的貴族心服口服,勸說大家:服從那人要遠比戰爭好得多」

「你的父親,現在人呢?」

「他受了傷,不太能離家。右腿無法動。也無法駕鳥。平地的還好說,但在山岩地帶同,他無法保持平衡會摔落的」

「原來是這樣啊」

「不過,您為什麼知道是我?」

「因為你被大家關注」

「是嗎……」

說清楚點,無論是正確意見還是愚蠢意見,只要是塞魯克的發言,所有人都會老實地聽完,甚至有人會故意迎合。

「還有,在太守失蹤的時候。提出使用《雪鳩》的人,不是廄舍長。對你們來說,鳥的生命安全是最重要。而你獨斷專行地決定使用——卻沒有人反對」

塞魯克為了皇女,而想使用《雪鳩》這件事並不奇怪。可是,所有北嶺人,不可能都與他一樣仰慕皇女。

然而,能夠操縱《雪鳩》之人,沒有人提出反對。這是為了抵擋塞魯克犯下的過失。

「您真是什麼都知道啊」

「沒有那種事。不過,我不明白。你為什麼對於太守入獄這件事視若無睹」

塞魯克像是放鬆緊繃的面部肌肉般微笑道,

「我也不明白」

「什麼?」

「傳達官說公主殿下迷失了自我。還有,依斯亞姆村子的《雪鳩》斷了音信。那裡的村子,住著一百十四人。我在重做戶籍的時候確認過……一百十四人。我們平時都是分開居住。但是,能通過《雪鳩》傳遞消息,能知道大家都平安無事。可是……」

塞魯克說的內容,想到哪裡就說到哪裡,邏輯上不通。耐著性子聽完說,意思大致是這樣的:

正好在依斯亞姆村子的《雪鳩》失去聯繫的時候,皇女的樣子變得不對勁了。傳達官宣布皇女被邪惡之物附身。所有人都相信了。連騎士們都聽從傳達官的命令,朝皇女亮出劍刃。

於是塞魯克迷茫了。

他覺得應該去偵察。可是,傳達官不想派人。

他能在暴風雪之中驅使《雪鳩》飛行——但以《雪鳩》為耳目執行偵察這件事,無法向帝國人坦白。

「你擅自去偵察了?」

「我是想這麼做的……但廄舍長說,如果一定要做,就先殺了他」

「……是不是因為這樣做相當冒險?」

「河流周圍很很多陡峭的山崖,如果風力強勁的話,小型的鳥會被風吹得撞上去」

——這樣根本無法偵察吧。

忍住嘆息,亞爾德問道,

「沿河環境都是這樣嗎?」

「只要能夠預判風向,就能避免危險」

在亞爾德思考著的時候,塞魯克又說起了自己的故事。

「然後,我硬是派出了鳥……操控它飛到帝都,去找尚書官大人……但那座府邸中有古怪的東西,飛不進去。尚書官大人離開府邸的時候,天色太暗。途中丟失了目標。就在我死心想讓它飛回來的時候,偶爾看見了尚書官大人……您告訴我公主殿下被詛咒後,我心想真的和傳達官說的一樣。公主殿下情況不對了」

「那是——」

「您還告訴我,北地會來進攻。我就想依斯亞姆的村子肯定不妙了。這樣下去,就等於是在對那一百十四個人見死不救」

『然後』說著,塞魯克的聲音停了一會兒。大概是想起了失去《雪鳩》的事情吧。

「……尚書官大人回來後,問太守在哪裡的時候,我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回答不上來,我對自己感到震驚。我聽了尚書官大人的消息,卻什麼也沒做,只能被質問太守在哪裡——我沒能保護公主殿下,去找尚書官大人。為此連鳥也喪命……好不容易得到的消息也沒能派上用,我放棄了」

「那麼,這次你別放棄」

雖然心情如坐針氈,但亞爾德還是安慰起仿佛隨時都快淚崩的塞魯克。

「《雪鳩》能夠做什麼,你去告訴太守。雖然有危險,但也許能進行偵察——只要讓她理解就行」

「可是,大家會反對」

「那就說服他們。這就是你的工作」

「沒那麼簡單——」

「如果周圍人尊重你的決定權,那麼你就必須回應他們的尊重。難道你還要等所有人都同意這種奇蹟發生嗎?如果覺得應該去偵察,就說服大家。如果有自信,就要堅持到底。然後,對結果負責」

塞魯克沉默。不假思索地伸出手,抓住他的肩膀。忍住想搖醒他的衝動,說道,

「塞魯克閣下,不能再拖下去了。身為人上之人者,從來沒有等待所有人都贊成的奢侈時間。只有帶著被人討厭的覺悟,執行自我所相信的決定」

「……我懂了」

「明天的朝議,請說服大家決定派出偵察隊。期待你的表現」

「今晚我就去說服他們」

說完我,塞魯克就站了起來。

在他手剛搭上門把的時候,『啊』了一聲,停下轉過頭道,

「廄舍長說,希洛巴好像在鬧脾氣」

「鬧脾氣?」

「因為它那麼活躍,尚書官大人卻沒去看看它。雖然解釋過您是生病無法活動,不過最好還是您親自去安慰它比較好」

「謝謝你的忠告,等會兒在下會去看它的」

「它喜歡吃砂糖。您可以讓廚師準備一些小糖塊」

理所當然,亞爾德很快順路去廚房取了些糖塊後,去了廄舍逗希洛巴開心。

把希洛巴牽出來。

雖然身上穿著沉重的防寒衣,有些搖搖晃晃,還是努力摸著它的鳥頭。大概是覺得很舒服吧,希洛巴帶著陶醉的樣子,把頭磨蹭過來。

一邊佩服地撫摸著它的頭,一邊卻輸給壓過來的力氣,亞爾德一屁股坐倒在地。

希洛巴稍微想了想,銜著亞爾德的胳膊拖他起來。『好聰明的鳥』旁觀的廄舍長捧腹大笑。

「……塞魯克待會兒可能會提出過分的要求。能否請您給予他幫助」

「那小子總是提過分的要求。幫不幫他,看內容再說」

亞爾德苦笑道,

「說得有理,是在下太沒禮貌了」

「不,尚書官大人的意見很重要。我會作為參考的」

「……維夏的鳥,在下很抱歉」

低首道歉,廄舍卻左右搖頭。

「你不必道歉。或許,那樣也好……總之被遺忘掉死去要好。為了它自己所選擇的主人而死,對它來說也是願意的吧」

——如果能活下來的話,就更好了。

維夏最後清醒了嗎?在鳥死之前,有沒有呼喚它的名字抱著它——這些都沒有看見,現在也不知道答案。

「作為鳥而生,也不錯呢」

不是怎麼的,就嘀咕到,廄舍長毫不客氣地大笑道,

「我可不想照顧像尚書官大人這麼虛弱的鳥!照顧起來肯定很辛苦吧。哦不對,越是辛苦愛也就越多……也許並不壞呢,嗯,一定會是只很可愛的鳥」

「……那麼虛弱,肯定派不上用吧」

「如果是鳥的話,恐怕是這樣。不過,你是人,雖然虛弱,但很頂用」

被乾脆地這麼斷言,廄舍長為希洛巴拍了拍背上的雪。希洛巴熟練地抖了抖身體,然後轉頭就回到廄舍了。這讓亞爾德甚至開始懷疑,它是不是真的想念自己。

「下次再來吧。希洛巴始終等著你」

廄舍長剛送希洛巴回廄舍,傑沙魯特就抱起亞爾德,飛速運回房間。

「再發燒的話,老朽可是會被娜奧女士責備的」

「……這種理由啊」

「那位女士,是西華的末裔」

「……西華……是信奉醫神的城市之名嗎?」

「不愧是尚書官,真清楚」

滿意地點了點頭,傑沙魯特將亞爾德放在床上。

「在下聽說,她是行商人的女兒」

「大概是售藥的行商吧。視醫神為守護神的西華子民,擅長治療自然在情理之中。聽說他們能妙手回春,路上的野草到了他們的手中都能變成良藥。光是售藥就有很高的利潤」

「所以,在下才僥倖撿了條命吧……」

傑沙魯特重重搖頭道,

「這樣說可不好。拴了條命這種話,對於形同再造的恩人,是不能說的」

「這可是娜奧女士的原話喲?『真可憐,又撿了條命呢』」

「可能是她在生氣吧。對身體的糟蹋,或是總露出死亡模樣的人,她大概很不喜歡吧」

「被她討厭,在下是早就知道了」

「不過,你是公主殿下最不可缺的人,娜奧女士為了她最重視的公主殿下,也只好施救了」

是這樣嗎,嘀咕著亞爾德閉上眼。尚書官的話,替代品不知有多少。而且已經完成了只有自己才能完成使命,只要是擁有平常人的智商與體力者,誰都可以繼任吧。

躺下來才覺得,身體比想像中疲勞。

——體力消耗太多了。

也許

拼過頭了。不但出席朝議,煽動塞魯克,還去安撫希洛巴。

——不過,沒想到塞魯克居然會是城主的子孫。

是那個男人的第幾代後裔啊?

「傑沙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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