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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下 第五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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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過來時,亞爾德為完全不記得自己被人扶上床的過程而驚訝。

全身充滿倦怠感。連抬頭也做不到。嘴裡粘乎乎的,張開時發生討厭的聲音。擠出來的聲音十分嘶啞,仿佛不是自己在說話。

「我睡了幾天?」

「三天」

僕人回答後起身,走下沿內牆而建的樓梯。

亞爾德看著天花板,長嘆一聲。

從室內的昏暗來看,應該是日落後不久吧。傳達官還好吧,沒有被被皇女罵吧。畢竟皇女剛剛才命令他照顧好自己,就發生了這種事。

皇女是對的,這種身體的部下,確實該好好療養。

——果然還是隱居吧。

換言之自己的願望是正確的。這麼一想,心情卻不怎麼舒暢。

身體乎冷乎熱,渾身骨頭痛。特別是腰部。後背也嘎吱作響。剛想轉一下頭部,脖子以及其上部、額頭還有後腦部同時爆發出『我才是最痛部位』的主張。

根據亞爾德的判定,後腦部獲得了勝利。所以之後,後腦部的疼痛占據主流,除此以外漸漸隔絕。人所能感覺到的疼痛量是有限的,這是他從經驗中學到的知識。

人的身體是種精巧的設計。

努力撐起身體,從水罐中喝水,由於手使不上勁,水灑到下巴上。意識轉移到下巴上時,疼痛稍微緩解了一些。要是能夠漸漸抵消就好了。

昏厥前看到的東西,要是也能忘記該多好。

隔著久遠的時間,仿佛知道亞爾德就在站在那裡似的,徑直看過來的黑色眼眸。

還有……那個聲音。

——切勿錯過徵兆。

神與之力甦醒,軍隊越過沙漠——這說的好像是帝國入侵吧。

對於預言或占卜,亞爾德並不相信。他相信的,只有人們在這個世上所做的鑽營,以及所積累的過去。人的未來,不過是人的積累所帶來的結果罷了。

而那些用誇張的言語列舉出一些偶然或無法解釋的抽象暗示,碰巧說中了後就大聲張揚或者是煽動不安的職業人士,亞爾德視之為腐朽。

另外大部分預言者都喜歡對人指手畫腳,這也讓他覺得不喜。雖然有些人喜歡被指示做這做那,但亞爾德卻不同。他討厭被人命令去做些什麼。

甚至可以說是厭惡也不為過。

為了俸祿姑且也就忍了,但除此以外不想受別人的命令。

冷靜想想,那場幻視中所說的預言,並沒有什麼可信度。抽象的形容,很容易找到相似的事例。

人常會不小心就去努力相信預言。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踏上這種覆轍。

摩挲了一下疼痛的腦袋,亞爾德試著轉換心情。

——賈婭壩拉……

延續三代的南方霸者之中,構築了黃金時代同時也是黑暗時代的最後之人。被傳誦為最強最邪惡的女王——賈婭壩拉。

由於當時沒有留下記錄的習慣,無從知道賈婭壩拉最後怎麼樣了。但據說是被年青人給打倒。所以有可能是幻視中出現的少年,用那把劍停止了女王的呼吸。

也許看見了很了不得的東西,事到如今才發現這點。要是能告訴自己準備在哪裡下手該多好,那麼下次就能去參觀了。

——再次幻視那麼久遠,大概真的會死吧。

沒能抑住的笑意變成咳嗽聲在腦中巨響,亞爾德皺起眉頭。

要是能知道那是在多少年前該多好,一邊思考一邊環視周圍。

——這裡是從那個時代保留下來的建築嗎?

內部裝潢雖然不同,但確實是這座塔。大門與窗戶的位置也一樣。樓梯雖然昏暗看不見,但天花板的高度也是相同的。

水瓶很快喝盡。

心想僕人怎麼還沒過來,於是撐著窗檐站起身,朝外看去——不禁出聲道,

「餵……」

離亞爾德所在的塔並不遙遠的另一座塔的大門邊,看見了僕人少年。

他不是一個人。還有一個男人用手抓著少年的喉嚨,把少年和瘦弱身體按在牆上。

住手,雖然想高喊,但只是一個勁的咳嗽。

——怎麼會這樣?

頭暈目眩地沿著樓梯走下去,隨手找了根棒子代替木杖。

沒空去思考自己在幹什麼。

上氣不接下氣地趕到那裡後,看見少年倒在地面,男人壓在他的身上。

亞爾德原本想舉起棍子卻沒那個力氣,只是軟軟地捅了捅男人的側腹。

轉過頭來的男人表情,瞬間變得膽怯。

「我,找這個僕人、有事」

雖然不得不一字一頓地說話,但總算是說出來了。

男人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聲音後逃走了。

用棒子撐著身體,亞爾德大口喘息。

——那個男人認識我?

不得不稍微思考一下。

朝少年看去,他上半身從地上撐起來,手足僵硬。僕人的衣服亂皺皺的,一隻腳完全露出到大腿中段。在漸深的暮色中,瘦弱的細足仿佛在陳述少年的不幸般有種微妙的生動感。領口周圍都裸露出來,可以看見平平的胸脯。

亞爾德的視線在那裡停止了。

僕人緩過神來急忙合攏衣領,畏縮著,身體彎成弓形。

——是女孩嗎?

頭更暈了。剛才的事情原來是這樣啊。

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這個樣子,幫不上忙呢。

他推開身邊那座塔的大門,朝里看去。裡面似乎是放東西的地方。不過,在前方可以看見連接其他塔的走廊。那裡正好有個在點燈的僕人。

「有人嗎?」

『有』一邊回答一邊轉向這邊的僕人看見亞爾德,瞪大了眼。看來可以省掉自報家門的功夫了。

「替我把傳達官找來」

「遵命」

「還有,拿點水來,快」

「是」

亞爾德關上門,接著就依靠在牆上。之後,就只剩如何回到自己那座塔了。

面對這件困難重重之事,稍稍嘆了口氣,眼前突然就看見某些東西。

是剛才逃走的男人的臉。

原來如此,可以旁觀剛才發生的事情了。

亞爾德現在站的位置,似乎正好是剛才僕人少女被按在牆上的位置。

「還沒下手嗎?」

被掐著脖子是無法回答的吧,亞爾德心想。這個男人大概覺得沒必要聽什麼回答。只是單方面在發問罷了。

恐怖在膨脹,亞爾德呼吸開始紊亂。這是少女的感覺嗎?就像在北嶺看見的那個男人的幻影一般,亞爾德並不僅僅是能夠看見過去,如果是強烈感情的話,他還會感同身受。

這種力量沒有必要存在,打從心底感到厭煩。俯視著男人。遺憾的是,男人的強烈情慾,他也能感覺到。

「我早跟管家大人說過,這種胸口平平的小傢伙根本派不上用處……要不要我來給你揉揉?會稍微變大點的喲」

男人另一隻手動了。

亞爾德覺得噁心。這種東西不值得強忍頭痛去看。他收回意識。

「回去吧」

僕人少女還蹲坐在地面上。

沒辦法,亞爾德只好撐著棒子,從背靠的牆上離開,一步,兩步,一邊數著一邊走。

搖搖晃晃地走到第四步的時候,少女追了上來,將他的手臂架在她自己的肩膀上。得救了,剛這麼想,勁力一松,腿就發軟起來。

通往塔的道路,猶如永無止境的險路。

「好像在走修行者之道呢」

「……您說什麼?」

「很久以前,有個想去拜見神的修行者。他走在一條自認為通往神之處的道路上,最後死了」

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呼吸變得難受。不過心情卻輕鬆起來。比起好痛苦要死了不行了永別了之類的話,要好得多吧。

勉強到達塔後,『可以鬆手了』亞爾德躺到睡椅上。

「你,叫什麼名字?」

說完後才突然想起,這裡的習慣似乎不可以隨便問別人的名字。

果不出其然,少女縮起身子。

「不用說了。換言之……我不會傷害你的。請放心吧」

什麼叫換言之,雖然越說越糊塗,但想表達的意思應該已經表達了。就像撒手不管似的,亞爾德橫臥到睡椅上。

頭痛朝側頭部轉移。就像從內側敲打腦殼,又如頻率固定的大聲呻吟。

當發現有個冰涼的東西貼在額頭上時,半睜開眼,看到的是僕人的手。她好像把一塊濕布貼在自己的額頭。注意到亞爾德的視線,少女收

回手,輕聲說道,

「史莉婭」

濕布有史莉婭這種方言發音嗎?差點誤解,幸好馬上注意到,這肯定是少女的名字。

「剛才……謝謝您」

想回答說別介意,但發不了聲,只能曖昧地點了點頭。

昏昏沉沉中時間似乎過去了一會兒。接著聽到人的聲音,醒了過來。

有誰扶著他的背,想托起他的頭。

「這是湯藥」

想回答些什麼而張開的嘴巴,被一個散發著熱氣的碗具貼住了。

「喝吧」

幾乎是無意識地,啜了一口苦苦的液體。感覺液體在喉嚨里並不流暢,大概是喉嚨腫了吧。看來熱度暫時不會退下了。

勉強抬起視線,朦朧中看見了皇女的臉。他迷惑地眨了眨眼。是幻覺嗎?皇女的輪廓一陣搖晃。

——是傳達官吧。

這樣頻繁地借身體給皇女,他不會有事吧。

亞爾德努力張了張嘴。以為至少能出點聲音,但幾乎就等同於吐息聲。

「讓旁人離開」

皇女點點頭,讓亞爾德的身體再次橫臥下來,頭部輕輕靠上枕頭後,回答道,

「沒關係,這裡沒有別人」

「是太守……嗎?」

「是我。這次你看見什麼了?非常古老嗎?」

亞爾德吐了口氣,閉上眼。

昏睡了三天,等於是在說明自己被恩寵之力反噬。真吃不消啊,一邊想一邊回答道,

「相當古老的時代,類似於預言的東西」

「……預言?」

「大概是疲勞的影響,不小心就被過去給吞噬了」

「是因為在父王那裡,受到龍氣的影響吧……還是說,咒師搞得鬼?」

「想殺在下的話,不需要耍這種小花招」

皇女咬著嘴唇,瞪著亞爾德。

「……我在擔心。兄長、父王,我都有些懷疑」

「您……不用想得太多」

「告訴我兄長在做不可見人之事的是你。如果你當成是我欣賞的部下,不知道會不會對你下手」

「是這樣嗎?」

自己問了個愚蠢的問題。

皇女稍微沉思似的,手撐著下巴,皺眉低頭。明明對面的人是傳達官,但怎麼看都是皇女,真不可思議。

「原本是打算讓別人以為你是不討我喜歡被刻意疏遠。但看來行不通」

「可是,無論是皇子殿下,還是皇帝陛下……殺了我又能得到什麼好處?」

「與得損無關。覺得不喜歡就排除掉,僅此而已」

感謝這句很有說服力的回答。正想這麼說的時候,卻被劇痛逼出了眼淚。

「總之,這次……只是恩寵之力有些失控。您不必過憂」

「可是,這很奇怪吧?」

皇女的眼睛在搖晃。不,搖晃的是自己的頭。可自己明明是在左右搖頭才對,自己覺得好像是在上下搖晃似的。

「你不是說過很少使用恩寵之力嗎?以前有發生過頻繁失控嗎?」

「沒有」

「而且我更擔心的是……有誰發現你的力量。你的利用價值很高,如果暴露的話,肯定有人會不顧一切要得到你吧。而如果得不到,就可能會要你的性命。你明白嗎?」

亞爾德沉默不語。

頭好痛。如果他的腦殼內有個專職敲打者的話,剛醒來的時候還只是在輕輕敲打,現在則是一個勁的猛敲爛打。感覺頭幾乎快被敲裂了。

裂開的話,不知道腦袋裡會蹦出什麼東西來,恍惚間想到。

「在下有些頭暈。太守,今天就到此為止吧。別讓傳達官太疲勞了」

「答應我一件事」

如果下令,別說是一件事,就是十件百件也不得不答應。面對著這樣的部下,皇女一臉認真地繼續說道,

「在你的力量奪走你的自由前,來找我幫忙。我會做所有能做的事。所以,別隱瞞我。別人一個人去承擔。懂了嗎?」

「是……不過」

「我不想聽肯定以外的回答」

「懂了」

皇女點頭。

「這樣就好。那麼再見」

亞爾德舉起一隻手,蓋住眼皮。連睜眼都會覺得辛苦。

——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要幫我。如果問的話,皇女會怎麼回答?

——大概是約定好了之類的回答吧。

這是少女的那份潔癖使然,貫徹絕對不會幽禁自己的誓言。

聽見傳達官的大聲喘氣。

「您沒事吧?」

「這話不該問我,該問你才對」

「之前的僕人,在哪裡?」

「在外面待著呢,我命令他別讓人進來……那個僕人,怎麼了?」

亞爾德將自己恢復意識後看見的事情大概說了一下。以恩寵之力看見的那部分,被他借用目擊者的視角講了出來。

隨著講述經過,傳達官的表情漸漸變得憤怒。

他站起身,將塔外的僕人少女帶了回來。

「你是在尚書官到達時才買來的僕人嗎。你是哪裡人,原本的賣家是誰?」

少女小聲回答。亞爾德沒有聽見,不過傳達官點頭頭,開始說明道,

「她是賣春館出來的。大概是覺得她不好使,塔哈虜那傢伙曾經找過賣主或中間商投訴。難怪我覺得她舉止不對」

……舉止?剛一傾頭思索,就中途停止了。頭痛欲裂。一邊猜測傳達官可能早就發現了這個僕人是女孩,一邊提出另一個問題。

「沒把她退回去嗎?」

「沒被人出手過的話,應該還是處子。賣家能派得上用。不過,對方不肯給塔哈虜的退錢,把她退回去,塔哈虜這邊就吃虧了」

在當事人面前,傳達官毫不客氣地說到。少女低頭一動不動。

「所以,就把她派到我這裡來了?

「另外,聽說她被拒絕退回的藉口是『已經失貞』」

「原來是這樣」

亞爾德嘆了一聲,傳達官在他身旁坐下。他臉上的疲勞之色也很重。

「問題在於,塔哈虜的做法。竟然把這種年紀小女孩派過來……」

亞爾德軟綿綿地答道,

「年紀大小好像並不重要吧?」

光是想到被別人操心自己的性慾問題,就覺得很噁心。

不過,傳達官指責的並不是這個意思。

「亞爾德選這種小女孩送來,是在懷疑你和公主殿下的關係」

「哈……?」

從沒想到過的語句,讓他一瞬間連撕裂般的頭痛都忘了。

「這個女孩不是純粹的男方人。她膚色很淡,頭髮也不那麼黑。在晝光下看上去接近金褐色。身高和年紀,肯定都是對比公主殿下而挑選的。你可以更加憤怒一些」

亞爾德瞪大眼看著少女。

要說相似的話,卻又怎麼都看不出來。

「塔哈虜見過太守嗎?」

「怎麼可能沒見過。公主殿下以前常來這裡」

「……是嗎」

頭痛又開始覺醒。這次覺得眼睛也痛起來。

「總之,我不覺得她是單純作為僕人給派來的。如果你對她出手的話,或許有某種陷阱等著你。因為塔哈虜是一個絕不會浪費金錢的男人。他給你設套到底會有什麼好處……」

「在下會讓他這次的錢都打水漂」

與皇女的相處還算是順利。在亞爾德看來,就好像是照顧小孩般的工作。而這位少女的年紀,也差不多可以做亞爾德的女兒了。會對這樣的孩子出手這種事本身,便是扭曲的。

「要不要我為你換個僕人?」

「算了」

『我想也是』傳達官點頭說。

下次說不定會派個體形凹凸有致的女性來。換人也沒有意義。

「可是……你居然會跑去救給你設陷的工具。真是高尚啊」

亞爾德苦笑。

「我去的時候,並不知道她的身份」

「就算你知道,遇上那種情況,肯定也會去救人的」

「……是嗎,在下並不肯定呢」

「你會去的,我肯定」

亞爾德閉上眼。他覺得自己並不堅強。甚至可以說是軟弱。

「在下是個膽小的人,也是個容易害怕的。如果我做出讓自己慚愧的行為,就算騙得了別人也騙不了自己。在下只是不想一生都無法原諒自己,被內心的聲音永遠拷問」

「話是沒錯……」

如果被一

個和自己同樣力量的人,窺見現在的自己——想到這點,只有乾脆地選擇一場問心無愧的人生。

「不是什麼高潔」

長長的一聲嘆息,傳達官轉頭看向少女。

「你出去吧」

僕人無言地走到外面。她會害怕嗎,亞爾德心想。如果那個男人回來——念頭剛轉到此,那時少女所感受到的害怕感就覺醒了,嘔吐感朝上湧來。這時,傳達官突然湊了過來。

「我能明白」

他的眼睛眨也不眨。這讓亞爾德聯想起剛才見過的幻視,所以下意識想後退。

「什麼?」

「公主殿下與你對話的內容我並不知道。但是,公主殿下的感覺,我卻能夠明白」

亞爾德眨了眨眼。

「……您的感覺是?」

「公主殿下對你完全信任。並且……很珍惜你」

一邊摩挲著陣痛的頭,亞爾德一邊嘀咕道,

「那真是光榮……不過,為什麼?」

嘆息聲噴過來。

「天知道吧,在殿下的眼中,你大概像我一樣,類似於親戚大叔……或者,哥哥之類?」

「殿下真正的哥哥可有好多位呢」

「殿下的處境已無法讓她單純地去信任血脈相連的兄長」

皇女說過懷疑父王與兄長,她那時的聲音很沉重。

龍種是寂寞的一族。因為無法相信與生俱來的家人。

亞爾德剛一沉默,傳達官就站起身來。

「這是傳達官無能為力的差事。我們不過是影子,只會服從。別說是否值得信任,說到底我們身上就沒有可以被懷疑的餘地。而你不一樣……所以,你是能讓殿下信任的吧」

「有懷疑的餘地反而值得信任嗎?這不是矛盾嗎?」

抬起頭,視線相交。

「人便是矛盾的生物喲。朝著奇妙的方向傾斜,才是人生」

『我明天再來』說完,傳達官離開了。

翌日,傳達官沒有出現。

亞爾德派人去問過。但只得到他似乎外出的回覆。心想可能是對方為自己的健康狀態著想所以不來打擾。但是一天後,傳達官還沒有出現。這就明顯不正常了。

在恢復意識後的第三天,頭痛已經降到普通程度。習慣和不健康身體打交道的亞爾德穿上官服,拂拭了一遍後走出塔,去見管家。

面對他這個擅自離開塔的客人,僕人們慌張起來。來源於頭痛的不爽表情提升了慌張的效果。

被告之管家正在接待其他客人,於是被請到裡面的房中。這間房是上次拜見三皇子時的等候室。面積雖然狹小,但窗戶卻很大。充滿陽光的庭院一片白花花的,微妙地有種脫離現實感。

如果再暗點,眼睛就能輕鬆了吧。不知道是否是他這個冒出來的想法遭到報應。

景色開始褪色,好像開始浸泡於黑暗中一般。

不好,亞爾德心想。

——是恩寵。

現在可不能昏倒,就在他拼命遏止自己時。窗口邊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雖然看上去像是黑色,但不會有錯,那個肩衣是紫色的。月光下的黃金龍刺繡即便是黑暗中也依舊醒目。

傳達官似乎在奔跑,他搖搖晃晃的,時間突然停止了。

給我逆轉,幾乎是無意識地念誦。一瞬間。

傳達官的肩衣上,一道銀光閃過。

亞爾德睜大眼睛。黑色,不應該是紅色,看起來卻像黑色的鮮血飛濺,視野越來越昏暗。

雙手握緊。

必須擴大視野。需要知道是誰幹的。不,不僅僅是這些。

為什麼要殺他?必須回逆時間。

傳達官倒下,不動了。

地毯上的精美紋路漸漸失去輪廓,飽吸著血液,開始發黑。

血液甚至流到了亞爾德的腳下。

低頭看去卻不看見自己的腿,一瞬間有種不協調感。視野抖動。現實開始恢復。過去漸漸遠去。

「這樣時機……無法……」

耳鳴不休,一切都變得遙遠。

——不行,讓我聽清楚。

亞爾德拼命默念。隨即晝間的世界變弱,本已離開的過去景色開始清晰。

接著聽到的聲音,是另一個人。就像是在耳旁話說般,清楚聽見。

「雖說他是公主的影子,憑藉公主的名字無法拘禁他。但如果能把他完全控制住的話,在公主那邊的進展也能加快吧」

柔和卻讓人後背發涼的聲音。

在想到這個人是誰的同時,人影緩緩走入視野中。頭上裹著紅布,寬鬆的古式衣裝。他彎腰蹲下,手指在倒地的傳達官傷口上滑過。由於他的臉藏在陰影中。看不清表情。

咒師抬起頭,回頭說道,

「已經死了。好漂亮的一擊」

他視線前方站立的人物,亞爾德看不清。

「區區一個傳達官罷了……」

回答的聲音,越來越遠。

不可能有那麼遠。傳達官就在他面前不遠處被殺,然而,揮劍者卻沒有進入視野。連聲音也快聽不見了。

從另一頭,表情陰鬱的管家走上前。差點踩到血泊時,才停止腳。

「並不是懷疑閣下的本事。但還是想再確認一下,公主那邊,你能搞定嗎?」

咒師沾滿鮮血的手指朝著星辰舉起,出神地眺望著夜空。

「不必擔心。既然已經知道了名字,不久後,皇女殿下就將承受我的法術」

「並不是簡單殺掉了事。你明白嗎?」

咒師緩緩點頭。

「當然,我會送她走上毀滅的道路」

「副官閣下」

突然,被拉回現實。身體好沉重。

朝聲音的方向看扶持,接著房門打開。站在那裡的是塔哈虜。管家的眼神如何千錘百鍊的鐵劍般冰冷尖銳。

「您擅自離開房間,會讓我困擾。您的臉色……」

「在下的臉色從沒好過」

亞爾德不確定自己的聲音是否平靜。周圍人對他的評價是:就算動搖也沒什麼變化,事到如今只能相信這種評價了。

「可是,您前幾天才剛剛暈倒過」

「前幾天……陛下有令,命在下今後去皇宮匯報工作。沒想到浪費了這麼多時間,真是慚愧」

塔哈虜挑起眉頭,似乎初次聽說。

「那真是辛苦了」

是啊,亞爾德點頭俯首。

——好像快吐了。

並不僅僅是身體的緣故。一不小心放鬆神經的話,剛才看到的光景就會把他拉入其中。血的氣味,現在還留在鼻孔中。那是昨晚發生的嗎?不,是更早一些……

「在下想拜託傳達官閣下,請他把在下暈倒不便行動這件事通知陛下。卻找不到他」

抬起頭,兩人視線相對。

「閣下沒說錯。傳達官閣下還沒有回來,所以我也無法聯繫到他」

塔哈虜的表情,紋絲不動。

「能否請您借輛馬車給在下。既然無法轉達,只有在下親自去陛下那裡說明一下了」

「非常抱歉,今天是不可能的」

「為何?」

「因為馬車無法使用」

「是嗎,那麼,在下走過去吧」

「不能這樣。徒步去皇宮會讓我的主君受辱。而且首先,您的身體不便。陛下那邊由我來轉達吧。您由於健康原因,無法去皇宮匯報這件事,我一定會轉達到的」

張開嘴想反對,但還是改變了主意。

「那麼……不勝感激」

對方不想讓他離開這裡。輕舉妄動的話,待客之道便要當場結束了。

「請您回自己的房間吧」

塔哈虜看著亞爾德。

忍著回頭再看一眼這個行兇之地,他鞠了一躬後退出這裡。

誰殺了傳達官再明白不過了。能讓咒師用殷勤語氣來對待的人,並不多。

——可是,為什麼三皇子要這麼做。

如果以看不順眼為理由殺了亞爾德,對三皇子來說也沒什麼問題。因為龍種眼中,平民的性命微不足道。

但是,對象如果是公主的傳達官就不一樣了。傳達官是龍種的分身。僅僅是公主的傳達官在這裡殞命,就足以成為皇子的污跡。因為他有保護傳達官安全的義務。

並且,並不僅僅是對傳達官,連公主也算計在內。危害皇帝最寵愛的公主同時也是自己的妹妹,這件事要是暴露了,後果將非常嚴重。

三皇子想要的是值得他冒這般天大風險的東西……恐怕

,是帝位。

他已經設計好了。

——不過,到底是什麼樣的陰謀。

這種事本來輪不到他操心。無論站在帝國頂點的是誰,都沒有關係。無名小吏本來就是這樣的角色。

可是,如今他卻覺得頭痛。身為太守的副官。考慮到保護北嶺與太守,他有行動的義務。

——自己能做些什麼?

眼下傳達官無法隨行,就算跑到皇宮,也見不到皇帝或長公主。說到底,他根本出不了這座府邸,如果硬要闖出去,就算被殺掉也不奇怪。對方連傳達官的性命都敢奪走。

可是,不能就這麼眼睜睜地待著。

知道公主陷於陰謀之中,怎麼能視若無睹地帶著這個秘密的進棺材。

——能做些什麼?

亞爾德站在走廊中。

傳達官死了,被殺了。安全繩斷了。而且皇女恐怕陷入了咒師的咒術之中……

冷靜點,亞爾德命令自己。

無論什麼咒術,應該都有解開的方法。必須找到它,通知北嶺那邊。

可是,該怎麼去找。

——派得上用處的力量。

看見的是已經結束的東西。無法改變。

——所以古王國才毀滅了吧。

沉溺於過去的時光彼岸,拒絕活在當下。面對帝國,舉起白旗,不戰而敗——國名與實體皆淪喪,連過去視的力量也埋沒於時光中。結果,什麼也沒剩下。

如果是皇家的恩寵之力,就能立即通知皇女有危險。

由於不安與焦躁,心跳開始激烈,呼吸變得痛苦。

——別驚惶失措的,蠢貨。

他調整呼吸。

——現在不是傻站著的時候。要是引起懷疑該怎麼辦。快走。

回想起救了那個少女僕人時,曾把那條道路大言不慚地比作往昔的《修行者之道》,亞爾德閉上眼。

現在這條道路,更加遙遠。

堅定認為腳下的道路通向神明,不斷前進的修行者雖然最後哪裡都沒走到。老齡與疲勞雖然殺死了他,卻無法奪走他的信仰。

——去做所有能做到的。

幻想那些自己做不到的,結果只會枉然。

回到塔里的時候,呼吸已經平靜下來。對出來迎接他的少女僕人,問道,

「你能去府邸外面嗎?」

少女驚訝地看著他,可是很快搖了搖頭。亞爾德接著又問,

「有沒有哪個僕人能去外面?」

少女再次搖頭,回答道,

「所有的僕人直到死亡都出不去」

「那麼這裡是怎麼採購物品的?」

「會有商人將訂購好的東西送來」

亞爾德摸了摸臉。雖然肯定會引起管家的注意,但這就是切入點了。

「商人何時會來?每天嗎?還是隔著幾天?有沒有固定的時間或日期?」

「不知道……需要我去打聽一下嗎?」

「不必,除非有我的吩咐,不然別對他人說起」

「是」

少女激動地點頭。果然不像皇女。如果是皇女的話,大概會問為什麼吧。

「你替我暗中注意一下……」

被一口痰嗆住,咳嗽起來。少女說了句『我去取上衣來』後,朝樓上跑去。

亞爾德眺望著窗戶外面,秋意已深。好像在他臥床期間,季節一下子前進了不少。風很冷。

握住少女為他小心披起上衣的手。

「不是這件」

「……您說什麼?」

「我想要北嶺的獸皮」

少女的表情變得不知所措。

近距離一看,她的眼眸確實不如純粹的南方人那麼黑。亞爾德的眼睛要比她黑得多吧。同樣是黑色,古王國人的眼睛帶些綠色,而南方人看上去比茶色更黯淡。

「我想要,北嶺產的獸皮。費用我自己出。把商人叫來,我想確認一下品質」

「明白」

「我累了,先去上面休息會兒」

亞爾德登上兩樓,從窗口處看著橫穿過庭院的少女身影。接下來就看管家會不會拒絕了,試試才能知道結果,就算被拒絕也沒什麼損失。

抬起視線,看著正門的方向。之前沒完成的事情,現在到了去做的時候。

看看出入這個府邸的人有哪些。可能的話,確認有誰是從大門處無所顧忌地進來的。這樣的人,或許可以帶他出去。

體力可能消耗殆盡,但只是不遠的過去,應該影響不大。總之,先看看最近幾天。

亞爾德閉上眼。

確信只要集中精神應該能做到。因為在孩提時,曾經做到過。

兄弟姐妹之中有人瞞著母親偷吃點心,為了找到犯人,當場追溯過不遠的時間。至今仍能清楚地回憶起當時的情景。

窗戶中落下的陽光改變了方向,影子的長度與形狀,深淺都開始改變。快點,再快點,這麼默念,於是在他的視野中,時間開始收縮,從仿佛緊握手掌般收縮的時間中,找到那個偷點心的人影,一下子定格住。

與那時候一樣。

凝神大門,亞爾德開始收縮時間。

回想起孩提時,仿佛握在手掌之中,收縮時間,逆流而上。陽光的角度變化,影子晃動。衛兵的身影搖曳,換了幾輪崗,從早晨到夜晚,回到昨天。黑暗中出現數幢塔的輪廓,天空開始變亮。是昨天早晨。

幻視的大門距離有些遠。勉強進入視野中,但聲音就聽不見了。但也是沒辦法,總不可能走到大門那邊去做這種事。

現在看見了門前的人影。馬車停在那裡。衛兵改變站立的位置,隔著柵欄,他們在說話。

能不能想辦法聽見些什麼,亞爾德試著努力傾聽,一點點推進時間。

只有一個聲音,能夠聽清楚。

「阿吉魯」

這個意外的名字,讓他吞了一口氣。

——再來一次,保險起見。

稍微逆行一些,重聽一遍。

「阿吉魯的……尚書官……答謝」

少年的聲音。大概是還沒經過變聲期,聲音尖銳。所以才能僥倖聽見。

「……明日……」

亞爾德鬆開握住的時間。這樣一來幻視的光景一下子就溜掉了。

聽到樓下傳來的響動,他大口喘著氣。僕人回來了,得趕緊。

拿起架子上的本子,過目了一下昨晚寫的備忘。加了一段短小的補充。再看了一遍後,折起紙。一邊貼上封條,一邊把僕人喊來。

當少女從樓下走上來的時候,那張傳信紙已經用帶動物油脂的防水紙包好了。

「今天,應該有人會來拜訪我。從這府邸的那邊過來——」

「——大概,會被柵欄擋住。吃個閉門羹吧。我想把這個交給那人。你知道有沒有地方可以悄悄地隔著柵欄把東西遞過去嗎?」

稍後想了想,少女點頭道,

「有」

「帶我去」

「您身體不好」

「沒關係」

少女頑固在拒絕。

「被人發現,您會被強制帶回的」

「無論如何,我都必須把這個交給那人」

「我為您去交」

亞爾德有些猶豫。沒什麼時間了。不知道對方什麼時候會來。

「明白了,那就拜託你了」

少女帶著鬆了口氣的表情接過小包。

「謝謝您」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她要向自己道歉。總之,先點頭。

「那個人是年青的貴族。你就問是否是阿吉魯閣下的親人?如果回答是的,你就把這個包交給那人。並告之,請把這個送到北嶺太守那裡」

「阿吉魯閣下的……親人」

「如果那人問是誰要你這麼做的,你就說是亞爾德」

很遺憾無法把對方的詳細相貌告訴她。因為亞爾德自己也沒看清那人的臉。

少女點了點頭,一臉嚴肅。

「我一定會把這個交給那人」

她的語氣十分堅決,剛想開口讓她別冒險。但最後,還是沒有說出來。

恐怕,這是比少女想像中更危險的事情。自己明知危險還讓她去做,而嘴上卻要說什麼別冒險,這豈不是太矛盾了。

所以,說出來的是謝罪的話語。

「對不起」

胸口抱著小包的少女搖了搖頭,轉身朝樓下走去。

聽著門開的聲音,亞爾德躺到床上。使用幻視之力的反作用,終於開始發威了。

雖想看著僕人的行動

,但如果他從窗口眺望同樣的方向,未免太容易引起懷疑。

遭到背叛的可能性也並不等於零。如果有膽量的話,可以用這個作為自由的交換,和塔哈虜做交易。

就算是為了少女也好,亞爾德希望她不要鼓起那種錯誤的勇氣。因為那樣做的話,少女肯定會被滅口。

那並不是普通的信件,而是暗號。

指定頁數與行數,從指定頁數增加二十二頁後的那頁上,抽取指定行數上的首文字拼接起來,這就是約定好的密鑰。解讀關鍵的那本書在自己里,只要知道替換的頁差,就可以輕易解讀。而如果不知道,就算獲得暗號文,也休想解開。簡單卻實用的暗號。

二十二,是皇女與他的年齡差。當時告訴皇女時說,這樣您就不會忘記了吧。而皇女則聳著肩膀說『那可不一定』。

昨晚寫的是:傳達官沒有出現,擔心其安危。已確認三皇子參與了某項陰謀。請您注意別被捲入其中。如今,不光是這些。

——咒師將詛咒您的名字。

添寫的是這一句。剩下只有沒署名的寫上『一定會回去』,接著封好信。

能不能回去,其實他一點自信也沒有。

亞爾德大舒了口氣,翻了翻身。

頭好痛。太陽穴仿佛麻掉般作痛。一邊思考著有沒有什麼忘記的事情,一邊揉著額頭。

——那本書。

如果剛才的信件落入三皇子手中,肯定會逼著解讀。如果被他知道暗號的規則,給皇女送去偽造的信件可就麻煩了。

——必須銷毀。

只有燒掉嗎?

天色還早,室內還沒到生火的時刻。

一邊惦念著頭痛,一邊站起來,取出琉璃燈。這個高價的精緻品的底部有個裝東西的地方,裡面塞著備用火柴。由於很少使用,費了好大勁才把底部打開,裡面滾出一個小紙包。

薄紙包裹著一個圓形的東西。打開一看,滾出一枚金幣。是西帝國的古貨幣。沿著邊緣刻有文字。

——祝福長壽與健康。

這是皇帝在長時間長久後才發行的紀念貨幣。不僅含金量高,而且限量發行數量極少。找到合適的賣家,絕對能獲得滿意的價格。

現在的皇帝再繼續守住幾年皇位,或許也會鑄造這種貨幣。

包紙上,還寫著文字。壓平皺褶,亞爾德打量著文字。

——養好身體後,再給我回來。

苦笑。自己就這麼沒信用嗎?

真難辦啊,想嘀咕卻變成了連綿的咳嗽。直到平息前,都無法點火。

僕人回來前,亞爾德剛好把書本完全燒掉,在塔頂上,隨風把灰燼撒去。

不知道咒師會用些什麼手段。如果能把灰燼復原,可就麻煩了。

「主人」

坐在三層的睡椅上,亞爾德望著點亮的琉璃燈,少女向他匯報。

「事情怎樣?」

「已經交出去了。馬車中的人有話留給您」

「馬車中的人?」

「似乎是阿吉魯閣下的太太」

啊,是那位啊……亞爾德嘀咕到。副團長誇耀的,從無數求婚者中拼殺而出身經百戰才終於抱得美人歸的那位夫人嗎?

反射性地張嘴想問,真的是位美人嗎,幸好忍住了。

「她說什麼?」

「她說……一定會設法搭救您」

亞爾德挑起眉毛。似乎沒聽錯。

「她說,搭救?」

「是的」

連亞爾德自己也是直到剛才才清楚認識到身陷危局,而那位從沒見過面的貴族女性,何以也發現了這點?

想不通啊,煩惱之中亞爾德重新坐起。僕人接著往他肩上披上外衣。

「謝謝你,幫大忙了」

少女有點緊張地小小點了點頭。接著說了句『我去把晚餐端上來』便下樓了。

已經是晚上了嗎?空中飄著薄雲,風吹來有點涼意。太陽被擋住後,突然很有秋意已深的感覺,一邊這麼想著,亞爾德一邊站了起來。

繼續吹風的話,體力會嚴重消耗。

河的對岸好像在下雨吧,那邊的雲層非常之厚……剛這麼心想,他就發現視野一隅中的動靜,於是將視線轉回院子中。兩個抱著大件物品的僕人,朝著他這座塔的方向走來。

幾乎是在亞爾德走到底層的同時,塔門被敲響。

兩個男人大汗淋漓。鞠躬過後,有禮貌地說道,

「這是您要的物品」

「……哦,真快啊」

以繩子扎住的物件,怎麼看都是獸皮。且是足以作為財產的高級品。

「皇子殿下有話讓小人帶給您。殿下說,『身在帝都還不忘北嶺的獸皮,這份忠心難能可貴。將此地視為北嶺好好養生吧』」

「殿下饋贈,在下不勝感激」

把東西重重放下後,男人們離開了。

亞爾德低頭看著大捆的獸皮,心想這東西妨礙進出啊。不過,搬不動它們。

就在這時,少女端著盛有晚餐的盤子回來了。差點被腳下的東西絆一跤,幸好機敏地保持了平穩。

「主人,這是?」

「別叫我主人了。叫我尚書官吧」

「尚書官……大人?那個,這些東西是?」

「想要獸皮的話,就有多少送我多少……大概是這個意思」

少女不知所措。

「別擔心,吃飯去吧」

「是」

獸皮是個藉口,目的是與能夠去北嶺的商人取得聯繫。但結果只是讓三皇子看了個笑話。表面上似乎還不打算撕破熱情款待的臉皮。

——利用這點,能否想些辦法。

桌上擺著的晚餐,幾乎是無意識地往嘴裡送,少女擔心地大聲大聲說道,

「主……尚書官大人」

「怎麼了?」

「外面」

將一勺湯汁送入口中後,亞爾德緩緩把匙子放回原處。

外面確實吵吵嚷嚷。而且,越來越靠近這裡。

「……原諒……可是……」

「陛下的……閃開!」

——陛下?

朝門的方向,亞爾德向少女下令。

「替我把玻璃燈取來」

少女立即跑上樓。有個不廢話的僕人真是好。本以為她會問為什麼。

很快門被推開,有人一步走進來——不過,闖入者差點摔倒,那人一臉不敢相信的表情,看著腳下的獸皮。

黃金龍刺繡閃閃發光的藍色制服,是下位傳達官。

所謂的下位傳達官,是龍種專屬的傳令者。為了將龍種的命令傳達到帝國各處,專職傳達官是不夠用的。為此,將一些沒有特別力量的人,採用為下位傳達官。

簡單來說就是跑腿的,由於這類人幾乎都是貴族出身,所以架勢上倒也氣勢十足。

闖入三皇子府邸的傳達官,正是這樣一位頭上金髮稀疏,外表看上去貴族氣勢濃厚之人。

「我是真人皇帝陛下的傳達官。北嶺太守副官亞爾德就是你嗎?陛下要召見你,立即跟我走」

這類人往往不會說自己是下位傳達官,而必定會自稱是傳達官。

「我沒聽說過有這樣的召見」

大概是一路奔跑過來的吧,從旁插嘴的塔哈虜上氣不接下氣。與先來的客人一樣,他也差點被絆倒,嚇一跳往後退。

「龍聲便是帝國的法律,退下!」

意思是說,這是皇帝的要求,不准違抗。但塔哈虜還是不肯鬆口。

「這位是鄙府重要的客人。沒有我主人的允許就將他帶走,未免太無禮。而且,在這種時候突然有召見,實在難以相像。如果是紫衣傳達官的話——」

「你這是在侮辱本人!」

下位傳達官的太陽穴上青筋爆出。誇張地揮著拳頭,指著胸口的黃金龍喊道,

「當我胸口獲得皇家龍紋的榮譽時,就已註定不會說出虛妄之言!我倒想問你,那邊的副官是否被你無視他的意願監禁在這裡?」

「剛才的話並非是想開罪您,鄙府——」

「閉嘴,讓我問他本人」

傳達官轉個身面朝向這裡。這位的後腦勺光亮無比,俗話說光頭好辦事,沒想到竟然是真的。亞爾德心想。

「你遵從陛下的召見嗎?」

「在下立即動身」

「那麼走吧」

亞爾德緩緩站起來。這次塔哈虜的太陽穴上似乎也爆出青筋。在讓傳達官闖入府邸,找到亞爾德的時候,他便已經失去了先機。

「非常抱歉,能否移開這些物品。

在傳達官前面,在下不便做出橫跨的醜態」

傳達官點點頭,就像在誇他會說話般的表情。不過,傳達官當然不會親自為他搬動物品。塔哈虜命令身後的尚武官,把這幾捆獸皮挪開。

少女僕人持著玻璃燈,不知如何是好地僵立著。

「過來」

命令到。但少女只是瞪大眼不動。恐怕是不敢動彈吧。

沒辦法,亞爾德拉過少女的手,讓她托著自己的肩膀。裝著搖搖晃晃的,在少女耳旁輕聲說道,

「我帶你出去」

接著,緩緩起身,命令道,

「好好扶著……在下病剛剛好,腿腳還有些不穩。給傳達官您添麻煩了」

「別擔心,馬車就在外面。走吧」

跟著轉身離去的下位傳達官,亞爾德與少女僕人一起走出塔。

擦身而過時,塔哈虜低聲嘶喊地說道,

「如果你老實地待這裡,我還可以留你一條小命」

亞爾德不禁笑了起來。

留自己一條小命?連醫生都對自己絕望,現在還活著只能歸功於奇蹟範疇的這條命,就算留下又能再活幾年?

管家配合著亞爾德的步伐,越過少女僕人的頭頂,再次勸說,

「有比性命更寶貴的東西嗎?」

「在下的性命輕如鴻毛喲,塔哈虜閣下」

「離開這裡,你那條輕如鴻毛的性命就會隨風被颳走」

「即使輕如鴻毛……也會有想要揮動拍羽的時候」

塔哈虜停下腳步。

「你會後悔的」

「在下會好好品嘗,這份奢侈的後悔」

管家沒有回答,亞爾德走向門口。

能夠離開這裡固然很高興,但下位傳達官是否真的像口頭上說的那樣,是為傳達皇帝的命令,這點值得懷疑。有可能剛出狼穴又入虎口。但錯過這個機會,下次再想離開就麻煩了。

傳達官英姿颯爽地騎上馬,亞爾德悄悄問少女。

「離開這裡可能有生命之憂。你想好了嗎?」

少女當即回答。

「我跟著您」

「坐到前面去」

在那個被評價為不會浪費一分錢的塔哈虜跑來把僕人要回去之前,亞爾德催促少女上馬車,隨後跟著上車。

傳達官的助手高高舉起喇叭,吹響起來。吹奏似乎不太流暢,聲音有點悶。

——不會是假貨吧。

冒充皇帝代理人可是死罪。從舉止相貌來看,傳達官應該是真貨。但並不能排除萬一的可能。

一行人開始動起來。周圍已經開始昏暗起來,晚霞的殘餘只將天空底部染了一抹赤紅。因為這裡周圍是建築的背光處。

對並排坐著的少女,亞爾德輕聲道,

「有機會的話,你就逃走吧」

「我跟著您」

「待會可沒有照顧你的餘力」

少女頑固地重複道,

「我跟著您」

少女肯定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也沒有可依靠的人。所以她認定除了與亞爾德同行以外,沒有其他選擇也並不奇怪。

說不定自己又背上了個包袱,腦中閃過這個念頭。決定暫時不去想。

以後,再考慮吧——如果有以後的話。

穿過那條宅邸遍布的街路後,馬車停了下來。

道路前後被堵住了。響起數把刀劍拔出的聲音。對於有過從軍經驗的亞爾德來說,這是挺熟悉的戰鬥序曲。

「真是性急啊……」

不等馬車走得更遠一些嗎?

傳達官冷靜地說起開場白,

「這是為真上陛下傳遞龍聲的傳達官隊伍!你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混帳之舉嗎!」

說是隊伍還真誇張了些。這邊連護衛的尚武官也沒有一個。

那位少年助手舉起喇叭。

就在這時,亞爾德面前刮來一陣風。

馬車搖晃,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的亞爾德身邊,突然出現一個蹲著的男人。

一瞬間,視線相匯。

連叫一聲的空閒都沒有,頭就被按住。強令他趴下。

沉重的聲音響起,還有慘叫。

輸給好奇心,戰戰兢兢抬起頭的亞爾德,很快像個傻子似的抬頭往上看。

如下雨似的,人跳了下來。

高處能夠藏身的地方確實有好多處。但採用這麼非比尋常的方式,恐怕是為了削弱對手氣勢的戰術。亞爾德心想這肯定是因為人數不多的緣故。

可以媲美雜技演員般跳躍,翻筋斗搗亂的人影,雖然無法確切數清。但可以肯定人數不多。

那個跳到馬車上的男人開口道,

「傳達官殿下,後方交給我的部下。我們往前沖」

「好,我知道了。駕啊!」

車夫猛揮的韁繩聲仿佛暗號似的,剛才還處於防禦一方的襲擊者們同時朝馬車衝來。大概是被下了不准放他們逃走的死命令吧。

抓住馬車邊緣的賊人手指,被車上的男人隨手揮劍砍掉。

濺出的血水,灑在少女僕人的臉上。

亞爾德慌張摟住少女的身體,拉著她朝馬車席後面退去。

這期間,劍士激烈應戰,把從馬車側面攀上來的腦袋砸昏,躲過背後衝來的男人的襲擊一個掃腿踢倒對方,抬腿狠踩那人握劍的手腕。一聲不詳的聲音響起。大概是哪裡骨折了吧。

踢落慘叫的男人,接著便擺出劍勢。收拾敵人順序行雲流水,沒有絲毫多餘動作。

身邊傳來空氣割裂的聲音,嚇了一跳回頭,剛好看見一個朝車夫撲去的男人被踢下馬車。馬車隨即一陣搖晃,大概是碾到了男人吧。雖然不願這麼想。

最後一個爬上馬車的男人多少有些聰明。不去管前面的劍士,突然朝亞爾德殺去。

看著朝自己刺來劍尖,感到不妙。但沒有動彈的餘力。在這一瞬間想到的卻是護身符功效真實的話,自己的靈魂大概能回到北嶺吧。

不過那把劍在刺中亞爾德的毫釐之距離,失去了勢頭。

襲擊者被踢中腹部倒下。呻吟著想站起來,這次他朝劍士衝去,但對方卻輕巧地躲過。

襲擊者的身體轉了一圈,看來並不只是躲過,還抓住他的手臂順勢扭轉了一下。

轉圈飛起的身體,從車夫位置的左前方掉下去,然後馬車又是產生一陣不想去思考原因的劇烈搖晃,甚至擔心會不會翻車。

揮劍甩掉血跡,男人以熟練的動作擦拭劍刃,收回鞘中。他半跪在亞爾德面前,微微一笑。

「你沒事就好」

亞爾德吞了吞唾沫,一邊想著暴跳的心臟怎麼還不快點平靜下來,一邊回答道,

「是長公主殿下想召見在下嗎?」

長公主的騎士團長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請暫時作陪一下」

彬彬有禮,卻不容分說地,亞爾德被蒙上眼。當被問到是否想讓僕人同行時,他點頭肯定——若是放著不管,可能會被暗中收拾掉——於是,少女也被蒙上眼睛。

開始是馬車,接著是小船。能聽見劃櫓的聲音。其實就算不換乘,亞爾德也分不清楚東南西北。

從坐船來說行了相當一段距離,取下眼罩的時候,已經身在皇宮中了。

如同迷宮般的建築物的中庭。如果是白天的話,陽光大概會毫不吝嗇灑落此地吧。現在已是夜晚。月亮升上了地平線。天空正下方,相當明亮。

一到晚上,皇宮的大門就會緊閉,嚴禁任何人進出。雖然知道有特別出入口,但沒想到自己竟然也會有機會用到。

「……人生真是不斷的新發現」

亞爾德剛一嘀咕,長公主的騎士就微微挑起眉頭,但什麼也沒說。老騎士帶著亞爾德和少女僕人走入庭院深處。

被夜香花的藤蔓纏繞的石柱四方亭,從黑暗中顯露出來。花朵雖過了盛開期,香味卻沒有丁點散去。水流從齊腰高的泉眼中日夜不停地湧出,於下方匯成小流。鋪著陶片的水底,沉眠著幾何學的連貫紋路。

不可思議,亞爾德胸中浮現出這感慨。接著感慨變成『真像是魔法』。

「在這裡等著」

說完,騎士消失了身影。

就算想逃也是枉然吧,亞爾德環視周圍。畢竟道路錯綜複雜,甚至沒信心能走出這裡。

與臉色膽怯的少女視線相匯,隨意泛出一個笑容。

「放鬆些」

視線回到四方亭,感覺一開始看見這個建築時的感慨開始加深——這裡是緊密連接著非人之力的地點。

是因為陶片紋路的緣故嗎

?還是由於水池的氣氛?或者是四方亭的布局?

仿佛被什麼吸引般,亞爾德走入四方亭,坐在椅子上。被夜風一吹,後背陣陣發涼。說不定又要發燒了。

——該說是正常的發展嗎?

身體原本就羸弱,且還大病初癒。再加上今天的兩次過去視,以及之前的逃走劇碼。精神上固然疲勞,馬車的晃動更是非常消耗體力。

僅僅是堅持著別倒下,就已經超過極限了吧。

不過,亞爾德苦澀地心想,

——即使這樣,還孤立無援。

自己能做到的,只有看看過去而已。

最近,過去變得很容易突訪他,為他拾起必要的畫面。在沙漠西邊時,從沒發生過這種事。只能得出恩寵有了某種變化的結論。

無意識緊握的手掌中,感覺到絲絲清涼,視線朝下看去。

——你能明白嗎,帝國人。

回想起了廄舍長的聲音與廄舍前那些——鳥兒們的啼鳴聲,揮翅聲,獨特的氣息,還有北嶺乾燥的風。

——只要帶著這個,必定能回來。

再次握了一下綁著希洛巴羽毛的小小護身符。亞爾德閉起眼。

先不說預言是否真實,恩寵之力的增加確實無疑。那麼,這個小咒物應該也能增加效果吧。

——必定能回去。

必定要回去,亞爾德對自己發誓。接著,對於這麼發誓的自己感到錯愕了。

太誇張了吧,苦笑起來。

他的任地是北嶺郡,他的上官是郡太守。所以,需要回北嶺。僅此而已。

並且現在能做的,似乎只有一件事。尋找對抗咒師咒術的手段。

——要試試嗎?

如果說恩寵之力增加,無意識中也能看到那些幻視的話,那麼主動去搜索會怎樣?得不到必需的情報才奇怪了吧。

應該相信自己,相信恩寵之力嗎?

皇宮建設於霸王之都蘭格魯的城址之上。這裡應該長眠著關於咒師的情報。

閉上眼,默想。為了知道解開咒師那種支配名字的法術,他想要看見過去。

默想中,將意識變得更平緩,更純粹。

——名字。

當注意到時,已經集中在這個單詞上了。

——名字。

微微有些耳鳴,景色忽地一動。

恐懼突然蜂擁而來,亞爾德使勁壓制住它們。隨著心臟激烈跳動,胸口如同被刀刺般疼痛。可是,亞爾德也抑制住了。

必須看見。

——名字的魔法。

閉開眼。周圍歸於寂靜。庭院完全變了個模樣。沒有四方亭,綠色也欠缺。泉眼倒是還在,卻沒有泉水湧出。完全枯萎變黃的花朵,無人採摘,隨風微微搖曳。

從被捨棄的庭院中抬起頭。

——飄浮?

就算再怎麼凝視,都看不清楚。但是,半透明的那個影子,應該是人的模樣。

影子緩緩降落。輪廓逐漸清晰,當腳著地時已完全是人的樣子——不過,面對著看上去,還是仿佛透明一般。

降落在枯草中,人影環視四周。這是個好像在哪裡見過的南方人。手上抱著新月形的樂器。

——他是上次……?

從皇城回來,突然倒下時幻視到的那個男人。說了一段類似預言的話後一下子消失。如果是同一人的話,這恐怕是相當古老的幻視。

抬頭仰天,男人喃喃細語。

「風已止」

宛如枯葉摩挲般細膩的聲音。

男人鬆開樂器,手掌觸地。樂器砸落地面的刺耳聲中,男人說道,

「明知是陷阱,卻還是只有去。他知道的話大概會笑我吧」

吐出一口氣。

「若是,他的名字已經扭曲,便不得不去喚醒他。在耳旁呼喚,必須讓他回答。因為這個世上,沒有其他知曉他名字之人……更何況,是聽他親自報上名字之人」

這個男人不是人類——而是連實體都不存在的稀薄、異質的某種東西。

事實上,他的輪廓搖晃,開始解體。只有聲音比剛才要更有力、更柔和、更堅決地響起。

「如果我的名字扭曲了,到那個時候,哈魯維恩,請你喚醒我真正的名字。直到時刻到來前,隱藏身影。我的分身,我的半身之人喲……」

輕撫了一下,樂器便消失了。

男人的視線朝向遠方。

「朝北走吧」

隨著這聲喃呢,男人消失了。宛如融入風中般。

此處,只留下喪失感。

「睡著了嗎?尚書官」

亞爾德眨了眨眼。

轉瞬間,幻視的風景被抹去。

坐在四方亭椅子上的人,已不是他一個了。

一如既往般一身白色的裝束,長公主打量著他。面對面的鮮艷紫色眼眸,仿佛能把人吸進去般。

「你醒了?」

亞爾德從椅子上滾下去後,立即跪在地面垂下頭。接著,他詫異地感到,體力的消耗並不如預想中那麼激烈。

本來已經做好昏倒個三、四天的準備,畢竟那是非常久遠的時間彼岸。

「抬起頭。囉嗦的場面話就不必了,這裡也沒有其他人……哦,有一位呢」

長公主的視線,停在背後站著的少女身上。

「去那邊等我,沒關係的」

亞爾德指了指中庭的另一頭,少女朝那裡一路小跑而去。

幾乎是無意識地再次低頭,長公主如同厭煩般說道,

「站起來」

亞爾德遵從,長公主抬頭看著他道,

「如果只是想給你命令,那就沒有過來見你的必要,也沒有記住你這個人的必要。眼下的情況不同。我呢,是來找你談話的。不用那麼警戒。因為我會幫你」

——幫我?

亞爾德大大吸了口氣。

「請容在下直言——」

「准了。不過,現在說話的人是我。這將是些對你而言深有價值的話,所以安靜地聽我說,懂了嗎?」

「是」

「那樣就好。首先,我想告訴你的是那個與你在一起的傳達官,已經死了……你似乎知道了呢」

亞爾德沒有回答,沉默著。

長公主直盯盯地抬頭看著他。今晚的長公主似乎把龍氣仔細控制住了。

亞爾德知道她的力量就存在那裡,依舊是無比強大的力量。只是,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完全控制住了。就算站在近處,也不會刺激到亞爾德。猶如封閉在容器中一般。

大概明白再怎麼回,亞爾德也不會回答。長公主突然握住他的手。

「那麼這件事你知不知道呢?陛下派遣給公主的傳達官,失去了聯繫……哦,看來是不知道呢。我說得對嗎?」

長公主鬆開亞爾德的手後,一邊仔細端詳著自己的手,一邊繼續說道,

「也不是完全無法聯繫。不僅是傳達官,就算我與那孩子的聯繫,也有古怪。聲音能夠傳達,心也能夠連接,但有某種說不出來的怪異。對陛下也這麼說過,但陛下說是我多慮了……」

長嘆一聲,長公主玩轉著戒指。看著輕溜溜轉起的戒指,亞爾德心想她是不是瘦了。

戒指是銀色的,上面鑲著小顆水晶。作為長公主的佩戴品來說未免很樸素。她一邊不倦地轉著戒指,一邊繼續道,

「皇子們聚集在一起熱衷爭吵,忙得很呢。所以……你是不是知道點什麼呢?那個孩子還有那個孩子身邊的傳達官,無法取得聯繫的理由。或者是,你那裡的傳達官身亡的理由也行」

「在下不清楚」

看起來好像是話題在飛躍,其實長公主控制著對話。亞爾德是這麼認為的。突然改變提問與話題,是在試探對手。

自己這邊給出去的情報越少越好。姑且不說如果知道傳達官被殺的理由該怎麼回答,在不知道的情況下,必須避免將臆測說出口。

「用心謹慎呢」

一邊心想這樣就好,一邊提問道,

「您剛才說的古怪,具體是怎樣的?」

「嗯……譬如說,我與傑沙魯特說話,但回答我的卻是你。雖然不可能是冒充者。但是,卻不想與現在的侄女說任何私密。你明白嗎?」

「……嗯」

通過長公主告訴皇女『咒師已經盯上她』的選擇,必須放棄了。

長公主看了一眼與她的騎士傑沙魯特一起待在庭院一隅的少女。

「那個女孩是?」

「三皇子借給我的僕人」

「借給你?那孩子的做法,我可是很清

楚的。糊塗又無情」

「……那個僕人有什麼問題嗎?」

用少女也能聽見的聲音,長公主說道,

「她有成為傳達官的才能」

長公主站起身,優雅地穿過亞爾德的身邊,走到少女面前彎下膝蓋。

少女驚恐地朝後退去,她很快就撞上身後的柱子。

「別誤解。我不是敵人,而是你的朋友喲。我想幫助你」

少女緊張地握著亞爾德交給她的玻璃燈的把手。在她的手上,長公主白皙的手掌覆蓋了上去。

「不懂嗎?我可以讓你選擇,不用被男人們毆打,不用在不情願的時候被分開雙腿的未來喲」

亞爾德不禁啞然。竟然從長公主的嘴裡聽到這種讓他無法想像的話語。

「那盞提燈不必再拿著了」

「……這是我負責保管的東西」

「那是你的護身符嗎?可是,能夠保護你的只有你自己。跟著我,我就教你如何保護自己的方法」

少女看了看亞爾德,隨後看著長公主。

「我不會背叛主人」

「你的主人是誰?是站在那裡的尚書官嗎?或者是僱傭你的三皇子?」

「……我的主人是不會打我,也不會硬分開我雙腿的人」

長公主笑了,悄悄瞥了一眼亞爾德。明明不必感到害臊,但亞爾德的臉還是有些發燙。

「很善良的主人呢,你想繼續侍奉他?」

少女低頭頭。可能回答了些什麼,但聲音沒有傳到亞爾德這裡。

能聽到的,只有長公主的聲音。

「不過這樣不行喲。自己的主人必須是自己才行。等你明白這點後,依舊找到想去侍奉之人的話,我就會讓你走自己的路。是的,你將能夠選擇道路。如果希望,我就教你——不能依靠別人的判斷。由你自己決定的人生。將會從那裡開始」

少女沉默了,長公主接過她的小手,輕輕從她手上取下玻璃燈。

這次,少女沒有抵抗。

「若是想反抗命運的話,我就是你的朋友。不過,若是不想反抗,我就幫不了你。那麼,你要反抗嗎?與我一起走嗎?」

「……是」

「很辛酸吧,至今以來。我不會說未來就不會辛酸這種話。但是,你已經明白了。自己能夠選擇這件事,這是非常重要的」

悄悄的,長公主的手臂環繞住少女的身體,把她抱在懷裡。少女臉頰上淚珠滾落。

懂了嗎?長公主在少女耳旁細語。

「就算是我給予你的東西,如果不願意的話也可以退回。就算事實上無法退回,但敢於退回的念頭卻是無礙的。這很重要」

長公主鬆開手,離開些距離看著少女。扶著她站起身,溫柔說道,

「稍等我一下。不必擔心你的主人,我會幫助他的」

一下子轉過身,皇女如同挑釁似乎問道,

「怎麼樣,還覺得我不懷好意嗎?你也差不多可以給我看看笑容了吧」

「在下愚笨,請殿下恕罪」

回到四方亭,長公主再次坐下,她用下巴示意亞爾德也坐下。雖然不是能同坐一張椅子的身份,但因為累壞了,亞爾德也就感謝地坐下了。

「你似乎在擔心那個女孩,所以我決定救她……雖然也想救更多不幸的女孩,但這很困難。畢竟我也只有兩隻手而已」

讓少女成為傳達官這種拯救方法雖然有點微妙。

但是,自己不可能讓少女同行,其他也沒有可以託付的熟人。只有接受了。

「她一定會深深感謝殿下的」

「真是個不解風情的人啊,我想得到的是你的感謝。不是已經說過了嗎?」

壓低著聲音,長公主將臉湊了過來。反射性地後退,長公主笑了。

「你真是個失禮的男人」

「非常抱歉」

「我可不是在強迫你喲,只是想和你談些隱秘的話題……我聽陸伊說過」

這是個沒料到會在這裡被談及的名字。長公主盯著亞爾德的眼睛,說道,

「我們欠過你的人情」

「不,沒有這樣的事」

「否定也沒用。我相信他。他告訴過我『欠你的人情』。所以,便是肯定欠你的」

輕音甜美,被她的長睫毛注視著,亞爾德的心臟開始加快——主要是受龍氣的影響,但也必須承認不僅僅是受龍氣影響。

「陸伊殿下認為對在下有所虧欠這件事,在下雖然知道。但在下並不認為他真的對在下有所虧欠」

「與你怎麼想的無關。我不過是相信陸伊的判斷。眼下,你需要我的幫助。因為你那邊的傳達官已經死了」

「傳達官殿下的消息……您是怎麼知道的?」

長公主聳了聳肩。

「我能夠與所有傳達官連接心靈。他們的死當然也逃不過我的眼睛。這件事大概姪女也知道了吧……如果她不知道的話或許更好。傳達官的死,總是令人心疼」

從長公主這裡得到確認,傳達官的死作為無法動搖的事實傳到傳到心中。

不願相信幻視的念頭,似乎躲藏在心中某處。明明早就知道,神的恩寵是無慈悲的真相。

「您認為傳達官殿下的死亡,會導致在下有性命之憂嗎?」

「是喲,正好那時收到宓夏的聯繫,知道沒時間再等下去了」

「請問……宓夏是?」

「阿吉魯的妻子,這麼說你能明白嗎?她來對我說,憑她的力量無法撬開大門。不過,即便是我,也沒有能夠打開皇子家大門的魔法杖。所以就派了傳達官去」

「長公主殿下您的話,沒有打不開的大門吧」

怎麼會呢,長公主笑道,

「要我對那個孩子宣戰嗎?我可不想做他的敵人。對了,可以告訴我了吧。你為什麼知道傳達官已經死了」

「在下與他有過約定,每天都會保持聯繫。如果中斷了,那麼肯定是某一方發生了什麼……」

「你能告訴我的,只有這些?」

有些猶豫,但她應該是不會加害皇女的吧,亞爾德將最擔心的事件說了出來,

「皇女殿下,被咒師下咒了」

「你為什麼知道?」

「殿下曾經說過,以前睡眠之中,好像被誰在呼喊,感覺很不舒服。那時,只以為是殿下在做夢……不過……」

嗯,長公主小嘆了口氣。

「是咒師呢。會那麼做的應該就是咒師」

她的口吻,讓亞爾德不由得想起那段古老的幻視。『朕對那些無名小卒沒興趣。你給朕趕快查清那個主謀者的名字』,長公主也會這麼說吧。

可是,她皺眉嘀咕道,

「這可麻煩了。只有極少部分人,才知道那個孩子的名字。就連侄兒他們,也並非都知道」

「您知道誰最有可能嗎?」

「想尋找犯人?找到,你又能怎麼樣?」

皇帝與長公主,還有皇子。無論哪邊都不是亞爾德能夠對付得了的。

「那麼,能請殿下您幫個忙嗎?」

「我?在這個皇宮中,我是等同於不存在般的影子喲。什麼也做不到」

意想不到的回答,亞爾德盯著對方的臉。

「您別說笑了」

「雖然我能夠自由行動,但沒有任何正式的權力。如果不拜託陛下的話,什麼也做不成。皇家的女子,便是如此了」

「可是,如殿下這般擁有神之恩寵——」

「我沒有強制別人的力量。唯有借別人的好意,聽從自己的期望。這就是我在宮廷中的立場」

長公主紋絲不動地看著亞爾德。

不能避開視線,亞爾德回視著她。接著,醒悟了。

——她是在期待皇女吧。

所以為了皇女成為太守而對皇帝說項,也是因此才提醒侄女她已經是女人了。

對長公主來說,皇女恐怕是她既愛又恨,如同分身般的存在。希望與妒忌的絲線複雜纏繞,無法輕易解開吧。

「……你都知道些什麼?」

「……您剛才說的,在下一點都不知道」

「是嗎?你身上好像有很多秘密呢」

「有件事,能拜託您嗎?」

「什麼事?」

「請上奏皇帝陛下,找出給太守下咒的咒師,阻止那人——」

「辦不到喲」

長公主粗暴地打斷了他。接著,壓低聲音快語道,

「你不懂嗎?連我都無法與那個孩子連接心靈喲?咒術已經完成了。對方制定了周密的計劃,並已經實行了。在發生了之後再注意到,

已經太晚了」

「您說,太晚?」

「是啊」

「那麼,您要放棄嗎?」

過了一會兒,長公主才回答。她露出如同花朵綻放般的笑容,以祈禱般的口吻說道,

「不過,你不會放棄。我說得對嗎?」

幾乎是無意識地,亞爾德握緊了腰下吊著的護身符。

——若是,他的名字已經扭曲,便不得不去喚醒他。

被咒師的法術扭曲了名字,連龍種被賜予的恩寵之力都無法使用——如果在耳際直接呼喚正確的名字,就能解開咒術的可能性存在的話……

必須回去,作為知道皇女名字的人。

——果然,變成這樣了。

被告訴名字的時候,就有不好的預感。對他來說是過於巨大的秘密,背負起來過於沉重。

「等用盡微薄之力後,再放棄再不遲。在下是這麼認為的」

長公主眯著眼睛打量他。很快微嘆一聲。

「讓傑沙魯特陪你去吧。大家都知道他已經正式向我提出引退的申請,所以即便不見了也沒關係。這可是無法估價的贈禮喲」

就像是在問他『你滿意了?』般挑起眉頭。

「您的幫助,在下銘感於心」

「如果這能夠還清借你的人情就好了。不過大概會被陸伊責怪吧」

「……責怪您嗎?」

「是啊,敢責怪我的,唯有他喲」

「真是勇者」

長公主站起身,俯視著亞爾德。

「用他的話來說,你似乎也是個相當了不起的勇者。也許他沒說錯。你看起來好像一點也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在下的身體就算突然病故了也不奇怪。還有一件事想請教您。關於破除咒師法術的辦法,如果您知道的話,請告訴在下」

「我也不知道詳情。你可以問問傑沙魯特」

「最後一件事,您是否感到恩寵之力比以前增加了?特別是在最近」

長公主的表情沒有變化。一個呼吸過後,她梳起脖子上的頭髮,說道,

「我要走了。傑沙魯特,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遵命」

殿下請等等,亞爾德大聲喊到。長公主不耐煩地轉回視線,無言地用視線催促他快說。

「由衷感謝您的幫助……殿下擁有打動所有人心靈的力量。與帝國掌權者相比,殿下可謂是不同意義上的強大」

「閉嘴,這種玩笑話,我不想聽」

看也沒看跪著的亞爾德一眼,長公主就離去了。當抬起頭的時候,不僅是長公主,連少女僕人也不見了。只有老將軍,手持玻璃燈佇立著。

亞爾德剛走上前,他就放緩了表情。

「……說吧,該陪你去哪裡?」

「去北嶺。在下必須去見太守」

傑沙魯特點了點頭。沒有否決他的話。在心中剛剛感謝他過後,老將軍提出一個現實且簡單的問題。

「你打算怎麼去?」

4

主幹道的原型在帝國建立前就已經存在了。

去除破裂的石塊,填上新的,整修路面擴大寬度,帝國修復了大道,並每隔一定距離設置驛站,建立驛遞制度。

民間的流通也依賴於大道。驛站有各種機能,從租賃馬車,代筆寫信,僱人護衛,到飲食住宿以及娛樂設施一應俱全。不過驛站中會被徵收品種繁多的不當稅金,一不小心的話,就算只是通過也會被扣掉一筆錢。

亞爾德只有公務出差的經驗,所以沒遇上過這件事。但道路的非法稅收,他也是知道的。

「老朽手上有能夠隨時換馬的官符,使用驛站的話,應該十天以內就能到達北嶺的山麓地帶」

聽到傑沙魯特的提案,亞爾德拒絕了。

使用驛站,行蹤肯定會泄露。皇家的恩寵遠遠快過馬速,必然會被捷足先登。

最重要的是,這個提案中有個無法忽視的問題。

「憑我的體力,堅持不了那麼久」

就算馬能夠換,騎手卻吃不消。能夠將皇女的名字安心告訴對方的人,一個也沒有。

麻煩啊,心想。為什麼是自己?好想和身心更堅強的某人換一下位置。

「那麼,你想怎麼做?」

「應該有一條近道」

將北嶺商人納格賓的事情說了一下後,傑沙魯特點了點頭。

「老朽派部下去找那人。今晚你先休息吧」

被帶到一間豪華的雙間套房。心想必須思考的事情有那麼多,怎麼還睡得著。但沒想到疲勞似乎更勝一籌。連夢也沒做就一路睡到天亮。

醒來後不久,傑沙魯特便出現了。

「查到那人經常投宿的旅店了。已經派部下去了」

「太感謝了」

如果是長公主的話,大概會說一段『這可是為了救你才去調查的,如果不感謝我的話,就太不懂禮貌了』。但傑沙魯特只是遞出一件洗乾淨的官服。

「你的衣服」

「您不是在下的僕人,不必這麼照顧在下……」

「照顧你呼吸、說話、思考以外的所有事情。這是我收到的命令」

傑沙魯特一笑。他似乎在開玩笑。沒辦法,亞爾德也只好回笑道,

「謝謝」

在亞爾德換衣服的時候,傑沙魯特仔細地整理好了床鋪。速度快得驚人。

一邊系好腰帶,亞爾德一邊斷言道,

「您隱居之後,應該去經營旅店」

「隱居後還要再工作嗎?不過旅店老闆這主意,並不壞。可以隨便喝酒了」

傑沙魯特走向雙間套房的另一間。

亞爾德拎起枕邊的琉璃燈,想了一下。不忍心把它丟下。

剛煩惱著,傑沙魯特就回來了。

「這是你在北嶺用過的東西吧?」

「您還記得啊」

「這麼好的琉璃,現在已經看不到了……這是出自阿拉穆雅蘭慕的工匠之手吧」

「在下不知道是否出自阿拉穆雅蘭慕。因為在沙漠西邊,這不算是非常稀罕的東西……」

「老朽的眼光可是很準的喲。走吧,去吃早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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