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下 第四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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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蘭格魯這個詞,在當地古語中意思是《無數的高塔》。與這個詞名相符,聳立著無數尖銳高塔的古都,便是過去南方王國的中心,如今真上皇帝所在的帝都。
遠遠望去,是一片古老傳說中登場的魔法王國的景色。屋頂與牆壁上遍布著鮮艷的色澤,其輪廓被虹色的光輝所包圍。
這座大河河畔的都市,仿佛雪崩般無計劃性地不斷延拓。放縱拓展的城市,甚至被某些人私下裡稱為混沌之都。
據說,這裡的人口超過數十萬。另一種說法則是百萬。由於進出流動人數龐大,無法準確把握,這也成為稅吏們的煩惱之源,或者說是黑色收入之源。
富人建立高塔,住在上層。這也是生活的智慧吧,因為地面如同煮熟般酷熱。
「沒有一絲風呢」
南方出身本該是習慣這種氣候的騎士,也一臉厭煩地抹了把汗,向亞爾德建議道,
「日落前大概能到……您先休息一會兒吧」
「在下沒事」
「這麼熱,對您身體的不好啊」
「沒辦法,這是來自上官的命令」
命令你去哪裡,無論刀山火海都得去。這就是所謂的官吏。
「我收到的命令是一切以您的健康為重。如果您覺得不適馬上叫我」
騎士調轉馬頭朝隊列後方,大概是想整頓一下鬆散的隊列吧。
亞爾德在馬車中鬆了口氣。
數天前換乘的馬車,為應對這種氣候加以改裝過。增添了用於遮陽的車頂和支撐的木柱,不過沒有車廂壁。如果陽光強烈,可以放下厚布來遮擋,如果喜歡通風,可以掛上薄紗,或者把布卷上去。
便捷固然是便捷,卻不能擺出懶散的姿勢。坐席十分寬暢,上半身橫躺著也沒問題。但能夠不在乎他人視線自顧自休息的只有從小接受支配階層教育的人。亞爾德是難以做到的。
相信剛才騎士說的日落前就能到達,只有忍忍了。不過,就算到達帝都,也不是就能舒舒服服得過日子了。一想到此,頭就開始作痛了。
——不行了。
表面上養病的命令不去提它,想要完成皇女下達的密令,肯定是不行了。
——果然,不該懶活著。
那次,原本以為肯定是死定了。
陪著皇女過夜的時候,已經明白這是在找死。恩寵之力從傍晚開始,一直沒停過,長時間駕鳥徘徊在不熟悉的山道上,再加上連防寒用具也沒準備就露營。
無論哪一項條件,都可以輕鬆要自己的老命。
黎明時分,陸伊率他的部下趕到,等把皇女拜託他後,就失去意識了。幾乎是瞬間,眼前一片黑暗,甚至沒有時間意識到這大概就是死亡。
之後醒來時,只是淡淡地認識到似乎還沒死。
如果死了,腦袋就不會這麼疼痛欲裂,噁心欲吐手腳發麻了吧。而且偶爾塞魯克吵吵嚷嚷地來拜訪然後被請出去,陸伊說著一些類似怨恨的牢騷,如果這就是死後的世界,那麼還是不想死了。睜開眼迎來的,便是這種鬱悶的現實。
換言之,亞爾德一邊畏懼於現世,一邊發現了留下一條小命的自己。
——光是口頭道歉可不成呢。
您可真是的。陸伊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低頭說。
——您可知道大家有多麼擔心嗎。
不是通知過你們嗎?亞爾德剛一反駁。『鳥鞍上空空如也回來時,心臟都快停止了喲』便收陸伊的回答。『塞魯克的臉整個發青,娜奧尖叫,傳達官一直喊著亞爾德不肯睡覺……』一句接一句的抱怨突然中斷。
忍不住沉默的氣息,看向騎士,對方一動不動。該再道歉一次嗎?但是大概會被指責反正只是嘴上道歉。正當煩惱著的時候,陸伊抬起頭。
從梳攏了一下長發的手掌下,凝視著亞爾德。他眼睛的顏色,看上去比平時暗淡了不少。
——您是打算找死吧?
——在下的打算是讓太守平安歸來。
——我的心中稍微湧出那麼點殺氣了。
眼睛沒有在笑。
無奈之下,亞爾德只好道歉。然後是意料之中的,絲毫感覺不到誠意啊,您心底里沒覺得自己做錯吧之類的埋怨。
——因為您的留言上寫著,明天早上來既平凡又黑暗的愛好之地接我。所以我才等了一晚上喲。我可以認為這是一場有價值的等待嗎?
那當然,亞爾德點頭。
為了消除皇女的煩躁,時間是不可少的。刺客的存在也是值得擔心的問題。如果被人趁亂混入的話,可就麻煩了。所以才寫著等到早上再來。不過陸伊似乎誤解了,他以為自己這是故意拖延救援。
沒有想到那份上,亞爾德坦誠地說到,但陸伊似乎並不信。
告訴你太守煩躁的原因吧,打算轉移話題,卻被斷然拒絕了。
——不必了,我才不想聽呢。
這樣一來,發問的人就輪到亞爾德了。
——長公主殿下是幾歲出嫁的?
陸伊表情沒有變化地答道,
——十六歲,怎麼了?
——太守,已經十四了。明年就是十五。
亞爾德接著說,
——皇帝陛下的想法果然是——
陸伊心煩地打斷了亞爾德。
——根據情況,有可能把我算入候選者。這是父親告訴我的。您滿意了?
——你討厭這種婚姻?
騎士一如既往地笑了。這種漂亮到可疑程度的笑容,大概是他天生的面具吧。
——那可不是能挑選的立場喲。無論是我,還是公主殿下。光想也沒用。我有說錯嗎?
明明問的不是能不能挑選,而是能不能接受的問題。龍種的婚姻與個人喜好無關這,這點亞爾德還是懂的。可是,明明對皇女沒什麼看不順眼的,但陸伊卻不肯考慮這場婚事。難道他真的打算為了長公主而貫徹獨身主義?
這種隱私問題畢竟不好深究。
婚事的另一方當事人皇女,帶著英姿煥發,幹勁十足的表情來探訪躺在病床上的亞爾德。在命令旁人迴避後,開始談話之前。她眼中生機勃勃,讓亞爾德有種不好的預感。
往往這種預感,都會准到讓自己困擾的地步。
——你去帝都吧。
哈?不由傻掉了。
皇女似乎很愉快地俯視著他,嗯,點頭。
——吃驚了吧?
以為她在開玩笑,剛鬆了口氣,結果她對嚴肅地繼續道,
——北嶺的氣候對你的身體不好。醫生這麼說。
她說的是不久前巡迴各村看病的醫師吧。自己到底睡了多少久?問她醫師已經回來了?回答是當然還沒回來。
——在視察的時候,和他提過你的事。醫師說這片土地的寒冷,對於身體不好。然後一直在考慮對策。這次終於下定決心。
哦,迷糊地點頭。皇女接著下令。
——你去帝都。去那裡養好身體,再給我回來。
無言以對。儘是一些意料之外的事,頭腦跟不上事態的發展。
儘管暗自吃驚,皇女卻不滿地挑起眉毛。
——你稍微露點意外的表情好不好。另外,感恩涕零之類……就不會說些好聽的嗎?
就算按照她的意思說些好聽的,也只會被無視。於是,把另一件在意的事情提出。
——副官的職位,能夠轉讓嗎?
——沒關係,有傳達官在。
沒把握皇女發言的意圖,亞爾德的頭腦暫時空轉著,不明其意。
——我想犒賞你。你不是想隱居嗎?那就讓你隱居,高興吧。
稍微思考之後,亞爾德又問了一次相同的問題。
——也就是說在下能夠退還副官職務?
——如果你這麼希望的話,就去帝都找父王直說。
說起來是輕鬆。向皇帝直說的話,等於是在請對方宰了自己。
——您的意思是,在下帶著副官之職隱居?
——在需要你智慧的時候,我會通過傳達官找你的。
那根本完全,算不上是隱居。
所謂的隱居,是指基本與世間無交流的生活。那種用遠程聯繫來處理麻煩事物的生活算哪門子隱居啊。
——我的哥哥,會照顧你的。
亞爾德眨了眨眼。
說起來,好像聽說過皇女與同胞皇兄關係很好,甚至還把她的傳達官也留在皇子身邊。不過,皇子的府邸?那和理想的隱居生活越來越對立了。
——我已經和哥哥說
過了。他會照顧你的,所以你就去養好身體吧。
皇女的眼睛閃閃發亮。她是不是有些太精神了?
不知怎麼回答才好,而皇女則湊近亞爾德,低聲說道,
——無論什麼都可以,幫我收集一些帝都的情報。
不由張開的嘴唇,被皇女的手指按住了。亞爾德感覺喘不上氣來。
她的眼神是認真的。
——聽懂了吧。我需要能夠討價還價的籌碼。雖然北嶺已經是我的東西了。但是,對於帝國來說,現在的北嶺只是個易守難攻,就算進攻也得不到什麼好處的地方。這樣不行。幫我找出帝國的弱點,然後想出所有能夠利用的對策。
輕巧地說出誇張的內容。
想出口反對,但皇女的手指緊緊壓在他的嘴唇上。
——教唆我的,可是你。
當然是這樣沒錯,但沒想過她會當真。不,就算她當真了,本以為可以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自己太天真了,終於注意到。她可是那個皇帝的女兒,下定決心後,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如果我受到彈劾,你的腦袋也會不保,你懂的吧?
手指終於鬆開了。
——就算明知會由於教唆您而小命不保,在下也有可能去找陛下認罪。這種可能性您考慮過沒有?
——比起哭著向父王求饒,你更樂意對我直接勸諫吧。不是嗎?
確實,比起遠道去帝都掉腦袋,還不如在這裡違拗皇女被殺掉來得輕鬆。
被她出乎意料地把握了心理,有種難以言說的微妙感。是不安還是焦急?
——現在不對我勸諫。這就是你的結論吧。
——結論嗎?
——如果覺得有錯誤,你會立即對我提出。如果走偏了,你會把我拖回來。不是嗎?
視情況而定,大致上會那麼做吧。
覺得她有些胡來。
不過,一味服從與生俱天的命運,並不是人該選擇的道路。拒絕被安排好的將來,任何人都平等的擁有這種權力。
而且,他也沒有資格要求皇女別把自己卷進去。正如皇女所說,教唆她的人正是亞爾德自己。
——這對在下來說是個過於沉重的委託。
皇女握著亞爾德的手。雙目對視,她說道,
——亞爾德,除你以外還有人能做到嗎?只有你才行。
——在下覺得自己是不行的。
——如果連你也做不到,那我也就放棄了。你只要做你能做的,這樣我就會滿足。
——太守,請您仔細想想。在下只是巧遇皇帝陛下才被任命為副官的渺小之輩。
皇女臉上的笑容沒有變化。
——與父王無關。我相信你,才要求你的。如果看錯了人,那是我自己的責任。決斷者,肩負之。這是你告訴我的。
我有說過這種話?
亞爾德回視著少女的眼睛。雖然同樣是直系的龍種,但力量遠不及長公主的皇帝的愛女。她真的認為,能夠逃脫命運?
——可以幫我一把嗎?
聲音固然冷靜,但亞爾德知道這是她幾近全力提出的問題。握著的手掌上也充滿了力量。
——您下令的話,在下會儘自己的微薄之力。
亞爾德的回答聲聽起來沒什麼力氣。但皇女滿意地點頭抽開身。
——別忘記了。你首先該做的是養好身體。等身體結實了後,再給我回來。
——回來嗎……
皇女歪了一下頭。
——是啊,回家。怎麼了?
看到支吾的他,大概察覺到什麼了吧。皇女挑起眉毛,迎面給了一句『真無聊』。
——反正你在想的,肯定是什麼自己沒可以回去的地方,故鄉已經永隔啦之類的無聊事,對吧?
因為不能否定,亞爾德沉默了。
皇女對他的沉默一笑了之。
——你是我的副官。記住了,你該回到不是任何一塊土地。而是我的身邊。懂了嗎?
每次回想起皇女說的話,心情總會變得無法言表。為什麼不去反駁?為什麼不去勸她放棄?
一時興起給孩子點燃的希望,不忍心去立即澆滅嗎?應該澆滅才對。
可是,做不到。
嘆息著,亞爾德擦了一把滲出的汗水。帝都的悶熱大概沒人喜歡。把北嶺作為避暑用的別墅地賣出去怎麼樣。
——遠大的野心呢。
從皇女騎士團的轉戰經歷來看,帝國尚不能說已經確立了沙漠東部的霸權。
別墅之類的需求,是夢中的事情。
為了轉換心情而抬起頭,豪華鏤雕的車頂卻擋住了視線。
啊呀啊呀,亞爾德再次嘆氣。
出發時被委託的各種事情中,他唯一能肯定達成的,只有把禮物和留言送到阿吉魯家人那裡。
思索著這些的時候,一人行穿過披屋耳房地帶,進入了古老的市銜。
在橫渡沙漠之後直到降職的十多年間,明明都居住在帝都,卻沒有什麼眷念感。
進入市銜後,是一排排的牆壁,高塔開始變得少見了。
一行人降低速度,朝著宅邸聚集的河岸方向前進。在那些加固了一遍又一遍的護岸工事之上建立的豪宅之一,便是他的逗留地——也就是維盧特三皇子的居所。
維盧特是『三』的聖音,它本身只是代表皇子在皇家所處順位的符號。
因為皇女只有一位,所以稱呼上用皇女就可以了。但皇子卻有很多位,所以需要通稱。慣例上是選用數詞。
高貴的出生也真不容易,再次感嘆。因為對他們來說,被人用數字來稱呼是很普通的。
前來迎接的,是頭上以南方風格卷著裹布,身穿焦茶色衣服的瘦長男人。年齡與陸伊差不多吧,可能稍許年輕一些。
男人自稱是三皇子的管家。
站在昏暗大門前的男人的眼睛,只有眼白部分看起來閃閃發光。
「在下是塔哈虜,非常榮幸為主人迎接各位」
跟在管家的身後,穿過一處花香嗆鼻的寬闊中庭。
皇子的府邸,是各種大小塔的集合體。各個塔之間不僅底樓有連通的道路,塔頂層也以打穿牆壁的通道相連。通道是後來補加,並不是建築原有的。這些各式各樣的塔,是在皇家接管這一帶時,一起入手的。
——帝國人,都是現實主義者呢。
考慮到氣候因素後,很快掌握了高塔的舒適生活後,改造即存的高塔,將它們相連從而解決空間狹小的問題。
「請往這邊走」
一座三層的小塔,似乎就是為亞爾德準備的隱遁地。由於皇子正在進晚餐,所以安排在明天接見他。
塔哈虜帶著護衛的騎士前往尚武官的住舍,亞爾德被一個人留在了這裡。
對於皇子的管家來說,亞爾德應該是個麻煩的客人。帝都之人大概都把太守就任看成是一場過家家的遊戲。而亞爾德是皇帝任命的陪玩人員。區區一介尚書官,給他熱情款待也賺不回本錢。但是也不能隨便應付了事。
——真是兩相為難呢。
屋外的天色雖然還有些餘暉,但室內已經完全是一片黑暗了。稍後再去整理壯丁搬來的貨物,亞爾德開始實地檢查塔中的情況。
大概原本是遊玩用的建築吧。與其他的塔之間有段距離,也沒有連接的通道。所以建築的古典風格得以完整保留。
原先的主人大概討厭悶熱的環境吧,雖然塔內並不寬闊,但各層的天花板都很高,窗戶也格外大。底樓稍微向下挖掘過,地面上鋪著陶瓷的細片。雖然各處都有顏色剝落,看上去極為古老。但是所表現的那種無限擴展的漩渦狀紋路還是能夠清楚地看出來。牆壁上也鑲著陶片,看上去是一些曲線與直線纏繞的紋路。碰觸一下,感覺涼涼的。
底樓有張睡椅,中層只有一張床鋪,沒有任何椅子。皇女到底把他形容成一個怎樣的病號啊。如果顯得太有精神,可能會被趕出去吧。
頂樓也擺著張睡椅。酷熱的日子大概能躺在這裡吹吹涼風吧。四周是齊腰高度的矮牆,精雕細刻的柱子支撐著突出的塔頂,檐端可以看見用於懸吊燈火的金屬物件。
離塔不遠就是條大河。碼頭位於主屋與亞爾德所在小塔之間。府邸與河岸以柵欄隔開,大門前站著哨兵。
——堅固的防禦力呢。
三這個數字與玉座的距離近到無法忽視。舉例來說,甚至有傳聞,皇帝會因為溺愛皇女,而將同母的三皇子立為太子之類。
遭到暗殺的危險性,與皇女也不可同日而語吧。
當然,亞爾德也肯定
會受到懷疑。就算天真無邪的皇女稀里糊塗地相信的尚書官,其實是暗殺者,也沒有人會覺得驚訝。
說到底,易地療養這種藉口本身就很可疑。把尚書官當作用完就扔掉的一次性人才,是帝國公認的普遍作法。
實際上,療養也確實只是個藉口,心想著亞爾德皺起眉頭。他想起了這個藉口之下隱藏的皇女命令。
就在俯看大河,思考今後對策的時候,從庭院方向轉來招呼聲。
「喂,塔上的那位」
視線尋找著聲音的主人,朝庭院方向移動,接著看見三個人影。捧著燈與托盤的侍者,還有帶著這兩個侍者的小個子男人。
「您有什麼事嗎?」
「我來為你平安抵達道賀的。可以讓我進來嗎?」
燈光照亮了男子的肩膀,看到那上面的紫色,亞爾德眯起了眼。
「在下這就下來,請稍等片刻」
來訪者是預料中的皇女的傳達官。黑衣與紫色肩衣,雖然是冷靜從容的相貌,但從上往下看,卻覺得他個子更低了,和皇女差不了多少吧。(C註:肩衣,就是披在肩膀上的裝飾性衣服)
「我準備了一些簡單的小吃」
男人帶來的僕人們,將疊在牆壁那裡的餐桌迅速攤開,接著在餐桌上擺好托盤。各種顏色新鮮的水果盛放在高杯中,冒著氣泡的藍色玻璃瓶與碗具,還有在帝都中都可以稱之為奢侈品的碎冰塊。
「聽公主殿下說,北嶺那邊很少有大個兒的水果」
打開玻璃瓶蓋,聞了一下味道,亞爾德笑了。
「您還知道在下不會喝酒吧」
「是啊。在逗留期間,殿下命令我在各方面都要照顧好你。我會全方位照料你的喲」
說著,傳達官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瓶呷了一口。
「不會讓人來煩你的」
傳達官一般來說可以看作是與其主人的皇族擁有相同地位者。本來,就算再擺擺架子也沒什麼問題。
不過,這位皇女的傳達官卻輕鬆地坦言道,
「殿下對我說啊,反正你也閒著沒事,那就多運動一下」
不知該怎麼回答比較好,亞爾德露出曖昧的笑容,問道,
「您的自由時間很多嗎?」
「公主殿下,最近不怎麼和她的哥哥通話。在帝都的時候,因為距離很近所以有事都是她親自過來說,我被使用的次數之少,幾乎可以積灰了」
傳達官一笑,眼圈的皺紋就明顯起來,一下子看上去老了不少。
「您成為太守的——皇女殿下的傳達官,已經很久了嗎?」
「我是在公主殿下學會說話後就被任命的。關係還算親密吧」
又不知如何回答了。
來之前下意識以為,會是一位和維夏類似的——也就是像個人偶般的年青女性,亞爾德不由苦笑起來。
傳達官取過裝冰塊的碗。
「嘛,在化掉之前先吃吧。我也來一碗喲。如果不是陪客人,我也很少能吃到呢」
被勸著,亞爾德也嘗了一塊冰。在舌頭上溶化後,留下甜美果酒的香味。
「味道真好」
「長途跋涉你一定很累了吧。這種時候就該弄點甜的東西嘗嘗。放鬆隨便些吧。反正只有我看著……哦,好像不是呢。你們可以退下了」
傳達官將侍者們趕出塔。
對於負責聯絡的傳達官,可以透露多少信息。在此前曾經問過皇女。
什麼也別說,皇女回答。
——不是不相信他……該說怎麼呢,他就好像是我的親戚。不過,如果他想得太多去找哥哥或者父王的話,可就麻煩了。
在聽到這段說明的時候,不是很懂。實際接觸後終於明白了。
對這個男人來說,皇女是他必須保護的孩子。肯定,永遠都是。
這樣一來,該如何交流機密情報?這麼問了後,皇女說在完全附體狀態下交談的對話內容,不會保留到傳達官的記憶中。
維夏剛到北嶺時做的傳達便是這種完全附體,這給傳達官的負擔很大。所以,不能頻繁使用。
「吃完這口,我就和公主殿下交換。不好意思,因為我有些犯困了,所以要是能少點通話時間就太感激不盡了」
將盛著碎冰的匙子慢慢放入口中後,傳達官閉上眼。味道真好,他嘀咕著放下匙子。當再次睜開的同時,空氣震動起來。
龍氣從傳達官的身上奔走。他的眼睛,染成了鮮艷的紫色。
「你好像平安到達了嘛」
「是的。您那裡並無異常吧?」
「除了冷到不像樣外,與夏天沒什麼不同……啊,野蠻人的尚書官們都一群群回來了。他們把這個城堡當成是過冬的設施了嗎!」
「朝議還順利嗎?」
數個該解決的問題,在出發前就關照過陸伊與塞魯克了。
對於皇女來說重要的是,好好把握尚書官們——也就是作為各村代表被選出來的地區實力派人物的想法,通過朝議取得他們的信任。亞爾德是如此向皇女建議的。
傳達官現在與皇女一模一樣地皺眉起來,明明相貌不同,卻仿佛有血緣關係般相像。
不——應該說看起來就像皇女本人出現在這裡似的。
亞爾德眨了眨眼。再怎麼打量,隔著桌子坐在那裡的都是皇女。用力眯起眼才終於隱約看見傳達官本來的模樣。
看來自己對龍氣的過敏加劇了。當初維夏為皇帝傳話的時候,明明沒有這麼厲害。
「進展不順利。塞魯克吵吵嚷嚷的,依斯亞姆對他嗤之以鼻,格蘭達克總是在旁邊下注開賭。那傢伙不讓我投注,所以我討厭他」
「太守……」
「聽說是你命令他絕對不要讓我參賭的」
「無關緊要的瑣碎小事,無須在通信中提起」
利落地結束了這個話題,亞爾德拿起一個水果。不知名的黃金色果實,沉甸甸地拿在手中。
「瑣碎小事也應留心注意。這是你說的吧」
「在下並不是要求您對所有事情都去留心」
皇女沉默了。
沒辦法,亞爾德稍微探出身子,悄聲解釋起來。
「聽到在下到達的消息後,傳達官就急忙來拜訪,未免顯得不自然。在下不想受到不必要的注意」
「……我說啊」
「哈?」
「你那是徒勞的努力。今後你會一直受到別人的注意」
皇女的手突然一動,抓住了亞爾德的前發。
「這種髮型,你不覺得很礙事嗎?」
「並不覺得」
「騙人的吧?這邊的眼睛不是都被頭髮遮住了嗎」
「在下的左眼,看不太清」
一邊回答,一邊被撩開左眼上的頭髮後,皇女的相貌變淡,傳達官本來的相貌浮現出來。
是這樣啊,龍氣並不是以肉眼看見的,本身的視力反而會成為妨礙。在亞爾德理解這點的期間,皇女始終抓著他的頭髮。
「第一次聽說」
「因為是些瑣碎小事」
「那樣的話你的死角不是比常人更大嗎?必須小心點才行」
「嘛,在下會小心的」
反正自己不會上戰場,無所謂。
「我問過陸伊為什麼頭髮留得那麼長,他說是因為被人乞求不要剪去頭髮。塞魯克好像是因為覺得留長太麻煩,所以就隨便剪了。依斯亞姆是他夫人為他剪的。所以冬天的時候,隨便亂長,而到了春天,鬍子也會長到不像樣,好像完全變了個人似的。真好玩」
「……所以在下說,無須把所有事情全部提起」
「在郡的南方邊界,正在構築防禦工事。南麓鎮那裡,積雪似乎不嚴重,多少可以建一些吧。我決定派遣《雪鳩》和可以操縱鳥的人去駐紮山腳」
「恩」
「在修建防禦工整的時候,抓到了幾個行商人」
「您問出他們走的捷徑小道了嗎?」
「那稱不上是道路。馬車無法通行,貨物只能靠人背著。我去實地調查過,那應該是通往北地蠻族的某處吧」
一邊嚴肅地說明,一邊大概是無意識地捻著亞爾德的頭髮,稍微有些痛。他鬆開皇女的——準確來說是傳達官的手,往後撫按了一下頭髮。
「查到些什麼貨物?」
「《青鐵》,五把。全部沒收了」
所謂的《青鐵》,是指以特殊鍛造技術打造的刀劍的總稱。據說這種武器的性能是鐵劍的數倍。本來是用於與神契約時所用的神劍。但現在製造方法為帝國所獨占。
真上皇帝在穿越沙漠之時,一路嚴格保
護了《青鐵》工匠們的性命。或者該說《青鐵》保護了他與他的軍隊。
由於鍛造上耗時極大,所以難以量產。五把劍並不是個小數目。僅僅是《青鐵》的流出就已經是嚴重事件了。
「僅僅沒收的話,是否有些太寬大了?」
「那些鳥頭笨蛋,根本不明白禁製品的走私有多嚴重。沒等我裁決,就擅自沒收了事了……總之,這件事我會向父王報告的」
「明智的處置。在下比較掛心的是他們的資金來源」
「可能是挖到金礦了吧」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他們首先想到要買的居然是劍,這可不太有趣」
「我想在北邊也建一些防禦工事……可是那邊三天一場大雪,行動不便。材料倒是有現成的雪和冰塊」
有可能存在漏網的商人,皇女皺眉到。
——有點擔心。
從北地而來的進攻,只作為可能性而考慮過。但現實性卻突然增加了。
「能在那種天氣運貨物,可算是勇者了」
「雖然只是個傳聞,但在下聽說,北地蠻族中,有能夠操縱氣候的術師」
「如果真有的話,希望他們成為我的部下」
聽到她爽快地這麼說,亞爾德苦笑起來。
「在下還聽說,他們只認同與自己流淌著相同血脈的人」
「無論哪裡都有這些異端分子呢」
當然,北嶺應該也是有的。不滿於現狀,一有機會就想舉起反旗的人。
「總之,請您小心防範」
「那是當然,你還有什麼問題嗎?」
「希洛巴還好嗎?」
「你不先問問塞魯克的情況嗎?他知道的話會哭出來的」
「他一直精神抖擻吧」
「也不是啊,在你離開後的第三天,他還偷偷掉眼淚來著的」
「在下會當作沒聽過這件事」
「你真冷淡啊。我原本想也想掉幾滴眼淚的,但看見那傢伙的紅眼睛後,就沒興致了。為臣者,不該讓主人太操心吧?」
是誰命令我來帝都的,她難道忘記了。
「陸伊曾說過,從未見過殿下流淚的樣子」
「是那樣嗎?嘛,算了。明天見」
「明天在下打算臥床休息」
皇女挑起眉毛。
「身體不舒服嗎?」
「在下是個需要易地療養的重病號。所以得稍微裝一下臥床不起」
「別說謊。聽好了,療養並不是個藉口,你給我好好的養生」
說完這句話後,皇女的氣息便消失了。傳達官趴在桌上。
匆匆忙忙地,亞爾德站起來。
「傳達官閣下」
在他繞過桌子打算扶起傳達官的期間,傳達官恢復了意識。此刻的傳達官,看起來很蒼老。
「啊呀……這真是」
「您沒事吧?」
傳達官擦了擦完全失色的眼睛,抬起頭,盯著亞爾德直看。
「我嚇了一跳呢」
「為什麼?」
「……抱歉,請幫我把僕人叫進來」
傳達官站起來,但搖搖晃晃的。他突然想起似的取出懷中的小瓶子呷了幾口。大概是想擺出喝醉的樣子來掩飾疲勞吧。
亞爾德急忙打開門,把侍從叫來。散發著酒味的傳達官搖搖晃晃地走到外面,侍從們熟練地扶著主人,離開了庭院。
留下的亞爾德,把傳達官倒在桌上時掉落的水果從地板撿起來,接著走上三層。夜晚已經降臨。
蘭格魯別名魔都。據說古老的過去,信奉魔王的王者在這裡建都,那些使用詭異法術的咒師們在這裡同台競技,非人之物在這裡昂首闊步。
——並不是傳說。
這裡如今也依舊是魔都。
咬了一口黃金色的果實。離腐敗不遠的熟透的甜味刺激著舌頭。
雖說被命令收集情報,卻很茫然。該做的事情,無論目標還是手段都不甚明了。
——首先,從問候家主開始。
沒有必要刻意討三皇子的喜歡。只希望被當成無害的存在。能不能順利過第一關呢。
黑暗庭院的某處,傳來某種鳥的啼叫。裂帛般的尖銳聲音,帶著不祥的陰影。
2
按照計劃,亞爾德發燒,皇子外出,正式接見延後。直到抵達後的第十天才見到三皇子。
等待接見的人規規矩矩地排隊,按順序進入房間。進入後,寒暄一會兒,接著退出。應該是這樣。
「北嶺太守副官,亞爾德閣下」
被喊到名字後,進入接見的房間。在地上屈膝,雙手合攏低頭。
「承蒙殿下接見,在下——」
「客套話就免了,抬起頭吧」
對方是皇家顯貴。就算被主動搭話,也不能隨便回答,不然就是不敬。對方不是皇女,這裡也不是北嶺。他沉默著,等待指示。
管家為皇子傳話。
「皇子殿下的命令,把頭抬起」
在房間深處位置最高的地方,擺著一張大椅子。首先看見的是繪有光輪與長長雲靄圖案的黃金椅子。
皇子與皇女長得很相似。聽陸伊說,雖然皇子這幾年個子長高了,聲音也變了,外人看見不會認錯,但相貌確實很相似。
雖然外表相似——但皇子的氣質,與皇女完全不同。
一碰即碎般透明感的肌膚,讓人無法區分男女的中性美感,散發著某種不屬於這個世界氣息的少年。這就是亞爾德眼中的三皇子。
金色的捲髮比皇女更纖麗地披在肩膀上。柔弱細長的脖頸很顯眼。大眼睛是鮮艷的紫色。顏色有些暗淡,大概是因為這間房的光線關係吧。
皇子的聲音,柔和細膩。
「姑母殿下,在北嶺見過此人嗎?」
三皇子的腳下,坐著長公主。
她依靠在皇子腿上的模樣,有種讓人不禁想移開視線的妖艷。與北嶺所見的她仿佛判若兩人。大大敞開的白色胸口上,煙晶首飾閃閃發光。手指擺弄著它們,長公主緩緩回答道,
「應該是吧」
她的回答聲中充滿甜膩的氣息。
亞爾德混亂了。為什麼長公主會在這裡?
是為了自己?在這麼懷疑後的瞬間否定了。姑母偶爾拜訪侄兒,今天正好遇上。這也沒什麼不自然的吧。
長公主沒有去看亞爾德。她長長的睫毛下閃爍的眼眸抬起,瞧著侄兒的臉。
「尚書官看上去都差不多。這些人啊,分不清楚誰是誰呢」
「那我可困擾了」
「有什麼困擾的。有要事的話,找個身邊的人去做不就好了嗎」
長公主無聲地站了起來,提著猶如在水面浮起的水泡般的衣裙,靠近亞爾德。
雖然不及北嶺時那麼厲害,但龍氣依舊形成無形的壓力襲向亞爾德。剛想跪拜,朝前屈身時,『不行喲』皇女低聲細語到。
「讓我好好看看你的臉。我要想想到底是不是還記得」
沒等塔哈虜傳話,但長公主的疊扇就抬起了他的下巴。
沒辦法,亞爾德小聲說道,
「請恕在下失禮,在下有話想說」
「無禮!」
塔哈虜立即斥責起來,但長公主阻止了他。
「沒關係。此人在北嶺與我交談過。我允許他直言」
「……在下並不值得您特別記住。尚書官的工作,誰都可以勝任。有沒有在下,區別並不大」
「那麼,我收了你會怎麼樣呢?可愛的侄女,會不會生氣呢」
甜美的聲音。彎著一半身,打量亞爾德,她的頭髮接乎快碰到亞爾德了。眼前,可以看見她豐滿的純白胸部,如果仔細看的話,一半,不,甚至可以窺見更多風景。
眼睛朝著地板,亞爾德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樣的話,應該會由另一人被任命為副官。不過……」
「不過?」
「在下是由皇帝陛下的勅命,接過此職位。在下聽說,如果要去職,也需得到陛下的勅命才行」
長公主放聲笑了起來。她站直身體,整了整長長的衣裙,轉身面向侄兒。
「就算記住了也沒什麼意義呢。這是個無聊的男人」
「姑母殿下,請您慎言。此人是我的客人。即便是姑母,我也不會原諒您做出讓我無顏以對妹妹的行動」
「我和妹妹,對你來說妹妹更重要嗎?」
「姑母殿下」
皇子剛一皺起眉頭,長公主又笑了。
「開玩笑的喲。我最喜歡看你困擾時的樣子了
」
皇子看著亞爾德。
「別擔心,你是我重要的客人。在這裡好好養生吧」
亞爾德深深低下頭。從他頭上,傳來長公主的聲音。
「真是個好孩子呢」
等長公主走開後,才再次抬起頭。提著衣裙緩步走上台階的背影,讓空氣為之騷動,一路留下濃郁的花香。
站到皇子身邊,長公主再次俯視亞爾德,『不行呢』她嘀咕到。
「怎麼了?姑母殿下」
「原以為好像記得這張臉……但還是想不起來」
接著,她的手搭在侄兒的肩膀上,彎腰湊近耳旁小聲私語了些什麼。
一瞬間,皇子鎖緊眉頭,但很快表情變得柔和。
「明白了。就如姑母所言」
「溫柔的好孩子」
長公主的手繞在皇子的頭上,輕輕抱了抱他。等長公主放開手後,皇子說道,
「有什麼需要,就去找管家。我和妹妹一樣,希望你能早日康復。聽說你以前工作繁忙。至少在我這裡,悠閒放鬆一下吧」
塔哈虜沒有複述主人的話。亞爾德的接見時間似乎結束了。
「殿下,可以召見下一位了嗎?」
「繼續吧」
亞爾德鞠躬後,退出房間。走廊中比室內更暗。窗外的庭院陽光燦爛,看上去一片白茫茫的。強烈的對比,讓他感到頭暈目眩。
雖然在意長公主到底私語了些什麼,但那大概是故意做出來的吧。
——想引起人的猜疑。
越是心中有鬼,越是會在意。不去想才是正確的選擇。亞爾德得出了結論。
話說回來,自己做過什麼引起長公主提防的事嗎?
邊思考邊走著,突然撞到了走廊另一頭過來的人。
「在下失禮了」
「沒關係」
對方低下頭。一片暗紅色填滿視野。等對方抬起頭,雖然光線暗淡看不清相貌。但從濃厚的黑髮以紅布裹緊,以價值不菲的布匹裁製成的奢侈衣物中,可以看見金褐色的皮膚。
發現自己在緊盯著對方瞧,亞爾德再次為失禮道歉。
「在下走神了,正好在思考些東西」
南方人輕輕點了點頭,避開亞爾德朝裡面走去。
——那種紅色……
目送對方的背影,亞爾德皺起眉頭。那應該是南方的古老咒術師們最喜歡的顏色。
聽說那些咒師能夠驅使鬼神,以人名操縱人,或者是下咒讓對方死亡。
官方上,帝國並不允許他們的存在。但那種不祥之力被當權者所飼養也並不奇怪。
三皇子,同樣也是權力鬥爭中心之人。
「咒師嗎」
在塔中等待的皇女傳達官皺眉到。他是前來確認與皇子的拜謁是否順利。
「經常有那種人出入嗎?」
「我曾經對塔哈虜說過,讓那種人出入這裡不妥當……」
皇女的傳達官對皇子提意見是不合理法的。告訴管家已經是最大極限了吧。
這是個善良的好人呢,亞爾德感慨到。
「在下見到的那個人是否只是打扮得像咒師呢」
「頭上卷著紅布的南方人,只可能是咒師。因為冒充咒師,會在三天之內慘死」
「……悲死,嗎?」
傳達官喝了一口散發香氣的水,擦了把汗。
「我沒有親眼見過那種死法,因為周圍沒人敢犯禁。但這也證明,他們非常相信這種說法」
「這樣問或許有些冒昧……皇子殿下有沒有明顯的政敵?」
傳達官皺眉深思起來,不久開口道,
「大概和你想的差不多。繼承大統者沒有明確定下來,所有人都在勾心鬥角」
「有沒有除了皇位以外的問題?」
傳達官被水嗆到了,差點噴出來,但還是屏住,咽了下去。
「我不清楚喲」
就不知道來說,這反應有些可疑。
「非常抱歉,在下儘是問一些奇怪的事情」
「沒關係。這就是你的職責吧」
一瞬間,還以為他知道了皇女派遣自己來帝都是為了摸索獨立的途徑。
不過,傳達官的意思並不是這個。
「三皇子是公主殿下同胞兄長。如果三皇子身邊有什麼變故,很可能危及公主殿下。必須防患於未然」
「變故嗎……」
傳達官聳聳肩膀。
「暗地裡的鬥爭相當激烈。幾乎所有皇子皆有各自的領地,卻都選擇留在帝都。這是因為誰都不願意被別人趁自己不在的時候鑽空子」
比如,在皇帝駕崩時,趁機控制皇宮篡取帝位之類。
雖然傳達官沒有說到這個份上,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弄不好,可能會演變成內亂吧。
反過來想想,如果變成那樣,皇女反而有獲得獨立的機會。拒絕一切干涉,隔岸觀火也是可能達成的。
分裂是個不錯的狀況。至少比起與整個帝國為敵要好得多。
——不過,皇女會希望這樣嗎?
父親過世,捲入兄長間的廝殺中。這可不是什麼愉快的事態吧。
「關於咒師被叫來的目的,您有什麼線索嗎?」
「以前我見到那人的時候,塔哈虜說是為了請他驅除凶兆。屋檐下有鳥在築巢之類的,據說隨便摘掉鳥巢會有鬼神作祟」
「鳥……?」
「僕人們也害得不得了,說什麼鳥會帶著同夥來報復什麼的。真是的,南方人的迷信太莫名其妙了。那種小鳥哪裡危險了?」
「那麼,也許是在準備孵化後代吧」
傳達官左右搖頭。
「不可能,在快進入冬季的這種時候,沒有什麼鳥會育子」
「啊……抱歉,您說得對,確實如此」
「今年的夏天格外漫長呢。聽公主說,北嶺已經大雪滿山了,通向山腳的道路全部斷絕」
「與傳達官閣下通話,對公主來說一定是很好的散心吧」
「你說錯了吧,應該是通過我與副官閣下的通話吧?嘛,公主殿下大概也是喜歡與同樣的年青人說話吧」
亞爾德苦笑著,告訴有點不高興的傳達官。
「在下曾被太守說過『你哪裡算年輕了』呢」
「這說得有些過分呢」
「在太守看來,三十六歲已經是老頭了」
唉,驚訝聲後,傳達官僵住了。
往傳達官空空如也的杯子中添滿水,亞爾德問道,
「……看不出來嗎?」
「完全看不出來喲,居然只和我相差八歲」
傳達官是一幅與他年紀相稱的外貌。比皇女正好大了三十歲。
「長公主殿下說尚書官看上去都差不多」
「帝都的尚書官,大多是古王國的譜系。不過……長公主殿下沒有明言你就是本人?我的意思是,她沒有確認你與她在北嶺見過的『副官』是同一人嗎?」
「是的」
「這大概意味著,她不會給你提供庇護吧」
「是啊……我也覺得是這樣」
這一定是貴人特有的委婉說法。不由嘆了一聲。
北嶺遙遠。亞爾德又是無名的官吏。所以冒名頂替也不是不可能。當然,皇女可以通過傳達官來發現,但也有可能是皇女自己派了一個假冒者,這是說不清楚的——三皇子的部下大概是考慮到這點,為了確認,才把長公主找來的吧。
在謁見房中她的言行,是否表示不會幹涉兄妹之爭?比如即使皇子認定亞爾德是假冒的要給予懲處,她也不會提出異議。
但就算她露出明確庇護的姿態,也有可能招來另一些誤解。比如,長公主與皇女暗中合作之類。
懷疑一切值得懷疑的,這大概皇子臣下們的做法吧。想要完全打消他們的懷疑是不可能的。這道理雖然明白,但真是麻煩。
「先不說樣子是不是差不多……尚書官都像你這樣實際年紀比外表大得多嗎」
「我是個散漫的人,所以才看上去特別年青吧」
「那種應該叫超然物外。正因為你沒有野心,公主殿下才覺得和你說話很輕鬆吧——」
「這是誤解,我還是有野心的——」
「我聽說了喲。你想隱居來著?」
輕鬆地被拆招,亞爾德氣勢頓時消減了。
「……是啊」
「他是隱居志願者,適當地讓他嘗嘗那種滋味吧,公主是這麼命令我的」
「您能讓我嘗到隱居的滋味?」
不由認真地問到,傳達
官卻噴笑起來。
「說實話呢,一介尚書官受皇帝陛下的勅命成為郡太守的——而且還是皇女殿下的副官,普通人應該多少會湧出一些以前沒有過的野心吧。比如巴結公主殿下呀,討皇帝陛下歡心之類。或者,像現在這樣來到帝都的時候,去獲得皇族的知遇,推銷自己之類」
「……」
面對過於正經的意見,無言了。
「不過,你看上去卻沒有這樣做。如果是在偽裝的話,演技就太出色了」
傳達官肯定也在警戒著。來這裡的會不會是一個走了天大的好運,心懷不相稱野心的男人。還有皇子和他的部下們應該也是這樣警戒的。
「……啊,好麻煩呢」
不由嘀咕了一句,傳達官挑起眉毛。
「你說什麼?」
「不不……在下只是一個普通的懶人。就算得到權力,也只會覺得麻煩而已」
「你是說,不求成為人上人?」
被傳達官這麼問到的時候,腦中首先浮現的是塞魯克的臉。
那是一個無論什麼事都依賴亞爾德的判斷並試圖模仿的男人。會首先想起他來,無疑讓亞爾德覺得很鬱悶。雖然未免有些薄情,但是把價值判斷的基準全部扔給自己,只會給自己添負擔。
「那種責任在下不想背負。因為在下是個光背起自己的人生就已經忙不過來的懶人」
傳達官困惑似的笑了笑。
「你果然是個有趣的人呢。說不定正因為過於沒有野心,反而被長公主殿下懷疑了」
「說到那位長公主殿下……她經常來這裡嗎?」
「不怎麼頻繁吧。今天是為了確認你是否本人才被三皇子請來的吧」
果然,應該這麼考慮嗎。長公主今天並不是偶然來訪。
「不過,詳情我並不清楚。畢竟就算長公主殿下過來,也不會有人通知我的。我的立場就像是空氣一樣」
「空氣?」
「在不傳達公主殿下話語的時候,我只是存在於這裡的一件擺設。對收集消息幫不上什麼忙喲。如果是公主殿下的命令當然另當別論,但如果沒有命令,連三皇子的府邸都走不出去呢」
稍微想了想後,亞爾德答道,
「那麼,就請太守下令吧」
「……啊?」
「遠離帝都身處被冰雪隔絕的地方很無聊。想知道大家的近況,所以讓您去找人談心——請她這樣下令如何。只要有命令的話,您就能夠憑藉著紫色肩衣,如風隨流通行無阻了吧」
「可是…」
「傳達官的工作,只是傳達主人的語言嗎?在相距遙遠的地方,變成主人的耳朵,為主人傳達最新的第一手情報——這應該也是重要的使命吧。在下有說錯嗎?」
傳達官睜大了眼,不久給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氣喝乾了。
「你是在胡說八道」
剛以為他要拒絕,傳達官卻以嚴肅的表情接著說道,
「我來試試為公主殿下收集情報吧」
3
第二天起,傳達官就開始頻繁外出。
不過時間上是從午後開始,午前肯定會來到亞爾德這裡學習歷史。
讓皇女學習歷史,很件苦差事。因為她本人一點也不想學。雖然拜託傳達官協助,但傳達官也沒什麼幹勁。
通過傳達官進行的講義是件繞圈子的工作。所以必須努力將對話內容壓縮到精簡的程度。
於是,決定把概略都交給書本。指定從哪頁到哪頁,請皇女閱讀。第二天,聽取以此為課題的感想,並回答提問,接著再指定下一段。
在宣布就算身處帝都也要繼續歷史講義的時候,皇女露出明顯不樂意的表情。亞爾德為此不得不說服皇女。
首先,每天的定時聯絡是必要的。任務就是任務,自己可能會遭遇危險。就算是為了能最早察覺自己這裡的異變,定時聯絡也是必不可少的。
其次,以歷史講義為名進行的偽裝最自然不過。講義早在北嶺就已經是習慣了。只是換個地方繼續進行而已。就算皇女身邊有監視的眼睛,這個理由也不用擔心被拆穿。
此外,還可以利用講義傳達暗號。
單純的內容,對應章節。比如,講到《怪鳥騎士團》,就表示亞爾德將逃離帝都回北嶺。如果想傳達複雜的內容,就以手邊的書為密鑰製作暗號。
皇女同意了。亞爾德把組成密鑰的語言以及所指代的內容,一邊說明,一邊讓她背下。
對於傳達官,亞爾德覺得也有必要讓他理解。
無法過來的時候,務必通知一下。可能的話,最好寄信過來,信里用關於歷史的內容。年代越久遠就代表越是被捲入了危險之中,在萬事休矣的時候,使用皇祖的名諱。這樣就不會忘記了。
這樣一來,傳達官自然而然也開始認真聽亞爾德的講義了,學生變成了兩個。
其實,暗號只是個藉口。真要到了那麼危險的程度,可就麻煩了。
不知道上了亞爾德的當,傳達官今天也隔著桌子端坐,認真謹慎地傳達皇女的每一句話。
「殿下說,對滅龍都市盧古有興趣,為什麼不清楚具體地點?」
「據說,太古的世界與現在的世界並不是同一個樣子」
亞爾德攤開地圖給傳達官看。此刻傳達官的視覺並沒有與皇女共有。只要不是在附體狀態下——正式用語是《臨》這個單詞——傳達官只能在心裡將內容變成語言傳達給皇女。
手指著地點,補充說道,
「在神還偶爾在地上世界現身的時代,在這片地區周圍有一條如今已經消失的大河。傳說中那條河流寬闊無比,看不見對岸。現在的努拉滾大河據說就是由它改道而成。但並不肯定。傳說中滅龍都市盧古是橫跨這條大河而建的」
停了一拍,傳達官開口道,
「殿下問,這是比北嶺的古城崩潰還要久遠的事嗎?」
因為暗號的存在,她沒有使用《怪鳥騎士團》這個詞。
「是的,在北嶺作為傭兵王國而繁榮起來之前,努拉袞大河已經通往南方的低地,周邊地區藩王割據。
「……殿下問,盧古的毀滅原因如果是河流乾涸的話,那麼引起乾涸的原因又是什麼?」
「偉大唯一且萬能之神,其化身成百上千,各個化身都有各自不同的思想與活動。這點殿下是知道的吧。傳說中,那些思想矛盾的化身為了確定誰才是正確的一方而展開爭鬥,天地為之轟鳴,其結果便是山川地貌的改變。此外,還有種說法是盧古所侍奉的神之化身在爭鬥中落敗」
「……殿下問,為什麼書本上沒有記載」
「記載這些異聞傳說的書本,厚到讓太守不會有興趣翻看的程度」
傳達官噴笑出來。
「殿下說,提問結束」
「那麼,今天的作業是,接下去的五頁內容」
「已經告訴公主殿下了。你辛苦了,殿下已經離開了」
這就是說,傳達官與皇女的連接已經切斷。
「您也辛苦了」
「這樣一來,今天的工作就算結束了呢」
傳達官的話,是對亞爾德說的。
亞爾德被允許的行為,只有對皇女的講義以及老老實實待在這座塔中。除此以外都被禁止。
就算要求外出,管家的回答也都千篇一律。也就是說,閣下是皇女殿下託付的重要客人,前些時間還剛剛病倒過,如果外出的時候身體不適的話,將不知道如何對公主殿下交代云云。
連續幾次都碰壁,遭到拒絕。這樣一來,亞爾德的立場已經是空氣以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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