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下 第四章(2/2)
連續幾次都碰壁,遭到拒絕。這樣一來,亞爾德的立場已經是空氣以下了。
讓皇女去提抗議如何,傳達官這麼提議。但亞爾德沒有答應。他想避免讓人覺得自己能左右皇女的意見。
「看來不僅僅是品嘗隱居的滋味了,這真的算是在隱居了」
被傳達官這麼一說,亞爾德笑了。
「正合在下所願」
「回答得好乾脆呢……那麼,這個就由我代為保管了」
拿過放在桌上的布包,傳達官站起身。
這是阿吉魯拜託他轉交給妻子的禮物,但現在的樣子似乎沒機會轉交了。所以拜託傳達官,請他幫忙。
「不好意思,麻煩您了。這件事在下實在找不到其他能託付的人」
「放心交給我吧,那麼先走一步」
傳達官幹勁十足地離開了。殘暑明明那麼厲害,卻還這麼有精神。
「我在上面休息,別來打擾我」
伺候亞爾德的僕人是個小個子的南方少年,幾乎不曾開口。現在也是一邊收拾著飲料杯子,一邊沉默點頭。
亞爾德登上三層,躺在睡椅
上眺望大河。朦朧大氣的另一頭,模糊的水平線連接著褪色的淡藍天空。
吹過河面的風有些潮濕。稍微移動了椅子,躺著也能看見碼頭。
——要試試嗎?
亞爾德打算看一下過去。
被關在這裡是無可奈何的事。在這個條件之上,想了想自己還有什麼能做的,最後結論是只有這個——自由追溯過去。
至少看看三皇子的府邸中有哪些人出入吧。正門有些遠,所以首先從近旁的碼頭開始。
因為是察看不遠的過去,所以還是可以期待不必被力量反噬。這裡的人對於亞爾德的身體狀況還是挺重視的。就算昏倒,也總會有辦法吧。
——該從哪裡看起呢。
追逐皇女身影的日子還沒過去多久。那時是在拼命。
年幼時也曾那麼拼命過。害怕父親帶自己去的那座塔,拼命地想要結束那段畫面。
——首先,是昨晚。
稍微集中意識後,周圍開始變暗。看不透目光所指的碼頭。似乎力量只能影響自己的身邊。
緩緩地,意識伸向遠處。夜晚的氣息一點點侵蝕著周圍。
當黑暗到達塔底時,看見了人影。
抬頭看著這邊的眼睛,頭上包裹著比夜色更濃厚更深層的黑色。無意識地攏了攏額頭的頭髮,男人將髮絲塞入裹布之間。
黑暗中,摻雜著一抹紅色。
「我的術,沒有受到干擾」
「真的嗎?」
詢問聲,是塔哈虜的聲音。看不見他。在哪裡?亞爾德擴展視野。
——找到了。
離咒術十步左右的距離,有個模糊的人影。集中意識看去,人影顯現出塔哈虜的樣子。在他身邊,還有另一個人影。亞爾德又凝神看去。
不久塔哈虜身邊站著的人影,輪廓清晰,露出相貌。是三皇子。他以沒有絲毫微笑之色的冷徹聲音說道,
「我早說過是浪費時間。那個人不會操縱什麼咒術。他身上古王國血脈濃厚。不可能用得了咒術」
「可是,無法理解呢……為什麼,皇女殿下要派這個人過來」
「你就相信我妹妹的說法吧,是為了療養」
「……」
管家露出服從的表情,皇子的視線轉向部下。表情與謁見亞爾德時的一樣。溫和地微笑著。不過,聲音卻不同。
「他妹妹看上的,儘量好好招待。不過,今後不能讓他隨便活動。被嗅到什麼氣味可就麻煩了。既然是個普通人,軟禁起來就足夠了,輕而易舉」
「遵命」
「監視的術可以解開了」
卷著紅布的男人,奇怪地嘀咕道,
「不殺了他嗎?」
深沉卻柔和的聲音。讓人不由自地主就想同意他。不過,皇子淡然否定。
「沒必要。不是剛剛殺過一個了嗎。你的神似乎很渴望鮮血呢」
「那個小人物,算不上是殺人」
皇子露出有些感興趣的表情。
「你的意思是說,這位尚書官就不是小人物了嗎?」
「判斷靈魂重量的是鬼神。如果不殺了奉獻上去,是不會知道結果的」
「無謂的殺戮是麻煩之源。不久之後會有你施展身手的地方,這次就算了。不然,被鬼神稱重的人就會輪到你了」
咒師露出讓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回頭看著兩位同伴。
「殺我是件很困難的事喲,殿下」
皇子硬質的美貌上,填滿堅韌與冷淡。
「這次也沒算白來,走吧。別浪費時間了」
目送著皇子與管家離開,咒師看著亞爾德——不,是看著塔。或者說,是在看著塔中的亞爾德吧。
笑意末減,男子緩緩開口。
吟唱起的詞語,帶著太古的韻響。
「吾名唯一不二,遵從古老誓約支配一切。以名下令,塔喲,閉上耳目變回石頭,沉睡吧。吾仆之名,速速歸還」
男人停了下來。
就像是在不發出任何聲音地嘆息般,他的嘴唇動了。
夜開始脈動,大氣開始發抖。
咦,正當驚訝的瞬間,咒師的身影,包裹他的黑夜,倒映星空閃閃發亮的遠處河面,靜靜飄動的雲,風吹樹葉聲,低鳴的鳥叫,遙遠地響起的哀調歌聲——剛才為止都沒有進入亞爾德意識中被排斥在外的夜晚環境,轟隆一聲湧來。
接著,耳朵疼痛地翁鳴起來。
醒過來了。
注意到呼吸都停住了,急忙開始吸氣吐氣再吸氣。
——不過是幻視。
雖然差點把自己吞沒,但是過去了。
低頭看著緊握的雙拳,拳頭正在顫抖。
——冷靜點。
全身充滿輕飄飄的疲倦感,但反過來說,也證明只有這種程度的消耗。那應該是昨晚的景象吧。
思考像是籠罩了一層霧氣般模糊不清,亞爾德用力搖了搖頭振作。
恩寵之力是很難控制的,這次應該當成是走運了吧。
現在,亞爾德知道了。三皇子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不過,究竟是什麼秘密?
既沒部下,也沒門路——皇子走到這座塔附近說出真話的好運,不會那麼多吧。
「我真的是在隱居嗎」
嘀咕著,摸了摸臉。
竟然有這樣操心勞神不得休息的隱居生活,從沒聽說過。
4
第二天,亞爾德告訴僕人自己身體不適,通知傳達官,如果皇女方便的話,講義在晚間進行。
傳達官比平時更早一些拜訪亞爾德,代皇女勸他今天就休息吧。
『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原本進度就比預定遲了』亞爾德不肯同意,他盯著傳達官的眼睛說道,
「請轉告太守,在下知道比起歷史討論殿下更喜歡駕鳥遠行,但從現在開始的這個季節,殿下應該努力學會如何在屋內生活。另外,讓希洛巴也好好休息一下……」
傳達官露出奇怪的表情。
「你看起很疲勞啊。聲音也不太對。喉嚨啞了嗎?」
「沒有問題,稍微休息兒就沒事了,在下一直是這個樣子」
「你一直這麼不健康嗎?」
「在下隱居此地的樂趣,只有為年青人講些老故事而已。作為正統派隱居者,是絕對不能失去這種樂趣的」
「……作為正統派隱居者來說,你過於年青了吧。不管是實際年齡還是外表」
「最重要的不是外表而是內心喲,我的心是隱居者。如果正統派不適合的話,那就換成本格派隱居者好了」
「這麼沙啞的聲音沒有說服力啊……公主殿下有吩咐了:知道了你就老實睡覺吧,晚上再說」
亞爾德點頭。
「今天您準備去哪裡?」
「昨天與公主殿下說了去拜訪阿吉魯夫人與孩子們的事情後,殿下命令我,去探望一下騎士團其他人的家。騎士們也都想知道家裡近況如何吧」
傳達官匆匆走了。
亞爾德靠回枕頭上,心邊祈禱頭痛快點離開,一邊閉上眼。
傳達官再次造訪亞爾德,已是日落之時。
與到達那天挺像的嘛,亞爾德心想。
暑氣終於有些緩和了,今天開始吹起讓人感覺到秋季的涼風。但氣溫還是不退。整個城市還是熱烘烘的,降溫似乎尚需一段時日。
傳達官托著切成小塊的水果與盛放碎冰的盤子過來了。
「您很喜歡冰塊呢」
「今天日照強烈。累死我了。不過,因為你說無論如何都進行講義,我只好鞭打著疲憊的身體,來找你囉。連這點獎勵也沒有的話,我可不干……說正經的,你身體好些了嗎?」
「還算不錯。我們去上面好嗎?」
「上面?」
看著將通往三層的梯子放下來的亞爾德,傳達官露出可能的話還是免了吧的表情。
不過,亞爾德微笑著從他手上接走了托盤。
「來,請吧。晚風宜人。這個就由在下來端吧。在下已經習慣端盤子了」
「你不拿書本嗎?」
「已經在上面準備好了喲,您不必擔心」
傳達官無奈地開始爬梯子。
宜人的並不僅僅是遲暮的晚風。無數的塔影在深紅色的天空中,如夢似幻。
「景色真好」
「……感覺不是以無機質的石頭建成,而是有生命的物體呢」
「啊呀啊呀,這像詩人說的話」
傳達官看了看周圍,注意到能坐的地方只有一張躺椅。
「我去搬張椅子來吧」
「請您坐到在下的身邊,在下的聲音提不起來」
「喉嚨痛的話,暫時別說話了。先吃吧」
沒有給他提出異議的時間,不容分說地傳達官吃起盤子上東西。
亞爾德只吃了一塊水果。因為放著碎冰的緣故,吃起很冰涼。甜甜的果汁浸染著喉嚨。
庭院的某處,有隻鳥在啼叫。平時都會聽見這種毛骨悚然的尖銳聲音。
「這種鳥聲,經常能聽見呢。不過從沒看見過有鳥兒出現」
「聽說好像是猛禽類的。有那種鳥棲息在庭院中,就聽不到其他鳥聲了。讓僕人害怕的迷信源頭能夠減少固然很好,但那聲音真難聽」
「確實……那麼,我們開始吧」
看到傳達官吃完後,亞爾德讓樓下的僕人上來收掉盤子。
「要備點飲料嗎?」
「給我一份加香料的葡萄酒」
「……您要是喝醉的話,可就無法工作了吧」
「以防萬一,給我那種完全煮透去掉酒味的酒吧。那可是很甜的呢。多加了香料,煮透後會散發醇香……廚房那邊應該知道的。你就說是我點的,他們就懂了」
亞爾德苦笑著,轉向僕人。
「就按照傳達官閣下說的吧,拜託你了」
無言地鞠躬後,僕人走下梯子。
等待大門關上後,亞爾德重新轉向傳達,輕語道,
「請馬上,讓太守——」
『過來』兩個字說出前,便閉上了嘴。因為感到了龍氣。傳達官睜開緊閉的眼睛的時候,瞳孔已經變成了紫色。
「你沒事吧?」
「非常抱歉特地把您叫來」
每當需要和皇女秘密對話的時候,就使用希洛巴的名字。這是事先約定好的。
原本沒打算會用上的暗號,結果自己先用上了,真是頭疼。不過,這是不想被包括傳達官在內的其他人聽見的內容,無奈之下才只好這麼做。
「發生什麼事了?」
「三皇子,雇用了咒師……您知道咒師是什麼樣的一群人吧?」
傳達官蹙著眉,與皇女一模一樣。
「我知道。以前我差點被咒殺過」
回想起北嶺也發生過的暗殺未遂事件,亞爾德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但他趕緊振作了一下,繼續報告。快沒時間了。
「我的行動被監視了。皇子殿下有某個不可告人的秘密——」
「等等,你是怎麼知道的?」
發現喉嚨的疼痛,讓自己無意識地咽了口唾沫。事到如今對於這個話題還是會覺得緊張嗎,亞爾德想要苦笑起來。
「在下看見了。所以,才只有直接與您聯繫」
不打算讓傳達官知道恩寵之力的事情。
「所以你才病倒了嗎……你,沒有把名字告訴過咒師吧」
「雖然見過面,但沒有自報姓名。仔細想來,也沒有直接告訴過皇子殿下。只對管家說過」
據說咒師的法術,是以名字為媒介進行的。所以,昨晚開始,一直在仔細回想每一個聽過自己姓名的對象。
回到帝都之後,只自報過一次。
「那麼,僱傭咒師的人是塔哈虜嗎」
「這點還不清楚。現在監視已經解除。但殿下身邊有咒師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也肯定不是為了監視我而臨時找來的」
亞爾德的視野中,變成少女模樣的傳達官,疊著膝蓋,胳膊肘撐著下巴思考起來。連她緊皺的眉頭都一清二楚。
雖然這不過是他對龍氣過敏而產生的視覺錯誤,但明明體格年齡,都不相同……真不可思議。
「我不喜歡這種消息,都想把你叫回來了」
那麼最初就別派我來啊,抱怨差點脫口而出。
「在下也不喜歡。但是,當三皇子殿下的秘密暴露的時候,不可以讓禍事殃及太守」
政治鬥爭嗎,皇女低聲說到。
這種可能性最高,但也不能斷言。
「在下認為,可以讓傳達官閣下從明日起,打探一下三皇子殿下的利害關係」
「讓他去皇宮裡打探吧,我會和父王說一聲的」
「請皇帝陛下同意傳達官去皇官嗎?」
「我離開帝都很久了,很懷念皇宮。想至少通過傳達官的耳目,看看皇宮的樣子……這個理由怎麼樣?」
「好主意」
大概會有人猜測吧,但作為藉口來說足夠了。
「好的,那麼我來拜託父王吧」
皇女的傳達官有兩位。一位就是在眼前皇女附身說話的這位。另一位則在皇帝的身邊。在皇女要聯繫皇帝的時候,會用另一位傳達官。
使用維夏固然也可以,但皇宮的傳達官是為了上情下達而配屬的,除了緊急事態,隨便連接是逾越的行為。
「不過,會不會有人覺得既然您懷念皇宮,為何不請求陛下讓您回來?」
「通往山腳的道路,已經無法通行馬車了」
「那就得等冬天結束了呢」
是啊,皇女隨之嘆了口氣,她眺望著西面天空濃厚的顏色說道,
「到了那時,就算不願意也會被叫回去吧」
「……無法逃避嗎?」
「想想為此北嶺會付出多大的犧牲吧。我想不出不打仗就可以解決的方法」
在下正是為了尋找這種方法,才會在這裡——亞爾德沒有把這話說出來。
具體的方案現在還沒有眉目。
「您的父親,是付出了犧牲的」
「我模仿不了父王,沒辦法。知道得越多,越是覺得做不到像父王那樣」
「您向誰打聽過了?」
「我問過娜奧。她的親人在組成商隊穿越沙漠的途中,遇上了帝國軍。除了一個人作為嚮導留下一命,其他人都……懂了吧」
嘆息著,皇女繼續說道,
「我不是在指責父王。想活下去是理所當然的。但我的狀況不同。我現在輕舉妄動的話反而會有性命之憂」
對吧,她擺出尋求同意的表情,對此只有點頭。
「賢明的判斷」
「而且,對於北嶺人來說,我不過是侵略者丟下的包袱。服從我,能有什麼好處?」
「……沒想到」
因為皇女挑起了眉毛,這才發現不小心把心聲說出來了。
——當然沒想到吧,這種。
龍種不該有這種思考方式。
從不覺得他們會考慮民眾的犧牲而放棄自己想法。更不會把理由定位於自己是侵略者。如果這樣思考的話,怎麼還能支配異民族。
大概受娜奧的影響不少吧。除皇女以外的龍種是不會有這種思考方式的吧。
皇女認真地看著亞爾德,清楚地說了起來,語氣好像已經下定決心了。
「我還是做不到」
「那麼躲藏起來呢?」
「我已經試過了,不是被你抓住了嗎?」
皇女笑了。笑容沒有那時那麼傷心——但也不是明朗的笑。
嘀咕著好想逃跑的少女側顏,在他的記憶中依舊是那麼鮮明。然而,皇女已經與那天不同了。
——十四歲、嗎?
所謂的年青,就是改變的代名詞。
自己是無法模仿的,亞爾德想到。他一點也沒有改變,所以仍然給出相同的回答。
「下一次,在下不會追蹤」
「……笨蛋。這種時候你該說的是,無論天涯海角都會侍奉在我身邊這種話吧」
「在下對自己的體力深感不安。如果變成太守的累贅,可就事與願違了」
「無聊,反正你又想說什麼『塞魯克一定會樂意侍奉您』之類的鬼話吧?」
不由笑了出來。
「您明察秋毫……如果是塞魯克的話,您就不必逃遁了,可以一直作為北嶺太守。因為他宣稱過,絕不承認皇女殿下以外的主君」
「說起來,他好像是這麼說過吧」
塞魯克聽到的這話,大概會哭出來。
「他說出來的話,應該有一定的分量」
皇女歪著脖子。
「是嗎?為什麼?」
「只是一種感覺」
「說到塞魯克,他好像在給《雪鳩》做飛到帝都的訓練。好像是要你給他出主意」
不由得,抱住了頭。
「請他別那麼做,這個庭院裡有猛禽」
「真遺憾。如果順利的話,我也想試一下呢」
「可是太守,如果您不打算逃遁的話,與三皇子保持距離便足夠了。沒有打聽消息的必要
,在下任務也到此結束了吧?」
「然後你就可以朝著本格派的快樂隱居生活一路猛進了?」
「不,在下沒有這麼想過」
「我才不信呢」
「在下考慮的是,自己是為什麼才待在這裡」
「為什麼?」
「既然您說不必再尋找逃遁的對策,那麼在帝都,該做些什麼」
皇女目不轉睛地看著亞爾德。
自己也想看看,自己到底是以什麼樣的表情說出這種像是小孩說的話。
皇女小嘆一聲,表情緩和了。
「我應該命令過你,好好養生」
「那樣是幫不上太守什麼忙的」
「你想幫我嗎」
「食君之碌,奉君之憂」
「那麼,首先你把身體養好。臉色至少變得可靠些……關於打探消息這件事,我並不打算只是打聽出來就結束」
「那是很危險的」
「短時間內,不會到那個程度。替我轉告傳達官不必勉強」
庭院裡傳來光亮,某處的門打開了。僕人頭頂著燈籠,一隻手扶著燈籠,另一隻手提著手燭,走入庭院。
「剛才的僕人,回來了」
「你好像不明白呢」
「……哈?」
「你平平安安身體康健,比什麼都讓我覺得安心。我知道,你總會有辦法給我出主意的」
視線相匯。
傳達官的眼睛還是鮮艷的紫色。不過大概是準備讓皇女離開了吧,感到周圍的龍氣開始變亂。
「您過贊了」
「不僅是在下,您也可以讓塞魯克出出主意……如果你敢這麼說,小心我揍你」
不由苦笑。
「就算您不這麼說,在下也不會打算推舉他作為您的商量對象」
「聽到這話,我就放心了」
剛以為她臉上露出笑容,對面的人卻變成了面臉疲態的傳達官。
意識模糊地,他回了一眼亞爾德。
「您還好吧?」
「……累啊,相當累」
「非常抱歉,這次通話過長了」
傳達官雙手搓著臉,搖頭。
「不不,是我年紀大了」
「您還很年青喲」
就像是在推開亞爾德般,傳達官揮了揮手。接著,又變成了發呆狀態。
這時的傳達官確實看上去很老。比起真實的年齡要老得多。疲憊應該並不是在說謊。他隨時都有可能倒下。
與皇女的聯繫,只有通過傳達官才行。感到眼前的男人是自己的救命繩,亞爾德促然不安起來。
傳達官眨了眨眼,再次搓了搓臉。接著,嘀咕道,
「好累啊。不過,覺得很幸福」
就在這裡,通往正面的拉門上傳來敲門聲。
「您點的東西送來了。不過您看上去很疲倦,喝完再走好嗎?」
傳達官聳聳肩,拿起盤子上溶化接近的冰塊,放入口中。
「當然喝完再走,讓僕人快點送上來吧」
從僕人手中接過水瓶與杯子,亞爾德將它們擺到在桌上。傳達官迅速拿過杯子喝了一口後,長吁了一口氣。
「雖然不是很清楚,但你似乎給公主殿下帶來很好的影響」
「……哈?」
「你知道公主殿下討厭歷史的理由嗎?」
「在下不知。只聽說是因為無聊」
「其實是因為沒有出現過女性喲。以前殿下曾說過,無論哪個故事中活躍的都是男人,到底哪裡有女人的存在?」
「啊……原來如此」
在歷史中出現的確實都是男人的名字。皇女穿著男裝,學劍的理由或許也是這個吧。可是評價她巾幗不讓鬚眉的年代,已經漸漸遠去。
「這樣的公主殿下,現在卻學起了歷史……近幾年來的公主有種隨便對待人生的感覺」
聽到這意外的嘀咕,亞爾德挑起眉頭。
「是這樣嗎?」
「特別是這兩年,非常明顯」
赴任當初的皇女的模樣,亞爾德已經具體回想不起來了。印象中只有一個習慣下令的少女,還有並不頑固這兩點。
在知道了內情的現在,已經能理解為什麼皇女纏著皇帝索要太守之位,又為什麼要親自赴任。
北嶺是太守的避難地——而此刻,她已決定將之作為自己的終點。因為之後,已經無處可逃了。
「公主真的是完全變了。這都是你的功勞吧」
「這怎麼會呢。在下覺得這是因為殿下肩負了太守之任,接受了整個郡的管理後,才學會了如何冷靜處事」
「也許吧。好了,我該走了」
傳達官邊打個大哈欠邊回答後,費勁地站起來。
「我去叫人過來吧」
「不用,這種程度,我一個人就可以回去了」
散發著香料的味道,傳達官離開了。亞爾德拜託照顧自己的少年僕人,跟上傳達官平安送他回去。僕人朝亞爾德鞠過一躬後,立即追了上去。
漸漸遠去的背影,很快被黑暗吞噬。
——自己是為什麼才待在這裡……
是想幫助她嗎,捫心自問的時候,自覺有些畏縮。
這種感覺,該怎麼解釋。
皇女說過,只要在這裡養好身體就行了。這大概是因為她敏感地察覺到了亞爾德的不滿。
她這麼為亞爾德著想,反而讓亞爾德覺得自己真沒用。波瀾的心怎麼也平伏不了。
5
三天後的早晨,來了一位稀罕的拜訪者。塔哈虜。
「閣下有幸承蒙真上陛下的召見」
亞爾德沉默著,回看對方一眼。
還是第一次在白天見到三皇子的管家。感覺比印象中年青。沒有皺紋的臉有些平板,欠缺表情。眼睛是暗淡的灰色,頭髮也是差不多的顏色。
在沙漠以西,習慣稱他這種的相貌者為《無色人》,並且隨處可見這種人。他們是隨著混血的加深,人種特徵趨於淡化與平均的人群。
不過,在沙漠以東,《無色人》很少見。雖然在越過沙漠時有不少這樣的人跟隨,但大多都戰死了。
三皇子也許是藉助提拔少數派,來確保勢力。這種想法在腦海中閃過。
「馬車會在午後出發,請先做好準備——」
「請問陛下召見在下有何要事嗎?」
「陛下召見臣民之時,有必要說明理由嗎?您的準備工作,我會派僕人來幫您,不必擔心」
鞠了一躬,塔哈虜離開。
從慣例上來說亞爾德是作為三皇子的客人前往皇宮。如果儀貌不當,將會損傷皇子的臉面,成為管家的責任。所以管家會不客氣也並不奇怪。
話說回來,亞爾德心想。
——拜見皇帝?
一點也不高興。
打斷緊跟其後到來的傳達官的寒暄,這是怎麼回事?亞爾德問。
「為什麼,陛下會要傳喚在下呢?」
傳達官瞪大眼,驚訝地問道,
「不可以嗎?」
果然,是這個男人嗎。昨天他大概去過皇宮了吧。沒想到只過了一天就搞出這種蠢事。
「當然並不是不行……只是在下不明白理由」
「我更不明白的是你討厭被陛下召見的理由呢,被陛下召見可是一種榮譽」
抬起頭,與低頭看著這邊的傳達官的視線相交。他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快。
「很遺憾,在下是個希望隱居的病人,並不指望更上一層樓」
「沒有野心呢」
「您曾經讚許過這點」
不客氣地反諷了一句,亞爾德嘆了一聲。這樣可不行。緩緩舉起雙手,明白了,他嘀咕到。
「有幸承蒙召見也沒辦法改變。事到如今在下就不抱怨了。可是,這種事情,希望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不用說我也懂了。話說,這其實不是我提出的,是長公主殿下——」
亞爾德發現自己愣愣地張大了嘴巴,接著冒出一聲『咦』。
傳達官毫不介意地說下去。
「————是長公主殿下問陛下。為什麼要命你為北嶺太守的副官」
為什麼,亞爾德在嘴裡反覆咀嚼了下。為什麼長公主會這麼留意自己?
「她說,皇兄可知道他正在三皇子府上做客呀?」
傳達官模仿著長公主的語調。
因為惟妙惟肖,反而覺得不舒服。那種甜膩的語氣,只適合長公主本人來說。
「她還說,聽說公主常常通過
傳達官與副官對話呀,是不是有什麼有趣話題呢,那個天真爛漫的孩子,是不是戀愛了呀」
亞爾德憤怒地瞪大了眼,卻閉上了嘴。
如果開口的話,似乎會噴出某些越線的單詞。
「陛下問是什麼樣的話題。我回答說是歷史的講義,並且每天都會進行。然後,陛下就有了興趣想見見你」
那興趣大概是被人騙了愛女的父親對於騙子所持有的感情範疇,或許正在考慮是否要把騙子跺了餵狗之類。
傳達官好像忘記了亞爾德不快的迎接方式,『公主殿下也很高興』他抬頭挺胸載補充了一句。
「您向太守報告了?」
「殿下說,今天讓我和你一起去」
「……微不足道的在下其實沒有拜見皇帝陛下的資格」
「可是,陛下的傳達官不是很信任你嗎?」
這兩件事好像沒關係吧?剛想這麼說,僕人們就陸續到來。自稱是過來幫忙的僕人立即便要開始服侍他沐浴更衣。
亞爾德不喜歡被別人侍候。所以拒絕了。但大概是被管家下了死命令,僕人們一個也不肯走。亞爾德尋求幫助般看著傳達官,卻被還以『你就死心吧』的眼神。
「主人不信任之人,傳達官也是不會信任的。所以,請放心吧」
輕鬆說著,他就退出了。
塔哈虜派來的這群僕人,將亞爾德洗刷乾淨,然後捧出一件華貴到足以讓他頭暈的衣服。
亞爾德倒退著拒絕了。他聲稱對官吏來說官服就是最好的正裝。
於是,僕人們把官服重新洗一遍,以火熨燙,將之打理得如同另一件衣服般整潔。
被徹底去除折皺的官服,微秒地覺得有些不合身。亞爾德在腰帶上綁好護身符。這是出發的時候,皇女送給他的東西。
別弄丟了,皇女對亞爾德說過。
……一定會保佑你平安,不忘回歸之處。
希洛巴羽毛的顏色讓亞爾德有種懷念感。而纏繞劍的龍之雕刻讓觸摸到的指尖有種涼意。不知是否由於白色石質的關係,讓他想起冠雪的靈峰。
朝大門走去,秋風吹拂起衣袖。日照強烈,甚至讓人不想走出樹蔭。
一身平時的黑衣加紫色肩衣的傳達官,已經坐在停靠於大門前的馬車上。
「和你很相稱喲」
官服好像沒有相稱不相稱這麼一說吧,總之謝過一聲後登上馬車。
過來送行的塔哈虜瞥了一眼亞爾德的衣著後,從微微有些歪曲的嘴角中發出命令。
「走吧」
韁繩一聲尖銳的輕響,馬車動起來。
「挺不錯的馬車呢」
「是嗎?」
「您不覺得晃動很輕嗎?」
「聽說最近好像有人在研究什麼車軸的震動之類,肯定是這個原因吧。對嗎?」
從駕駛席傳來『是的』回答。你聽吧,傳達官滿意地點頭。
「三皇子似乎喜歡新奇的事物」
三皇子的府邸到皇宮的道路並不遙遠。連說閒話的時間也沒有,馬車就穿過了皇宮大門。
誠然,亞爾德也曾經來過皇宮。因為尚書局也在皇宮用地內。
不過,接下來被帶往的領域,對亞爾德這種小官來說就是另一個世界了。馬車過尚書局,帶著亞爾德朝皇宮深處駛去。
別說是皇家或貴族圈交流地的皇宮內部,就算公事謁見等的外部區域,亞爾德也沒有過踏足的機會。
成為皇女的副官,三皇子的客人,現在還被皇帝點名召見,認識以前亞爾德的人大概是無法相像的吧。
「感覺你好像是一副已經有所覺悟的表情」
「因為在下無從選擇」
身邊沒有親人,所以不必擔心有人受到牽連。需要擔心的只有自己,最壞情況是和這個世界說再見,這早已經時常放在心上了。
走下馬車,被帶入大廳。在這裡被再次確認身份。不過傳達官的肩衣所代表的權利極大,沒有受到什麼嚴厲的盤查。
進入拜見的排隊之時,傳達官的態度滲著不滿。似乎要等很久。負責接待的官吏下巴微微一點,一旁的僕從少年就跑過來,帶著兩人往裡走去。
到達的地方,穿走幾個走廊盡頭的小房間,面對著一塊陽光明媚的中庭。
隔著精緻的透明玻璃所見的庭子,猶如夢景一般。方形的池塘中是一塊塊切成完美圓形的踏石,各種形狀的水草葉子組成一片青翠欲滴的色澤。水池周圍支撐頂棚的柱子上纏卷著蔓生植物,一串串花朵盛開其中。
在這些白色花朵中感覺能看見淡淡的人影,亞爾德搓了搓臉。
現在不是被恩寵之力影響的時候。等待謁見的時候,要是嘔吐著昏倒可就麻煩了吧。
剛想背對中庭彎腰坐下,卻與擦了把額頭汗水的傳達官視線相交。
「很寬暢吧」
「累死在下了」
不自覺逆視過去常常發生在亞爾德疲憊的時候。這大概是控制力的問題吧。
比預料中費了更多的體力。
「以前在傳達官培訓的時候,曾經有幾次冥想到站也站不起來」
頭上配著花朵的窈窕少女端著盛放水果的盤子進來。在後方端著水瓶和杯子,點心和一串串米糰的少女們陸續進來。擺上桌後,傳達官毫不客氣地動起口來,少女們則如退潮般散去。只剩餘香飄散在空氣中。
——另一個世界。
輕嘆一聲,傳達挑起眉毛。
「怎麼了?如果有你喜歡的類型,我可以再叫她們過來」
「好意心領了。說起來,傳達官需要經過多久的培訓時間?」
「平均是十五年左右。我沒什麼天賦,所以花了近二十年」
二十年,對年青人來說,是何等漫長的煎熬啊。
「您很有耐心」
「才不是那樣喲。你試著培訓個五年、十年試試。世界會把自己給拋下不斷前進。想放棄去外面尋找不同的人生是需要勇氣的……僅此而已」
更不要說是二十年了,他笑到。
傳達官的笑容上沒有半點陰霾,這反而讓亞爾德胸口發悶。
「儘管這樣,在下也還是覺得二十年太長了」
「對於被無法謀生的父母賣到神殿的孩子來說,只要能混口飯吃,就算成不了傳達官也沒有關係。一聲不響地坐著冥想就能保證衣食住行是再好不過的」
不假思索,亞爾德深深點頭同意。
「在下能明白。在下也是懷著如果辭官就無法謀生的想法而活著。」
「那麼隱居的目標呢?」
「直到存滿就算辭官也不會困擾的財產為止,在下會努力寄生於帝國的喲」
傳達官笑了。
「對我這麼坦白好嗎?」
「無論對誰,在下都會這麼說。隱居志願的話題在下時常與人提起呢」
「可是,你對工作卻不馬虎應付。奇怪的人呢」
傳達官靈巧地剝開水果皮,放入口中。趁他無法開口的時候,轉回話題。
「您剛才說每個人所需的培訓時間各不相同吧,那麼是否有些人的修行時間非常短?」
「如果雙親中的某一方是貴族的話,那種孩子會非常快地完成訓練」
——私生子嗎。
就算身上有貴族的血統,從外表上是無法從北嶺人中區分出來。容貌相似性很高。
亞爾德摸著下巴思考。
眼前的男人,培訓了近二十年。
可是,維夏呢?她看上去不像是真帝國建立之後出生的。應該不是混血。但訓練時間,卻並不長。
而且,年齡已是成年領域的人,有資格接受作為傳達官的培訓嗎?
「您是幾歲開始受訓的?」
「大概是五歲左右吧」
「有沒有年齡很大的受訓者?」
「怎麼了?準備放棄隱居轉行做傳達官嗎?」
被苦笑著反問。
「怎麼可能。在下是因為太守身邊的皇帝陛下傳達官似乎培訓時間很短……有些擔心」
哦,傳達官不以為然地回答道,
「陛下的傳達官,只有特別優秀者才會被選上。像我這樣,花了二十年時間才完成培訓的人,能成為皇女殿下的傳達官,本身已經是奇蹟了喲」
突然想起什麼,亞爾德接著問。
「你剛才說優秀者主要是帶有貴族血統的人員……這樣問或許很失禮,但他們會不會為了親屬,以職務之便來謀私?」
「我不能斷言說沒有,不過很難謀私吧」
「可是,侍奉在陛下以及龍種身邊——」
「我們,只是輔助龍種通話的存在」
亞爾德閉上嘴。傳達官的語氣中,帶著一種與平日不同的東西。他繼續說道,
「謊言或隱瞞是不可行的。不是不做,而是做不到。對於傳達的內容我們不可能插嘴。當然也不可能以此來謀利。比起我們,負責接待的侍從或者是皇子們的管家才更接近於權力中心喲」
確實,傳達官能做的事很少,自由也受限。仔細想想是個辛苦的工作,亞爾德如此想到。
——不恢復自我意識,會輕鬆得多吧。
想起哭訴著想見見鳥兒的維夏表情,同情油然而生。
今年等待她的只有不斷被帝國榨取的命令,恢復了意識,就能找出幸福?
「您為公主所做的,並不僅是一個傳話的角色吧?」
「那些事並不是我本來的職責範圍呢。被公主殿下唆使著,做了好多事」
「您是位出色的傳達官。太守也一定會為您驕傲的」
「我覺得殿下肯定只會覺得我是個囉嗦的矮胖子呢」
希望他能滿意這份職業。也許是自欺欺人,但亞爾德還是說道,
「您告訴過我,太守相信我。不過,太守無條件信任的不僅是我,還有您」
「傳達官與主人,就是這種關係吧」
「大家都這樣嗎?太守說過她把您視為親人一般」
傳達官頓了頓才回答。
「她說我是個囉嗦的小叔吧?」
「太守說,您是一位會為她著想的人」
「……請別說了,我這把年紀淚腺脆弱得很喲。啊不好,鼻子有些酸了」
冷不防,朝著亞爾德的膝蓋猛拍了一下,傳達官站起身來。
抬起頭看他,但他卻不看這裡。
「我去問問,還要等多久才輪到我們」
目送著他的背影,亞爾德搓了搓膝蓋。心想不用這麼不好意思吧。
皇女周圍有一群想利用她的人。在皇女無一例外的懷疑視線中,只有傳達官的忠誠,清清楚楚地傳達給了皇女吧。
如果說主人的心與傳達官相通,那麼反過來應該也成立。
很快,返回的傳達官仿佛什麼也沒生過一樣,對亞爾德說道,
「我稍微威脅了一下他們,把我們的順序提前了」
「您威脅他們了嗎?」
「傳達官沒有權力呢。但借用主人的威勢是常用手段。好了,我們走吧」
被帶往皇宮深處的房間。召見愛女的副官,似乎不屬於皇帝的公務。
房間中有許多人。
不,在皇帝的意識中,他們或許並不是人。那些幾乎都是黑衣加紫肩衣的傳達官們。
不僅是各皇子留下的傳達官。還有些是給派遣至重要地區的要官們傳話的傳達官。
就像在誇示能夠瞬間把握如此眾多的情報,亞爾德不禁感到震撼。
在被震住的時候,發現了長公主的身影,亞爾德努力保持臉上的表情。在一群黑衣之中,白色的衣裝比平日更具印象感。
——好像,要暈了。
感覺長公主的存在把傳達官們散發的龍氣威力提升了一個層次。
負責代傳的官員,以平穩的聲音宣道,
「皇女殿下傳達官與北嶺太守副官覲見」
傳達官屈膝跪拜,亞爾德也學著他。
「抬起頭吧」
皇帝的聲音,代傳官向兩人命令道,
「殿下說,抬起頭」
按照命令抬頭後,看見坐在黑衣集團包圍中的皇帝。
雖然相距有段距離,但感覺能清楚看見對方相貌。這是因為亞爾德曾經在近處見過皇帝的關係吧。記憶補全了相貌。
「聽說你正在療養,感覺如何?」
「陛下問,身體好嗎?」
聽到代傳官的話,亞爾德慎重地回答道,
「承蒙陛下關愛,下官感激涕零。下官的身體,尚能有幸承蒙召見」
代傳官,用一句話總結。
「身體良好」
之後,接著是社交禮儀的寒暄。作為太守副官你做得還不錯嘛,謝謝誇獎之類拐彎抹角的對話。
「陛下問,參觀過帝都了嗎?」
「下官由於療養身體,只在三皇子殿下府邸中眺望過景色」
「努力養生」
將發言長話短說大概是代傳官的擅長技能吧。對於這種瞬間判斷並簡潔化的技能,亞爾德由衷佩服。
「你偶爾來皇宮露露臉吧」
「陛下有旨,今後來皇宮匯報工作」
「遵旨」
一邊回答,亞爾德一邊在心裡大喊『很好』。這樣一來,就有了走出三皇子府邸的藉口。
「聽說你在教公主歷史。你是史官的家系?」
「陛下問,你是史官家系?」
「正是」
「能夠讓我那個討厭學問的女兒努力學習。教書的方法應該很不錯吧」
「陛下問,你是如何教歷史的?」
由於代傳官將提問精簡無比地濃縮了,亞爾德反應覺得容易回答。
「通過傳達官,請皇女殿下事先立刻指定的頁數,隨後由小官對殿下的疑問進行回答。這就是小官的教書方法」
「方法是與公主殿下作問答」
對於歷史講義方面的問話,雖然又繼續提了幾個。但謁見很快就結束了。風平浪靜到讓人起疑心的程度。
長公主在問話中始終少見地保持了沉默,這也讓亞爾德有種奇怪的感覺。
直到最後,長公主都沒有看他一眼。
她周圍的傳達官們,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對於尚未習慣無視這些人存在的亞爾德來說,覺得精神相當疲憊。
留下負責收集消息的傳達官,在返回三皇子府邸的時候,亞爾德始終在思索。
皇帝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後偶然與他對話的時候,皇帝發出的每一個聲音都有壓迫感,至今仍然無法忘記,光是站在皇帝面前就得拼盡全力。
然而,與那時不同。
雖然亞爾德也歲數大了,但皇帝也老了。結束了搏命的逃避之行後,對於生的執著已經變稀薄了嗎?
或者,雖然不太願意這麼想,但也有可能是……
——死期將近。
皇帝駕崩的話,帝國便會分裂。
皇女將被捲入政治風暴之中。身為她的副官,就算再不情願也會不由自主地被捲入旋渦之中。
一邊以前所未有的認真態度為皇帝的長壽與健康做祈禱,一邊推開高塔門扉。就在這時,『刷』的一下,響起周圍空氣抽空般的聲音。
黑暗的室內,燈火搖曳。眼眸被火光映照著閃閃發光,一動不動地眺望著站站立的人影,問道,
「你從剛才就一直在彈的是什麼曲目?」
「是首老歌。非常古老……現在大概沒人還記得這首歌了」
從新月型的樂器上,不斷傳來樂聲。彈奏者是位年青的男性。
「你在無聲的伴唱呢」
「因為歌聲是魔法,我可不想喚醒長眠於地下的過去……至少現在不想」
坐在捆著繩子的貨物上方,少年面對著男人。一條綁著的髮辮從他肩膀上滑向胸口。
「你的眼看著看不見的東西,你的耳聽著聽不見的聲音。而你本人到底身在何方?」
「哪裡都有我,哪裡也都無我。我的一半是風,剩下才是人。越過天空,越過時間,不會停留」
「但我希望你留在這裡」
「無論何時,無論何地,我都在你的身邊」
男人的聲音,猶如人類誕生以前就存在著吹拂著的風一般。永遠卻又轉瞬即逝——讓聞者心潮澎湃。
「你知道明天會怎樣吧」
「是的,如果想知道的話,便能知道」
「你不想知道嗎?」
男人抬起頭。從頭上裹著的布中,一綹黑髮冒了出來,露在額頭。
「明天,你會殺了神。世界因此破裂」
「世界……會破裂?」
不知何時起已經把樂器放下。男人手上空無一物。他優雅地在堆積的貨物中穿過後,拿起靠在牆上的劍。
「此劍所斬斷之物,將被寶珠吸收」
燈芯燃燒的聲音噼啪作響。
少年嘶啞地問道,
「真的嗎?」
「也許是騙你的」
「被吸收的,是這個世界?還是神?」
「哪個都一樣。重要的只是世界與神的連接被斷開這個結果。不過,萬事沒有永恆。不久神
將會甦醒,打開連接世界與己身的鎖鏈,突破邊界」
「有沒有……什麼阻止的辦法?」
劍身很長,可是他卻看上去很輕巧地擺弄著劍。在劍柄與劍鍔之間,鑲嵌著半透明的寶珠。
「你過著屬於你的人生。以後之事,就由以後之人來承擔吧」
「可是,賈婭壩拉…」
「賈婭壩拉是因為錯誤的契約而出生的。她的母親,被復仇蒙蔽了眼睛。她的那份契約將蹂躪人的世界。在魔物們食盡生命前,你得阻止她。這便是這個時代之人的責任」
男人抬起頭,他的眼神如同夏夜般動人且黑暗。
「從今往後的過去,遙遠時間彼方之人請記住自己的責任。切勿錯過徵兆。神與之力甦醒,軍隊越過沙漠。語言與名字恢復始源之力。哄騙孩童的咒語將能奪人性命。鍛造長劍,呼喚龍吧。這樣世界的邊界應該能獲得長時間的安定。將那些來履行未達成剩餘契約的魔物們趕回它們自己的領域吧。血與悲鳴,死與破壞,絕望之晨。那時,我已不在。而救我之人,將在北方大地上顫慄」
男人的背後,少年不安地站起身。
「你在對誰說話?」
「我在增加機會,在我所不能到達的未來,某人聽見這段傳言的機會」
男人微笑了一下,在少年面前跪下,恭敬地遞出劍。少年剛握住劍柄,鑲嵌的寶珠上便放出淡淡的光芒。
「首先我必須獲勝,不然就沒有未來了」
「確實如此」
「明天你會陪我一起去嗎?」
「我說過的吧。無論何時,無論何地,我都在你身邊。直到世界破碎散盡為止,所有風吹過的地方,我都會陪著你。當一切終結後,我也許會初次遇上你。尋找你的旅程,或許便在今後。你能平安地被我找到嗎?」
男人抱起樂器,彈奏起樂弦。同時他的身影消失,少年朝著虛空喊道,
「等一下!」
幻視的光景破裂,亞爾德當場昏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