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上 第三章(2/2)
——置身事外是越來越不可行了。
那位子孫的副官,當不了旁觀者。
掃去心頭的不快,亞爾德朝廄舍望去。那裡面,傳來鳥兒的啼聲與揮翅聲。
「這裡,真和平啊」
「同感」
至少目前為止,心中補充了這麼一句。能持續到什麼時候,就不得而知了。
「聽到下個任職地是北嶺的時候,我還在想那是哪裡呢」
「說實話,在下來之前也只聽過名字而已」
「能夠知道名字就很厲害了喲!……我現在覺得,能來到這裡實在太好了」
理由,阿吉魯沒有說。亞爾德也沒有問,只是悠悠眺望著風景。
午後的陽光照著身子暖洋洋的,就在昏昏欲睡時,突然傳來腳步聲。急匆匆的、武裝士兵發出的聲音。
阿吉魯很快做出反應。
「什麼事?」
「團長讓我趕緊來通知你。殿下,不見了」
一瞬間,沒能理解士兵說的話。
張開嘴想提問的時候,又傳來一陣騷動聲。是塞魯克。他騎著鳥過來了。
「尚書官大人!」
抬頭看到一張蒼白的臉。看來士兵說的是事實了,亞爾德心想。皇女不見。塞魯克也沒找到她。就是這麼回事。
「別慌張」
首先,必須先確認事態。但塞魯克已經聽不進去了。
「公主殿下……都是我不好,是我離開了公主殿下的身邊」
亞爾德挑起眉頭。心跳得好快。明明不是動搖的時候,心臟卻擅自狂跳。
「冷靜點,發生了什麼,從頭到尾說一遍」
塞魯克閉上嘴,終於鬆了口氣般低頭看著亞爾德。
「對不起……我頭腦充血了」
亞爾德抱著胳膊。身後,傳來更多人跑來的聲音。保密這個選擇已不復存在了。
「下次,請安靜點回城。給我時間決定是否有必要通知所有人」
「可是,公主殿下」
「先從鳥上給我下來。太守不見蹤影這件事,我已經知道了。如果有其他人清楚事情發生的前後經過,那就讓別人來說」
「不……這都是我的不好」
「那麼,如果你不冷靜,就只會給我添麻煩。要不要再下令一次?立即給我從鳥上下來。抗命的行為,你不是初犯了」
塞魯克一臉憋屈的樣子,但還是馬上從鳥背上跳下。看也不看過來接韁繩的廄舍長,抓住亞爾德的肩。怪力男,手腳輕點!心裡這麼想,但眼下的狀況,是不可能實現的吧。
「殿下一直不回來,我覺得奇怪,所以就去找她,可是找不到。我一個人怎麼也找不到」
「不是有護衛跟著嗎?」
「護衛……被甩掉了」
頭暈。如果不是被塞魯克抓著,大概會腳步打晃吧。
「為什麼?」
「因為覺得有他們在不方便說話」
全部搞錯。無論方法,還是優先順序。
「所以你就一個人回來了?」
「殿下說,『夠了,我不回去了』」
「怎麼突然會說這種話……」
順口說出感想。塞魯克痛苦地歪著臉,視線一動不動。當注意周圍的時候,陸伊已經走到了塞魯克的身邊。
陸伊發火了。
「將公主殿下拋下跑回來,你正常嗎!」
「陸伊殿下,請冷靜點」
亞爾德急忙抓住陸伊的手臂。他的手掌已經握在劍柄上。
「您為什麼還能如此冷靜?」
「不,我並沒有那麼冷靜……總之,必須先知道,太守失蹤時的地點,時間,還有方向」
「現在再去追,大概也追不上了」
塞魯克的聲音,如同從地底中響起般暗淡。
「所以,如果殿下不想回來的話,那麼應該發生過什麼……如果
覺得難以說出口的話,我們就換個地方說」
「我也要聽一下」
不同以往的強硬,陸伊插嘴到。結果,塞魯克用對他而言非常小的聲音說了起來。
「最近,公主殿下的樣子怪怪的……我就問她是不是發生了什麼」
——連你也發現了嗎!
沒理會亞爾德的錯愕,陸伊斬釘截鐵般說道,
「你這是僭越」
「不說出來怎麼能夠明白嗎?所以,我就跟殿下說,把話說出來,我才能幫你」
「然後,她告訴你了?」
「殿下說,男人是不會明白的,然後我們爭吵……結果,沒告訴我。殿下還說我什麼,不明白生為男人是多麼幸運,要是生為女人的話肯定會後悔之類」
亞爾德與陸伊對視了一眼。
——心情惡劣的原因,是這個?
怎麼事到如今才想起抱怨生為女子?不過,臨時的領地與部下,一切都是皇帝交給自己的玩具,決有一天會收回去,她肯定意識到了這些吧。
姑母的存在,或許加深了皇女的煩惱。即便有力量,女人也無法反抗……
塞魯克的嗓門,徐徐變大。
「然後我就回答,就算是生為女人也沒什麼不同。公主就嘲笑說,野蠻人的生活不分男女嗎……甚至還說,就算生為女人也不要生在北嶺,然、然後,我就說……這麼鄙視北嶺、不理解北嶺的太守,這裡不需要!」
陸伊轉過身。質問那些無地自容的護衛騎士們,皇女失去蹤影的地點。
斥責塞魯克,則是同樣身為尚書官的亞爾德的任務。不過,反正這個男人是不會逃跑的。之後斥責也來得及。
「公主還說,自己才不要這種土地……」
「好了,那些話至此為止。等找到她,我會說教的」
塞魯克眨了眨眼。
「說教?向公主殿下」
「雖然很想把你直接扔進監獄,但現在人手不足。你加入搜索隊,去陸伊那裡幫他們一起搜索。就說是我命令你去的」
剛剛邁步準備跑的時候,塞魯克停了下來。
「搜索的話,可以用鳥」
「那還用說嗎……?」
「不不,不是那個……是《雪鳩》」
沒從聽過的名字。
塞魯克的表情不像是在開玩笑。而且他原本就不是個能在這種情況下還開得出玩笑的男人。
「什麼意思?」
順著塞魯克的視線轉過頭,看見廄舍長拎著一個鳥籠,裡面是一隻白色的小鳥。
「接受過訓練,能夠自由飛回廄舍的,有十二隻」
曾經聽說過。有些人為了通信方便,專門訓練小鳥,讓它們記住飼養窩,就算放飛它們也會自動回來。
塞魯克說能行,廄舍長也承認的話,就證明北嶺確實有這種技術。
帝國沒有的技術。遠距離通信是皇家所獨占的。因為這是帝國權力的基礎。
——就算不告訴我,也並不奇怪。
如果自己是北嶺人的話,也不會告訴外來人。
像現在這樣對自己坦白,應該感到高興吧。這是皇女受他們愛戴的證明。
塞魯克稍微猶豫了一下,看向廄舍長。老人點過頭之後,塞魯克壓低聲音說道,
「……有幾人能與《雪鳩》心意相通。既能看見鳥所看見的,也能聽見鳥所聽見的……這個請您保密」
「原來如此,明白了」
點了點頭,為整理腦中資料爭取了時間。有能夠通信的鳥。很好。能夠與鳥心意相通?不僅僅是乘用的《地馳》嗎?
之後再深思吧,亞爾德心想。現在時間不夠。只要是能用的,就該通通用上。
「……能不能集合所有與《雪鳩》心意相通的人,讓他們從空中展開搜索?這些鳥與受過訓練能自己回廄舍的鳥並不重複吧?」
廄舍長點頭。
「沒錯」
「那麼,把受訓練能自己回廄舍的鳥,交給陸伊閣下。讓他們一旦有什麼發現,就放鳥飛回來。這些鳥晚上也能飛嗎?」
「能飛,但夜晚視線不好。精度會變差。還有可能被猛禽襲擊,不過並不是絕對」
「懂了。塞魯克,你快去集合會操縱鳥的人。趕快,注意悄悄進行!」
目送點頭後跑去的塞魯克在,亞爾德握住廄舍長的手臂。
「《雪鳩》的使用方法,請您來說明。就算實際上是由北嶺出身者來放飛,但基本情況還是告訴他們比較好。對了,傳達官還在裡面嗎?得讓她回房去了」
廄舍長吃驚地看著亞爾德。
「我先把維夏帶過來吧。不過,為什麼你能這麼冷靜?」
亞爾德苦笑。冷靜能夠感染給他人,方便解決問題。當然他內心其實也相當緊張。
「再怎麼驚惶也於事無補吧……陸伊,過來聽一下」
4
時間的流逝是件奇妙的事情。
原以為會停滯般漫長無比,結果卻眨眼就過去了。
送搜索隊出動後,便無事可干。
真到了萬不得已,可以通過傳達官與皇帝聯繫。還能通過長公主,搜索皇女。但這樣一來,太守的位置肯定不保。還沒到對外聯繫的時候,這點上陸伊也表示同意。
不知何時,太陽落入山的那頭,周圍漸漸變暗了。
先不說乘用的《地馳》,僅就《雪鳩》而言,夜視能力很差。無法完成偵察任務。
朝廄舍里探頭望去,廄舍長繃著臉搖了搖頭。似乎找不到。
裡面,與《雪鳩》心意相通的男人們,正在繼續搜索。由於只有北嶺人能進入廄舍,這倒是方便了悄悄集合人手。表面上,塞魯克好像是被亞爾德下令關了禁閉。
此刻塞魯克連亞爾德的到來都沒注意,可見精神有多麼集中。
「差不多,可以把鳥叫回來了。天色晚了,它們不僅派不上用處,還可能遭遇危險。那可是寶貴的鳥……不能白白失去」
「今晚找不到的話,只有等明天拂曉時再開始了。讓人和鳥都去休息吧,我去讓廚房準備點吃的」
亞爾德向廄舍長交代了之後,走到廚房,讓廚師們為塞魯克他們準備食物。
又沒事幹了。
無意識中回到房裡,為琉璃燈點上火。一邊心想就算拎著個燈在城內亂晃也於事無補,一邊還是忍不住用手指握住提燈的把手。
——你,並不相信我。
相信你讓你自由的結果就是這個嗎,真想抱怨幾句。
不,心底響起一個聲音。不是這樣。
不是相信她。自己只是覺得麻煩,所以才沒去管她。不負責任地把事情扔給明知不擅長處理的塞魯克。
結果,塞魯克辦砸了,而且深感內疚。為此還坦白了北嶺的秘密。
胸口好像有塊沉重的石頭堵在那裡。這是,自己的錯。
亞爾德垂下視線。角燈照亮的燈罩紋路,是一條騰雲駕霧的龍。恍惚中想起,這是沙漠城市中那些死去工匠們的技術。
直到昨日還在那裡的東西,是何等容易失去。原以為自己明白這個道理。
「……看來我並不明白」
喃喃自語著,一路提著角燈回到廄舍。沒有人在。大概都去吃飯了吧。
在空空如也的廄欄里,只剩希洛巴一個。雖然原本就猜到大概沒把它帶出去。但當看到熟悉的那身灰色羽毛時,還是鬆了口氣。
「能陪我走一趟嗎,要悄悄的」
希洛巴傾著腦袋凝視亞爾德,看他動作生疏地為自己套上韁繩,綁好鞍墊後,不等命令,便主動彎腿跪下,亞爾德剛騎上去,便站了起來。
「去城門」
老實地按照廄舍長的教誨,一邊與希洛巴說話一邊前進。走到門口時,門衛出聲道,
「您去哪裡?」
「我去附近找找。說不定,殿下就在周圍附近,只是不想回來」
門衛點頭開門。仔細一看,原來是格蘭達克。如果有兩個人值班的話,說不定他會和對方打賭,看最後是誰把皇女帶回來的。不過眼下就他一個。
「天色晚了,您要多加小心」
搜索隊差不多也該收隊回來了吧。至於要不要再次派出部隊徹夜搜索,就得看陸伊如何斟酌了。
「拜託了,跑得時候儘量慢些,慢些」
亞爾德握緊角燈的把手,閉上眼。腳下交給希洛巴就行了。
——請伸手。
從記憶深谷中,冒出被封存的景象。看見了帶著枷鎖的蒼白手掌。
——我能看見的一切,請您觀賞吧。
讓
我看看,亞爾德回答。
——來吧,讓我看看。
視野一角,朦朧地亮了起來,突然想吐,頭暈目眩。
可是,亞爾德忍住了。只要不從鳥背上掉下去就行。就算掉下去,希洛巴也會想辦法的。
光芒不久充滿了亞爾德的視野。
周圍明亮,是午後的陽光。
塞魯克揮手道別,轉向前方。皇女的臉,比想像中離得更近。明明是幻覺,不用避開,但還是下意識後仰。護衛們從亞爾德與希洛巴身上穿過。
眨眼間,騎影漸漸遠去。
——追不上了。
正想急忙加速,但馬上想起。
這是幻影,不必急匆匆地去追。只要把逆流的時間停止即可。
能做到。
亞爾德追上後,讓景色再次動起來。
只見塞魯克對皇女說道,
「好舒服的風啊」
皇女沒有回答。嬌小的背後開始遠去——亞爾德這時再次停下幻視,追了上去。
很久沒有看過,如此近的過去。
小的時候,被父母禁止這麼做。看破家人朋友的秘密是輕率的行為,這會讓所有人都變得無法與你相處,母親是這麼教導的。
這只會給彼此都造成傷害。
——就算看見過去又能怎麼樣?你無法重新來過。重要的是無悔地活著。如果很多年以後,有個和你具有相同力量的人,看到現在的你會怎麼想?你能為自己感到驕傲嗎?亞爾德。
看來是不能了,他對記憶中的母親回答。
染上了不去為自己著想的壞毛病。雖然早已決定不會賤賣良心,卻無法抵消做傻事的衝動。
皇女與塞魯克前進。亞爾德追上。
塞魯克幾次對皇女搭話。有時是輕鬆話題,有時是開玩笑,但皇女沒說過一句像樣的語句。這樣一來,就算是塞魯克,也發現她的不對勁了。
讓希洛巴加速。亞爾德看得見路。沒事不用怕,他對希洛巴說。
自己以前這麼自信地甩過韁繩嗎?被幻視中的景色引路,感覺很不可思議。明知希洛巴要是踏錯一步,就會陷入危險。卻沒有停下。
皇女與塞魯克越過山脊的稜線前進。『去山泉那裡取水來』把護衛打發走後,塞魯克突然喊道,
「來比賽吧!」
他如飛箭般急馳而去,晚了一拍,皇女緊追其後。
超過冬季結冰的溪澗,沿溪谷駕鳥前進。北嶺的樹木很少。灌木稀稀疏疏,很難遮住身影。為了甩掉護衛,他們甚至還躲藏在難以攀登洞穴中。那是讓亞爾德望而興嘆的位置。
下意識撫摸著希洛巴轉動的後腦勺,亞爾德開始集中意識。
亞爾德不知道自己身處何地。如果看不見過去的話,可能就會遇難。心想真要這樣,陸伊大概會生氣吧。
他推進了幻視中的時間。
亞爾德身上的恩寵之力本身就包含了正確的使用方法。無論是力量還是知識,都沉睡在他的體內,第一次意識到這點。同時他也明白了,只要控制稍有不當,就會引起力量的暴走。
不久,看到從洞穴中出來的塞魯克。接著,皇女也出來了。大概是追逐競賽讓心情好轉了吧,皇女的表情明亮了些。不過這也僅僅持續到塞魯克發言為止。
「最近,您怎麼了?」
「什麼意思?」
「最近您很奇怪啊,即不笑,也不樂。大家都在為您煩惱」
亞爾德讓希洛巴前進。從沒想過能掌握只通過雙腳來控制鳥的技術。但現在卻做到了。
靠近後,皇女的表情變得鮮明。
發現少女竟然一臉憔悴,不禁愕然。這幾天,自己在做什麼啊?連她的樣子也沒認真看一眼嗎?
「和你沒關係」
「有關係。公主殿下,是我們的主君!」
「笨蛋,你們的主君,是真上皇帝。不是我」
塞魯克握住少女的手腕。
「我們跟隨的是公主殿下。那麼遙遠的皇帝,我們才不管呢」
「你一點都不明白。我能治理北嶺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不久以後,就會有新太守來赴任吧」
「那種人我們不會承認的」
皇女甩開塞魯克的手。
「高興吧,因為下次來的會是一個男太守」
「為什麼要為這種事高興!那種——」
「你們所有人明明都看不起我,把我當作小丫頭!」
「那是,一開始的時候。現在不一樣!」
聽到這麼一本正經的斷言,皇女眯起了眼。
「你想過嗎?如果自己生為女人會過上怎樣的人生?你希望過嗎?不是生為男人,而是生為女人?」
被否定了善意與忠誠,塞魯克變得完全不知所措。當然,他也無法理解皇女的質問。於是想到什麼就回答什麼。
「就算生為女人,我也依舊是我」
可是,這份不會轉彎的死腦筋誠實卻沒有打動皇女。少女受傷了。胸口一陣作痛,無意識中,亞爾德抓住衣服胸口。好難受。
——這痛苦,是皇女的感受嗎。
「和你說,只會浪費時間」
「那麼換誰才行?」
皇女皺起臉。
「誰都一樣。說了又怎麼樣?於事無補」
「……生為女人,有什麼不好的?」
「北嶺連男女都不分嗎?愚蠢的野蠻人,不懂就別插嘴」
「就算是野蠻人,也有挑選主君的權力」
「但我可沒有挑選人民的權力」
塞魯克露出猶豫。他的臉沒有朝著這邊,所以看不見他的表情。但可以想像。肯定是極度無力吧。
「公主殿下,您怎麼了?太奇怪了」
「我才沒有選擇北嶺。正因為自己沒辦法選擇,所以我才會在這裡」
辛辣的言詞,一下子就讓塞魯克的感情沸騰了。
「我們也沒有選擇權……可是,現在不一樣。大家都尊敬公主。您不可能不明白吧?」
「我怎麼可能明白!你們這些野蠻人是怎麼樣的,我才不知道呢。就算同樣身為女人,沒生在北嶺真是太幸運了」
「好吧!既然你這麼討厭北嶺,那就快點辭掉太守的職位,逃得遠遠的吧!」
「我會這麼做的,夠了,我不回去了」
皇女甩了一下韁繩,鳥兒飛馳遠去。剩下塞魯克在那裡嘀咕。
「完全搞不懂……她到底在想什麼」
亞爾德將意識延伸到遠去的皇女身上。
漸行漸遠的皇女背影,反射著閃耀的黃金色頭髮,拼命地將意識追趕上去,然後停止住那段畫面。
「希洛巴,去山谷的那邊。你認得路吧?」
接下來,就是拼體力了。追著皇女的身影,在黑暗之中尋找道路。多次遇上危險地段,還差點因為繞遠路而跟丟皇女。
一邊被不安驅趕著,一邊駕鳥前進。皇女跑在很前面。或許會追不上。自己和希洛巴耗盡體力只是時間問題。
可是,只能繼續追趕。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體力見底的時候。垂著肩膀,不顧周圍一味策鳥前進的皇女幻影,突然消失了。
不由得屏住呼吸,環視周圍。角燈微弱的光芒照亮的地方是,山崖。
亞爾德從希洛巴的背上下來。搖晃的腳,總算是踏實了地面。
冷靜點,仔細看。再來一次。
視野沒有之前那麼明亮。不過,隨著已是老友的嘔吐感與暈眩感同時出現,幻視終於大駕光臨。
垂頭喪氣的皇女猛地抬起頭。用力拽住韁繩,還是晚了一拍沒來得及。鳥兒估計也很疲勞,反應有所遲鈍,突然展開的翅膀擋住風。
亞爾德拎著角燈,跑向崖邊。
「太守……」
雖然想大聲呼喊,但只能擠出一點點聲音。亞爾德鼓勵自己,再次提高些聲音。
「太守,您沒事吧?請回答我,太守?」
朦朧的光暈中,沒有活動的物體。如果不在這裡,那應該是移動了。一邊這麼心想著,一邊感到心臟好像都快跳出來了。不知為什麼,突然想笑。
——她應該沒事。
剛才竟然不敢繼續看下去,自己真夠蠢的。有什麼好怕的。
上氣不接下氣,只能喊出類似細語般的聲音。
「太守」
這時,亞爾德背後的希洛巴啼叫起來。緊接著,山崖下響起回答的聲音。是《地馳》。
「太守,您在那裡嗎?」
提著角燈,從光暈的另一頭,傳回聲音。這次,是人聲。
「亞爾德?」
皇女正在裂石塊間往上攀爬。
亞爾德呆呆地眺望著她一點點進入光線之中的身影。直到他理解此刻看見的景象是現實,需要花上一點時間。
抬頭看著這邊的皇女,比平時更顯得幼小。就像坍塌的城市中被棄的孤兒。
忽然,亞爾德注意到了自己所在的位置。這裡是舊城址。
——繞了一個大圈子……
雖然沒有一條像樣的路,但如果直線過來的話,很快就能到達。只是被當地人忌避,甚至很少在話語中出現。
——所以,才沒找到嗎?
恐怕無論是操縱《雪鳩》的塞魯克他們,還是為搜索隊帶路的北嶺人,都在無意識中迴避了舊城址。
朝愕然的亞爾德,皇女問道,
「為什麼,你在這裡?」
忍住了想傻笑的衝動,亞爾德拎起角燈。
「天色暗了,所以我帶琉璃燈過來。能請您上來嗎?我夠不著您」
「我不能把鳥丟下」
作為郡太守行蹤不明無法回城的理由來說,相當有問題。為此,所有人可都急得團團轉到處找她。
差點就忍不住要狠狠斥責她了。
「鳥,受傷了嗎?」
「它的腳挾在岩石縫裡受傷了。站不起來」
「那是因為您這麼晚了,還跑到這種地方來的緣故。如果您想參觀舊城的話,在下隨時都可以為您帶路的」
「我才不是……」
剛反駁到一半,皇女就閉上嘴。
「因為太守的任性,才造成鳥兒受傷」
「……我知道的」
「大家都在為尋找太守,四處奔波。其中可能有人也會失足受傷。所以請您快點跟在下回去吧」
皇女緊繃著嘴。
這可麻煩了,亞爾德心想。似乎不會乖乖跟自己回去。
「在下來照顧鳥。請太守先騎在下的鳥回去吧」
「辦不到。憑你是無法讓鳥放心的。我要陪它到早上」
「可是,太守——」
話說到一半就斷了。事到如今才發現,根本沒想過找到皇女以後該怎麼辦。
讓她一個人回城,真的不會出事嗎?
並且,那些上次那些心懷叵測的人是否還潛伏著?如果在回城的途中,遇上了暗殺者該怎麼辦?
太危險了。
留下皇女,自己一個人先回城的方案,也在出現的同時就被否決了。好不容易找到的皇女,當然不可能眼睜睜放之不管。
——只有用中策了。
上策,是讓皇女與亞爾德一起回城。可是,並不認為能夠說服她將受傷的鳥拋下。當然也不可能用蠻力帶她回去。再怎麼想,都不可行。
而且首先,問題完全沒有得到解決。這樣下去,將來的狀況與事件發生前並無不同。
沒辦法。從附身帶的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寫下留言後,亞爾德將之綁在希洛巴的韁繩上。
「你能自己回廄舍嗎?很累了吧,不過回去的話,就有水和食物了」
低聲對它說,希洛巴目不轉睛地看著亞爾德。雖然無法與它心意相通,但至少能用語言告訴它。明明能夠信任希洛巴,卻無法對它發出複雜指示這點,很是遺憾。
「希洛巴,回廄舍」
拉著韁繩,將希洛巴的頭牽向城堡的方向。而亞爾德自己則往鳥的身後移動。亞爾德迅速轉回頭,凝視著亞爾德。
亞爾德平靜地,卻堅持地重複道,
「抱歉讓你趕夜路,去吧」
無聲地,巨鳥靜靜在山道上跑了起來。
望著越來越遠的鳥的背影,剛想著這樣做真的好嗎,山崖下就傳來聲音。
「亞爾德?」
「在下馬上就來」
「……你,沒回去嗎?」
「不能讓太守一個人留在這裡。看來必須爬下來了」
亞爾德提起角燈,俯視著山崖。一點點爬下去的話,不會出問題吧……大概不會吧。
「等等,這很危險」
對慌張的聲音置若罔聞,亞爾德踩向最初的落腳點。
「請您暫時等一下,最好能安靜點。大叫聲,還是等在下掉下去的時候再喝彩吧」
「你這是威脅我!」
皇女捂住喊起來的嘴巴。沒想到,她還蠻聽話的。
等下到地面的時候,亞爾德已經是手腳哆嗦了。本以為通過每天爬樓梯,多少鍛鍊了一下腿腳。看來那是個錯覺。
剛剛鬆了口氣,袖子就一沉。
「笨蛋!待在上面不是挺安全的嗎?」
當然,是皇女乾的。亞爾德苦笑著,遞出琉璃燈。
「能讓在下稍微休息會兒嗎?然後,我們一起去照顧鳥兒吧」
皇女接過琉璃燈,抬頭看著亞爾德。
「你打算號脈嗎?」
「號脈?啊,是指給鳥號脈啊。不,在下只是想點個火堆暖和一下。這樣下去會越來越冷吧」
低著頭,皇女輕聲說道,
「一想到你要是掉下來會怎麼樣,我就很害怕」
「在下也一樣」
皇女稍微有些生氣地,斜視了一眼亞爾德。
「我真想看看你驚惶失措的表情」
「現在,您看到正是這種表情」
「和平時沒什麼不同嘛」
知道皇女失蹤以後,心裡沒有一刻感到過平靜。可是誰也不相信。
亞爾德離開背靠著的岩石。
「已經有力氣了嗎?」
「光是站著,好像不怎麼恢復體力」
皇女露出有些猶豫的樣子,但還是無言地走了起來。
雖是一時熱血衝動的結果,但或許降到崖下是個正確選擇。就像無法對受傷的鳥置之不理般,以皇女的性格,同樣難以把搖搖晃晃的副官扔在一邊不管。
「太守,您走得太快,在下跟不上了」
果然,皇女不僅轉身回來,還一邊架著他的胳臂,一邊道歉。
「這可以說是因為我的錯才拖累了你,注意腳下」
「在下會小心的」
「……嘴上這麼說,差點就摔倒了」
「非常抱歉,在下的膝蓋使不上勁」
皇女嘆息道,
「如果我的個子再高點,就能背你了」
「不不,那會超過讓在下惶恐的範圍,可能的話,您的好意還是心領了吧」
「不用慌,反正我一下子也長不高。走吧」
5
鳥兒鼓著羽毛,坐在地上一動不動。偶爾,發出幾聲低啼。大概是傷口作痛了吧。
從山崖上摔落後,不聽話地朝前亂跑,結果腳夾在那處岩石縫中。皇女這樣說明。語氣固然冷靜,表情卻很難過。大概是多少共有著痛覺吧——對於沒有與鳥心意相通經驗的亞爾德來說,只能猜想了。
「太守,您沒有傷嗎?」
「沒有」
這倒不是虛言,她比亞爾德精神多了。
舊城址上幾乎沒有平坦的地面。有些地方,甚至還有著如同深淵般的龜裂。幸好皇女沒有掉在那種地方。事到如今,才覺得一身冷汗。
雖然亞爾德很光棍地只拎著個玻璃燈就敢過來,還好皇女的鞍袋裡帶著食物,還有裝滿清水的水筒。雖然沒胃口咽下食物,但分了點水喝。
——真是沒用的家臣啊。
從傍晚開始糊裡糊塗地徘徊,唯一派上點用的,就是找到了皇女。
但又不會治療鳥的傷口,自己是為什麼才來這裡的?
亞爾德嘆了口氣,背靠著一動不動的鳥坐下。腳趾雖然有些冷,但靠著鳥的後背感覺很暖和。
過一會兒,皇女嘀咕道,
「你不怪我嗎」
「本來是想怪的,但累得沒力氣了」
「就因為這種理由!?」
「塞魯克很自責。他說都是因為自己不好,沒有去追太守,才讓您失蹤了」
「那個人沒做錯什麼」
「請您直接對他本人這麼說吧」
被燈火照亮的皇女側顏,如同古老的畫卷。明明近在咫尺卻遙不可及。又像飄零在時間流逝彼岸令人懷念的光景。長長的睫毛在她臉頰上留下淡影,覆蓋臉蛋的捲髮帶著琥珀色的光輝,漫布在皇女的前胸後背。
「……不過,在下認為,應該給塞魯克一點訓斥。他竟敢對太守不敬,說出要您職任這種的話語,或許該砍掉他的腦袋」
「別口氣平淡地談論這種事。這算什麼一點訓斥。砍了腦袋還能活
嗎」
「非常抱歉」
皇女生氣地看著亞爾德。
「我不喜歡聽你說這句話。因為一點反省的感覺也沒有。你只是嘴上說說。不僅是這次,你一直是這樣。你根本沒覺得自己有什麼過錯吧」
稍微想了想,回答道,
「您誤解了」
「哪裡誤解?」
「從剛才開始,您一直在誤解。當知道太守您失蹤後,在下沒有一刻覺得安心過。對於沒有防止演變成這種事態的自己,感到生氣……在下對身為副官的自己犯下的過錯深感內疚。如此失態,多年沒有過了」
「你那副表情,沒有說服力」
「雖然您似乎不喜歡,但這真的是在下狼狽時的表情喲。能有幸讓殿下看到在下狼狽的一面,深感光榮」
「……我不是說了嗎,你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大概是比較難以在臉上顯露吧」
皇女死盯著亞爾德的臉,但很快就放棄了。
「無聊」
「非常抱歉」
「算了,反正你沒慌過」
聽到她不高興的聲音,不禁低嘆道,
「……請您相信在下,太守。如果在下不是慌了神,就不會冒然出城了。因此才陷於窘境之中,連回城通知太守平安無事的手段也沒有。真該隨便帶個人同行,至少該帶點吃的或喝的,還有繩子和毛毯之類……反正都是事後聰明,於事無補」
現在也一樣。之後該怎麼辦,完全束手無策。
雖然想讓皇女吐露煩惱,就算不能為她解決,至少能她輕鬆些。但如何讓她開口卻一籌莫展。自己與塞魯克也沒多大差別。
亞爾德看著光圈無法波及的黑暗深處。聽任於一時衝動來到這裡是對是錯,連他自己也漸漸不明白了。
「在下很愚蠢。僅僅為了消解太守失蹤的不安,而匆匆來到這裡。之後該怎麼做,卻一無所知」
「……你大概是很擔心吧,我要不回去,腦袋就保不住了」
「說起來,這點在下倒是沒想到呢」
笑著剛一回答,皇女就可疑地問。
「有什麼好笑的?」
「很奇怪喲。連『太守無法平安歸來就小命不保』這種理所當然的預測都沒想到。看來在下確實沒有從容的餘地了呢」
皇女用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說道,
「……對不起」
「如果您真的體恤在下的話,請告訴在下。長公主殿下,都對您說了些什麼。您說自己作為北嶺太守的時間,已經不多了……這讓在下很動搖」
與皇女視線相對。她顯得不安。
這位少女,大概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吧。
「你從塞魯克那裡聽到的?」
「不,在下是聽太守親口說的」
「我沒對你說過」
「在下要是能讓您早些開口該多好。不過,因為沒能這麼做,所以才擅自聽您說了」
大概是覺得被戲弄了吧,她一臉不高興,接著好像突然想起似的問道,
「你不會是,跟在我後面來的吧?」
「在下是黃昏時出城的……小時候,曾經被母親責備過。母親禁止在下察看半天前的過去」
皇女吃驚地抬起頭。
「是恩寵之力?」
「母親說過,沒有人能逃過你的視線,所以沒有人會覺得安心。人是需要秘密的,如果將之隨便揭露,是極為無情的行為」
皇女的表情緩緩變化。驚訝與理解,還有好奇心。不是害怕而是好奇心,確實很附和這位少女的性格。
「你的恩寵之力,還能這麼使用嗎?」
「是的。我知道了偷吃糖果的是兄妹之中的哪個人——我的力量,是窺視和偷聽的手段」
如果無法自制,後果不堪設想。感謝嚴格禁止自己使用的母親。
「神無需秘密。只需真實。所以,全知全能的神賦予的恩寵,不過是接近一切真實的手段」
即便真實會傷害到人,神也不會顧慮吧。
對於亞爾德坦白的事實,稍微思考之後,皇女斜著頭問道,
「……可是,如果這樣的話,叔母對我說過什麼,你不是都能搜索出來嗎?」
「在下的力量,受地點限制。如果不去那個地點,就無法看見。而且……您知道的吧,我一旦使用恩寵之力,就會極度消耗體力」
皇女突然拽過亞爾德,把他從頭到腳仔細地打量了一遍。
「你沒事吧?」
「如果您問的是身體狀況的話,回答是和平時一樣。比起探查遙遠的過去,這次的負擔似乎比較少」
「是嗎,我從沒想過呢……那很厲害吧?我上次還以為……你說的只是很久以前的事……」
她的語氣像是一點點在尋找用詞似的。
「主動使用,已經有二十年沒嘗試過了」
「居然被你成功了」
「連在下自己都覺得很吃驚」
「不過,你別亂來。你要是死了就麻煩了」
「在下的死,不會給人添麻煩的。副官一職,會有新的尚書官來接任。僅此而已」
「別說傻話,我會有麻煩的」
「如果您這麼認為的話,那麼請您別再做出這種事了。在下,也並不希望使用恩寵之力……所以,您能告訴在下嗎,為什麼,會這樣?」
皇女沉默不語。她看著自己的膝蓋。
亞爾德默默等待。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皇女開口道,
「我,想生為男人」
這倒是看得出來。該對她說嗎?猶豫著,最後亞爾德還是決定保持沉默。
記得與陸伊也有過類似對話。陸伊推測過,皇女一定是希望生為男子。
「生為皇家的女人,只是為了與那些能給帝國帶來利益的人結婚才被養大。只要身上帶著龍種的血脈就可以了。長相什麼的都在其次。能夠生孩子,腦袋單純點就行了。最好是能夠忠誠地服從皇帝的命令。從來不會被人有什麼大期待。你能明白嗎?」
皇女用懷疑的視線看著亞爾德,但他卻非常嚴肅地回答道,
「在下能明白。因為在下的姐姐,也說過這種話」
「……你的姐姐?」
「在下的家族,勉強算是名門世家。對於重視古王國血脈的人來說,就相當於是流淌著高價『血脈』的『胎盤』。當然,重要性遠遠比不上皇家」
皇女表情有些扭曲。
「是嗎……但我從沒想過」
「想過什麼?」
「姑母……姑母說,她是為了陛下的利益而結婚的。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別以為不幸的只有自己,別以為只有自己是特別的」
長公主嫁給了被她的哥哥視為左膀右臂的人。《黑狼公》家的風評並不好,那是個被公認為總在暗中耍陰謀詭計的世家,但這場婚姻的確大大提高了《黑狼公》家的地位。
同樣,皇女也有可能下嫁給家世不顯卻能為皇家帶來重大利益之人。或者還有可能通過聯姻來控制那些勢力雄厚者,再或者安撫反叛者,締結新的同盟——可能性多了。
「您的心中,有認定的男性嗎?」
「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不,對不起,我明白了」
難怪被陸伊當成小孩子。
作為女性,所喜歡的人……如果是這種事的話,就簡單多了,亞爾德心想。就算是一時間也好,多少總能有讓她實現心愿的手段。
不過,要說是想生為男子,就頭痛了。
性別無法改變。皇女想被周圍人認同。即不是作為皇帝可愛的小女兒,也不是作為政治婚姻的棋子。皇女想要獲利認同的是,是自己的價值。
——好難辦啊。
只有本人能夠找到,且承認的價值。
「您打算就這樣躲藏起來嗎?」
皇女聳聳肩,抬頭看著天空。一片雲層,看不見星星。今晚是暗夜。
「……我真軟弱。連躲藏起來的決心也沒有。明明快沒時間了,過了今年,我就十五了。結果,還是被姑母知道了。娜奧明明費了那麼多苦心替我隱瞞」
「長公主知道什麼了?」
「每月有東西來了」
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亞爾德含糊地說道,
「啊……是嗎」
看著亞爾德,皇女壞心眼般笑了起來,
「你的表情有點動搖啊。我還以為你也發現了呢。沒有嗎?」
「不不,完全沒有……」
「又是幫我號脈,又說我臉色難看什麼的。嚇得我肝膽都寒了」
原來如此,亞爾德心想。是這樣啊……難怪那個時候她臉色不對。
「所以,娜奧才一個人照顧您嗎?」
「就是這麼回事。我也是那個,你剛才說的什麼來著……對了,相當於是流淌著高價『血脈』的『胎盤』」
「……請您再斟酌一下用詞」
「不是你跟我說的嗎!」
「在下疏忽了」
皇女笑了。是讓胸口作痛般的笑容。
「這是事實,說得再好聽也沒用」
「您想逃走的心情,在下理解了。如果您真的決定這麼做……」
能夠保證的是,如果皇女再次失蹤,自己不會積極地去搜索。他能做到的也只有這種程度了。
一瞬間,皇女的表情變得僵硬。不過,很快垂下雙眼,嘀咕道,
「我一直作為公主而活著。不知道除此以外的生活方式」
「在北嶺,您不是在過著身為太守的生活嗎?無論什麼樣的境遇,只要習慣就好」
聽到亞爾德的話,皇女再次笑了。
「說起來,你從沒喊過我的一聲『公主』呢」
「一想到自己侍奉的是龍種的公主,在下就會覺得竦懼。這樣說,您會不高興嗎?」
「不,我覺得很好」
這反倒讓亞爾德錯愕了。
「我能冷靜處理事務,不用在意會不會因為自己是皇女而被特別對待,這都是你的功勞……果然,不該去逃避,就算作為太守」
「世上的逃避方法並不止一種喲」
皇女疑惑地眯起眼。
「什麼意思?」
「其中有些不敬的言詞……可以說嗎?」
「可以,准了」
這種時候的皇女,沒有猶豫。
——反而讓自己猶豫了,這該怎麼辦?
真麻煩啊,亞爾德心想。已經無法回頭。面對皇女的時候,總會有這種感覺。
「在沙漠以西,統治著舊帝國的是真上陛下的兄長」
「這點歷史我還是知道的」
「不僅是對自己的兄弟,還有所有與之相關的人,甚至對皇家女子下嫁的家族,都視為危害自己窺視帝位的存在,誅滅滿門。這些您知道嗎?」
「大致上,聽說過」
「真下陛下,選擇從那場屠殺中逃走。以橫渡沙漠這種手段」
為了從偏執地想要弟弟性命的皇兄手中逃脫,他選擇了壯烈的逃避之行。討伐帝國光輝沒有企及的商隊都市群——從結果上看,確實討伐成功。但是,那只是為了切斷兄長的追擊線路。
在攻破的都市水源中投毒,將商隊中轉地的機能毀之殆盡,接著朝下個目標出發。
肆無忌憚地殺戮與掠奪。沒有退路的地獄——這就是橫渡沙漠。憑藉皇帝的強韌意志與統率力才得以成功。
西邊的皇帝瘋了。他對帝位的執著與妄念在親人身上投影,因為捕風捉影,而濫殺無辜。
真上皇帝——當時的皇弟清楚地知道,光是東躲西藏解決不了問題。
只要還活著,就不斷會有追捕者跟來。一旦被抓,等待自己和妻子的就只有死刑。
所以,他決定拼盡全力逃走。
去掉那些圍繞建國的英勇故事美麗逸聞,其本質就是逃跑。身處皇弟這個高貴立場的人物,賭上一切權力財產、智慧、人脈的逃跑。
「渡過沙漠……或許有活路,絞盡腦汁總能想出辦法。帝國的統治力並非無處不在。算準天時地利,想占據地盤獨立為王也並非不可能吧」
皇女皺眉思考著,不久長嘆一聲。
「可是,小領主又能怎麼樣。反抗不了帝國,結果還不是沒有自由嗎?」
「與待在皇家中,沒什麼區別呢」
坦率地認同後,亞爾德遭遇皇女不高興的視線。
「你想讓我怎麼做?」
「太守做自己想做的就可以了。在下只是無責任地,想到什麼說什麼」
「無憂無慮真好呢」
「是啊」
「……你稍微嚴肅點好不好?」
「非常抱歉」
撅著嘴,皇女狠狠瞪著亞爾德。接著,又突然笑起來。
「對你恨不起來啊」
「真榮幸」
「不過,好麻煩啊。生在支配帝國的家族中沒有自由,跳出來當小領主也沒有自由。名為自由的東西,到底在哪裡」
「天知道吧……也許哪裡也沒有」
「你又在說沒責任的話了」
「如果說這裡有那裡也有的話,肯定是謊言。一定要說的話,大概是在心中」
「在心中,就沒意義了」
亞爾德微笑道,
「那麼,您覺得該在哪裡才好?思考、希望、描繪夢想,這才是不受任何約束的自由所寄宿的地方。只有這個誰也奪不走,讓人奪也奪不走的最寶貴之物」
「可是,我想要的是現實中的自由」
「那麼,您需要努力」
皇女垂下肩。
「像陛下那樣嗎?」
「在下認為不必那麼激烈也可以……嘛,就是這樣了」
「我想逃走。是的,這就是我的真心話。雖然很可恥」
「這沒什麼可恥的」
「我想逃得遠遠的。逃到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
「從西邊皇帝手中成功逃走的龍種,只有真上陛下一人——不,準確來說,還有皇子們與長公主殿下。不過其他盡數被逮捕處死了。血脈越是尊貴,越是逃難一劫。所謂的支配者,就是對那些不知何時會窺視玉座起兵奪位者無時無刻都不會放鬆警惕的人。那些想利用皇帝血脈之輩,會不斷追逐過來。然後耳邊會不斷響起『去顛覆這種悽慘的逃跑命運,奪取玉座』的聲音」
皇女微笑起來。
「所以,父王才會逃跑吧。而且,在到達的地方,建立了新的國度——是這樣嗎?」
「恐怕便是這樣」
皇帝也沒有完全的自由。不過是為了逃脫性命之危,他同樣是個被『世間』這張大網所囚禁的存在。
「父王身後有一群忠於他個人而不是帝國的部下。而我沒有。我說得對嗎?」「
亞爾德點頭,同時雖不情願但還是想起來了。
——你侍奉的是我,還是陛下?
從一開始,皇女就抓住了本質。只是亞爾德沒有發現罷了。
「我想要力量啊,亞爾德」
「您不妨試試對塞魯克說吧?他一定會樂意回答,拼死也要保護皇女殿下」
「……你總是這麼把矛頭轉向別人」
被輕易看穿,只有苦笑了。
「把將來拜託給不知還能活多久的半死病人,不是明智之舉」
皇女凝視著亞爾德。
「我記得命令過你不准死」
「在下也記得進言過,身處太守地位者,應該反覆斟酌考慮過之後再下令」
不過皇女依舊不滿地瞪著亞爾德,不久她轉開視線,半打哈欠地問道,
「以北嶺為地盤,會有勝算嗎?」
「嗯……在太守到來前,對帝國來說,北嶺是個沒有任何油水,被稱為放置區的地帶。成為野心家獵物的危險性很低,相對地也沒有與別人交戰的實力。只要小心別傷及帝國或皇帝陛下的面子,不刺激到別人的話,就不會落敗」
「嘛,因為也沒必要獲勝吧。不過,如果鳥兒能飛的話,很多情況都會不同」
——就算不能飛,也有各種優勢。
北嶺人具備接近皇家恩寵的力量,這是事實。如果亞爾德的猜想沒錯的話,這會是個嚴重的問題。北嶺的利用價值,或許會被再次評價——不管願不願意。
「您想重建《怪鳥騎士團》嗎?」
「傭兵嗎?聽上去不賴嘛」
「這不能算是好提案。兄弟父子,親人好友都可能變成敵人在戰場上相遇」
「反正也實現不了,別較真了」
面朝鬱悶地眯著眼的皇女,亞爾德不厭其煩地再問道,
「太守,您有沒有想過,曾經的北嶺成為傭兵聚集地的理由?」
「不……為什麼?」
「因為這裡能出產的,只有士兵」
鳥離開北嶺就無法生存。土地貧瘠,能養活人民的農作物收成很差。為了向外界購買食物,只有賣掉些什麼才行。
他們唯一能賣的,就是最大限度利用怪鳥機動力的傭兵騎士團。
皇女又打了個哈欠。
「是嗎……我有些…累了」
「請您快休息吧」
「你的話聽來就像在說,快點安靜地去睡大覺吧」
「如果去掉詞藻來說,便是這個意思吧」
皇女笑了。今晚第一次看見,不會讓人感到心痛的笑容。
「我會安靜睡覺的,不過我命令你講故事給我聽」
「講故事,是在下最擅長的領域」
「所以我才命令你的嘛。這種命令,你也願意執行的吧。可以握住手嗎?」
皇女的指尖,碰到了亞爾德的手指。
不過,便停在那裡了。
亞爾德猶豫著要不要主動握住她的手,兩人的手,在古老的碎裂石塊上,靜靜並排。
「……我之所以討厭黑暗,是因為睡著之後大多會做些討厭的夢」
「是什麼樣的夢?」
皇女用含混的聲音嘀咕道,
「好像有人在遙遠的地方呼喊自己的名字……好像有誰想把我關入籠子中。在我睡著時乘虛而入,抓住我,把我關到黑暗深淵中」
——有點擔心。
雖然亞爾德並不怎麼相信,但傳聞中那些南方的咒師們不正是可以憑藉名字來施展咒術嗎?如果有知道皇女名字之人,使用咒師的話……
——會不會是皇室中的某人在搗鬼?
龍種的名字都是匿而不宣的,只有皇室成員才知道。
「亞爾德」
「在」
「我的名字是,彌莫薇」
「哈……」
回答半途僵住了。
睡眼矇矓地,皇女從睫毛下看著他。
「真是個美麗的名字啊之類,你不說兩句嗎?」
「那是……當然。不過,不……那個,您這麼輕巧地告訴我未免…」
「誰輕巧地告訴你了。你是第一個讓我主動說出來的人。你不會說兩句深感光榮之類的」
「在下惶恐。在下並不認為自己值得殿下您這麼做。也就是說……那個,在下可以忘記嗎?」
「你忘得了嗎?」
忘不了。
剛一沉默,皇女便笑道,
「如果被忘記的話,我會傷心的。上次與你交換的東西,我覺得自己這邊分量太輕,所以這是追加給你的」
「交換,嗎?」
「我害怕的東西與你害怕的東西,分量不一樣。最近我才明白。比起黑暗——我更加更加害怕,失去自由」
她的感受,自己再清楚不過。
「可是,您也不用袒露真名吧」
「別囉嗦。來,喊一次我的名字」
「太守」
「這是命令,喊吧」
沒辦法,亞爾德將那個強迫告訴自己的名字,念了出來。
「彌莫薇殿下」
「我在」
與愉快回答的皇女相反,亞爾德一臉愁容。這次輪到他感受過重負荷的體驗。
「給你回應,是我沒有騙你的證明。如果不是真實之名卻回應的話,那便會成為自己新的名字」
「這種事在下從不知道」
「我也沒想到,竟然會全部告訴你」
「您不告訴在下,才是明智之舉」
皇女點頭。
「你說的大概沒錯吧。可是,這個世界上光有聰明人,世界是無法運轉的。所以正因為有我這樣的愚蠢小丫頭,才能保持平衡不是嗎?」
「可是——」
「就像我相信你一樣,你也有能夠相信我的東西了吧,這就是擔保。亞爾德,我希望你能稍微再對我放心一些」
無言以對。
——自己這是在幹什麼啊。
打算安慰她,卻反而被安慰了?而且還是被年齡只有自己一半的少女。
「……謝謝。請讓在下也回贈給太守一些安心的禮物吧」
「你怎麼大方起來了?」
「雖然在下這麼說,但僅限於今晚。就由在下帶您去一次誰的聲音也無法騷擾您的遙遠往昔吧」
亞爾德下定決心,握住皇女的手。集中意識,短短半天之內已經變得很熟悉的感覺向他襲來。一切開始遠去,將他送往時間之河的彼岸。
「你的手好燙」
從記憶的彼方,有個聲音在說。
——我能看見的一切,請您觀賞吧。
當注意到的時候,周圍的廢墟消失了。
在布滿粗糙天然岩石的山谷間,有一條深深的裂縫。在那條裂縫底部,出現了一個男子。男子手持長劍。
——契約之劍。
「遙遠的往昔,當地人的王者,與神締結了契約……而保證這份契約的,便是神劍」
男子的頭髮隨風飄動。隆隆作響的是神劍。在劍鞘中,劍正在歌唱。
「契約之劍,隱含著強大的魔力」
好像在哪裡見過,皇女沒來得及思索,畫面一變。周圍充滿鳥兒的聲音。
亞爾德的聲音低沉,卻沒有消失。過去與現在,絕對不會交匯。因為這是早就規定好的。
「通過那份契約,北嶺人得到了巨鳥,成為天空的霸主。他們飛出這塊狹小的北嶺,飛向遙遠的草原,飛向江河入海之處,飛向酷熱的沙漠,隨心所欲地飛往任何一個地方」
整齊並排在城堡牆壁上的黑鳥,飛翔起來。陽光下,黑色的翅膀忽綠忽紫地閃閃發光。
無論人如何劃分地表,其界線永遠觸及不了天空。它們能夠飛越一切——巨鳥的翅膀,是自由與解放之證。
皇女輕聲喃呢,
「好美……」
是啊,回答沒能說出口,混在嘆息中,融入黑夜。
幻視之力為他帶來的景象,總是那麼美。無論是怎樣悽慘的光景,都不重要。把他從現世帶走的那種力量,除了『美』以外,找不到可以形容的詞。
低頭看去,皇女已經睡著了。
輕輕鬆開握著的手,亞爾德脫下外套蓋在皇女的身上,隨後輕輕說道,
「失去的東西,總是美麗的」
並且,世上的一切,都逃不了總有一天會失去的命運。
皇女入睡後,他繼續眺望著往昔的北嶺,眺望著土崩瓦解前的古城。
(下卷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