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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上 第三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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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平淡的日子真美妙——這是亞爾德最近的真實感慨。

大嗓門魔王塞魯克不在後,每天都變得此處靜悄悄。僅僅少了一人,便如雲泥之別。

真好啊,切身地感受到。

龍氣驚人的長公主走了,難伺候的太守,總把過去林林總總掛在嘴上的貴族少爺也都出門了。

——人生,果然不該輕言放棄啊。

甚至這麼感慨。

長公主的隨從們,除了在城堡中待機負責護送長公主回帝都的騎士外,大部分女官與侍從都先行一步回去了。此時鄰郡的太守和他的部下們,聽到高貴客人即將到來,大概正為接待的準備工作忙得不可開交吧。

在寂靜的城堡中庭,聽著等待主人歸來的老將講述往昔的故事,是亞爾德最近的樂趣。心情已經進入隱居狀態。可以說理想變成了現實。

只限十天的,理想生活。

「好想就這樣過日子」

漏出真心話後,傑沙魯特不敢認同般搖頭道,

「年青人這樣想可不好」

不過,他的眼睛在笑。亞爾德也笑了起來,視線轉回膝蓋上攤開的記事本。

上面記述著從老將那裡聽來的,往昔阿爾汗城的風貌。雖然傑沙魯特半信半疑地問過他,就算聽了又能怎麼樣。但大概是隨著陳述過往時,懷念之情的油然而生吧。沒等逐一提問,他便主動告訴了亞爾德許多事。

阿爾汗是沙漠的主要行商都市之一,位置靠近東部。

不知該說是吃驚還是必然,在沙漠城市中,也殘留著關於《怪鳥騎士團》的老故事。

「傳說在太古之時,有一族人能夠駕駛龍。其國名,也由此而來」

「是何國名?」

老將沉吟了一下,皺起眉頭。

「抱歉,老朽想不起來了」

「不,沒關係。您別在意」

又出現了龍,亞爾德心想。與那條撕裂天地的邪龍有什麼關係嗎。

「以前,那條商路被稱為《太陽之路》,據說在東邊的起點上,有一座太陽神坦達的神殿」

「太陽神坦達?」

這個名字似乎在哪裡見過。

「是的。我知道帝國之人,都是一神教的信仰吧」

「您不用在意。神雖然只有一個,但其顯示力量的不同也就會有不同的名字。我想坦達這個神,也只是偉大神靈的名字之一而已」

傑沙魯特點頭道,

「有道理……不過,據說毀滅了那個坦達神殿的就是《怪鳥騎士團》」

「那支騎士團似乎是傭兵組織,是有人委託他們幹的?」

「這就不得而知了……傳說中,侍奉坦達的人得到一個毀滅的預言,他們試圖將這個命運轉嫁給他國,結果卻反而招來毀滅。記得似乎是把背負毀滅命運的公主,送給《怪鳥騎士團》的首領。結果暴露了之後,引得首領龐然大怒率軍攻打他們」

「這就是惡有惡報吧」

「是的,就是這種寓意的故事」

不過,傑沙魯特繼續說道,

「之後《怪鳥騎士團》也毀滅了」

「為什麼?」

「因為南方的霸王進攻了他們。據說那場戰爭中,首領變身為龍迎擊敵人。大地因此震裂,城堡坍塌,人民流離失所。最後奮戰而死……那個首領說過,與其向霸王低頭還不如毀滅」

「龍嗎……」

與曾經聽過的故事,有點不同。亞爾德捋著下巴,沉思起來。如果是這種發展的話,編一個南方霸王封印邪龍的故事似乎更好。

「那個首領似乎相當不招人喜歡。北方似乎也是因此而毀滅的」

「北方……是指北嶺以北?」

「是的。據說為了擊退霸王的軍隊,首領用冰雪封鎖住了北方,在很長一段時間內變得不適宜人類居住」

眺望著高聳入雲的《天槍》,思索——想要找出《怪鳥騎士團》滅亡的原因,就無法忽視周邊諸國的狀況。可是,那些與北嶺關係惡劣,且從不接受無血緣關係者的北方蠻族,會告訴自己他們的故事嗎?

「那是一個南方擴張勢力的時期呢」

「霸王與魔王交換了契約」

「霸王的故事,我在帝國也聽過一些」

「因為那裡就是發源地,蘭格魯是霸王之城」

「霸王之後過了三代,才完成的統一吧?」

追溯著記憶確認後,傑沙魯特重重點頭道

「對於沙漠之民來說是惡夢的時代。南方原本就是信奉古怪黑暗神的詭異之地。不過,統治各地的藩王各自為政,所以沒有出現統一的機會。但霸王突然現世,統一全境,到處擴張攻伐」

「連沙漠也不放過?」

「當然。坦達神殿就算未被《怪鳥騎士》消滅,也會毀於霸王之手吧。傳說毀滅預言,其實來自於霸王信奉的黑暗之神」

「黑暗之神是怎樣的神靈?」

「聽說是邪龍生下的神靈」

沙漠中,似乎也有邪龍的傳說。

「邪龍是指那條被《天槍》釘死的龍嗎?」

「這個……《天槍》的故事,老朽疏漏寡聞並從聽過。只記得傳說中,那條龍想仿效眾神溜到天界,結果事情敗露,隨著閃電一起被劈落於大地……當時燒焦碎裂的大地後來成為沙漠,其地底深處長眠著邪龍的屍體」

「死去邪龍的孩子,就是黑暗之神?」

「從骸骨中誕生的神靈,天生喜好死亡,尋求母親的復活,並且憎恨殺死母親的天。據說那個神的美貌驚人,且善於誘惑。而霸王是一位如同黑暗之神顯靈般的美男人,被他喴到名字會讓靈魂都脫竅」

沙漠中流傳下來的故事,比亞爾德至今以來聽過的所有一星半點的古老傳說都具體得多。

——但沙漠的故事,也紛失了許多內容。

沙漠的商隊都市在十多年前毀滅。關於它的記憶還能保存多久?百年後,還會流傳著阿爾汗的名字嗎?

——真希望能流傳下去。

為此,才有史官。亞爾德傾聽傑沙魯特的故事。

「南方至今依舊保留著黑暗之神的信仰。對於報上名諱這件事,看得相當重。因為那些侍奉黑暗之神的咒師們,能夠憑藉人名來施展邪術。據說,隨便報出自己的姓名,會變成被操縱的人偶」

這點亞爾德也聽說過。帝都那裡,現在也有咒師掛著給人下咒的招牌來賺錢。

「只要不報出名字就可以了嗎?」

「並不一定,老朽也不知道其中有幾分是真的……」

「說起來,南方人就算面對咒師以外的人,也不會報出姓名呢」

「聽說報出姓名相當於是君臣誓言,臣下對主君報出姓名,便意味著獻上自己的生命」

「原來如此」

以名字施法的咒術或許在沙漠以西也存在著,亞爾德心想。因為在幾乎所有情況下,都禁止喴出龍種之名,且皇室成員的名字也不公開。不僅是皇帝和皇子,就連他直屬上司皇女的名字,他也不知道。

長公主的名字之所以沒有被隱藏起來,是因為她已是離開皇家之人。不過,卻沒有繼承《黑狼公》家族。長公主的立場很曖昧。

在亞爾德思索的時候,傑沙魯特似乎繼續回憶著關於咒術的知識。

「記得咒師們好像可以用某種替換名字的法術。如果將老朽與尚書官的名字互換,這具枯瘦的身體會騰出來給尚書官,而老朽能得到尚書官的年青身體」

雖然亞爾德確實比傑沙魯特年青,但他的身體過於羸弱,其實沒有交換價值。

「並不是明智的交換呢」

「不,老朽不是那個意思……在孩提的時候,每次聽到這種故事,都會害怕得不行。還曾經為大漠之下的龍骸會不會跑出來作亂而擔心過呢。現在說出這種故事來,好像是在騙小孩似的……真是不好意思」

「不不,我很喜歡這些故事,非常感謝您能告訴我」

亞爾德如此斷言。他可不想故事聽到一半就結束。

「都是一些沒意思的老故事吧」

「哪裡的話。霸王的傳說,在帝國已經是個美化後的故事。能夠聽到阿爾汗流傳的獨特傳說,我覺得非常有趣」

「大概是敵我立場不同吧。雖然是長達三代的暴君統治,但在南方人看來,那畢竟是他們曾經身為霸者的時代吧」

「不過,阿爾汗並沒有屈服於霸王吧」

傑沙魯特的眼睛徘徊在遙遠的天際。

「……現在已經沒有了那份不屈。有時會突然心想,所謂的國家究竟是什麼?是寧願付出那麼多的犧牲,也要保護之物嗎?如果早先就屈膝服從

帝國的統治是否就不會有場災難了?」

阿爾汗化為塵埃。城市消失於火炎之中。如今,在老將惡夢中,從沙漠地底爬出來的不再是邪龍的骸骨,而是過去共同歡笑生活過的親朋好友們的屍骨吧。

他的側顏,仿佛一座老化的雕像。

若是告訴他答案,會怎麼樣?——答案就是:即便屈膝,也是枉然。

皇帝從未考慮過除了毀滅沙漠城市以外的戰略。

在漫長殘酷的沙漠跨越中,沒有後方的補給。以最快的速度到達下一個城市,以最大限度的效率進行掠奪,在水源中投毒,接著趕往再下一個目標。

進攻的一方,也沒有退路。背後等待他們的只有死亡沙漠,以及被他們投過毒的水源。就算萬一能夠逃回去,也只會受到無慈悲的制裁。逃跑便意味著是叛徒。

傑沙魯特之所以能得救,大概是因為阿爾汗靠近沙漠的東端吧。如果不是這樣,他和他的部下也會全部被殺死。

耐不住長長的沉默,亞爾德開口道,

「我的先祖,大概也這麼考慮過吧」

老將眨了眨眼,仿佛已經忘記亞爾德就在身旁似的看著他。

「你是說古王國?」

「是的。降伏,且把所有支配權都交給帝國,迅速與之同化。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尚書局中,和你一樣的古王國血統者還有很多嗎?」

「尚書局這個機構本身,便起源於古王國。文化繁盛的古王國支配體制,被帝國整個囫圇吞棗地吃下去了……身為末裔的我,是聽長輩們這麼說的」

「哪裡都一樣嗎」

一邊在記錄紙上寫下今天聽說的故事概要,一邊『是啊』地點頭回答。

「雖然我覺得,原本是不能這樣的」

「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留下歷史,是勝者的工作。勝者無論如何都會留下對自己有利的記載。但是,防止這些,公允地寫下事實,才是史官本該做的事情」

「所以才想聽老朽這種已滅亡之國的故事?」

「很抱歉與您的期待不同,這是我個人的興趣。被高估的話,會讓我為難的」

苦笑著抬起頭,老將也笑了。

「你沒有野心呢」

「並非如此,我可是充滿野心」

「哦,那麼你有什麼樣的野心?」

「隱居的野心」

「隱居……」

傑沙魯特的表情變得很奇怪。

「在被帝國融合變質前,至少想收集一些各地的神話與傳說。不過我無法離開這個城堡。悔不該當初赴任時懷著什麼美夢,以至於現在有種被騙的感覺」

「美夢嗎?」

「原本應該是個邊境的閒職。我還期待,不必推卸工作,也可以自由隨意地分配時間,結果剛到不久,太守也跟著赴任了,還被任命為副官。真是倒霉吧?」

稍微愣了愣,傑沙魯特笑起來。

「如果你準備開始隱居的話,請務必讓老朽也加入。無論想聽多少往昔的故事,老朽都願意說給你聽」

「這真是讓人愉快的約定。在下會努力達成隱居目標的」

「那就請您儘快吧,因為老朽不知道,留給自己的時間還有多少了呢」

「在下也一樣……那麼,太陽開始落山了,我們回去吧?」

站起身,看到一個靠在走廊柱子上站著的人影,不禁停下腳步。

傑沙魯特似乎早發現了。

「最近,她似乎經常到處走動」

「長公主殿下那邊有什麼傳信嗎?」

「每晚,都會定時通過傳達官收到殿下的留言。殿下似乎玩得很愉快」

非一般龍種的長公主,將原本只能傳送其兄長話語的傳達官,調整為能夠為自己使用。長公主稱,在緊急的時候,可以讓傳達官帶口信。這讓亞爾德覺得不知所措。

傑沙魯特卻似乎早已習慣了,向他解說這是常有的事,可是,

——隨意變更傳達官的心靈連接,應該不存在這種能力。

「有沒有異常?」

傑沙魯特朝他的部下問到。傳達官既然已經納入長公主的保護之下,護衛工作自然也成了長公主騎士團的任務。

「沒有異常」

一如往常戴著薄紗站立的景象,仿佛鮮明的白日夢。傳達官周圍的物體似乎喪失了輪廓,一切都在溶化般。

「帶她回房吧。馬上天就要暗了,別讓她再出去了」

「是,閣下」

傳達官的身體,搖晃了一下。不假思索,亞爾德出聲問道,

「怎麼了?」

傳達官的視線轉向亞爾德。

藍色的眼睛,清楚地在他臉上聚成焦點。

「想去哪裡嗎?」

傳達官的嘴唇,彷徨著張開,閉上。接著又張開,終於,擠出一句話。

「看鳥」

亞爾德看著傑沙魯特,老將點頭道,

「不必顧慮老朽」

「我帶你去廄舍吧,這邊走」

伸出手,傳達官困惑般看著他,接著,突然獨自邁步走去。準確地朝著廄舍的方向。

跟在她身後,亞爾德悄聲對傑沙魯特問道,

「這也是常有的事嗎?」

「不,很罕見。而且把公務交給這種經驗淺薄的傳達官,沒有前例」

對傳達官蹣跚的腳步感到不安,亞爾德快步走到她身旁。

接著,傳達官的手一動,抓住了他的袖子。

從傳達官身上,也能感到少許龍氣。當然遠遠不及長公主,但依舊能讓空氣震動,歪曲事物輪廓。受長公主的影響,別說是習慣龍氣了,反而變得更為敏感了。

到達廄舍後,傑沙魯特的部下命令道,

「傳達官殿下,想要觀賞巨鳥」

廄舍長雖然一臉嫌麻煩的表情,但看到亞爾德也在場後,點了點頭,回到廄舍中。幸虧一起同行了,亞爾德偷偷鬆了口氣。

突然,傳達官鬆開亞爾德的袖子。

剎那間伸手去抓她,卻撲了個空,手中抓到的只有那張覆面用的薄紗。傳達官如同飛躍般,闖進廄舍。

「你們在發什麼呆,快追!」

在叱吒部下的同時,傑沙魯特也衝進廄舍中。裡面頓時傳來喊叫聲。

亞爾德剛想跟在騎士們的身後進入廄舍,但巨鳥們發狂的啼鳴以及廄舍長的罵聲,讓他為之卻步了。巨鳥們不會接受任何不能夠與它們心意相通的人,絕對不會。

眨眼間,廄舍中便亂成一團。揮翅與尖鳴,鳥兒們激動地發脾氣。

必須將聲音提高到不亞於這場騷亂,這對亞爾德來說是個沉重的包袱。

「傑沙魯特閣下,請快出來!廄舍長,那個……所有人,都出來!」

雖然一堆人都亂鬨鬨的,但隨著從裡面闖出來的老將大喝一聲,如同一口氣捲走騷亂般,聲音平靜下來。

「我明明反覆說過那麼多次,不要進入廄舍」

廄舍長一邊不滿地說著,一邊把傳達官推到外面,瞪著亞爾德。

「非常抱歉」

「那麼,這個姑娘怎麼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突然就跑了進去——」

「不是指這件事,她是維夏」

傳達官蒼白臉上鑲嵌的雙眸,如奇蹟般蔚藍——仿佛某個輕浮的詩人歌贊北嶺人般的詩句。

有種不好的預感,背上涼嗖嗖的。

「讓無關人員迴避一下」

「請放心,老朽已經吩咐下去了」

一邊感謝杰沙魯特的機智,一邊再次面對廄舍長。

「是熟人嗎?」

「這個女孩,是達尼的表妹」

啊是嗎,那麼再見。話到嘴邊忍住沒說出來。直覺告訴他不要與這件事扯上關係。在回想起達尼是誰的時候,便明白了迴避感的原因。那是個在朝議糾紛時,愚蠢到無藥可救的男人。

「您是北嶺出身?」

傳達官沉默著。回答的人是廄舍長。

「她和塞魯克一樣崇拜帝國,於是離家出走了。看來是順利地成了帝國的包工呢?連靈魂都被抽掉了吧?」

「成為皇帝陛下的傳達官,是件榮譽的工作」

「她完全變樣了……」

廄舍長仔細地打量傳達官,亞爾德再次確認道,

「沒認錯吧?會不會和那個,叫維夏的人搞混了」

「鳥兒是有記性的。這裡有幾隻失去原本主人的鳥。其中就有維夏的那隻,讓它來看一下就能明白。我去把它牽來?」

「不必,不必

這麼做」

就算看見了鳥的反應,也只會讓謎團更深。

「要是知道表妹變成這樣,達尼那小子不知會幹出什麼來……」

「你覺得通知他比較好嗎?」

大概是聽懂了亞爾德冷淡的語調吧。廄舍長眼球一轉。

「他不問的話我是不會說的。這樣可以了吧」

「幫大忙了」

「到現在沒有一個人發現這件事嗎?」

亞爾德與傑沙魯特面面相覷。

如果是親人的話,或許會看出什麼來吧。不過祭典之後,達尼應該回村去了。

「大概,沒人發現。傳達官很少拋頭露面。就算出現,也都蓋著紗巾——」

初次看見她紗巾下的相貌是在什麼時候?搜索著記憶,亞爾德皺起了眉頭。是在她到達後不久。沒人認出她。

「嗯……嘛,如果沒有鳥的幫助,大概也認不出來」

言下之意是告訴亞爾德,她的變化很大。傑沙魯特安慰般說道,

「傳達官在習慣工作之後,會恢復正常人的生活。除了為皇帝傳話之外,與常人沒什麼不同。她離家出走是在幾年前?」

「讓我想想……大概是五、六年前」

「看來她具備很不錯的才能吧。成為傳達官並不是件容易事。是否要告訴她的家人,等她恢復正常後,問她本人的意願即可」

傑沙魯特看著亞爾德,亞爾德看著廄舍長。老人聳聳肩膀,抓了抓頭。

「她的父母大概在擔心吧。不過,看到她眼下的這幅模樣大概反而會更擔心。就算要告訴她的家人,也得等她恢復之後再說……她會恢復正常吧?」

「會」

「那就拜託你了」

被熟稔地拍了拍背,亞爾德皺眉道,

「等時機差不多了,廄舍長去說比較好吧?」

「我和那個村子的傢伙關係疏遠」

「……可以請教一下理由嗎?」

「那些傢伙駕鳥的手法很粗暴,我不喜歡」

雖然是預料中的回答,但還有下文。

「不過,維夏不一樣。她總是為鳥兒考慮,為鳥兒心痛……這大概也是她離家出走的理由之一吧。寄放在這裡的鳥,也是她親手交給我的。因為她不想把鳥兒交給家裡人。所以,這個孩子沒有忘記鳥,來這裡它也並不奇怪」

說著,廄舍長拿起傳達官的手。如同對待鳥兒時般,動作輕柔。

傳達官低頭看著他的手,從張開的嘴唇中吐出單詞。

「它好?」

「是啊,很好喲。我一直精心照顧它。太好了,你能回來看它」

「不……」

喃呢著,傳達官看向亞爾德。他將手中紗巾披在傳達官的頭上。被人發現傳達官是北嶺出身的話,只會引起不必要的騷亂,徒增心煩。

「除了達尼以外,還有誰可能會發現?」

「你是說除了親人以外?……塞魯克和她很親近。因為同是嚮往帝國的人以前常常一起交談」

偏偏是常駐的塞魯克嗎?

這樣的話,操心的事情又得增加了,帶著鬱悶的心情,亞爾德對傳達官說道,

「今天就到這裡吧,請您先回房好嗎?」

傳達官沒有回答。表情愣愣的。

稍稍想了一下,亞爾德補充道,

「下次您想來廄舍的時候,請叫上我,由我陪同」

看了一下傑沙魯特,老將認可他的話般點了點頭。得到負責人的默允,就放心多了——雖然這麼心想,但同時不禁為自己又接了一件多餘的工作而苦笑。

冷不防,傳達官開口了。

「你,是誰?」

一邊為她能說出主謂句而驚訝,一邊回答,

「我是太守的副官亞爾德」

稍微停頓了一下,傳達收答道,

「好」

這樣就算記住姓名與模樣了?帶著複雜的心情,他打量對方。在紗巾之下的美貌,看上去雖然僵硬卻易碎。仿佛隨時都會破裂一般。

——北嶺人,成了傳達官……

而且還是如此之快的晉升。傑沙魯特的評價是,她具備很不錯的才能。說得沒錯,皇家的恩寵,與北嶺人代代傳承的與鳥兒心意相通的力量,有很高的親和性。

——皇帝已經注意到了嗎?

所以才把皇女送到北嶺來?且把重要棋子的長公主也派遣過來,是想得到確認嗎?

——為了什麼?

不知怎麼的,背上冰涼起來。

2

太守與其姑母歸來後,城堡一時間又混亂了。從出迎到再次送行,亞爾德忙得不可開交。

能夠平安歸來固然很好,但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有些不自然。

雖然具體說不上是什麼,但皇女的臉色很古怪。

從城門前迎接的時候起,就感覺不對。

皇女一臉陰沉,穿過城門後草草說了幾句就回到房裡不出來了。亞爾德簡略地用『太守不在時無異常』結束了報告。皇女只是點了點頭,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稍後回來的長公主,依舊散發著強烈的龍氣,讓亞爾德頭暈眼花。她一邊把所有與之視線重合的人們迷得暈頭轉向,一邊走向五層。『先去傳達官那裡』她說著,帶走了傑沙魯特。

當然陸伊也像是她的拖裙般,緊隨其後。

在陸伊的副官阿吉魯前來遞上『無恙完成視察』的報告後,塞魯克以能夠誘發頭痛的大嗓門跑來打招呼。無論哪個都無法對亞爾德感到異常進行說明。

沒有進一步煩惱的閒暇,在處理一個接一個湧出的瑣碎問題後,時間到了晚上。被告之所有人都疲憊不堪,所以決定不再舉行告別宴會。可以減少面對那位殿下的機會真是太好了,能得出的感想只有這個。

長公主只在城堡中留宿了一晚。包括陸伊在內的數名皇女騎士團成員,收到太守的命令,護送長公主到山腳。與隔了好久終於騎上馬的騎士們一起站在城門前,亞爾德作為太守的代表,為長公主送行。

皇女沒有出現。只送來一個『身體不適』的口頭通知。聽說與長公主的告別已經在她的房中結束了。

——果然,有古怪。

亞爾德身後屈膝跪著的塞魯克似乎完全成為了長公主的俘虜,出神地注視著她朝城中人們道別的身影。

長公主也親切地與塞魯克道別,

「這次受到你很多照顧。代我向你的家人問好」

「是,也請長公主殿下多多保重身體」

接著長公主轉向亞爾德。他一邊冷汗狂冒,一邊恭敬地行禮道,

「您不辭辛苦屈駕光臨這片偏僻的北地,讓太守以及屬下所有人都深感光榮。希望您回到帝都後,偶爾能回想起北嶺的景色風光……太守囑託在下,將此微薄之禮,轉交給您」

遞出一個盛放著北嶺護身符的盤子。白皙的手指將之取起。

「好可愛的禮物」

「這是殿下視察時所乘坐的那隻鳥兒的羽毛所制。太守說希望您回程能一路平安」

「像是那個孩子的性子呢。代我告訴她,謝謝,我非常喜歡」

「遵命」

「以後,侄女……不,太守就拜託你」

視線,一瞬間交接。

長公主眯起眼睛,亞爾德剛以為她要笑的時候,對方卻巧妙地整了整裙擺,轉身踏入黃金龍紋章的馬車中。關上車門,傑沙魯特一聲號令,隊伍開始離去。

說實話,對於長公主的離開感到高興的,也許只有自己。亞爾德如此認為。畢竟長公主是個能把一百人中九十九個人變成自己崇拜者的人物。太守的到任雖然增加了人手,但夏季城堡中的官吏數量遠遠不到百人,所以除了亞爾德以外的所有人都成了長公主的崇拜者,也是合理的算法。

城堡內飄散著一種茫然若失的氣氛。連塞魯克都在遠眺天空唉聲嘆氣,直叫亞爾德目瞪口呆。

前去報告送行結束,結果被娜奧擋住吃了個閉門羹。幸好,娜奧還是老樣子。這反而讓自己覺得安心了。

「請等一下」

正要關上門卻被叫住,女官臉色不快。

「什麼事?」

「有件事,只有請教娜奧女士才行」

「到底什麼事?」

「視察的時候,發生過什麼嗎?」

「我沒有什麼好和你說的」

娜奧的表情僵硬。猶豫了一下後,亞爾德向前踏上一步。

「太守與長公主殿下之間,有過爭執嗎?」

從門縫中看見的娜奧,看上去比平時疲憊得多。這位女官,明

明無法駕鳥,卻堅持要一起同行,絕不肯讓步。雖然她同乘在北嶺人的鳥上,成功一路往復,叫人不得不佩服。但體力耗盡也在情理之中。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在下覺得太守的樣子有點奇怪」

「請不要擅自猜測」

「希望是在下多慮了」

「當然是你多慮了」

「明白了,還有一事」

「還有什麼?」

「請您保重身體。如果娜奧女士倒下的話,太守會擔心的」

「……你也一樣,尚書官閣下」

朝著關上的大門行了一禮後,亞爾德朝自己的房間走去。果然,不對勁。這點確鑿無疑。

——娜奧知道原因。但,她不肯說。

塞魯克是靠不住的。如果從陸伊那邊也問不出來的話,只有舉手投降了。

三天後,陸伊結束護衛與南麓鎮的視察後回城了。

「雖然我也覺得奇怪……但是,不清楚發生了什麼」

這就是他的回答。

帶著疲倦的表情,靠在椅子上。不像是能提供助言的樣子。他的行李隨便扔在一旁,房間比平時更雜亂。

房門前負責警衛的士兵,甚至一度拒絕他進入。在堅持要求至少代為通傳一下,才讓進入房間。或許不該打擾他,亞爾德心想。

遞過來的椅子與亞爾德房中的那把一模一樣,都是長公主送來的禮物。站著不好說話,於是坐下來。總覺得,坐著不舒服。

被回拒了『來上一杯』建議的騎士輕搖著酒杯。

陸伊很能喝。以前做舍監時,遇上過學舍里的年青人不知分寸的鯨吸牛飲,結果酩酊大醉,上吐下瀉,最後要自己來收拾。但是,卻從未見過陸伊喝醉不堪。

大概是剛剛洗浴過,半濕的色發貼在皮膚上,只見騎士一邊鬱悶地梳拔長發,一邊眨眼間就將酒杯變空,又再次添滿。

「這是在塞魯克的家裡得到的。他,是個不錯的人呢」

「土釀酒嗎?」

「是啊,為北嶺乾杯」

「一口一杯對身體不好」

無視忠告,陸伊繼續清空酒杯。

「大約是在回城的前兩天吧……氣氛變得緊張了,明明是普通的對話,卻感到有些害怕。原因是什麼,我並不清楚,雖然繞圈子問過,但都不告訴我,好累啊……」

「你辛苦了」

「所以我才不喜歡陪孩子玩。您為什麼不一起來啊?」

此刻的陸伊看上去更像個磨人的小孩。

「太守與塞魯克意氣相投,此行還算順利吧?」

陸伊的手稍微停了一下。用某種微妙的表情回答道,

「塞魯克稍微有些失控……老師您不在的時候,真是太厲害了,那個」

「哪個?不,先說失控是什麼吧」

「雖然是個不錯的傢伙,而且還送酒給我」

說到這裡,再次緩緩喝盡一杯。亞爾德拿起桌上的酒瓶掂量了一下。比想像中來得輕。

「能為我倒一杯?」

「這麼好喝嗎?那麼我乾脆帶回去吧」

「行啊,那請吧。我去廚房裡拿瓶又烈又難喝的爛酒吧」

「你要是這麼說的話,我還是不要了。酒放在這裡了,不過,喝完這瓶就算結束吧」

陸伊苦笑道,

「不愧是老師」

「我只是希望你至少能保持回答我問題程度的清醒。等打消我的疑惑後,就隨便你了」

「好冷淡啊」

微笑中帶著幾分黯淡。忍受著與長公主分別之苦的心情,一目了然。

「我明天再來吧?」

「無須那樣。我確實沒有什麼能夠告訴您的。一開始原本很順利,大家談談天說地,景色很好,天氣也不錯……道路雖然有點難行吧。還有就是,塞魯克很吵。就是這樣,沒有異常」

陸伊的眼睛顏色很淡。映著燈火,看上去像是染了一層琥珀色。

「不過,發生了些什麼吧?」

「大概是吧」

到底發生了什麼,就無從得知了。

表面上,與通過傳達官告訴傑沙魯特的內容沒差別。從帝都招來的醫生,雖然沉默寡言但工作認真,但技術似乎不懶。聽說一行人在塞魯克的村子裡受到熱烈歡迎,接下來的村子,也都友好的接待了他們。

長公主讓人高高仰望,而皇女則是噓寒問暖讓村民倍感親近,可以說她們都抓住了民心。

在陸伊看來,並沒有發生什麼特別事件。當發現不對的時候,氣氛已經變得古怪了。僅此而已。

「感覺不對的,是公主的表情。拉琪爾殿下並沒有流露出什麼」

「長公主殿下,一點也沒有特別的樣子嗎?」

「沒有誰能夠讓那位殿下為之動容喲。她總是那麼美麗又殘酷」

夠嗆啊,早該想到,陸伊為他自己的事情已經很心煩了。

亞爾德剛站起來,陸伊就用無依無靠的眼神抬頭看著他。

「請別走」

「我不打擾你了。不喝酒的人,聽醉漢說妄言,會有很多不便」

「為什麼?您覺得煩了嗎?」

「也有這種原因。主要是聽到不該聽到的,而且還不能喝醉後把所有事都忘個精光,這會讓我覺得困擾。太守那邊,我來想辦法」

「您的意思是說,我也得自己解決自己的麻煩嗎?您是想用這種藉口遁逃吧」

只有苦笑了。

「想逃避的人不是我吧。你煩惱的是你的問題」

「好過分呢。還以為您是我的友人」

「這真是光榮……如果可以讓我以友人的立場行動的話,我就先沒收你的酒瓶,然後給門口的士兵下令,把你扔到床上,不到早晨不讓你起來。意下如何?」

「請吧,如果您準備出去的話」

「這樣再好不過了。那麼,祝你睡個好覺,醒來後能精神飽滿」

亞爾德在精神恍惚地望著他的陸伊前面把門關上,然後將剛才說過的話,按照原意給大門前站崗的士兵下令道『這是作為太守副官的正式命令,無論陸伊說什麼都不必理他,把他押到床上讓他睡覺』。

士兵敬禮後,迅速進入房間。

——這樣就算了結一件了。

事後陸伊大概會埋怨自己竟然真會下這種命令吧。不過那只是小事一樁。

真正煩惱的是不知道皇女鬧彆扭的理由,摸不清她到底哪一塊逆鱗被觸犯了。這對亞爾德來說不是什麼好現象。

就在剛準備回房的時候,被一個士兵叫住了。心想著是不是陸伊派人過來抗議了,卻得到傳達官正在召喚他的答覆。

「找我?」

「她在呼喚您的名字」

原來如此,傳達官應該是上次記住了他的名字。

「明白了,這就過去」

前方士兵提在手中的燈火,搖搖晃晃地扭曲著牆壁與地板的輪廓。

不喜歡在天黑之後走在城堡中,亞爾德心想自己絕對沒有嘲笑皇女的資格。對於黑暗,現在依舊覺得害怕。

「副官殿下帶到了」

打開門的應該是娜奧,今天少有地沒瞪著自己。她似乎末從疲倦中恢復過來,從臉色上看,還是馬上讓她休息比較好。

剛走進門,皇女便問,

「怎麼回事?」

「……哈?」

「為什麼陛下的傳達官會喊你的名字?」

聲音很尖銳。再次感到,這不是平時的皇女。把此刻的她當作另一個人來對待比較妥當。小心翼翼地,亞爾德答道,

「您不在的時候,傳達官閣下曾經拋下護衛獨自跑出去過。那時,在下把自己的名字告訴了她,並希望她如果下次有想去的地方,事先召喚在下」

「真的?」

「若是您有疑問,可以與廄舍長確認」

「你在沒有我同意的情況下,帶傳達官出去了?」

「不,這是她第一次召喚在下」

皇女坐在椅子上看著亞爾德。平日總是站著,或者坐在窗口邊,大概是無意識中想處於高度的位置。但今天不一樣。

當亞爾德還了她一眼後,皇女移開視線。仿佛問心有愧的是皇女自己一般。

「在下原本打算詳細報告此事,但殿下最近身體不適,沒有時間接見在下」

雖然只是陳述事實,但聽上去卻像在責怪似的。果不出其然,皇女的肩頭立即豎了起來。

這下可麻煩了,張口想說點什麼,卻不知說什麼是好。猶豫不決中,皇女率先說道,

「那麼,你想

帶她去哪裡」

「去傳達官閣下想去的地方……但今天已經太晚了。可否讓在下建議她明日再去?」

「准了」

皇女揚了揚下巴。意思是,亞爾德可以進旁邊的小房間了。

以前昏倒的時候曾經睡過的房間,所以有些微妙的印象。傳達官一看到亞爾德進來,就站起身,走過來。她沒有戴紗巾。

「亞爾德閣下」

被突然加上敬稱,亞爾德不由打了個趔趄。對於這位,也應該和皇女差不多,不能用以往的判斷標準。

「您喊我來,是想去鳥兒那裡嗎?」

「是」

燈火中是一張不安的臉。此刻的她,不再像個人偶。

「現在去廄舍太晚了。太守已經答應在下,明天帶你去」

「在呼喚我」

亞爾德一愣,但很快理解了。大概說的是鳥在呼喚她吧。

——傳達官與自己主人以外的生物連接心靈,會不會有問題?

退一步說,北嶺人成為傳達官這件事本身,恐怕就是史無前例的。今後等待這個女孩的會是何種命運,誰都無法預測。

就亞爾德來說,是希望命運的韁繩朝更安全的方向。

「您能否不去傾聽鳥兒的聲音嗎?」

「不……」

「維夏閣下」

一喊到她的名字,傳達官的身體就顫抖起來。

該怎麼繼續說下去?有點猶豫。在漸漸恢復自我的現在,傳達官顯得無防備且易受傷。

不過,對方是皇帝的傳達官。既然她被授予這個重任,那就應該相信她擁有的實力與天賦。

「您該去傾聽,該去連接的是皇帝陛下的龍聲,不是嗎?鳥兒交給廄舍長來照顧是很安全的。您也是因為相信他,才把鳥兒託付給他的吧?」

傳達官的嘴唇抖動著。不妙啊,亞爾德想,她可能要哭出來了。

等待回答間的沉默,幾乎像是在拷問。

「是」

終於聽到的聲音,細微輕弱,仿佛咽氣一般。為了讓她放心,亞爾德露出微笑道,

「明天,我會帶您去廄舍的。不過,您的心已經不再屬於鳥兒,而是奉獻給了陛下。您明白了嗎?」

「是」

聲音顫抖著作答,傳達官後退。

自己是壞人呢,心想。先是對她說了有事就來找自己,結果找到自己,卻拒絕她。簡單地斬斷了她想恢復以前模樣的念頭。

——不過,必須這麼做。

與鳥的交流,可能會給傳達官的工作造成障礙。

雖然很可憐,但只有這樣了。

「我會和廄舍長說一聲。總之,明天再去。今晚請早些歇息吧」

不等回答,行了一禮後,退出房間。

皇女保持著與剛才相同的姿勢,坐在椅子上發呆。應該是累了吧,再次打量一下,發現她臉色也不太好。

不過她似乎馬上發現了亞爾德,頭也不回地出聲問道,

「結束了?」

「是。在下以今天時間已晚為理由,說服了傳達官閣下」

皇女拍了拍手,罕見地出現了娜奧以外的女官,皇女皺眉道,

「娜奧呢?」

「稟告殿下,因為娜奧看上去非常疲倦,所以由我暫時接任她,讓她先去休息了」

「是嗎,把那個留在這裡,你也可以去休息了,還有其他人也一樣。我不想再有人來煩我」

「遵命」

皇女說的那個,是宴會上亞爾德交給她的琉璃燈。裡面點著火。

「……那個人,想去哪裡?」

傳達官的北嶺出身,皇女知道嗎?不管怎麼說,在她外出時發生的事情都必須稟告一下。不過,不是現在。

亞爾德走到皇女前面,跪下說道,

「是廄舍。請怨在下直言,殿下您的臉色不太好,這件事請容在下明天再稟告。今晚請你先歇息吧」

皇女緩緩開口道,

「我好像不是第一次被你說臉色不好吧」

「是的,上次是在祭典的時候」、

「還給我號脈」

懶洋洋的語氣。第一次聽見皇女這麼說話。

不安從後背上升騰而起。皇女是否得了什麼惡性疾病?不,應該不會吧。

「別擔心,我沒得病」

仿佛看穿亞爾德心中的想法般說到,皇女稍微動了動身體。終於,視線交匯。亞爾德把在她歸來時已經說過的那句台詞再說了一遍。

「您能平安歸來比什麼都好」

皇女露出一抹笑容。

「角燈我也平安帶回來了。還給你,怎麼樣,我說過沒什麼好擔心的吧」

才沒那回事,亞爾德在心中當即作答。擔心的事情,你帶來了一堆回來。原因不明的鬧彆扭是其中最為頭痛的。

「在下目前擔心的是太守的身體狀況」

皇女的臉皺起來。輕嘆一聲。是在笑嗎?她無聲地移開視線。

亞爾德只是覺得困惑。現在的皇女仿佛判若兩人,沒有絲毫霸氣。

正當煩惱著是不是要尋問一下原因的時候,皇女轉回視線,開口道,

「……你真是個囉嗦的傢伙。好吧,明天休息。要不要帶傳達官去散步,你自己看著辦。我會和女官們先關照一下的。這樣行了吧?」

「是,請您好好休息」

行了一禮後,本想立即走出去的。但那個表情怎麼有些眼熟?又不像是在發火。

「你也一樣,帶著那個早點回房去吧」

這相當於是在命令他『可以退下了』。沒辦法,亞爾德只好向皇女告辭。

等回到自己的房間,躺上床之後,才想起那個表情是什麼。

——那是希望被人識破時的表情。

以前妹妹隱瞞了做的壞事,卻希望亞爾德看穿她而纏著亞爾德時,就是這種表情。

皇女對他隱瞞了什麼,並對此覺得內疚——可是因為無法說出來,而焦急不已。

必須好好勸她把事情說出來。

雖然明白道理,卻對如何解決一籌莫展。原因是跟長公主發生了爭執嗎?雖然不想被捲入龍種間的爭執。但也不能讓自己總面對一個身後總是藏著馬蜂窩的公主吧。

——真麻煩。

怎麼會變成這種樣子?

傳達官,任命自己為太守副官的皇帝,想要太守地位的皇女,派不上用的陸伊和塞魯克——把這些人輪流詛咒一番。當然了,對那些在他降級調職後被提拔的同僚們,也一個不漏。

一想到與理想的隱居生活越來越遙遠,詛咒的話語就不禁變成了扼腕嘆息。

3

十天後。皇女的身體恢復了,但臉上依舊不放晴。

——對太守察言觀色,也是自己分內的活兒嗎?

這大概取決於自己對副官之職的範圍如何定位吧。就個人而言,希望控制在最小範圍之內。雖然不是撂擔子的性格,但對有些事無能為力。

確實是無能為力。

唯一可靠的陸伊,還是一幅窩囊樣。皇女的護衛工作幾乎全推給了部下。他差不多都快變成另一個麻煩了。

「請列舉皇祖平定的國家之名」

不過,也由於皇女變得老實的緣故,歷史講義順利展開。但是否該為之高興實在很難說。

「教主國,西王國……還有一個名字很怪的國家。迪拿?泰拿?」

亞爾德事先準備了地圖摹本。在皇女回答的國家首都上畫個圈。

「您只要記住各國的首都位置就可以了。迪拿有著與古王國一樣悠遠的歷史」

「啊,古王國應該也是皇祖平定的」

「您說的沒錯。這樣就有四個國家了」

「還剩幾個?」

「三個」

皇女沉默著,眺望地圖。

漫長的沉默,讓房內空氣沉重起來。

「……太守,有件事在下可以提問嗎?」

「什麼事?」

「您為什麼討厭歷史?」

「記起來太麻煩,沒意思」

應聲即答。她看也不看亞爾德,心不在焉地打量地圖。

「僅此而已嗎?」

皇女沒有回答。以雜談解開心結的戰術輕易落空。沒辦法,亞爾德只好繼續道,

「剩下的是港灣王國塞卡利斯,諸島聯合,北門關阿達司特」

「各國都有他們的王嗎?」

「諸島聯合,似乎稱之為議長」

『是嗎』她輕輕嘀咕了一句,結束對話。

沉悶到

說不下去。

「其實第一位自稱皇帝之人,要遠遠早於皇祖。此外,傳說中在比之還要遠古時,曾經有過一位女皇埃琪婭。普遍認為皇帝這個稱謂的淵源便來自於她」

「女皇?」

終於有反應了。

「傳說中,她是神之聖音中誕生的彩虹王國的支配者,能夠操縱風與光,居住在出產世上所有寶石的礦石之谷中」

「這故事聽上去像在做夢」

「那是神話時代的人物。不過,自稱是埃琪婭子孫的人,至今依舊存在」

「肯定是寶石工匠吧」

「不,那是一群住在島嶼地帶,能夠操縱風雨的咒術師」

「那個閃閃發亮的寶石王國是怎麼毀滅的?」

「傭兵團的指揮官因為懷著野心,背叛了王國。女皇無法忍受遭到背叛的侮辱,扔棄肉身離開地上世界。同時,她的王國也為之崩潰」

哼,皇女不屑一顧地點頭道,

「果然是做夢般的無稽之談」

「有人曾說過,這個世界是神所做的一個夢」

「你怎麼想?這個世界是夢嗎?」

「即便這個世界是神的夢,我也只會說自己是個人」

不知對亞爾德的回答是怎麼想的,皇女長嘆一聲,如此評價道,

「活著,真是件麻煩事」

差點就表示同意,還好及時忍住。

「活著,才能感到麻煩」

「經常找死的人就算這麼說,也沒有說服力」

亞爾德微笑著,朝皇女行了一禮。

「恭喜您贏了一次,」

「……什麼?」

「您在對話上贏了我一次」

「啊,是嗎」

點頭之後,皇女好像在思考什麼似的閉上跟,接著,皺起眉頭。

「一點也不高興」

「那真是抱歉」

「你太奇怪了。明明輸了,卻還爽快地跟我說什麼『恭喜您』之類,怎麼能這樣!這樣讓我一點也沒有贏的感覺!」

「是這樣嗎?那麼下次在下會注意的」

「……算了。仔細想想,你要是注重輸贏,只會讓我覺得更不舒服」

正在尋找合適回答時,皇女突然站起身。

「放心吧。你只要像平時那樣就可以了。我累了,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是」

「不過,剛才說的那些咒術們就算是繼承操縱風的技術,那麼光又怎麼說?」

「數百年後自稱皇帝之人,別名就是《光之守護者》。據說,他通過與神契約,把女皇拋棄身軀時離開大地時的三種光給召喚了回來」

「那些光是什麼?」

「那是謊言喲,太守。那個男人是個騙子」

「什麼?」

「根本沒有什麼神的契約。他也被稱之為《人皇》。不藉助神的力量,僅僅憑藉人之身建立國度的這個男人,被另一些人也歌頌為英雄」

皇女大笑了起來。

正好此時出現的女官聽到皇女的笑聲,露出畏畏縮縮的樣子。亞爾德看到後,出聲問道,

「有什麼事?」

「傳達官,在傳喚尚書官大人」

行了個禮,女官退了出去。

「第一位皇帝竟然是個騙子。太有趣了,所有一切,都是在胡扯」

這麼說完後,她離開了房間。娜奧在緊跟上去之前,停下腳步轉頭看著亞爾德。

聽說,這位女官是從皇女呱呱墜地時起便一直侍奉在左右。雖然是沙漠之民,但她的父親將行商的據點建立在沙漠之外,所以才逃過一劫。

娜奧自己從沒有提過的身世。她對亞爾德始終三緘其口——所以當娜奧主動對他開口時,亞爾德感到驚訝。

「您一丁點也不明白公主殿下的心情」

說完,娜奧朝皇女的方向追去。

——正因為不明白,所以才頭痛嘛。

比起那種意味深長的責難,就沒想過直接告訴自己答案嗎?

亞爾德收拾完教材後,走進傳達官所在的小房間。

「您傳喚在下嗎?」

「想去,見鳥」

今天,她蒼白的臉頰上有了些淡淡的血氣,眼中也閃著光。

「昨天也帶您去過了吧」

「不連接,鳥」

——很努力啊。

雖然最怕應付這種死心眼,但這也是自己接下的工作之一。沒辦法。

「明白了。稍後就來接您」

亞爾德離開主塔,順道去廚房領了一份午餐後,回到自己的房間。這樣,半天就算結束了。過完剩下的半天就能睡覺了……他心想。

午餐是固定的餡餅。自從上次祭典被逼著品嘗了以後,每天都會讓廚房製作。

北嶺特產的穀物混入小麥粉打制的麵皮具有獨特口感,但比起味道,更看重的是能夠單手握著輕鬆進餐的便利性。現在也是一邊手握餡餅,一邊看著山腳那裡傳來的報告。製作報告的是騎士團隨行的尚書官。

郡內居民的經濟實力薄弱,這是鄰近踏野郡太守採取的路障措施所致。利用北嶺居民的無知,貪婪地賺取黑心錢。

必須採取手段,這點明白無誤。但首先,得確認對方野心與智商的程度。為此派遣了尚書官,去調查情況。

那位土豪出身的太守,似乎熱衷於升官出任,所以對於自己領地的執著非常強烈。這樣的話,威脅把他撤任應該會奏效。

不過,鄰郡太守如果與帝都的大貴族有聯繫,威脅便沒有效果。

——好想在帝都也有個情報源啊。

想到這裡,對自己苦笑起來。

就算一時興起增加了多餘的工作,也會因為照顧不過來,而半途而廢。

「快樂的隱居啊」

剛嘀咕著,就響起敲門聲。

「請進」

進來的是在廚房和廄舍中擔當助手的少年們。教兩個少年讀寫計算,是亞爾德每天午餐後的功課。教材是帳單與交易明細,目的是別讓他們被狡猾的商人給騙了。

聽說廄舍的助手是塞魯克的親戚,廚房的助手則是依斯亞姆的親戚。但兩個少年關係並不差。

接著,這次輪到士兵來找自己。

亞爾德讓少年們回到各自的崗位,自己也走出房間。這次的任務是為太守送行。輪到她駕鳥散心的時間了。

要是知道『鬱悶』這個詞是亞爾德對他的評價,塞魯克會怎麼想?不過有些時候便需要這個讓人鬱悶的傢伙發揮作用。

為太守健康考慮,請她外出散心如何?向塞魯克這麼提案的正是亞爾德。

似乎覺得這是交給自己的重任。從那以來,塞魯克一日不停地邀請皇女遠遊。

當亞爾德到達城門的時候,皇女與塞魯克,還有負責護衛的三名騎士,正從廄舍方向過來。

看著塞魯克揮手說『我出去了』的天真樣子,比起頭痛,感覺更深的卻是得救了,自己大概是累了吧。

皇女只是略微點了下頭。

北嶺短暫的夏天即將迎來尾聲,昨晚下了一場雨夾雪。雖說希望皇女別帶著這幅模樣進入冬季,但依舊找不到突破口。

皇女的不快,未免持續得太久了。

「尚書官閣下」

抬起頭,是陸伊的副官阿吉魯。

「我陪您到樓梯口吧」

「非常感謝」

因為每天都這樣,所以已經習慣了。在通往廄舍的路上,與傳達官和兩名護衛合流。

「亞爾德閣下」

看到他的臉,傳達官安心般肩膀放鬆。突然露出普通人的表情。

在忠告她職務第一的時候,曾以為會被她討厭。但看起來預測落空。

只會做一些落空的預測,便是虛度光陰的證明。

傳達官北嶺出身這件事,已經報告給皇女。如果傳達官希望的話,就根據亞爾德的判斷,帶她去想去的地方,這是皇女的命令。如果不讓她恢復平靜,根本沒辦法做事,這也是皇女親口說的。確實有些道理。不能讓傳達官總是心神不寧。

由於傳達官想去的地方只有廄舍,所以幾乎每天,亞爾德和護衛們都會隨她一起去那裡。將傳達官拜託給廄舍長,之後靜候即可。

在這十多天以來,廄舍的前庭似乎成了亞爾德的固定位置。椅子什麼的一應俱全,而且還有廚房送來的飲料和點心。準備這些的都是阿吉魯。能夠注意這些細節小事,真不愧是陸伊的副官。

阿吉魯是個喜歡聊天的人,亞爾德現在知道他年齡二十九歲,下級貴族出身,有四個孩子。孩子的性別從第一個開始分

別是男、男、男、女。看著嘴裡不停誇耀寶貝女兒如何可愛云云,讓亞爾德深感皇帝溺愛皇女之說甚有說服力。

「看著傳達官閣下,總覺得很可憐呢」

外表一副威嚴的長相,但少女般的發言卻格外多。

「可憐嗎?」

「是啊,一想到,要是我的女兒離家出走會怎麼樣,就忍不住同情她了!」

補充,他是個非常囉嗦的老爸。

「是因為現在無法與家人一起生活嗎?」

「請別讓我想起這件事!在帝都的時候,我已經拼盡全力用所有時間與孩子們相處。但分開太久,說不定他們已經忘了父親長什麼樣!」

「既然您如此疼愛他們,那麼應該不必擔心他們會離家出走吧?」

「雖然我也這麼想……但尚書官閣下,肯定是在隨口安慰我吧」

說中了。別去觸及這點,引開話題。

「家務全部交給您的夫人,沒關係吧?」

「如果我太太見異思遷,我就去死」

雖然他一臉認真,但話題怎麼變成這個了?

「那個……您這樣說對您夫人是不是太失禮了?」

「就算她沒有那個心思,也總會有些人嗡嗡地纏著她。就像團長那樣的……對周圍也不能放鬆警惕啊」

原來如此,不假思索點頭同意。這卻造成阿吉魯的妄想開始脫韁。我家寶貝女兒現在會不會被哪個來歷不明的小子給拐帶等等,暫時任他說了個夠後,看準時機插口道,

「您的家人能被您這麼掛念,一定很幸福吧」

「真想早點回帝國啊」

阿吉魯不好意思地笑起來,但馬上一本正經地說道,

「尚書官閣下也快點結婚生子吧。人生,會因此而改變的」

「沒有女性會選擇我這種人吧」

「您真是沒有自覺啊……帝都過來的女官中,您和團長的人氣可是各分半壁江山啊!」

這是第幾次聽到這種說法了?

本質不過是個對象的問題。就算對陸伊這樣的大貴族獻媚,也不可能有結果。另一方面,亞爾德在北嶺身不由己也算是個人物,而且沒有家世差距之類的問題,用來作為話題是再方便不過了吧……這麼一解釋後,得到的卻是『尚書官閣下的心是冰做的,竟然用精打細算來對待少女的純情』這類激烈批判,所以亞爾德再也沒有說過第二遍。

「與花之騎士平分人氣,實在不敢當啊」

「團長也是的,到底打算獨身多久……」

面對難以回答的問題,亞爾德微笑著一聽而過,接著問出一個突然想起的疑問。

「來到北嶺之前,您是在哪裡任職?帝都嗎?」

「是東方喲,主要是在各個沿海都市。因為那裡海盜鬧得很兇,我們作為游擊部隊時常到處轉戰」

聽阿吉魯說,他們曾經突破海盜的包圍網拯救過都市。別看陸伊那幅模樣,其實他是個久經沙場的戰士。

「在下原本以為,你們是常駐帝都的部隊」

「沒有的事,偶爾休整一下後馬上會再次出擊」

皇女的騎士團竟然沒有在帝都長時間停留過。這是因為陸伊與長公主的那件事餘波未平的緣故嗎?

「你們一定戰功赫赫吧」

「也沒那麼多。團長吧……是個對出人頭地沒興趣的人,所以很多時候都把功勞讓給了別人。他在南方的時候,明明更有幹勁的嘛」

幾乎就是抱怨的口氣了。不過,似乎還帶著若干驕傲。

「你們還去過南方?」

「是啊,那裡的太守是土豪出身,一門心思的專空子施行私法。給貧民征的稅2倍3倍的往上翻,而且對土地邊界斤斤計較,有時候還會演變成武裝衝突……」

仔細打聽後,發現這一系列的發展,似乎都是帝國故意安排的。放鬆管理,任由土豪經營領地,人為製造出帝國是善,當地權力者是惡的印象,然後與叛亂或武裝暴動的勢力聯手。

在消滅當地豪族後,將之變成皇家領地,派遣皇子作為領主赴任。

皇女向皇帝要求領地,也是在這種背景之下吧。明明是由自己的騎士團平定的土地,為什麼要讓給兄長們?她大概也是急了吧。

先不說普通公主的想法。至少亞爾德認識的這位皇女殿下,肯定會皺著眉頭問憑什麼。

總之,皇女的騎士團在帝都待的時間似乎連椅子都坐不熱。比起陸伊沒結婚的時間,亞爾德更驚訝的是阿吉魯竟然能趁空生四個孩子。

話說回來,到處都是戰爭火種。能夠眨眼間統一如此廣泛的領土這件事本身,就是某種奇蹟吧。如果能保持穩定傳給子孫的話,就算稱之為神跡也不為過吧。

——置身事外是越來越不可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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