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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上 第二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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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夏至祭』共持續五天。

五天的由來,是圍繞祭典會場平地的五塊岩石。說是平坦,也只是北嶺意義上的平坦。

據說每一塊岩石都象徵著一個季節。夏至、夏季、秋季、冬季,然後是沉睡之季,總共五個季節。

亞爾德原以為沉睡之季指的大概是嚴冬,但廄舍長笑著否定了。

——是死亡,也是結束。

夏至是誕生,生命的開始。而冬季不過是占據了他們生活大半部分的日常。與誕生相反的死亡,在四季之外。

其中四塊岩石與北嶺代表性的四座山峰相對應。只有沉睡之石例外,它代表邪龍的心臟。

被天槍貫穿的心臟真的是死亡的象徵?沉睡代表不死嗎?抑或在暗示死後的永恆?

廄舍長的解釋卻很單純。他說是因為『死亡』這個單詞不祥,不好直接說出口。

——所以,就換個說法,叫沉睡之石。

也就是說,除了對死亡這個詞的避諱,並沒有什麼禁忌。

——沉睡之石可以隨便的觸摸。也有人會在那跟已故的親友說話,只是沒有回答。

聽到廄舍長說得這麼輕描淡寫,亞爾德很驚奇。他原以為,既然有能將死者魂魄帶回故鄉的護符存在,那麼和死者交流應該也沒什麼問題。

——死者必須把地上交給生者。如果死者的聲音能夠傳到地上,和我們說話,他們的存在影響會持續多久?那可不好。

被廄舍長反問了一個問題。

——你們帝國人能聽到死者的聲音嗎?

現在,亞爾德就站在沉睡之石的前面。

沉睡之石比想像中要小。

非常容易辨認——廄舍長說——花束最多的就是。

的確,花束數量多得驚人。

原本想不通花是開在哪的,然而祭典的三天前,花一齊冒了出來,滿山遍野。

那些花多為白色,然後是黃色,再就是藍色。最美的是紫色。觸摸著成串的花,亞爾德覺得這顏色就像是傍晚的天空,也像是龍種的眼眸。

作為太守,皇女就上任和祭典的舉辦打過簡短的招呼後,就回城了。

然後就給聚到這裡的臣民們送來酒菜。

雖然也曾希望皇女跟臣民們拉近些距離,但萬一皇女又說出笨蛋啊野蠻人之類的暴言,亞爾德並不覺得有自信能替她圓場。所以皇女回城,亞爾德也輕鬆了些。

——但願不要出亂子。

祭典上儀式之類的活動很少,因為這是分散在北嶺各地且沒什麼機會碰面的人聚到一起的重要活動。對於年輕人來說,也是找伴侶的好機會。

已經叮囑過陸伊,讓他手下的騎士安分點,但這個陸伊也是讓亞爾德頭痛的原因之一。對於他的魅力能否對北嶺少女適用,亞爾德毫不懷疑。

總之,準備工作都已結束,之後就看各人的善意與運氣了——是不是該對這塊岩石禱告一下?

亞爾德屈膝半跪在沉睡之石前。

對於不重視過去的北嶺來說,死亡是一切的結束嗎。連接異界和這個世界的只有這些不怎麼靠譜的花束。對著那邊說話,也沒人回答。

「在想什麼呢?」

回頭一看,那裡站著一位發福的男人。身上穿著的是沙漠常見的透氣性良好的衣服,頭上像南方人那樣卷著布條。眼睛是沙子的顏色。

這溫和的笑容對亞爾德來說並不陌生。

就在亞爾德大感意外站起來時,那個男人笑著說道,

「看到閣下健康的樣子真令我高興。聽說閣下病倒了呢。哦不,首先應該祝賀閣下升遷啊。請讓我請你喝一杯吧。悄悄告訴你,我這有特質的酒,是經過稀釋的」

男人是行商人,名為納格賓。因為他經商範圍遍及帝都至北嶺之間的廣大地區,亞爾德前來赴任時與他同行,並請他做嚮導。途中應他的要求,向他講述各地的傳說。

說起來,此人的確說過祭典時再見之類的。

「是準備賣給喝醉酒而辨別不出酒味的人嗎?」

「怎麼會呢。這是為不會喝酒的可憐人準備的。請不要說那麼難聽的話嘛」

納格賓為亞爾德帶路。

草地周邊的帳篷就像是顏色鮮艷的花朵。

除了納格賓,還有其他在節日裡來到北嶺的商人。

光是沿路見到的就有兩個生面孔——納格賓說。

「那個男人聽說是在和北方人做貿易」

納格賓不露痕跡地指著的,是與他一樣頭上卷著布條的男人,頭髮是泛紅的金色。

「北方啊,你去過嗎?」

「對我來說,這裡就是最北方了。據說,那邊的酒相當美味啊」

「應該很暢銷吧」

「沒有賣家和買家啊。他們只在同族之間交易」

「那麼那個商人……?」

「他有北方人的血脈。三代之前就與北方人通親。哎呀,我要是也有這麼稀有的血系該多好啊」

他是沙漠人與南方人的混血兒。

一邊搖著頭,納格賓把被子遞給亞爾德。

杯子裡是散發著酒味的水。這種酒連醉得泥爛的人也騙不了的,但不會喝酒的人倒是能喝上幾口。

「跟帝都相比,這裡很無聊吧。人也少物資也少」

「總之很冷」

「餞別時送給閣下的那瓶酒,幫上忙了嗎?」

亞爾德房間裡的那瓶酒,就是這個商人的餞別禮物。

「嗯,幫大忙了。還能再買一瓶嗎」

「多買幾瓶嘛,寒冷的日子還很長呢」

看著皺眉的亞爾德,行商人笑了。

「你一年來北嶺幾次?」

「以前是兩三次,不過我想增加次數。目前正在摸索縮減行程的方法呢。怎麼樣,我是不是瘦了些?腰圍」

納格賓捏起肚子上的贅肉給亞爾德看。

「在下看不出來……這裡到帝都要幾天?」

「如果在途中不做生意,要花四五十天吧。因為行李很多。快馬是不能用的,把幫手解僱掉來減輕重量,也無法縮短」

見亞爾德往這邊看,納格賓雇的少年向他行一禮。有著淺黑膚色、沙子般淡淡頭髮的少年似乎並不重。

拉馬車的馬是耐力和壯實方面優秀的品種,與快馬不同,也無從比較。即使這樣,四十天也太誇張了。如果真要那麼久,那他不可能在亞爾德赴任後到祭典的這段時間內走一個來回的。考慮到商人

特有的虛誇,這個四十天絕不可信。於是亞爾德隨便附和下。

「做生意養家餬口,真是辛苦啊」

「體力跟不上了,已經不再年輕了啊。以前倒是有在隆冬時來北嶺」

「那可真厲害」

「不是我吹啊,能在隆冬來北嶺的也只有我了。不,我就是在吹牛哈。年輕的時候天不怕地不怕。現在不行啦,別說隆冬了,北嶺的夏至就這麼冷……對了,想起一件事」

納格賓從小小的馬車中不斷翻出東西來,就像魔法一樣。

「這是溫濕布,是用一種只在沼澤地才能採到的藥草製成的。雖然保存不到冬天,但寒潮恐怕還會再來,閣下就儘管用吧。只要在衣服里放上一張,身子就暖和啦」

好想要。此刻的亞爾德就像是著了魔一樣。

「多少錢?」

「談什麼錢啊。我怎麼能收錢呢,這是慶祝閣下升遷的賀禮」

亞爾德揚起眉毛,這讓他感到為難。

「你是那種與付錢的顧客無法做朋友的類型?」

「不不,老主顧我當然是不能怠慢的……哎呀呀,我是不是說了什麼讓閣下不高興的話?」

「在下知道,買賣是你的工作。但世上有不能輕易拿出來賣的東西。對我來說,良心就是。我的良心沒這麼便宜」

說到這,納格賓終於有些愧疚之色。

「但是,我又沒作出什麼不好的要求……」

不等他說下去,亞爾德點頭道,

「聽到這個我就安心了。以後也請這樣」

「……敵不過你啊」

「濕布能賣我嗎」

「行。不過,既然閣下教了我一課,就算便宜點好了」

稍微想了下,亞爾德笑了。

「那我就再給一個建議吧」

「請說」

「因為自己這個性格,最好不要把我當作投資對象。說不定會引火燒身」

「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啊。那就沒辦法了,只好找別人做生意了……啊,對了……」

「什麼?」

「閣下不是問過,這

里有沒有熟悉傳說的人嗎?雖然我沒有遇到過,但聽說有一位詩人偶爾會在祭典時出沒。那是一個會選擇交談對象的古怪詩人」

「聽起來像是捕風捉影的傳聞」

「遇上他似乎要比捕風捉影還有難度呢。不過,那個詩人似乎知道很多別人都聽不知道的故事。但願閣下能遇到他」

那麼回見——納格賓把馬車交給少年,自己去找其他顧客了。

亞爾德嘆了口氣,望著手中還滿滿的杯子。這時才感覺到有人在看他。

抬起頭,原來是站在馬車對面的塞魯克。他默不作聲,招呼也不打。

正想問他有什麼事的時候,亞爾德改變了主意。

「玩得開心嗎」

「咦?啊啊,當然了。尚書官大人,那個……怎麼樣?」

亞爾德舉起杯子給他看。

「一來就被人請了一杯酒」

「那杯酒能不要錢就收下嗎?」

他似乎聽到了亞爾德和商人的對話。

「只是一杯的話,付錢就太不知趣了」

「這樣啊」

對話中斷了。

亞爾德無意識中眺望著人群。

騎士們因為統一的裝束而備受矚目。而北嶺的人們則穿著鮮艷的盛裝。女性頭上帶的帽子上裝飾著一閃一閃的金屬條、印有花紋的金屬片和玻璃珠,一動就會發出悅耳的聲音來。

雙方像是有著各自的陣地,絕不混到一起。

但是,北嶺人看騎士的視線並不險惡,甚至還有憧憬。

——關鍵就看醉漢多起來時會不會出亂子。

從城堡來的馬車引發一片歡呼聲——又有新的佳肴送到了。

「這是太守大人的禮物」

在帝都聞慣的香辛料氣味乘風吹到亞爾德這裡。掌廚的師傅應該是皇女請來的吧。餉銀和食材的費用都由皇家承擔這點,亞爾德覺得不妥。

北嶺郡財力貧乏是事實,但具體還不清楚。

——皇帝大概也不希望亞爾德讓皇女體會到經濟上的窘境。

雖然心裡還留著不能釋然的感覺,但看到人們都因為罕見的料理而高興起來的樣子,亞爾德覺得皇女的判斷也不壞。

「我想,詩人是不會來了」

塞魯克的話過於唐突,以至於亞爾德一時沒能理解。

「詩人?……啊,不會來了啊」

「已經很多年沒來了」

「是嗎。那真可惜。你知道他的事嗎?」

「他大概二十年前來過。之後就再沒出現了」

這麼久沒出現,那詩人大概已經不在人世了。

——一切都在消逝。

死者被遺忘,過去付之東流,有什麼不對。北嶺人在沉睡之石前獻上花束,與死者交談——卻不要求回答。

這也不錯,亞爾德覺得。

都進了墳墓,再被問及太守的意向,今天朝議上的吵鬧之事,還要回答就太煩了。

「當時我還是小孩,記不太清了……好像是龍王的故事」

「龍王?好像很有趣」

忽然覺得,一聽到古老傳說就會無條件地感興趣的自己,是不是很怪呢。

「嗯……說是龍王以生命為代價,擊退了魔王。龍王的子孫乘著鳥逃到了遙遠的地方。記不清了,好像是這樣」

塞魯克歪著頭,但似乎想不出更多的東西來。

龍王就是『怪鳥騎士團』滅亡時的君主。

既然這個故事中的北嶺沒有被當作惡勢力,那這個故事應該是當地的傳說。雖然見不到詩人本人,但他的出生地或許有相同的傳說流傳下來。

「那位詩人是北嶺人嗎?」

「不,是南方人。因為他頭髮是黑色的」

——奇怪。

不知不覺中,亞爾德鎖緊眉。在南方,神話是國家獨占的東西,其他傳說應該是被禁止流傳的。

這個規則雖然早被廢除,但一般認為,古老的故事也跟著消失了。

所以,南方人中是不會出現熟知傳說的詩人。如果是沙漠子民倒還可以接受,說南方人就太稀罕了。

「所得還有什麼幫助被幽禁的公主逃走之類……對不起,詳細我記不清了」

似乎是以為亞爾德那嚴肅的表情是自己的錯,塞魯克懊悔地低下頭。

亞爾德立刻解釋道,

「二十年前的事,不記得也很正常嘛」

「話是這麼說……但我很很後悔啊。直到提起這事才想起來。如果多留心一下的話,說不定就能弄清我們的過去了」

「現在開始留心也不遲啊」

還以為塞魯克已經忘記了他說要學歷史的事,但似乎不是這樣。

亞爾德嘴角浮現出笑容。

死者雖然已經不能說話了,但他們留下的基業還在。

落在腳邊的影子就是連接遙遠過去的紐帶,斬也斬不斷。即使不情願,即使看不清過去的真面目,過去還是會跟來。

——直到人失去肉身而沉睡為止。

忽然感到有些疲憊,亞爾德才意識到自己已經站了好久。差不多該回去了。

「有沒有看到陸伊閣下?」

「剛才還在那邊」

亞爾德叫來納格賓的幫手,讓他加了一杯酒,然後遞向塞魯克。

「這是謝禮。和我剛才喝的是一樣的」

給少年付過錢後,沒等塞魯克回答就離開了。

一如所料,陸伊正在當地女孩們的圍觀中和部下談笑。沒等亞爾德出聲,陸伊就看到了他。

「哎呀呀,這不是我的老師嗎」

因為陸伊把他當恩師的原因,太守副官兼一介尚書官的亞爾德在社交場合上居然位於大貴族兼騎士團長的陸伊之上。

對於太守副官兼一介尚書官的亞爾德來說,雖然有皇帝的欽命,但如果沒有陸伊,自己的苦勞不知要增加多少。雖然想感謝他,但又感覺這是他把輔佐皇女的事全部丟給自己的陰謀。

「在下有話和你說」

「嘗嘗這個嗎?好像是當地人準備的料理,不錯的哦。一點也沒有人間料理的煙火味。簡直就是天上的美食啊。請享用」

陸伊所指的是混入小麥粉打制的麵皮包裹的燒烤料理。從外觀能看出來的就只有這些。

亞爾德其實非常偏食。許多東西吃到嘴裡就會吐出來。蘑菇吃不了,貝類也不行。其他不吃的食物還有很多。

亞爾德實在是沒有勇氣將陌生的料理放入口中。

不知是知情還是不知情,陸伊靜靜地等著他吃。

「在下肚子不是很餓……」

「一口就能吃掉了。不吃是人生的一大損失啊。請務必品嘗一下」

無可奈何的亞爾德只好接過食物,放入口中。

面衣裡面是肉丸。不知道是什麼肉。香料和散發香味的蔬菜混在裡面,摒除了肉的腥味。亞爾德放下心來,因為可以免掉忍著嘔吐感吞下食物的拷問了。

「味道不錯」

「我說的吧!」

陸伊仿佛是自己的功勞般得意,然後視線掃過部下們,說道,

「我暫時擔當恩師的護衛。諸君就盡情吃喝吧,但不要忘記騎士的本分」

陸伊輕輕推著亞爾德的背,催他快走。

稍微走了會,亞爾德抗議道,

「在下不需要護衛」

「是麼。你今天的顏色也依舊很美妙呢。說不定會倒在草叢裡,一夜之後凍死喲……啊,好可怕」

遠處的女孩子們還在看這邊,不過這裡說話她們是聽不到的。

「在下很快就回去了,不必擔心」

「那正好,我送您回城吧。我也累了」

「那可麻煩了,在下還想把這裡的事拜託給閣下呢」

「我是無法成為約束力的喲,與部下一起胡鬧的可能性倒是很高」

「陸伊閣下」

見亞爾德聲色嚴肅,陸伊聳肩笑道,

「知道了知道了,我會和部下們一起當乖孩子,好好維持治安的。不過,讓您一個人回城堡,我不放心。送你回去吧,騎馬很快的」

「不用了。這裡離城堡這麼近,在下不會在路上遇難的」

陸伊一副我才不信的表情看著亞爾德。

「那可就難說了」

「就一條路而已……算了,這麼不放心的話,在下就坐馬車回去吧」

亞爾德指了指帶有黃金龍徽章的馬車。人們正把空盤子往馬車上搬,所以馬車不會停留太久。

「我去跟他們說下」

自己臉色有這麼差嗎——亞爾德無意

識中摸了摸自己的臉。

「在下自己去就行了」

「老師又想一個人偷偷走回去吧。然後再倒下,把公主殿下扔給我一個人……」

「你擔心的是這個啊」

亞爾德終於笑了。

「不是好笑的事啊,那次可累死我了……勸解闖進公主殿下房間的北嶺人,制止怒氣沖沖的公主殿下,部下也不能放著不管」

「那還真是辛苦了。說起來,會場怎麼樣?有沒有出現麻煩」

「就像老師看到的那樣,暫時風平浪靜。等到夜深就不好說了。雖然事先告誡過他們,但一喝酒就什麼都忘了。已經有好幾個人被我下了禁酒令,怪可憐的」

「有商人在賣滲水的酒喲」

「那只有反效果」

「是嗎」

不知不覺中,兩人已經來到草地的邊緣。

亞爾德再次抬頭望著城堡。夜幕將至,天空被染塵深藍色,星星也開始閃耀。

「代我向公主殿下說聲謝謝吧。士兵們時隔這麼久之後又能品嘗到帝都的料理,大家都非常高興」

由於陸伊背對著篝火,亞爾德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你自己去說不是更好嗎?」

「如果老師撤回之前的命令,我當然很高興了。可是老師堅持要一個人乘馬車回去啊」

陸伊笑著,轉身往來的方向走去。

嘆息後走向馬車的亞爾德,看到馬車邊上躲躲閃閃的人後大吃一驚。

——傳達官?

雖然沒穿紫色肩衣,而且那人頭上披著薄紗且距離有些遠,但亞爾德確信自己不會看錯。

——為什麼,會在這裡?

除了工作之外,傳達官都會做些什麼呢?並且,她們到底保留多少自我意識呢。亞爾德不知道。但不管怎麼說,沒帶護衛怎麼能獨自出來呢?

亞爾德下定決心走上前去。

「您是來來看祭典的嗎?」

人影慢慢轉向亞爾德。薄紗之下的美麗女孩無疑是皇帝的傳達官。

傳達官那虛幻的眼神辨認出亞爾德後,立刻又失去了活力。

她緩步離開馬車。

亞爾德趕緊看了看周圍,發現她果然沒帶護衛。雖然亞爾德也知道,皇女看都不看傳達官一眼,但至少在她離開房間的時候該留意一下吧。

——是她自己擅自出來的嗎?

忽地想到這點,亞爾德大吃一驚。能躲過衛兵的眼睛,能力可不是開玩笑的。

「在下去喊護衛」

聽到這句話,傳達官停了下來,回頭看亞爾德。表情中混雜著不安與困惑,她輕輕說道,

「不」

沒想到她會回答,亞爾德愣了一下。感覺到她的視線搖搖晃晃地離開自己,亞爾德慌忙說道,

「那就由在下陪同吧」

雖然作為護衛是無意義的人選,但也不能讓她一個人四處走動。

然而,傳達官再次搖頭。

「不」

「什麼?」

傳達官耷拉下肩膀,低下頭。

「對、不起」

「不敢,在下打攪了您的興致才該道歉」

「是」

能問一下『是』什麼嗎?

從剛才開始,傳達官的話全是意義不明的詞。簡短的否定、否定、道歉、肯定。不知肯定了什麼,否定了什麼。一切都曖昧不清,令人費解。

如果陸伊還在就好了。他是那種能夠理解女人意義不明反應的男人。

對了,就交給陸伊吧,亞爾德心想。那是最佳方案。

「在下去找騎士團長」

女子的手在空中緩緩划過。剛注意到她,亞爾德的袖子就已經被抓住。最近,這隻袖子格外受歡迎。

——莫非,她與陸伊之間有過什麼?

雖然略微懷疑了一下,但現在似乎不是追究的時候。

「那麼,要回城堡嗎?」

仿佛鬆了口氣般,女子肩膀放鬆。點頭的樣子,如同孩子。

亞爾德抬起頭,朝馬車上在搬東西的男人問道,

「這輛馬車,可以回城了嗎?」

「沒問題,尚書官大人。馬上就能走了」

「能讓我搭車嗎?」

「會弄髒您衣服的」

「沒關係,謝謝」

對方重新搬動了一下貨物,騰出一塊空間。亞爾德先上馬車後,接過傳達官的手,把她拉了上去。女子沒有抗拒,坐上了馬車。

——為什麼,她會在這裡?

雖然想這麼問,也並不覺得能得到什麼有意義的回答。

「這輛馬車,是什麼時候到這裡的?」

「不知道呢,我從早上起就沒離開過」

就像在說,終於能回去了。雖然與亞爾德同樣是黑髮黑眼,但人種並不一樣。這人是南方人。大概是皇女安排的幫手吧。

對於南方人來說,在北嶺工作,大概不會覺得愉快。他們與北嶺人相處得並不好,相互之間甚至用鳥頭笨蛋,南方傻瓜之類來稱呼對方。

「是嗎,辛苦你了。因為你們的幫忙,節宴才能這麼熱鬧,謝謝」

「不不,哪裡的話……」

男子語尾含混著,駕起馬車。

到達城堡後,女子先行一步,前往皇女的房間。雖然一想到得爬上五層,就覺得快癱了。但也不能放任不管。無奈之下,亞爾德只好跟在傳達官的身後。

不喜歡在天色昏暗之後,爬上漫長的樓梯。因為這會讓自己想起往事。

還是想想其他事吧——城堡的樓梯是直通型,很省力。不是螺旋樓梯,很省力。

不能想想樓梯以外的事情嗎?就在對自己感到錯愕的時候,總算是抵達目的地。打開門的,依舊是娜奧。

與宴會的食材、人手一起,上次中途掉隊的年輕女官們也已經到了。不過,現在皇女房中的侍者,還是只有娜奧一人。

「有何要事?」

穿過娜奧的身旁,傳達官迅速進入房中。一句道別也沒有。在同乘馬車之時,就感覺到身旁坐著的傳達官漸漸變為非人的存在,所以對此並不驚訝。

或者說,在草地上遇見她時,所看見的一切表情、動作、語言,都不像是傳達官。

——她露出了人的氣息。

這該如何判斷,亞爾德不知道。包括傳達官出現在城外這件事在內,有必要向皇女確認。

「在下碰巧見到傳達官出現在祭會現場,所以將她帶回來了。在下有事和太守商量」

「公主殿下已經休息了。她今天很累——您看上去也很累」

被銳利瞪著的視線並非出於好意。看來被娜奧討厭了。

「請向太守通報一聲」

「請明早再來。您,也該早點休息了」

大門在眼前關上,亞爾德稍微想了想。要是就這麼靜坐抗議,會有什麼結局?肯定會病倒——那個豪華的盤子眼下還置留在亞爾德的房中。這次大概會是其他盤子遭殃吧。

亞爾德嘆息了一聲。

不管怎麼說,他可沒有突破娜奧的防禦後再與皇女對峙的體力。

像是爬行般一回到房間,就鑽入床鋪,一邊被冷得直打顫一邊瞌眼睡去。

2

祭典的第二天,按照習俗是解決糾紛的日子。

提出日常陷於膠著狀態的家庭問題,尋求第三者的判斷。雖然沒有必須聽從周圍人建議的義務,但如果太抗拒,會被當成沒見識的傢伙。聽說有些無法忍受蠻橫家長的人,會提出移居其他村落或是

分家的要求。

今年以獲得太守批准的形式比較好吧,姑且這麼想,事先也跟尚書官們說過,但太守缺席。

娜奧以公主殿下很累為理由,甚至沒有通報一下。

無奈之下,身為副官的亞爾德坐在缺少正主的椅子旁邊,聽取所有申訴。

事到如今,亞爾德才弄懂了北嶺人大嗓門的淵源。

吵嘴大會,揭開序幕。

沒有主持者,儘是自我主張。為了讓別人聽自己的申訴,全部一個勁地提高音量。回答者的聲音自然也水漲船高。無意義的打岔,真摯的意見,當然還有名副其實的吵架,俱是大嗓門。

原來如此,萬事總有其原因的。

亞爾德現在已經不會為這種程度而驚訝了。他把這理解為當地的習俗。如果是剛上任的新官,大概會吃一驚吧。

正因為相距遙遠,才會有如此的大嗓門。很多人都是直到下次祭典都遇不上一面的對象,就算多少有些糾葛,也不用在意。他們尋求的不是自重自愛,而是自我主張

提出的問題,幾乎都是無聊的紛爭。還有許多事讓人不禁莞爾。

不過,其中也有些深刻的問題。比如,與麓村的經濟差距造成欠債難還。

第一個提出來的,是一位女性。據她說,丈夫因為生病,去麓村醫師那裡買藥,雖然保住了一命,卻再也無法下地勞作了。為照顧丈夫,女人已經忙得不可開交。兒子和兒媳婦也在拼命工作,但欠

債卻還在利滾利的上升。最後兒子兒媳婦只好離開北嶺外出找工作。她一個人連家裡的家畜都無法照顧,這樣下去自己該怎麼辦……

這不是尋求裁斷的發言。只是希望聆聽自己慘狀的呼喊。

雖然有人表示同情,但說著我家要更慘,炫耀不幸似的人也不少。

——不妙啊。

麓村並不屬於北嶺郡。是鄰近的郡。郡太守不是帝國貴族,應該是由當地的豪族執掌太守之位。

帝都與北嶺之間的物流,都堵塞在了那裡。對方似乎根據不同的貨物,徵收以通行稅為名義的賄賂。本來帝國內部的物流,是不該徵稅的。如果向帝都申訴,自己這邊應該會贏,但把事情鬧大,會

埋下懷恨的種子。

首先,必須充實醫療,讓他們不必遠道去其他郡看病。

一邊在心中排列事件的重要性序列,亞爾德一邊嘆息。

——這算哪門子的閒職。

下次再被卷派系鬥爭,絕不多說一句,徹底旁觀。

絕對會這麼做,心裡暗暗發誓,開口道,

「我會向太守呈報,從帝都派遣醫生過來」

「那太好了,就算是為了尚書官大人也不錯啊」

是格蘭達克的聲音。就像無人不知亞爾德體弱多病似的,笑聲一齊爆發出來。

「感謝你為我擔心」

「因為尚書官大人,讓我大賺了一筆呢」

「你是以自己的才智賺到的,與我無關喲。關於賭博之事,我沒有過任何提案」

一面溫和笑著,一面將格蘭達克的發言意義嚴格限定起來。被曖昧地說什麼『讓我大賺了一筆』這種話,是會讓他頭痛的。

「那麼,尚書官大人,偶爾也玩兩把如何?」

「我天生不賭博」

「別這麼說嘛,難得是祭典,玩兩把嘛」

堅辭的話似乎會破壞現場氣氛。亞爾德稍微思考一下似的撇過頭,瞅了塞魯克一眼。

「我聽說,在競弓比賽上賭塞魯克的話,肯定會贏」

「尚書官大人!」

塞魯克的聲音傳來。他大概吃驚了吧。

——這或許有點意思。

「要押塞魯克嗎?哦,這下好玩了」

「不,我不會出場的……」

「你只有出場了吧。尚書官大人都說要押你了。那你當然會出場吧?」

沒有退路的塞魯克的臉色,眼看著就發青了。雖然為了賭博而出場是本末倒置,但塞魯克的思考似乎並沒有轉到那個方向上。

「莊家是你嗎?」

「正是我喲。因為不知道塞魯克會不會出場,今年的賠率格外高啊」

「稍後給你賭金。期待你的表現,塞魯克」

「啊……啊啊」

雖然塞魯克已經揪起了格蘭達克,但聽到亞爾德的話,就突然變成老實了。奇怪的男人。

午後下起雨來,吵嘴大會也告一段落。

年青人們邊淋著雨,邊開始又唱又舞。他們的歌聲中很多是方言,難以把握意思。

——那些,是北嶺原本的語言吧。

聽著聽著,便想寫下來。但亞爾德並沒有一幅可以無所謂淋雨的身體。登上陸伊發揮過保護主義派來的馬車,他回到城堡。

回城的理由,還有一個。因為想見皇女。

從昨夜起,皇女就完全不露面了。就算前去拜見,出來回應的也只有娜奧,連回答也聽不到一句。

從陸伊通過親衛兵把握的狀況來看,給皇女送去的是通常餐食與香草茶、還有湯藥。從廚房調查的結果來看,藥效比上次亞爾德病倒時喝的湯藥弱得多。

皇女身體雖然確實有些不適,但大門緊閉可能是別的原因。

「女性會露出這反應,往往是在為男人不可理解的理由而大發脾氣的時候……吧」

陸伊這麼點評,據說他也被謝絕進入皇女的房間。

「我們兩個,惹她生氣了?」

「不,對象並不權限於你我吧。有些時候,對某個人的憤怒,會讓人與整個世界為敵」

「莫名其妙呢……」

「僅在這一點,女人要比孩子還能鬧呀」

淺淺笑著,陸伊撩了一下頭髮。感覺這還是第一次從他口中聽到把皇女認可為女性的句子。

「女性的話,是你最擅長的領域吧。請開始分析吧」

「沒線索呢,對方是公主,雖然不知道為什麼生氣,但光是道歉承認是自己不好的話,似乎會火上澆油」

「怎麼有那種道歉方式?」

「這可是標準套路喲?先承認都是自己的錯,然後輕聲問對方,為什麼生氣能告訴我原因嗎,接著摟住她哭泣的肩膀……一點點慢慢攻略」

「受教了」

陸伊抿嘴一笑。他的那個表情,就像回到了學生時代。

「實踐的時候,希望能讓我也旁觀一下……嘛,其實我估計,殿下明天就會出來了」

「為什麼?」

「因為房裡的是公主殿下。錯過競弓比賽之類,根本無從想像呢」

競弓比賽是在祭典的第三天至第四天之間進行。最後一天,是長老朗讀供奉神靈之詞的儀式,在奉詞上,勝者的名字也會列入其中。

雖然問過神靈的名字,卻沒有答案。長老說,誰也不知道。在王國崩潰的時候就遺失了——神之名,還有其護佑。

「啊,說起來,她確實下令過,給我備好短弓,準備箭矢什麼的,很是麻煩呢……」

「對吧?真是鬧得天翻地覆喲,還說什麼,賭上騎士團的威信,給我派代表出賽之類」

「誰是代表?」

「因為是殿下的命令。只好由我出場。我是外來人,就算在本地活動上輸了也沒問題吧……」

「事關威信啊」

「騎士團威信什麼的,無所謂啦。雖然輸得太慘我是不願意的,所以每天都在練習。但短弓我用不太慣。還有團員說,第一次看見這麼勤奮的團長大人呢」

亞爾德差點忍不住笑出來。

「沒想到你還是個不認輸的人呢」

「天知道,嘛,我會加油的。就算輸也要輸得優雅,不過羸的話也會很高興,兩種心理準備我都做好了」

「是嗎,早知道就給你下注了」

陸伊疑惑地抬起眉頭,亞爾德說了一下吵嘴大會上的那件事。

「原來如此,那麼我就盡全力獲勝吧」

「為什麼?」

「要是放水的話,豈不變成假賽了?這樣不好吧,郡的尚武官與尚書官聯合起來玩假賽」

亞爾德笑了。

「期待閣下的奮戰。無論哪邊羸,都不會有什麼不滿吧。塞魯克羸的話,能夠獲得金錢,你要是羸的話,能獲得騎士團的威信」

「能否羸,還不好說呢。就算弓箭上占優勢,但我還沒習慣騎在鳥上。勉強不掉下來已經是極限了」

聽說競技第二天,是騎在鳥上射箭耙。

「作為特例,允許你騎馬如何?」

「這裡不是馬匹能夠適應的地形」

「確實。那麼,在你開始練習前,還有一件事我比較在意」

亞爾德把自己在祭典會場上遇見傳達官的事情對陸伊說了。騎士鎖起眉頭,盤著胳膊想了會後,嘀咕了一句那可不好。

兩人所處位置是陸伊的私室。因為職務的關係,這間房位於三層,並且靠近通向上層的樓梯附近。這在尚武官中是個特別的配置。從這裡可以輕易把握四層以上有誰上下樓的動靜。

站在他房間門口的衛兵,與其說是在守衛陸伊,不如說是在守衛通向四層的通道。陸伊自辯說,他是在充當能夠理解其中微妙之處的門衛。

「我沒有收到傳達官偷偷跑出去的報告。雖然那天晚上警備人手確實不足,但僅是五層的出入,應該不會看漏」

「從窗口溜走之類……也無法想像」

陸伊手抵著太陽穴思索著,突然抬起頭。

「她沒有披肩衣吧」

「對」

「那大概把她誤以為是女官了吧」

遲遲到達的女官共有八名,作為服侍皇女日常起居來說,人

數實在很少。

不過,娜奧卻想把她們都趕跑。以自己一人也能照顧皇女為理,拒絕女官們的幫助。甚至不讓她們進位於五層的房間。

聽說娜奧似乎嘀咕過什麼『拖了這麼久才到達,也有臉面對公主殿下』之類,她大概相當生氣吧。

從外表看就是在帝都長大不習慣旅行的女人們,跟不上連士兵都發牢騷的強行軍,其實也並不奇怪。但是因為娜奧自己能做到,所以自然瞧不上那些做不到的人。

被上面命令照顧公主起居,沒臉回去的女官們都抱頭痛哭,不肯回帝都。在亞爾德的一再請求之下,皇女才同意讓她們進出五層。

但是只有最深處公主房間的進出,娜奧斷然拒絕,再加上皇女也說了『聽娜奧安排』。年青的女官們只能做些打打水,掃掃地之類的活兒。還有就是照顧傳達官的日常生活。

這些都是最近兩、三天內發生的事。

哨所的士兵,不認識女官也在情理之中。說實話,連亞爾德也分不清她們誰是誰。

「不過,竟然把皇帝陛下交付給我們的傳達官,隨便放了出去。這種事要是傳出去會有麻煩。這不太好呢」

陸伊閉上眼,像是再次審視一連串發生的事情般。不過,結論似乎相同。這不太好呢,他靜靜重複到。

「我應該在昨晚就通知你,真抱歉」

「不不,沒有注意到傳達官離開房間,是警備人員的過失。我應該為你能帶她回來而表示感謝喲。我會提醒部下們,對女官們的進出也要嚴加注意。是不是為傳達官配個私人護衛比較妥當?」

「我來向太守提議吧。而且我擔心太守是否知道傳達官的舉動」

「今天就說嗎?」

稍微躊躇了一下,亞爾德搖了搖頭。

「不,還是明天吧。如果殿下還不出來,就算硬闖我也要進諫,到時還得麻煩你助我一臂之力」

「你是說幫你闖進公主殿下的閨房?」

「公主殿下不想見我們,這只是娜奧的口頭傳話。為了確認真偽,只好失禮一次了。這也是合乎情理的」

當然,會正面承受皇女的怒火吧。不過那不值得擔心。要是因為殿下的怒火而卸任太守副官之職,便再好不過了。

雖然亞爾德不知道比北嶺更貧窮的降職地,但世間總是沒有最窮,只有更窮。就算他不知道,也肯定有人知道,然後他大概會被當成觸怒皇女的蠢貨發配到邊遠之地吧。

這次等待自己的應該是樸素的隱居生活了吧。啊,真美妙。

不知是否看穿了亞爾德正在妄想自己的降職地,陸伊帶著難以形容的微妙表情注視他。

「嘛,也是呢……不過我不希望粗暴地對待女性啊」

「只要創造一個能進入的縫隙,之後的事就交給我吧,不必擔心」

打開門,一邊送亞爾德出來,陸伊一邊嘀咕道,

「我以前就一直覺得……您真會枉費勇敢呢」

這是表揚?還是貶低?不過,無論是哪種,亞爾德都沒有了彰顯勇氣的機會。

翌日,皇女出現在祭典會場上,入座早已備好的席位。和陸伊預測的一樣,絲毫沒有錯過競弓比賽的想法。

大概是比較在乎這種正式活動吧,進入祭典會場後,皇女選擇的是與公主身份相稱的衣裝。因為拖著長長衣擺,別說是鳥了,連馬也坐不了,行動時只能使用馬車。

流蘇般的金髮配上暗色的衣服格外顯眼,今天的皇女端莊典雅。雖然在第一天致詞後就消失不見,沒有足夠公開亮相的時間。今天算是補償吧。

騎士團列隊舉劍,北嶺的居民們瞪大眼睛遠遠眺望。皇女輕輕揮手致意,整理了一下長衣擺後,就座入席。

作為副官,亞爾德占據著其右側的席位。雖說有席位,但椅子只有一把,所以他只能坐在毛皮毯上。頭部位置低於皇女,視角反而很好。

雖然有人抱怨從沒準備過這種東西,但為了顯示太守地位之高,同時也為了能讓大家看清她的相貌,亞爾德還是堅持搭建了這座觀賞比賽用的木台。

木材在北嶺是貴重物資,所以雖說是木台,其實也只是在木框上鋪上皮革。在設置椅子的地方加固過,但還是不太穩,不能放置過重的東西。因此,台上只有皇女與亞爾德,小聲說話可以不必擔心

聲音傳到護衛耳中。

「太守,稍後能給在下一些時間嗎」

「我不舒服,以後再說」

皇女的臉色確實蒼白,臉頰的輪廓也缺了些圓潤。

射箭很快開始了,由三人一組輪番上前,連射五箭,以速度和精準性來分出優劣。三人中一人勝出,進入下一回合。參加者從老人到小孩,為數眾多,總之所有人連續上箭的速度都很快,快到令人

驚訝。

「可能的話,希望是今天」

「我說過不舒服了」

「看見您的臉色,在下能明白」

皇女,在這個早晨,第一次看了看亞爾德。

「……沒想到會輪到被你說臉色不好」

與平時不同,視線並不那麼有力。是身體不適造成的嗎?

直到今天,都不曾在少女身上感到過的猶豫,此刻在她臉上顯露出來。平時的話,絕不會這樣——皇女的眼神應該更直接更乾脆才對。

不知不覺,亞爾德鎖緊眉頭。皇女似乎受到感染,更板緊了臉。亞爾德悄聲請求道,

「能讓在下為您號一下脈嗎?」

「你會號脈?」

「在下與多病的身體打了長年交道,累積的知識就算自稱藥師也未嘗不可。請您把手伸出來」

皇女把視線轉回競技場,但手掌從扶手上無力地放下。亞爾德的手指搭上她纖細的手腕,探查脈向。

雖然不知道公主平時的脈搏是多少,但作為一位喜好武藝的健康少女來看,速度有些過快。亞爾德自己的脈搏要比正常從快得多。而現在的公主的脈搏竟然和他差不了多少。不僅如此。皮膚還有點

燙。

「您,有些熱度」

「比今天早上好多了。再睡一覺就沒事了」

「您似乎在勉強自己」

皇女迅速收回手掌,瞪著亞爾德。

「閉嘴,讓我分心了。剛才射手的成績看漏了」

明天才輪到陸伊的騎射,今天只有立定射箭。在亞爾德看來,不過是平淡無味的活動,但皇女似乎不這麼認為。周圍來觀看的人們,好像也覺得是很有魅力的競技。

人們各行其是就地而坐。看到射手的嫻熟技藝,會場便會被歡呼和鼓掌聲包圍。

「非常抱歉。但是,如果您身體已經不適到無法稍後給在下一點時間的程度,您還是結束這裡的觀賽為好」

「有什麼事,快說」

……一會是閉嘴,一會兒是快說,真忙啊。

當然,亞爾德遵從了這個最新指示。

「昨晚,您的身體是否也覺得不適?」

「沒什麼大不了的。不必操心」

「您同意過傳達官的外出嗎?」

看到皇女的側臉上有些許緊張,亞爾德催促道,

「太守」

「當我發現的時候,她已經不在了」

「昨天我在這個廣場上見到她」

皇女吃驚了,往下看著亞爾德。

「她出城了?」

「看來不是太守的命令呢」

稍稍沉默了一會兒。皇女的臉轉回箭靶的方向,用隨意的口吻說道,

「那個傳達官是新人,經驗似乎尚淺。還沒有恢復自己的本心。從陛下那裡接手她的時候,我是這麼聽說的」

亞爾德在心中復吟了幾遍聽到的內容。

——還沒有恢復自己的本心……

傳達官的能力,因為與神賜予皇家的恩寵有很深的關係,所以其存在雖然廣為人知,但力量的詳細內容卻是保密的。

從皇女的話語來推測,剛剛被正式錄用的傳達官,似乎無法維持自己的心靈。看起來像個人偶,也是由於這個原因嗎。

「不管她的話,連進食都不會。既然從陛下那裡接手了,別讓她遇上危險,就是我的責任」

「明白了。今後在下會注意的」

「為什麼你要注意?不是說過了嗎,這是我的責任」

「輔助太守,是作為副官的職責。太守的責任,也就是在下的責任」

「我說的不是這種問題——哦哦,太棒了!」

不耐煩的聲音突然一斷、皇女喝彩鼓掌起來。

還以為是什麼大事,原來是射手射穿了箭靶的靶心。射出這一箭似乎的是塞魯克。

「幹得

漂亮。那種距離,那種精度,看到了嗎?是五連射啊。難以相信竟然有人能做到!」

「那位,在下聽說他很擅長弓箭」

「是嗎,待會兒引見給我」

「您不是身體不適嗎?」

皇女瞪著亞爾德。

「和你爭論,我總覺得贏不了。為什麼?」

「您的話令在下惶恐,但那大概是因為在下的年齡是太守的一部以上吧」

「在宮廷里,我和年紀是你倍數的老人也發生過爭論,但我都贏了」

大概是在皇帝前面,他們嘴下留情了吧——這句話還是留在心裡,尋找其他答案。

「大概是,對方年老昏聵吧」

「你說話的毫不留情面呢,是個有趣的傢伙」

皇女笑了,但作為亞爾德來說,心情有點複雜。不過,他還是謹慎地把握著用詞。

「不敢當,太守殿下也很出色」

「指什麼?」

「乾脆地承認無法獲勝,是很難做到的。對太守這樣出生高貴者來說,更是稀有的品質」

「你這張舌頭……真能說啊」

雖然對方一臉愕然,但亞爾德並不在意,轉回了話題。

「總之,還是等明天,決出最終勝負後,再將冠軍引見給您。所以今天請您先去休息吧」

「你說什麼呢,要是陸伊羸的話,豈不是很無聊」

考慮到賭上騎士團的威信,背水一站出場的陸伊,這可是足以令人潸然淚下的傷心話。

「那麼就將亞軍也一直叫上吧。其實,您早已見過那人。就在您到達北嶺的當天,在大門前。還有……在下身體不適的時候,您也見過他」

說完這些,皇女似乎想起來了。

「就是那個在你癱倒的時候,和你在一起的男人?」

「正是如此。他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

「是嗎?這點上我覺得他比不上你」

「也許您說得對。因為在下並不適合成為武者」

「什麼意思?」

「昔日,有人曾說過。害怕的東西越多,越適合成為武者。害怕並不可恥。因為那是磨鍊自身的明鏡」

「……皇祖」

看來就算討厭歷史,皇祖的名言還是知道的。大概是因為皇祖也是位武者吧。恩,一定是這樣。

「你,沒有害怕的東西嗎?」

「沒有那種東西」

「肯定有。我想知道你的弱點,告訴我」

雖然想隨便敷衍一下,但不假思索地,單詞就從嘴裡蹦了出來。

「夢」

「夢?你說的夢,是睡著時候,做的夢?」

「等殿下痊癒後,再細說吧。現在請儘快回房休息。既然您自己都說了,只要再睡一覺就會沒事,那麼您不儘快休息的話,會讓在下困擾的」

「等我看完競技」

皇女傲氣地抬起下巴,轉向前方。

——嘛,也罷。

看來不像是很嚴重。

說不定,是心勞成疾。離開出生長大之地,來到異鄉。雖然說是自願,但不可能沒有心理負擔。到了如今,疲勞一下子爆發出來。這樣想想,倒也合情合理。

比起到達當天就病倒的自己,要優秀的多吧,亞爾德這樣想。

3

祭典結束後,城堡變得安靜多了。

尚書官中也有半數以上與族人一起回鄉。因此人手嚴重短缺。那些駕鳥一兩天就能到家的人,在夏季抽空會回到城堡。塞魯克也是附近村落出身,雖然一直住在城堡里,不過數天中還是會有一天不

見蹤影。

不僅是北嶺的人,騎士團所屬的尚武官們也有半數以上回到山腳。連帶他們的馬也一起下山。

有騎士提議從山腳那裡補給馬匹所需的乾草。但是,購買的乾草有多少要花在負責搬運的拖車馬匹身上,購買必要的乾草需要多少費用,為了籌出這筆費用,要先扣掉多少騎士團的薪餉,這麼一算

後,所有人都安靜了。

這樣的話乾草豈不是要滯銷了?陸伊笑到。總之,先接話。

除了極少數馬匹外,所有馬匹都回到山腳,去幫忙構築山鎮。把那些不喜歡鳥的士兵配屬到那裡的守備隊中,雖然起了一個南麓鎮的名字,但不管南麓還是北麓,城堡周圍的山鎮,只有這麼一個。

以保衛帝國北部疆域來說,實在是過於脆弱的守備力。

「有北征的動向嗎?」

「大概沒有吧,您不久前也在帝都,對此是知情的吧?」

「我這樣的末端官史,接觸不到雲上之人(宮廷貴族)的想法」

「眼下居住在雲上的可是我們啊。所以想想下界的情況如何?」

兩人正在城堡四層的某個庭院中,攤開地圖確認各村落間的聯絡,著手安排巡迴醫師。

這個季節中,男人們幾乎都去駕鳥尋找獵物,穿梭在山林中。老人,女子,孩子則留在村里。病人、傷者自然也不例外。

事情必須抓緊辦。北嶺的夏季短暫。而在冬季奔走於北嶺各處並非明智之舉。

亞爾德再次看著地圖。

北嶺郡西北走向的山脈高峻,想要走遍這些地方是不可能的。靈峰《天槍》也是組成山脈的峻峰之一。

雖然北嶺郡也是由人能夠居住且能通行的範圍組成,但幾乎都被裸露岩石的山地所占據。而郡境之外,南部是通往帝都的平坦地,東部是乾燥的草原地帶,還有東北部則連接著帝國威嚴尚不能覆蓋

的地區。

雖然這裡的守備力量必不可少。但險峻的峽谷,儼然成了國境的護衛。河流寬度狹流速快,還有許多落差極大的瀑布。此外,山谷幽深,穿越困難。

——即便如此,過去還是受到過來自北方的進攻。

河的另一頭,大概比北嶺更貧瘠吧。生產力肯定無法支撐其人口。

「希望直到我退任,都能保持和平狀態」

「說得好。不過,公主殿下的想法似乎是只要有可能,就想親自揮軍踏上征途」

「太守駕鳥的水平,似乎很出色了」

「那也就是說,離護衛被她甩掉的日子也不遠了吧」

最近陸伊的水平也變得相當熟練,但要說所有從帝都來到這裡的人中,進步最大的,無疑是皇女。

她似乎對駕馭巨鳥喜歡得不得了,每天儘是往外奔馳。拜她所賜,歷史學習停滯中。

「最近,聽說她在跟塞魯克學習短弓」

「而且還很熱衷呢。明年的祭典上,她肯定會提出自己參賽的主張。要不要打賭?」

「要是那樣的話,你就不必出場了吧」

「我會騎馬出賽的喲,明年一定要羸」

在第一天的比賽中,陸伊的成績並不輸給塞魯克。但在聽過接下來的騎射中,必須騎著鳥在面向草原的急坡上滑行這個賽事要求後,皇女命他棄權。『騎馬也不是不可能辦到』之後陸伊曾勇敢地這

麼表示。

最後優勝的是最大優勝種子塞魯克。從這以後,皇女就對塞魯克另眼相,而現在已經變得相當親近了。

塞魯克的年齡雖然是皇女的個倍,但怎麼也看不出這點。感覺就像兩個孩子,拿著玩具一起玩耍。沒有絲毫曖昧氣氛,反而是純潔到令人恐怖的程度,真是頭痛。

——不,頭痛倒也不會……

樂於朝議遊戲的大人們消失了身影,如今有個玩太守遊戲的皇女在這裡,並且,還有一個熱衷於玩帝國臣民遊戲的男人在陪她……看起來就是這幅樣子。

一邊感到危險性,另一方面倒也希望兩人的友情能夠茁壯成長。

「我覺得可以考慮任命塞魯克為尚武官,作為太守的護衛」

「啊,他本人大概不會願意吧」

立即被否定了,亞爾德皺眉道,

「為什麼?」

陸伊從地圖上抬起頭,浮現出他的招牌蕩漾微笑,答曰,

「這並不難想像,因為他也是個不服輸的人」

「不明白你的意思」

「對他來說,身為尚書官的意義非比尋常。如果讓他辭職的話,他一定會有一種『落敗』的感覺。肯定是不行的啦」

「……我看不出他有什麼落敗的對象」

「如果無論如何都想讓他換個職位的話,就請下令吧。雖然我不知道,那個男人會不會遵命」

「那樣的話,豈不是沒有意義」

亞爾德透出非常為難的語氣,陸伊笑著回答道,

「其實有什麼關係呢。只要他跟著公主殿下,管他是尚書官,還是尚武官」

真從容。他視線回到地圖上,『而且我也想出去玩玩呢』追加了一句毫無緊張感的話。

「要不要給公主殿下吹點耳旁風,視察領地之旅,如何?」

「那也不是不行」

「啊呀,還以為您會反對呢」

「請太守視察一下領地,這主意並不壞。不過,同行者只限於可以駕鳥者。所以我想護衛人手可能不夠」

恩,陸伊眼珠朝上看著亞爾德。

「您的意思是,北嶺的人,不能信任嗎?」

由於馬匹與騎士留在山腳下,所以也從北嶺人中選用了尚武官。如果是以北嶺人為主的話,能夠駕鳥的尚武官人數是可以湊齊的。

「在是否絕對服從命令這點上,完全不能指望。這就和塞魯克會不會接受調令一樣,說不準」

「啊,是指這個意思啊。原來如此,不過總比表面一套背後一套要好喲,不會耍什麼心眼」

稍後想了想後,亞爾德問道,

「要具體討論一下嗎?」

「還是免了吧。您來安排計劃的話,肯定沒得玩了。而且,由誰來照顧公主殿下?目前只有我一個啊」

「帶塞魯克去不就行了嗎?」

「您饒了我吧。要是讓他那樣的跟在隊伍中,反而會添亂吧」

聽到他認真表示不滿的聲音,亞爾德有些驚訝。

「你討厭那個男人嗎?」

「並不討厭喲。但也不喜歡他。公主殿下是小孩脾氣,要是帶上不聽她命令的部下,能辦得了什麼事?」

「視察的話,應該是——」

「沒用的,沒用的」

「那麼,遠遊之事便取消吧」

「那個我會另行計劃的,就不通知老師了」

亞爾德改變話題。

「山腳的開墾,正在進行嗎?」

「……沒有什麼可喜的報告。開墾出來的石頭要比土地多得多。儘是些喪氣事」

「種子的準備已經就緒。請儘快選定並確保可以耕作的地點」

「『這是尚武官的工作嗎?』有人提出過這種不滿的聲音喲」

「服從長官的命令就是尚武官的工作。不依靠運輸或掠奪兵糧,進行當地生產,是古典的戰略之一。舉例來說——」

「歷史課程,請您對公主殿下負責就行了喲,老師」

「作為上位者,我覺得你還是學習一下比較好。你在學校的時候每次都逃課,遇上考試才開始頭痛吧。考試並沒有結束,只是換成了實踐的形式而已」

「哦哦,我的肩膀有些酸了。去運動一下吧」

陸伊轉了轉脖子,故意似的伸了伸懶腰。就那樣站起身,啊,他驚呼到。

「怎麼了?」

「公主殿下回來了」

亞爾德也站了起來,從石牆的雉堞向下望去。反射著陽光的黑亮巨鳥,以絕快的速度飛馳而來。身材小巧的騎手一定是皇女。與她並駕齊驅大概是塞魯克吧,他上身幾乎沒有晃動。朝塞魯克正不時

回頭的後方望去,亞爾德一聲呻吟。不見護衛們的身影。

「把護衛拋在身後,比競速嗎?三天前我明明剛剛提醒過她」

「……樣子有點不對。我去一下」

突然陸伊聲音一變。他手撐一按,跳上在齊胸高的牆壁。朝目瞪口呆的亞爾德,騎士點頭道,

「失禮了,先走一步」

輕巧地跳下三層,頭也不回地在飛奔三層的屋頂上。大概是想省下繞樓梯的時間吧。亞爾德模仿不了這種技藝。只能收起地圖,小跑向樓梯。

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前庭,不知為什麼事情而激動的塞魯克用他天生的大嗓門,大吵大嚷。

「真不敢相信!絕不可原諒!」

皇女如同被兩隻鳥給夾著般站在那裡。緊閉的嘴唇和顏色都很蒼白,牽著韁繩的手微微顫抖。

不見陸伊的身影。

「請冷靜一點,鳥會不安的」

受塞魯克的情緒影響,鳥兒搖頭晃腦,雙足亂踏。這也是與騎手羈絆深厚的證明,亞爾德皺起眉頭。

「怎麼還冷靜得了!您,您……您怎麼還能這麼冷靜!」

「在下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請見諒」

「有人朝公主殿下放箭!」

亞爾德挑起眉毛。塞魯克將箭矢舉到他面前。這是北嶺中常有人使用的短弓箭矢。箭尾的羽毛是黑色,從大小來看,是由巨鳥的羽毛製作的。

「太守受傷了嗎?」

「不,我把箭撣飛了」

雖然是令人不敢相信的反射神經,但要是塞魯克的話,就不奇怪了。

「射過來的箭,只有一根嗎?地點呢?」

「集會場……祭典的,廣場附近」

「陸伊人呢?」

「帶著部下,去抓賊人了」

原來如此,亞爾德朝門的方向看去。難怪大門被緊緊關上。

暗殺的危險性,直到此刻才回想起來。因為這裡太和平,已經完全忘記了。

「同行的護衛們,去哪裡了?」

「大家都去搜查放冷箭的人。我保護公主殿下先回城……我覺得可恥,竟然會有這種事。朝女人放箭的傢伙,根本不配是我們北嶺的人!而且,公主殿下做錯了什麼要讓那傢伙這麼做!」

朝著激昂的塞魯克,亞爾德沉重地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陸伊離開的時候給守兵留下過指示嗎?」

「啊,那個……我不知道」

「他既然親自出馬,應該是把副官留下了。如果他給副官有留言那就最好不過,但如果沒有,還是請你去找副官,把事情說明一下。好了……快去吧!」

塞魯克像個孩子似的點頭,朝著城堡里跑去。

亞爾德走到皇女身邊,從她手上揪下韁繩。然後少女才剛剛發現他似的說道,

「你在幹嗎?」

「會被廄舍長責怪的。讓鳥兒狂奔之後卻不照料一下,就這樣讓它們站在這裡」

亞爾德朝著前庭角落中不敢上前的廄舍少年點頭示意他過來。少年一路跑過來後,急忙把鳥兒牽回廄舍。

失去巨鳥這塊防禦壁,皇女顯得無依無靠。亞爾德在少女前面跪下,近距離說道,

「您沒受傷吧?」

「沒有」

「這就好。那麼請您趁現在就決定吧」

「……決定什麼?」

「您的憤怒有幾許」

皇女眨了眨眼。終於,表情嚴肅道,

「憤怒?」

「塞魯克剛才似乎推測,這是北嶺人放的冷箭。也就是說,有人想用北嶺的武器和方式來要您的命。而如果是偽裝成北嶺人的兇徒,那麼這潭水就深了。您覺得能夠探尋多深?如果這潭水的另一頭

連接的是帝都,那麼,您有沒有大鬧一場的覺悟?」

皇女俯視著亞爾德,深深嘆了口氣。

「你……覺得是誰幹的?」

「不知道。但就算是北嶺人做的,該給予多少懲罰,也必須由您來決定」

「你是說那些野蠻人想要我的命?」

「請您仔細想想,那一箭是否是在要您的命。如果北嶺的射手是認真的,那麼在塞魯克撣落那支箭後,會那樣就收手嗎?」

可能是為了便於駕鳥,北嶺的弓箭以短弓為主。因為那是與生活密切相關的技術,所以甚至可以說,北嶺的男人,個個都是一流射手。

如果北岸人當真想要皇女的性命,不會做得這麼不徹底。這是恫嚇。

——就算是外來的暗殺者,也一樣。

作為一場暗殺來說,太粗糙了。

皇女鎖緊眉頭,稍微想了一下,很快點頭道,

「是的,你說的沒錯」

「就當它是狩獵射偏的箭頭,您意下如何?把它作為一個輕笑話,您可以笑著對民眾說,下次要好好鍛鍊到能夠自己撣飛箭頭」

「就這麼不追究了?」

被表情驚訝的皇女俯視著,亞爾德鬆了口氣。看來皇女已經恢復了平靜。應該能夠期待她得出冷靜的判斷。

「這是為了彰顯太守的器量不凡。很有可能是北嶺人為了估量太守胸懷才射箭的。當然,我們會顯示憤怒,向您要求徹底調查。對此太守能否回復一句『無聊』,能否請您克制自己的怒火」

皇女朝亞爾德露出笑容。雖然還留著幾分僵硬感,但大體上恢復了平時的表情。

「……奇怪的提案」

「因為在下只能想出這點辦法」

「只要露出滿不在乎的態度就行了吧?」

「正是如此」

「這是陷阱吧?」

亞爾德低下頭。心想,她真敏銳。

「在下覺得,只要讓人以為我們這裡麻痹大意,那個不知道是誰的敵人也就會跟著放鬆警覺」

「你是在期待對方貿然行動吧,能抓住那傢伙固然很好,但我還不想死」

「騎士團,會保護太守的」

「不是你來保護我嗎?」

「在下就算拼上性命,也不知道能不能保護您。您的性命不能寄託於在下這種人的身上」

皇女笑了。一邊笑著,一邊握住亞爾德緩緩鬆開的手掌,讓他站起身。

「好,我明白了。就是射偏的箭頭」

她的笑容沒變,大概是緊繃的心弦放鬆了吧。

被人盯上性命的感覺,亞爾德並不了解。但肯定不會覺得愉快。恐懼,不安,憤怒,可恨……哪種心情占上風,取決於每個人自己。或許,認命也是一種選擇。

——是我的話,大概會認命吧。

但,若問是否希望皇女也這樣,答案是否定的。這位少女,並不適合陰沉的絕望。

低頭看著皇女的手,亞爾德靜靜說道,

「您的統治,並沒有讓北嶺的民眾感到不滿」

皇女的笑聲突然斷了。

「……恩」

「太守,您做得很好。在下這麼說,您大概不會喜歡……就算由於年若與女性身份而被人輕視,您也不會隨便發泄怒火,您能很好的克制自己」

「是嗎」

「大家,都敬佩太守。塞魯克那麼憤怒,也是因為他打從心底里站在您的那邊」

皇女暫時沉默了一會兒。不知對亞爾德的話相信了幾分。當再次開口的時候,少女凝視城門。如同看透了那些應該被關在門外的暗殺者般說道,

「父王曾說過。若有面前有百人,卻想一概受到他們的愛戴,是愚蠢的想法」

「很含蓄的表達」

「以前我不是很懂。現在我明白了。雖然並不想明白……但明白了這點,我就已經是成人了吧」

緩緩的,皇女朝著亞爾德的方向轉過視線。龍種特有的艷紫色雙眸,看起來似乎有點濕潤。

要是哭出來可就頭痛了,亞爾德心想。

亞爾德不能理解女人心這種東西。陸伊說過,皇女還是個孩子,所以亞爾德也努力不把皇女當作女人來看。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要是她哭出來該怎麼辦?下次請教陸伊吧。亞爾德如此想到。

「父王還說過。即便只有百人中的幾個人也沒關係,只要有忠心的跟從者,想成為率領百人的首領,也不是不可能。所以,我不會放棄」

「您的覺悟令在下受深感動」

「真是個不懂人情的傢伙」

「……哈?」

「我說的就是你。下次,我想從你口中聽到的是,哪怕豁出性命來也要保護你這種話!」

眼淚什麼的,完全是騙你的。

正當亞爾德瞪大眼不知如何回答是好的時候,皇女鬆開他的手,朝著從城堡中跑回來的塞魯克,還有再怎麼看也顯得過多了些的士兵們,大聲說道,

「太吵了!別慌慌張張的,不過是流矢罷了!」

4

從皇帝那裡傳來聯絡,是流矢事件發生的僅僅五天後。

聽皇女說,長公主即將來訪,兼帶避暑。她將勘察皇女在當地的政行是否得當,如果太差會將她帶回帝都……似乎是來監督皇女的。

沒想到會是長公主來訪,很微妙呢,亞爾德心想。

就像皇女就任郡太守是特例的大事件,原則上不會由女性就任公職。但長公主卻也在特例之中,不過這次是以太守親屬身份進行的私人性訪問。長公主是皇家已出嫁的未亡人,雖然身份尊貴,卻不

好伺候。

對皇帝來說,長公主大概是很好使的棋子吧,但對接待的一方來說,卻是麻煩的客人。

「您知道長公主殿下幾天後抵達嗎?」

「天知道。不過別擔心,應該會在到達日的三天前,直接和我聯繫吧」

「直接?」

「我的姑母不需要通過傳達官。只要皇室是之人,無論是誰,她都能以心靈感應聯繫對方」

神的恩寵,從訂立契約開始,隨著時間的流逝會漸漸淡化。就算被稱為最後契約的帝國,從皇祖算起上溯的契約時間也已經有數百年,往昔的力量應該不復存在了才對。從沒想過,在這個世間,竟

然還有能夠操縱如此力量之人。

皇女露出無瑕的笑容。

「哦哦,連厚臉皮的尚書官也吃驚了,不愧是我的姑母!」

對吧,被她尋求同意的陸伊,帶著一如既往的笑容,點頭道,

「拉琪爾殿下,是皇家的驕傲」

看來皇帝眼中皇妹的利用價值,並不是僅僅是好用棋子的程度呢。

——派她,來訪北嶺?

是單純的對皇女的溺愛使然?還是有什麼其他隱情嗎?一邊思考,亞爾德一邊將視線轉向陸伊。

「得舉辦歡迎宴才行。姑母要是喜歡這裡就好了……她會不會為這裡的偏僻而吃驚呢。你怎麼看?」

面對熱情洋溢的皇女,騎士的笑容變得更加深邃,更柔和了。

「您不必擔心。拉琪爾殿下總是站在公主這邊的。她絕不會討厭公主殿下統治的這片土地」

「也對」

皇女安心似的點頭後,命令娜奧把廚師們叫來。

「太守」

亞爾德謹慎地開口到。

「什麼事?」

「北嶺的財政,並不寬裕」

「我早知道了。所以,由我個人——」

「這不行」

皇女毫不掩飾自己的不快,瞪著亞爾德。

「為什麼」

「您剛才說了,這次是兼作為視察太守行政得當與否的訪問。請您以太守的身份去迎接長公主殿下。如果您無論如何都要以皇女的身份來迎接的話,在下只有奉還輔佐之職了」

皇女的表情扭做一團。臉頰變得通紅。發怒了呢,一邊這麼想著,亞爾德一邊深深低下頭。在他的頭上,如同刺刀般射來一句句怒吼。

「無禮的傢伙!我才不是為了什麼地位立場才說要舉辦宴會的!你給我弄清楚,我是真心歡迎姑母才想這麼做的!」

預料中的理由。

「那麼,請問。長公主殿下若是看到的一個表面掛著太守的頭銜,實際卻是個依靠陛下的庇護嬌生慣養的公主,會不予計較視若無睹嗎?她是一個無法察覺北嶺的貧瘠,卻對從帝都遠道運來的美味

佳肴而高興不已的愚蠢之人嗎?」

皇女的嘴巴一張一張的,就像一條跳上陸地的魚。她會不會因為呼吸困難而翻倒在地?

原以為娜奧會怒氣沖沖地插嘴說話,沒想到卻意外冷靜地旁觀著。開始有些佩服她了。

「你……你這個無禮的傢伙!」

終於從皇女嘴裡擠出了一句話。雖然明白她非常憤怒,但亞爾德並不打算嘴下留情。

「長公主殿下是否知道,您從陛下那裡接過太守之任時,附帶的必須聽取副官進言這個條件?如果告訴她,這是無禮的副官要求用粗茶淡飯來招待殿下,您覺得怎麼樣?這樣一來,就不會有損皇女

殿下的臉面了吧」

「你別小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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