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上 第二章(2/2)
「你別小看我!」
「在下絕沒有小看您。剛才太守所言,皆在預測範圍之內。在下想說的,只有這些」
總之,給她一次忠告。覺得已經盡了義務,亞爾德行了一禮後,沒等公主許可就離開了房間。
如果不是皇帝直接任命的話,就算被拉出去砍掉腦袋數次也不奇怪呢,亞爾德心想。
他要是能堅守觀望主義,那麼此刻在這裡的應該還是他的前任,他也不會因為皇帝的敕令而成為太守副官。應該為此覺得幸運嗎?
「請等一下」
被皇女房間中出來的陸伊叫住,亞爾德住下腳步。
他發現自己與上次幻視中的男人站在同一位置上。之所以這麼想是因為從城牆箭眼中窺視到風景。《天槍》清楚地聳立在對面。
崩塌的城堡舊址應該也在相同的方位。只是因為那一帶都塌陷了,所以才看不見。
——也許,原本能看見舊城堡?
如果是在崩塌前,從這裡應該能看見吧?這裡是舊城堡崩塌後才建成的想法,或許有誤。
——傳聞中的毀滅,或許是指那個城堡崩塌的意思吧。
陸伊從他身邊瞥了一下箭眼。
「怎麼了?」
亞爾德將心中的幻影趕走。
「天色很藍。我剛來這裡的時候,很少有晴天,所以現在依舊覺得這片藍天好像虛幻一般」
「看這種狹窄的天空,多沒勁……怎麼樣,就當作鍛鍊,偶爾去外面踏青如何?選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由我同行,騎上鳥去兜上一圈,肯定能變得心情舒暢」
「可以是可以……不過,我騎不快」
「如果您想騎快的話,可以帶上北嶺人。好啦,就當是陪我一下吧。最近忙得不可開交,我連駕鳥的時間都沒了,技術大概有點下降了。就當是為我培養自信吧」
他看上去不像會放過自己。
「太守心情如何?」
「非常惡劣喲,那還用說」
這時突然想起什麼似的,陸伊不客氣地注視著亞爾德。
「怎麼了?」
「恩,上說我說過的呢。您,真是會枉費勇敢啊」
「我並不認為這是枉費呢。我覺得有意義才這麼做的。你不去安慰一下太守嗎?」
「我現在沒那個心情啊」
偶爾,陸伊會說出些叫人吃驚的話來。
「身為皇女殿下的騎士團長,怎麼能……」
「騎士團長的任務,是保護公主殿下不身受危險,而不是輕撫公主的額頭,哄她開心」
「你不是應該成為她的精神支柱嗎」
「您來扮壞人,我來扮好人嗎?才不干呢,請收回這個提案」
與辛辣的言辭相反,他臉上帶著迷人的笑容。他有幾分是認真的?這些話要是一不小心傳入皇女的耳中,後果不堪設想。朝著房間方向看去,幸好大門依舊緊閉。
我們走吧,騎士說著先行一步。
兩人走向廄舍。陸伊選了一匹體形威風凜凜的鳥。與亞爾德先讓鳥蹲下然後攀爬上去的方式不同,陸伊與本地的青年們一樣,直接從地面躍上鳥背。
「去哪裡?」
「提出邀請的人是你吧?」
「我只是想離開城堡呢,只要是沒人的地方都行」
真是的,亞爾德心裡嘆了口氣。雖然沒興趣,卻也沒辦法推辭。朝希洛巴招呼了一聲,鳥有力地邁開步伐。
「那麼我就憑個人喜好,隨便挑了」
要說人跡罕至的地方,首選當然是古城址。
途中,陸伊格外饒舌。關於暗殺未遂事件,之後的調查進展得怎麼樣啦,派人打探帝都的動靜,在當地人中調查有沒有人見過那根冷箭等等,不停說著亞爾德知道或不知道的事。
但是,當到達能眺望舊城址的懸崖上時,他突然沉默了。
亞爾德從希洛巴背上跳下,韁繩繞在岩石上,伸了伸便硬的身體,隨後陸伊也從鳥背上躍下。
「這就是您的喜好嗎?」
「你剛剛認識我嗎」
「既平凡又灰暗呢」
「我從沒覺得自己是既華麗又耀眼的人」
久違的城址,依舊把他深深吸引住了。
明明想著要多調查一下,卻怎麼也騰不出時間。一方面連休很困難,另一方面也在害怕。害怕看見那些崩潰的岩石,而幻視過去,為那些麻煩的影像而痛苦。
不過,一旦來到這裡,卻忘記了害怕。若是能接觸到那些被埋葬的過去,哪怕此生陷於幻覺中也無悔。在久遠的過去,誰活著,死了——未被流傳下來消散於歷史中的迴響,他都能聽見……
雖然現在多少有些習慣駕鳥了,但也無法深入這片舊城。畢竟不能帶著梯子過來……哦不,在考慮梯子的問題前,應該先想想提高體力吧。
當亞爾德心不在焉地思索的時候,陸伊嘀咕道,
「您不再說幾句嗎?」
「要是你想找一個會說話的作陪,還是另選他人吧」
「您,不可能不知道吧?拉琪爾殿下的事情」
「雖然未得以拜謁尊顏,但名字還是知道的」
「我不是指那種意義上的知道」
「不管是哪種意義上,我都知道」
只是,無法清楚的轉換成語句。
「您是怎麼個知道法?」
被煩人地追問,幾乎是衝動般,亞爾德說道,
「我之所以被免職,是因為對你放蕩不羈的行為監督不力,而被追究責任。並且宣傳你不端品行的不是其他人,正是你的父親,而若問你父親為何要做出那種事,是因為他想把拉琪爾殿下與你的關
系混淆在其中——我這是這麼理解的」
陸伊的臉上表情消失了。
謝罪的話語剛到嘴邊,就打消了念頭。亞爾德才不想聽什麼道歉話。
如果這位騎士有某種內疚感,亞爾德希望他還是儘早捨棄那種感情。這並不是他的錯,也不是長公主或者陸伊父親的錯,甚至不是決定處分亞爾德的院長的錯。
沒有人做錯什麼。大家都是站在各自的立場上,做了應該做的事。僅此而已。
這就是人世。個人的感覺或希望,總是容易破碎。就連皇帝,也並不一定能完全滿意。以慣例為基礎複雜構築起來的共同體的意向,才是這個世界最大的權力。
所以誰都無法抗拒。亞爾德的免職,大概是種妥當的收尾吧。
長公主是皇帝心腹《黑狼公》的妻子。根說,在穿越大沙漠後,之所以能地完成征服,正是由於《黑狼公》打下的堅實基礎。將北嶺拉入帝國大傘之下,也是他的功勞。
不過,他已經死了。在帝國建國後不久,就英年早逝了。
而他死之後不久,陸伊愛上了長公主。
亞爾德並不知道,陸伊是如何遇上長公主的。甚至當初,他根本不知道陸伊愛上的對象是誰。亞爾德只知道一點,年青人陷入了一場激烈且無望的戀情。
作為舍監,抓住打破門限的年青人便是亞爾德的職責。所以與優等生以外的學生打交道的次數很多,陸伊也是其中的一個。因為其英俊的相貌與高貴的家世,自然特別醒目。
雖然他身邊吹捧的人不少,但能稱之為至交的親密朋友,卻似乎並沒有。這大概是因為陸伊很少信任別人吧。至少看上去是這樣。
——您知道皇室女性不再婚的習俗,是何時開始的嗎?
那天晚上,陸伊這麼問。遺憾的是學校的藏書很貧瘠,試著調查了一下,只發現起源是來自財產分配問題。
這種以皇家為始,不僅是貴族連富裕層的庶民都深受影響的習俗,是不可能輕易改變的。即便是權勢非凡的大貴族,作為結婚對象所選擇的女性,也只能限於未婚少女。而且,對方是長公主的話,
也不可能成為妾室。
問題在於,事情並沒有停留在年青人得不到世間諒解的戀情範疇之內。陸伊想讓長公主懷孕,以此奪取剛剛過世的貴族家產。這種流言開始傳播起來。
要是放任不管,可能成為動搖宮廷的大問題。
於是,陸伊的父親想出了一計,故意讓人謠傳說兒子是個無藥可救的浪蕩子。將其真心的戀情混淆其中。並且,向學校追究不去嚴格監督品行的責任。真是了不起。
就這樣,亞爾德失去了舍監的職位。
「您受到的處分,並不僅僅是被降職吧」
「那種事,已經無所謂了」
陸伊在岩石上曲腳坐下。長發隨風起舞。他並未看著亞爾德,靜靜說道,
「您知道在無人能告訴自己答案的時候,該怎麼辦嗎?那就該直接去問當事人喲」
「好纏人啊」
「那當然。讓人覺得意料之外的才叫意外吧。要攻陷品行端正的女性,必須具備克服艱難困苦的韌性才行。許多人都不知道這點呢」
「你果然是個不服輸的人啊」
亞爾德苦笑,陸伊歪著脖子道,
「是這種問題嗎?不過,堅持不下去就此認輸的話,我覺得那不是男兒的做法」
「照這種說法,皇女殿下是個好男兒呢」
「想扯開話題可不行。請回答我,您受了何種處分?」
這種樣子,要是還不說,恐怕會被連續追問數天吧。無奈之下,亞爾德答道,
「禁閉……記得是,一百天左右」
「還有呢?」
「被剝奪家名」
作為官吏,很方便的是不用報上家名。
在下是尚書官亞爾德,開場白結束。正式場合不使用家名,可以被解讀為比起家族更重視公務的態度,這對於亞爾德來說,是幸運的。
「……也就是說,您無法正式結婚嗎?」
「原來就沒有結婚的打算」
陸伊似乎受了衝擊。表情驚呆地問道,
「為什麼?」
「因為被人說過大
概活不到三十歲。結婚,生子,然後說再見……這種事我做不出來」
「是嗎?」
「那樣太不負責任了。一想到自己離死不遠,就無法結婚了」
陸伊不能理解。
「一般來說應該相反才對吧?在最後一刻之前,把想做的都給做了。要是都像您這樣,尚武官豈不是也沒人結婚了?」
「尚武官只要想著別戰死沙場就行」
「老師,您有些不講理喲。而且,您早已過了三十吧」
「所以,為了無論何時都能赴死,我經常整理手上的工作」
雖然是個認真的答案,但陸伊的表情卻很困擾。
「真是寂寞的人生呢」
「因為平凡又灰暗便是我的愛好」
「……不過,您的官吏生涯竟然能夠繼續呢。沒有家名的話,是無法登記的吧?」
「家名早先在尚書局登記過。在解除禁閉後,我就若無其事的回尚書局了」
「您真是好脾氣」
「只是想混口飯吃吧」
陸伊笑了,但這是最不好笑的事。
飢餓是痛苦的。而亞爾德想快樂的死去。
為了混口飯,金錢必不可少。身處沙漠另一頭的帝都,舉目無親。只有靠自己去掙。
所以,他感謝雇用自己的帝國,也打算付出相應的勞動。
「為什麼您會來這裡?」
「我沒說過嗎?原本打算旁觀派系鬥爭,卻不幸捲入其中,接著被降職派到這裡」
「……您又做了和以前一樣的事呢」
「人不是那麼容易改變的」
是啊,點點頭,陸伊問,
「演員湊得太齊了,您不覺得嗎?拉琪爾殿下,我,還有你」
他的美貌上,此刻沒有絲毫微笑的影子。
離開城堡,就是想說這件事吧。
的確,要說巧合的話,也未免太巧了。皇帝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皇妹與陸伊之間發生的事情。陸伊也是被皇帝親自任命為皇女的騎士。
不過,亞爾德又如何呢?
「我並不認為皇帝陛下,會記得某個微不足道的小官」
「就算陛下不記得,其他人或許會從記憶之中把您翻倒出來」
「你是說我的降職,也是陛下的意思?應該不可能。我被派到這裡,接著被任命為太守的副官,相當於是一件意外事故。我自認還沒天真到會掉入別人設計好的陷阱之中。就像我並不認為,長公主
殿下光臨你所在的這個地區只是個巧合」
陸伊閉上眼。露出不想聽的表情。
由此可以確定的是。
——他依舊迷戀著。
露出這種不平靜的表情,是因為他還無法斬斷對長公主的思慕。
如果不是藕斷絲連,便只須想著如何明哲保身即可。正是因為做不到,所以才覺得苦惱吧。
「我也有個問題想請教你」
「請說」
「陛下是怎麼想的?」
是給這對不幸戀人的恩惠?或者是想讓陸伊做公主的駙馬,才故意試探他?再或者,有什麼其他原因?
「我要是知道的話,就輕鬆多了。要不去找傳達官問問」
「這你最擅長的正面作戰?」
「就算能通過傳達官請教陛下,也必須先得到公主殿下的許可呢……」
他有幾分是認真的?捋著下巴,無視他的哼哼嘰嘰,亞爾德提出了一個更有些現實意義的話題。
「傳達官怎麼樣了?有沒有再擅自跑到外面去?」
「看上去,已經恢復平靜了。幾乎不離開城堡的五層。獨自外出,大概只有上次祭典的夜晚吧」
今天,傳達官也坐在皇女房間的角落裡。即不移動也不說話。甚至讓亞爾德懷疑那天看到的是不是幻覺。
說起來,第一次為皇帝傳話時的她,仿佛是另一個人。
「長公主殿下,也能直接連接你的心嗎?」
陸伊仿佛在夢囈般答道,
「能夠觸摸我心的,只有她」
「抱歉……我想聽的不是這種純情少年式的回答」
大概是亞爾德的表情很彆扭吧,陸伊笑著聳了聳肩。
「沒可能的喲。雖然我也是貴族,但我家與皇家的聯姻並不多,血脈稀薄」
「是嗎」
「我也曾想過,要是能連接該多好。那個時候,我也被關了禁閉」
「太守,知道這些事嗎?當時……太守應該已經出生了吧?」
「天知道呢,那時候的太守應該還是個無法理解人語的迷之生物吧。我討厭小孩,被逼著去問安,實在麻煩之極,而且那時的公主殿下,也很調皮……」
可以想像。
「辛苦你了」
「要是過去式該多好。就算現在,我還是不想做小孩的玩伴」
「總之,太守應該不知道長公主殿下與你的那件事吧」
「應該如此。我並不覺得,太守能裝出不知道的樣子」
「你打算隱瞞到底嗎?」
這點必須確認。亞爾德可不想不小心漏出一兩句,招來不必要的怨恨。
陸伊不置可否地一笑後,站起身。他的眼神很認真。
「對了,拉琪爾殿下到來的期間,您最好別期待我能有明智的判斷喲」
「……嘛,這我早就不指望了」
一不小心把真心話說出來了。陸伊縮近與亞爾德間的距離,深深盯著他的眼。
「這是我的忠告喲?如果這次您不想被卷進其中的話,最好籌劃一下隨時都能撤退的後路」
「你打算做什麼?」
「我是不是一個有計劃性的人,您應該再清楚不過吧?我不打算做什麼。但是,也不打算不做什麼。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會做什麼。如果……我做了傷害公主殿下的事,還請您好好安撫一下她」
「啊,對了。我想起來了」
「您想起什麼了?這麼突然」
「我想請教你,把她弄哭時候的應對法門」
愣了一下後,陸伊笑起來。
「那個……抱歉,我大概也無能為力」
「無能為力?」
「那可是公主殿下喲!?我可從沒見過她在別人眼前掉眼淚」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不過,越是不輕易流淚的人,越是難以安撫」
「是這樣嗎?」
陸伊收起笑容,表情一變,嚴肅地說道,
「不讓別人看見弱點,無從發泄。由於懼怕暴露自己,所以不能哭出來。也是因此,才難以安撫。嘛……是個棘手的對象呢」
「看來很難應付,還是拜託你來處理吧」
「請別這麼說。不過,公主殿下呢……在我的眼前,應該更不可能哭出來吧」
「是嗎?」
騎士奇怪地看著亞爾德。
「您不問這是為什麼嗎?」
「我大概是無法理解的」
「這其實很簡單喲。因為我們打交道的時間太長了,彼此間已經建立了一條不會去踏入的界線。所以我才覺得是不可能的」
突然心想,陸伊這是在說長公主嗎。因為他們正是隔著一條界線的戀人。
雖然嘴上說著什麼別期待能有明智的判斷,但陸伊大概是不會踏入危險的領域吧。如果只是他一個人遭殃的話,那還好說,但他不會去危及長公主的立場。
皇帝到底是為什麼,才派遣他的皇妹遠道而來呢?
「所謂的人心呢……能超越得失,顛覆傳統意義上的私利陰謀」
聽到亞爾德的嘟囔,陸伊像是想問什麼似的挑了挑眉毛。
這並不是一個好比喻。因為亞爾德的這句話,就像是在評價瘋狂愛情之下的暗殺計劃。
「這是前人說過的話……把那次事件的相關人員全部集中起來,確實很奇怪。也許有什麼圖謀。不過,你儘管去表達你的真情吧,至少我是這麼想的」
說的對,騎士的嘴唇動了動。但沒有出聲。佩劍上的鈴鐺悅耳地響起,宛如在回答一般。
5
長公主拉琪爾的到訪,為北嶺帶來了難以想像的熱鬧。
長公主本人,一身讓眾人吃驚的樸素打扮。
服飾是喪衣般的清一色白。在通透的水晶與銀質飾品的輕響聲中,從馬車上下來的身姿,給人留下深深的印象。在崇拜者中,似乎有《朝露之君》《月影姬》之類的雅名。原來如此,這位佳人與那
些名字確實相宜。
比亞爾德應該還大兩歲,但不僅看不出
年紀,更透著一種不食人間煙火般的氣質。
近乎潔白的淡色長髮覆蓋著她纖細脖子與肩膀的模樣,宛如清晨朦朧的霧靄。隨著她的一舉一動,水晶燦燦閃光,讓長公主看上去仿佛是清冽之光的化身。
鮮艷的紫色雙眸,是唯一的彩色。猶如夕暮天空中包孕的閃爍星辰般的視線,明亮無比。
亞爾德很感謝自己必須在她前面始終低頭垂首的身份。
——面對她很累呢。
與夢幻般的容貌不同,其存在感是壓倒性的巨大。
雖然皇女也具備龍種之氣。但與長公主不可同日而語。僅僅是從半闔半開的眼瞼下,長長睫影中射來的視線,便讓亞爾德心跳成倍加速。連正常說話也辦不到了。
事到如今,再次為陸伊的粗神經而暗暗驚訝。如果可以無畏地面對這位女性,那麼便可以無畏地面對世上的一切吧。能讓他害怕的大概只有神了。
不過,對於恩寵之力過敏的似乎只有亞爾德。歡迎隊伍中的其他人似乎都被長公主的容貌吸引住了,冷汗直冒的只有他一個。
「聽說木材在這裡很珍貴,所以來之前訂了一批物品。雖然也想早日過來,但訂製禮物花了不少時間,耽擱了行程」
長公主帶來了大量家具。而且儘是一些做工精緻的物件。
「感謝您的惦記。不過,只要姑母來這裡,我就已經十分高興了」
皇女用一種亞爾德從未聽過的恭敬語氣,親切地說到。其客氣的程度,甚至讓亞爾德為之愕然。
亞爾德敢發誓,就算通過傳達官與皇帝對話的時候,也沒見她這麼禮貌過。
「盡說些讓我高興的話。沒有你的宮廷,變得無聊了。看不見你,我很寂寞喲」
「我也一樣。姑母」
長公主手貼著皇女的臉頰,愛憐地湊近了臉。
「我甚至有些後悔要求陛下,一定滿足你的心愿。不過,看見你精神的樣子真是太好了。生氣勃勃的樣子,與這片土地似乎很合得來呢」
「您的幫助,我絕不會忘記。請您欣賞一下我所擁有的東西。如果您也能喜歡就好了」
長公主微笑著從侄女那裡鬆開手,轉向亞爾德。
「這位就是副官?聽說是陛下任命的」
視線移動過來的同時,壓迫感也變得越加強烈。深深鞠了一躬後,亞爾德呼了口氣。照這種樣子,今晚就算陷入永遠的長眠也並不奇怪。
「他是在我進入北嶺的時候,陛下分配給我的。碰巧,他好像是陸伊的熟人」
回答的是皇女。因為長公主並不是亞爾德能夠直接交換語句的對象,這麼做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此刻亞爾德心裡只有一個勁的感謝。
「嘛,是嗎?很久沒見了呢,陸伊」
「您能記得我的名字,深感光榮。拉琪爾殿下」
「不必那麼謙遜。花之騎士的名字,在帝都是無人不知的呢」
「如果招致您的不快,還請原諒」
「依舊那麼穩健呢。如果是你的話,我就可以放心把這孩子交給你了」
「您過贊了」
長公主微笑著,臉突然轉回皇女的方向。
「聽你說有種稀奇的鳥兒?一定得讓我見識一下喲」
「我來為您帶路,姑母」
「真是期待呢。聽你說好像還能騎上去?」
「那當然」
「我也能騎嗎?」
「讓我來教您吧」
陸伊跟著兩位龍種去了廄舍方向。亞爾德則留在原地。準確來說,是一動也動不了。
心想著,原來被龍氣壓制就是指這個樣子啊。視野一片白茫茫,所有東西看起來都模模糊糊。全身上下儘是冷汗,手腳指的感覺都開始消失。勉強站著就是極限了。
——那是真正的龍種。
自己小看了無需傳達官的恩寵者。暗下決心,別再接近她。
幸好,要做的事堆積如山。所有空著的房間都住進了長公主的隨從,廚房也被御用廚師和其助手所占據,慣例般為了廄舍與乾草起爭執,無論是什麼樣的小問題,都會來找亞爾德。
第二天,第三天,亞爾德都作為調解員忙得不可開交。與容易沸騰的塞魯克,每天都會遇上數次。
「你們這些南方狗屎!」
「塞魯克閣下」
然後,每天都得進行數次勸誡。
雖然知道他們與南方人歷來相處不好。但沒想到會如此厲害。
「……我知道的」
「既然知道,就請你在開口前先考慮一下」
「沒有考慮的時間」
「不對。考慮的時間是得由自己騰出來的。請將開口前的思考,視為義務」
在塞魯克啞口無言的時候,這次南方人開始難聽地反駁起來。
「跟這群混身鳥臭的北方人,沒什麼好說的」
「你說誰——!」
「塞魯克閣下!」
緊緊拉住差點衝上去拎住對方脖子的塞魯克的衣袖,心想長袖子確實方便。特別是在自己拉人的時候。
「說話小心點,南方混蛋!」
「忘記剛才你同僚說過的話了嗎?鳥頭蠢貨!」
「你們適可而止——」
「煩死人了」
不愉快的聲音,從上面傳來。所有人都一驚後,抬起頭。
三人爭吵的地點是在連接三層與二層間的樓梯中途。坐在樓梯的最上階,一臉不耐煩地俯視他們的正是皇女。
「殿下!」
「公主!」
「你們在吵什麼?」
亞爾德看了看跪拜在地的另外兩人,嘆了口氣。真希望他們自己來說明。
「這位長公主殿下的隨從投訴,本地的料理不合口味,懷疑是不是故意拿出難吃的東西,或者裡面是不是加了毒……為了慎重起見,尋問了廚房的人員,結果廚房人員反過來投訴說,廚房的設施全
部被殿下的隨從給搶占了,我正建議他們,根據時間分開使用」
皇女撇著嘴,輕咳一聲。似乎在忍著笑。
「那麼,結果順利嗎?」
「正因為不順利,所以我才覺得為難」
「是嗎,那麼說來不得不稟報姑母了。那邊的,你叫什麼名字。我會代為向姑母傳達,你對本地有人在食物中投毒的懷疑」
南方人跪拜著想後退,結果後滾翻了六圈,之所以只翻了六圈,是因為後面的樓梯只有六階。
「沒受傷嗎?」
「是,大概沒事」
「那就好,那麼,說說你的名字吧」
「……請殿下忘記這件事吧。這些小麻煩不必打擾殿下高貴的心」
皇女聳了聳肩膀。
「阿吉魯,你和這個人一起去廚房,給這件事做個了結,結果有人再添亂,問出他的名字。我會去找姑母的」
「遵命」
奉命的騎士,帶著部下走上前。
「殿下,請您務必當成沒發生過這件事」
「我有話和副官說。所以就讓騎士團的副團長代他陪你去。不過他們都是我重要的部下。我不會原諒有人浪費他們的時間,聽懂了嗎,無名者」
塞魯克一臉微妙的表情目送被騎士挾在胳臂中帶往廚房的南方人。對於他,皇女也毫不客氣地說道,
「你也一樣。塞魯克。亞爾德是我的副官。他的職責並不是並為你解決麻煩。好好想想吧」
視線從畢恭畢敬大氣不敢出一聲的塞魯克身上,轉到亞爾德那裡。皇女揚了揚下巴。
「你沒聽見嗎?我有話跟你說,上來」
「請問去哪裡?」
「對了,總之先去你的房間」
轉身,剛登上樓梯的皇女突然又回過頭,俯視著亞爾德。
「怎麼了?」
「不,稍微有些頭暈」
「軟弱的傢伙」
皇女快步走下來,扶住亞爾德的胳膊。頭更暈了。龍種給平民扶手,是絕不允許的。
「我沒事,太守,您不必介意」
「你看上去不像沒事,所以我扶你一把。本來想借個肩膀給你用用的,不過你個子那麼高,看來是做不到了」
借肩膀什麼的,更是不可行的。
今天被人找去勸架的次數格外多,光是樓梯爬上爬下就快要自己的老命了。不過眼下只有努力撐著。幸好自己的房間比皇女的房間離這裡盡一些。還剩十個台階就是三層了。
他的房間在距樓梯很遠的走廊盡頭。原本還期待盡頭的話應該有些安靜。可別說是安靜了,所有人都是一路跑步來他這裡來的。作為步行來說
這段距離太長,真是失敗的配置。
進入房間之前,護衛騎士先行進去。雖然是自己與陸伊制定的規定,在皇女所要前往的地點進行安檢,但真的在眼前看到,心情卻有些微妙。
走入檢查完畢的房間,皇女讓騎士在外面待命,她關上門,突然就直奔主題。
「『真不自然,副官閣下是不是討厭我』姑母這麼對我說」
——被發現了。
「那是……」
「我也這樣覺得。所以才跑過來想提醒你,結果看見你為了那種無聊的問題一臉快掛掉的樣子……真是的」
皇女氣哼哼地瞪著他。要他快給個交代。沒辦法,只有老實坦白了。
「我對於恩寵之力很過敏,一旦靠近長公主殿下,就會有強烈的窒息、目眩、頭痛……」
「要是被姑母聽到,大概會嘆息著說多麼不懂風情又無趣的辯白啊」
皇女混雜著無奈,坐在亞爾德遞來的椅子上。那也是長公主帶來的禮品之一。
「這會引起長公主殿下的不快嗎?」
「你的意思不就是:一旦靠近姑母身邊,就想嘔吐暈倒吧?」
赤裸裸的說法,但確實是這樣。
「是的」
「聽到靠近自己就會嘔吐暈倒這種話,當然會不高興吧。但姑母也不喜歡有人倒在面前吐給她看……」
似乎發現亞爾德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的臉,皇女急忙繼續說道,
「當然,我也不喜歡那樣。你也不希望邊嘔吐邊暈過去吧」
一邊心想著這話題真奇怪,一邊垂首肯定。
「是的」
「那麼,就讓我來替你圓場吧。比如說,若是近距離拜見姑母的美貌,會覺得過於耀眼而瞎眼睛之類」
「不……那個」
皇女不知為什麼泛出揚揚得意的笑容。
「我覺得這姑母會喜歡這種說法的」
「……您說的沒錯」
無視亞爾德脫力般垂下肩膀,皇女的視線在室內轉了一圈。『說起來』她嘀咕到。
「這還是第一次進你的房間呢」
煞風景的房間。除了暖爐與配置的家具以外,沒有任何裝飾。受皇女影響,他也環視了一圈。眼下真是一副雜亂的樣子。本應很寬闊的桌子上堆滿了文件和圖紙,想要開始工作的話,必須重新收拾
一下才行。
「真是抱歉,這裡亂糟糟的」
「沒關係,你也坐」
「椅子只有一把」
「不是還有床嗎?沒關係,就坐那裡吧」
坐在床上和皇女說話是極為無禮的。但被反覆要求坐下,無法拒絕。說實話站著也確實很累,便從命了。
「我聽陸伊說,你的房間收拾得很乾淨」
「最近三天,一回到房裡就上床睡覺,所以沒時間整理」
皇女看著亞爾德的臉。大概是又再琢磨他那隨時都會掛掉的臉色吧。
「嘛算了。今天你就忍忍吧。明天姑母和她的隨從,有半數以上要出城」
「……哈?」
第一次聽說。皇女快嘴繼續說道,
「似乎要視察各個村子。我也想直接去看一下領民們的生活地,正好和派遣醫師中途的路線一致。這不是正巧嗎?你就留守這裡,好好休養吧」
原來如此,她是跑來說這件事的吧。原本只要把亞爾德叫過去就行,卻偏偏親跑一趟,大概是因為注意到亞爾德與長公主的相處有點問題吧。
「您會去幾天?」
「預定是十天到二十天。根據天氣而定吧。塞魯克負責帶路,我想去他的村子,還有另兩個村子走一圈。陸伊也會同行」
腦中角落,閃過尚未查清的暗殺未遂事件。但這畢竟是長公主的願望,若是沒有重大理由是無法反對的。長公主的騎士大概無法駕鳥,護衛工作不得不交給北嶺的人,不會產生什麼糾紛吧。
瞬間想到這些,亞爾德嘆了口氣。
——這樣也不壞吧。如果有暗殺者,應該是從帝都來的。就算混入長公主的隨從之中,也能靠北嶺的地形甩開他們。險路萬歲。
問題是,長公主的移動手段。
「長公主殿下,打算怎麼去呢?這裡沒有馬車能夠通行的道路」
「鳥兒」
雖然心裡咯噔一下,覺得應該不可能吧,但還是再次確認道,
「殿下能夠駕鳥嗎?」
「是啊,她說比起馬,鳥兒有趣多了」
——奇怪。
長公主,難道在北嶺生活過?不,如果是那樣的話,廄舍長應該會告訴自己。
自從大門前的那次糾紛以來,廄舍長便把亞爾德視為恩人。他覺得廄舍沒有讓出來給馬用,全是亞爾德的功勞。所以,廄舍長不會對他隱瞞什麼。
——那並不是一朝一夕能夠熟練駕御的東西。
這是廄舍長那裡現學現賣的知識。巨鳥並不是誰都能坐的。肯讓亞爾德坐上去的只有希洛巴,便是最好的例子。皇女的騎士們也對鳥兒沒轍,已經與馬一起回到山腳的據點。
亞爾德感到頭痛。對於皇女的斷言,執拗地再次確認是無禮的行為。
「陸伊,他怎麼說?」
「在姑母前面,男人都沒了骨頭。怎麼還可能有自己的意見?」
辛辣的語句從嘴裡輕快地說出,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皇女看著亞爾德。
「你不一樣呢。為什麼?如果有一百個人,姑母便能把其中的九十九個人變成自己的崇拜者。就連陛下,也很寵著姑母」
「龍氣逼人,所以在下沒那份心思」
坦率地這麼一說,皇女忍不住笑了出來。
「真可憐呢」
「隨從人員,將如何安排?」
「讓他們先下山。鄰郡的太守好像來打過招呼了,說什麼光顧那裡的時候,請務必逗留片刻之類。那些隨從大概想儘快回程,好去放鬆放鬆吧。也就是說,他們是先遣隊。派剛才的那個南方混蛋或
者其同類去就行了」
「太守,請謹慎用詞」
皇女聳了聳肩。
「那傢伙是個真正的笨蛋。大概是故意加入這種人的吧」
「哈?」
「這是為了試探隨從人員的招待方式。有人專門負責觀察,如何對付那些惹麻煩的笨蛋。不久以後,副官閣下認真細心到有些愚蠢且缺乏體力的報告,大概會送到父王手上吧」
亞爾德想抱住腦袋。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嗎。
「這是常有的事嗎?」
「陛下也在擔心吧。畢竟任命你為副官,是一時的形勢所迫」
聽到這句話,亞爾德感到臉上露出了笑容。
「確實如此」
「……為什麼你在笑?」
「那個……在下想起了以前,曾被質問是否接過陛下的密令。您已經相信了在下的回答呢」
聽到此,皇女也笑了。
「說起來,好像也是啊。我早就相信你了。雖然還不確定你會不會拼上性命來保護我」
「如果您下令的話,在下隨時都可以赴死。但太守命令在下活下去的次數卻多到讓在下為難」
亞爾德剛一回答,皇女的表情便嚴肅起來。
「如果只是赴死的話,無論是誰無論何時我都能找到,但我要的是活著且能幫助我的人,特別是你」
這是一句消受不起的重言。
「您謬讚了。總之,詳情在下已經了解。之後的事情,請交給在下吧」
視察村落這件事,說不定是陸伊給長公主出的主意。他上次就說過想出去玩玩什麼的。很可能是他提出的。不過皇女和塞魯克的同行大概會讓他有微詞吧。但也沒辦法。
「你不勸阻我嗎?」
皇女的聲音似乎帶著不滿。大概是因為亞爾德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吧。
「反對長公主殿下的意願,在下沒有此等權力」
「我決定的事情,你就會一個勁地唱反調。姑母決定的事卻睜一隻眼閉一眼嗎?」
「……在下似乎並未一味反對」
「是嗎?我只記得你次次都反對」
亞爾德皺起眉頭,試著回想一下,從太守赴任以來到今天為止,與皇女意見相左的事件。雖然並非總是贊成,但應該也不是全部反對。
——大概很少遇上自己這種人吧。
畢竟,她可是傳聞中皇帝最寵愛的小女兒,號稱沒有實現不了的願望。被人唱反調大概印象很深吧。
總之,先低頭。
「非常抱歉」
皇女的臉上雖然還掛
著不滿,但沒有再深究,又回到最初的問題上。
「今晚是道別宴會。你能出席嗎?」
可能的話想躲得遠遠的,但大概是不行的吧。亞爾德無奈地點點頭。
「能出席」
「知道了。那麼,你先休息。我會派個騎士給你站崗,下令不讓任何人來打攪你」
急匆匆站起身的皇女,走到門口停了下來。低頭沉默不語。
亞爾德有些迷惑地出聲問到。
「……您怎麼了?」
「你這麼忙,大概是沒注意吧……歡迎宴會」
「哈?」
有些摸不著頭腦地出了一聲。皇女沒有看他,嘀咕道,
「冒著被指責無禮的危險,準備了簡陋的正餐」
說起來,亞爾德開始挖掘記憶。
最後皇女還是接受了他的進言,在北嶺郡的預算允許範圍之內舉辦了一場樸素的宴會。長公主的反應亞爾德是完全不記得了。因為那時他正豁出全力與隨時都可能兵敗如山倒的五臟六腑作內部攻防
戰。
「……姑母,表揚我了」
「那真是太好了」
「我覺得該表揚的,應該是你」
「您說的不對」
「哪裡不對」
亞爾德苦笑道,
「採納在下的獻策,是您的決斷,這皆是由於太守的睿智賢明。其結果也理當由太守來享有,讚美也是屬於太守的」
「那麼你豈不是沒任何回報?」
「食君之祿,擔君之憂」
亞爾德一臉認真地回答,但皇女似乎並不滿意。盤著胳膊,再次轉身朝著他。
「只要有錢,就能買到你的獻言嗎?」
「確實也能這麼說」
「我聽說,良心並不便宜」
亞爾德皺眉起來。雖然知道上次與商人的對話被塞魯克給聽到了,但沒想到他竟然會告訴皇女。那個大嘴巴,心裡一邊暗罵,一邊答道,
「您的意思是?」
「也就是說……你是不是不想被嘉獎?你是不是在心裡腹議,就算被嘉獎在北嶺這種地方反正也拿不到多少錢之類!」
「您真是明察秋毫」
皇女在地上亂跺腳,似乎終於被氣爆了。
「為什麼我覺得和你沒法溝通?」
「非常抱歉」
「直說吧。我想給你嘉獎,但也知道你會拒絕。所以,至少想用口頭上表揚一下,就算這樣你也不樂意嗎」
「不,在下還不至於——」
「你給我聽著」
打斷亞爾德的聲音,低沉到可怕。
緩緩地,皇女重複道,
「你,你的心愿是什麼?」
「隱居」
不假思索,回答到。
就像吃下一個怪味食品般的表情,皇女接著問。
「那是什麼?」
「就是先存一筆即使辭職也不會對人生造成困難的財富,然後被所有人遺忘,懶散悠閒地度日」
「……你腦子裡的想法,我一點也不明白」
要是十四歲的皇女會夢想著隱居的話,帝國也差不多完蛋了。不過,太守在給出放亞爾德回老家的許可前,就猛然轉身離開了房間。
——啊呀,發火了?
原以為她會感到有趣,看來真的沒法溝通呢。放棄追上去,亞爾德嘆了口氣。
並非照搬陸伊的原話,但亞爾德也確實覺得輕撫公主的額頭哄她開心並不是副官的職責。當然,讓公主暴怒似乎也不是副官的職責。但那只是從結果上變成那樣而已。
看來暫時不會理會自己了。亞爾德蓋上被子,打算睡個午覺。但呼吸卻奇怪地平靜不下來,最後只是稍稍淺睡了一會兒。
6
傍晚,從主辦宴會的長公主那裡送來一封請柬。雖然覺得身處邊境城堡之中哪需要什麼請柬。但大概就是這種做派吧。長公主不會去配合場所,而是讓場所來配合自己。
請柬上寫著的是晚宴,可以自帶蠟台。
警衛工作似乎會很辛苦。腦中一角這麼想到。應該不是利用長公主的駕臨,給上次的放冷箭的賊人設陷阱吧。而且陸伊那邊也沒有聯繫,大概只是為了滿足長公主的意願。
陸伊的理智,到底還剩多少呢。從避開長公主後,就再也沒遇上過他的狀況來看,大概已經脫離正常範疇了。
會場位置在四層中庭。在立即答覆會出席後。亞爾德撣了撣官服上的灰塵,給屬於個人財產的方形琉璃燈點上火,鞭策著衰弱的身材,爬上樓梯。
宴席設在庭院的西側。
從城牆箭眼中落下的餘暉繪成莊嚴肅穆的光柱,長公主如同穿梭在光柱中般緩緩走來。參加宴會者無一例外都極盡笑容眺望著她。其長發、頸項、胸口上垂掛的數個水晶飾物,在夕陽下,仿佛包孕
著火炎一般。
在亞爾德眼中,長公主就是一團耀眼的熾熱。是光,也是火。
紫色的眼眸看向他,長公主大方地輕點了一下頭,伸出手。一邊心中禱告著心跳平穩些,亞爾德一邊屈膝輕聲說道『見到殿下非常榮幸』。隨後在長公主光滑的手背上,落下一個只是形式的虛吻。
抬起頭,望見長公主纏繞的光輝。梳椋起白銀長發上,水晶搖曳。長長的睫毛映照著夕陽的餘光顯出淡紅色,其下遮住的眼眸,就像暮色中的天空。
遙遠、深邃,讓胸口開始作痛般的美。
承受她的注視,對於亞爾德來說是種痛苦。但對別人來看大概會是快感吧。長公主的眼神,能把被注視者推到世界的中心。讓人產生仿佛一切都是為自己而存在的錯覺。
明明是柔和的聲音,在他耳中卻異常響亮。超過快感,變成一種楚痛。
「太守不在的時候,期待你不變的忠誠。在我回去後,也不要懈怠對她的輔佐」
「遵命」
風吹過,長公主繼續對下一個客人賜話。
亞爾德已經搖搖欲墜了。雖然期待著晚宴是否能悄悄退場。但出入口附近都是長公主的隨從負責守衛。至少現在,還是躲到會場深處去比較好。
移動途中,陸伊跑來搭話。
「您沒事吧?」
「還活著」
「我聽公主殿下說了喲。沒想到您也會說出那樣的恭維之詞呀」
「我說什麼了?」
「若是近距離拜見拉琪爾殿下的容貌,會由於太過耀眼,而眼瞎心碎」
——那個丫頭!
真想立即去拉開皇女的嘴巴,問問她說了那些嚼舌頭話的是不是這張嘴。努力壓下這份衝動,表面上平靜地答道,
「……直接說我體弱多病的話,未免不雅。所以太守為我斟酌了一下用詞。當然我並沒有拜託過她」
陸伊笑了。
「您身體欠安確實令人擔心呢。不過,原來是這樣啊。難怪我覺得您說出這些話好像有些怪」
「你仔細想想應該能發現吧……」
「大家都相信這是您說的原話喲。拉琪爾公主的美貌讓冰山尚書官都為之意亂神迷,而且還迷得腳步不穩搖搖晃晃呢!都這麼說喲」
聽到陸伊愉快的聲音,亞爾德只覺得全身脫力。
「誰是冰山尚書官?」
「改成火焰尚書官是不是比較好?」
「隨你便吧」
「那就改啦……請等一下,我去帶個擔架過來吧」
沒有閒情去問他擔架怎樣可以隨手帶過來。總之,先去找個沒人注意的地方。就在掃視會場的時候,塞魯克走了過來。
「沒事吧?」
「大體上,沒事」
邊回答邊想怎麼連自己也說了莫名其妙的話。不過,塞魯克似乎能聽懂。
「那就好。陸伊大人吩咐我陪在您的身邊,注意別讓您暈倒」
——哦,這就是人形擔架吧。
亞爾德看著塞魯克結實的肩膀,以及比他寬闊近一倍的胸板。心想要是自己也這麼硬朗,大概人生也會有所不同吧,不過很快便打消這個念頭。
太沒意義的假設。
「我想找個不醒目的地方,萬一因為我倒下而引起騷亂的話就不好了」
「是嗎……啊,我想到一個好地方」
塞魯克自信滿滿地斷言。亞爾德反射性地繃緊身子。一定是危險的主意。
不出所料,塞魯克說出一個誇張的地點。
「到城牆上去」
亞爾德回想起陸伊曾經輕巧地躍上齊胸高的牆壁。同時也想起自己繞遠路跑樓梯的事。
「我爬不上去,而且,
太顯眼了吧」
「沒關係,其實很少有人去注意那裡。內側有個可以踏腳爬上去的地方」
爬到牆壁上去,也能算是在出席宴會嗎?結果要是那樣做的話還不如乾脆告退比較好吧。就在這麼心想的時候,塞魯克拽著他般,將他帶到剛才說的地方。
原來這裡還有個能夠踏腳的地方啊。不過,並不想登上去。被煩人反覆勸他登上去。亞爾德有些急了。
「上去?要是上去沒站穩會怎樣?」
「大概會掉下去吧……沒關係,我會扶著的」
「好意心領了。你不必這麼照顧我」
「我怎麼能把病人撂在一邊不管」
「如果這種程度就算是病人的話,那麼我就是老病號了」
「尚書官是老病號這點,我沒有異議」
這麼鏗鏘斷言後,塞魯克說著『等我一下』就跑開了。很快他就跑回來,手上托著裝滿佳肴和酒杯的盤子。
「我不會喝酒」
「就當是祭典時您請我喝酒的回禮吧」
沒辦法,形式上咪了一口。雖然被勸吃料理,但對那些儘是沒見過的正體不明的食物不敢出手。而塞魯克每吃一個就會反覆說一句尚書官大人也來一個吧?這讓亞爾德不禁覺得對方是在故意找自己
的不痛快。
「對了,我事問你……關於視察」
啊,塞魯克舔了舔油膩的手指回答道,
「是我向公主殿下建議的。我說要不要去視察一下」
——你說什麼?
亞爾德微微一晃,靠在城壁上總算是沒露餡。不知道他內心震動,塞魯克得意地繼續說道,
「一開始是拉琪爾殿下問我家的村子是個怎樣的地方。我說不清楚。心想如果她能直接去看看就好了。所以就向公主提議,拉琪爾殿下也很喜歡……馬上就決定去了」
「有件事我很擔心。長公主殿下真的能行嗎?我的意思是……一天之中的大半時間都要在鳥背上渡過。能行嗎?」
「能行。長公主比尚書官大人強」
「就算比我強……」
「不是強一點點啊,是強得很多很多。與尚書官大人完全不一樣」
雖然覺得不至於到那個程度。但事實上,亞爾德並不是個好騎手,所以無可奈何。
「放心吧。是鳥兒自己選擇的,沒問題」
就像在說天經地義的道理。
「鳥兒自己選擇的?」
「尚書官大人,也是希洛巴選上你的吧?那是一隻,嘛……稍微有點怪的鳥。一般來說,能和騎士心意相通,鳥兒才會覺得安心」
「你是說……長公主殿下能做到這點?」
塞魯克點頭。
他視線轉向長公主。夕陽雖然開始隱沒,但她的輪廓依舊渡著一層金黃色。長長的裙擺隨著她的一舉一動隨風輕飄,如波浪般襯托著長公主的纖足。
那種打扮,無法坐上鳥背。去視察的時候,大概會像皇女那樣穿上便於行動的服裝吧。
「皇女殿下,陸伊大人也都做到。騎士團里好像也有幾個人能行……如果不是這樣,是駕不了鳥的。尚書官大人,很奇怪。明明無法心意相通,卻能駕鳥,不一般啊……您真奇怪啊」
在亞爾德看來,能在三天之內熟練駕御的長公主,才更奇怪。不過,塞魯克對長公主似乎打從心底信服。
「心意相通,具體來說是怎麼樣的?」
「鳥兒要領會騎手的心意。為此,雙方必須有心靈的連接。所以,一般只有北嶺之人才能騎得上去。那些可惡南方人沒有一個能騎上去的。帝國的人果然和那些南方人不一樣呢」
看著一邊佩服一邊點頭的塞魯克,亞爾德愕然了。
——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如果相信塞魯克說的,亞爾德是例外。所以,排除他自己,然後想一下。
皇女與長公主毫無疑問是皇家之人。陸伊也是出身不凡。雖然稀薄,但也帶著幾分皇家血統。試著回想騎士團中留下來的沒有被派到山下去的那些騎士,沒錯!
——儘是純粹的帝國貴族。
由於帝國是吞併各個異族後建立的,構成騎士團的人種也不盡相同。但只有家世可以追溯到西方的帝國貴族,才能馴服鳥。
為什麼沒人發現?原因很簡單。因為再怎麼看也不像是流著帝國血脈的亞爾德雖然蹩腳卻也能駕鳥。
「喂,怎麼了?您在瞪什麼眼啊?」
被塞魯克一問,亞爾德搖了搖頭。
皇家的恩寵,肯定是某種類似駕鳥的能力。反過來說,北嶺的人,也有某種性質非常接近於皇室恩寵的力量。
他們甚至從未注意到,這是一種特別的力量。因為在北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而且,與鳥兒心意相通云云,這種說法讓外人輕易就相信了。因為在騎馬訓練中,也有類似的說法。
——如果有人注意到了,會怎麼樣?
實際上成功駕鳥的皇女還有貴族們是怎麼想的?還有長公主呢?
如果皇帝知道的話,大概會重新考慮北嶺的利用價值吧。
有什麼能做的嗎——似乎沒有。亞爾德心想,不必焦急。
——自己為什麼要動搖?
他是帝國的官吏。雖說被任命為郡太守的副官,但若是只一味謀劃當地的利益,是本末倒置的行為。
從結果上來說,只要帝國整體獲利就可以了。應該這麼考慮。如果做不到這點才不正常呢。
「尚書官大人,您怎麼了?」
壓抑著焦急的心情,他移開視線。
「上次流矢的犯人還沒有抓到,各種擔心的事情還有不少」
「如果是公主的話,我一定會保護她的。就算拼上這條性命」
亞爾德稍稍退了一步。
這個男人,何時起變得這麼袒護皇女了?雖然知道在他指點皇女騎乘和短弓技術後,兩人關係改善了許多,而他原本對帝國的憧憬大概也轉化為對皇女的崇拜了吧……不過,還是吃了一驚。
希望這種傾慕別產生什麼奇怪作用。一邊心想,一邊努力露出笑容。
「那就拜託你了,還有長公主殿下的安危也請務必注意」
「她是公主的客人嘛」
「你能答應,我就放心了」
對話中斷了一會兒。
大概是夕陽落山了吧,天空的清澈紫色,開始漸漸朝著深藍變化。看著手持燈火往來交錯的人影,如夢似幻。
長公主依舊優雅地在人群中走動。與其纖細的外貌相反,體力似乎不錯。
「……公主殿下曾經說過」
「什麼?」
「尚書官大人是她的副官,所以別讓你為無聊的事情勞累……」
面對不禁苦笑的亞爾德,塞魯克低下頭。
「怎麼了?」
「對不起,明知道尚書官大人您很忙而且還是病人,我卻總是來麻煩您」
「那是我的工作。不過,嗯……如果你能再稍微控制一下自己的脾氣,便是幫我大忙了」
「那個,我也這麼想」
因為對方一臉認真地在回答,所以很辛苦地才忍住不要笑出聲來。
「這次視察的時候,就當是訓練吧。到時想找我也找不到,正好是個機會」
「那個…我想麻煩尚書官大人也一起去」
聽到這句意外的話,當即回答道,
「難以辦到」
「如果是駕鳥的話,我可以想辦法」
「太守出行的時候,留守在郡的主城中是我的職責」
「是嗎」
駕鳥進行十天以上的旅行,對於亞爾德來說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為什麼他不懂呢。
「而且讓我同行又有什麼益處?」
「不不……我想讓您看看我的村子。尚書官大人幾乎不出城的吧。我覺得去看一下真實生活的情況比較好」
很認真的意見。
這個城堡是純粹出於政治與軍事目的而建造的。如果試問,僅僅守在城堡中能對北嶺的事務有多少了解的話,答案無疑很尷尬。所以,對於皇女的視察,並沒有強烈反對。雖然存在危險,但效果應
該也會是巨大的。
「您說過的吧。在哪裡有誰居住,有多少人的家族……這些重疊起來就成了歷史。尚書官大人對北嶺的歷史也有興趣吧?」
亞爾德苦笑。話雖沒錯,但有些脫節的地方。
「是啊,如果有機會的話,我也想去看看。塞魯克的村子是個什麼樣的地方?是在山頂上嗎?」
「不,我家是在山谷間喲。是非常緩坡的地形。附
近有個湖泊。夏天的時候雜草茂盛,不必為鳥兒的食料擔心。在夏天結束的時候,雜草會同時枯萎,變成一片金色。雜草有能夠覆蓋小孩頭頂那麼
高。小時我常常和朋友在其中玩捉鬼。大家一起拍手唱捉鬼歌……」
亞爾德靠在城牆上,閉上眼。眼帘中是一片隨風搖擺的金色草原,還有將之撥開的孩子們在跑來跑去。比起睜開眼後看見的現實景色,那遠遠更有魅力。
「真是個好村子」
「……光憑我說的那些,是不會明白的吧」
「從你的語言中,我已經明白了」
塞魯克露出仿佛看見了什麼可怕之物的模樣。亞爾德笑著,從依靠的城壁上離開。
「……好了,我有些話,需要和長公主殿下的騎士團長談一下。從明天開始,得受他照顧了」
「我也——」
「不必了。在他看來,你已經是接過保護長公主殿下這個大任的人物了」
「唉」
他似乎完全沒這個意識。亞爾德輕輕拍了拍塞魯克僵硬的肩膀。
「城裡的事情就交給我吧。那麼,先告辭了」
長公主的騎士團長,是位上了年紀的騎士。五十歲,不或許已經六十多了。完全褪成白色的頭髮,在薄暮中淡淡閃爍。在這片暗色的環境中雖然無法準確判斷。但從他的相貌和膚色來看,原籍應該
是沙漠吧。
如果亞爾德沒猜錯的話,他大概無法駕鳥。這個男人只能留守在這裡。
寒暄之後,得知太守把離開時的指揮權,全面委任給亞爾德。說完話就馬上走人,未免有些失禮。所以亞爾德接著說了下去。
「您侍奉長公主殿下的時間很久了吧?」
「是的,在下原本侍奉的是《黑狼公》」
《黑狼公》在以安撫異民族中發揮了巨大作用,其部下中很少有純粹的帝國人。在大公離世後,長公主大概成了這位騎士團長的庇護者吧。
「我原本不過是一介降將,全懶《黑狼公》的提拔,才獲得貴族之位」
「很抱歉這樣問您,莫非閣下是阿爾汗出身嗎?」
阿爾汗,這是在帝國跨越沙漠之中赫赫有名的激戰地。為了夾擊帝國軍而出城的精銳部隊,由於沒有得到守備軍的配合,結果陷於孤立無援之中,他們殊死戰鬥,以近距離白刃戰試圖取皇帝首級。
士兵幾乎全部戰死,整個城市被焚之殆盡。據說活下來的,只有那支精銳部隊中的一小撮人。
老將的表情,微微一動。
「沒想到帝國之中還有人記得那個名字」
「酷熱沙漠中突現的幻之都,水之城,美麗的阿爾汗——泉井的數量高達幾百口,被稱為碧綠之城。讓人無法想像是在沙漠之中的綠色富饒土地」
「如同親眼見過一般呢」
亞爾德微笑著回答,
「很遺憾,我見到的阿爾汗已經是廢墟了。不過所謂的史官,大概就是能從飽覽群書之中獲悉一切的生物吧。如果我的話引起您的不快,還請原諒」
「人們常說,記憶只會被一味的美化。雖然得到您這樣的讚美,但老朽瞌眼之中浮現出的景色要遠遠比之美麗得多」
從閉上眼的老人身旁,突然冒出一個熟悉的身影。
「將軍,我的副官是不是對你提了什麼麻煩的要求?」
「沒有的事。只是在下與副官談了一些無聊的往事……那麼,在下失陪了」
老將笑著走開。似乎長公主在向他招手。長公主背後,如影隨形般站著陸伊。陸伊的對面有個披著薄紗的人影。哦,亞爾德心想,那不是傳達官嗎。
「白天的時候,對不起了」
皇女的聲音,讓亞爾德清醒了。不知道她在說什麼,無可奈何地低頭看著少女,扭著脖子。
——感覺有點不對……
皇女像是思考該說些什麼般轉向一旁。從脖頸到開襟式的胸口,撒落著黃色的捲毛。
這時才注意到。她罕見地一幅標準公主的打扮。
頭上戴著藍白色花朵編織成的花冠,與長公主同樣拖著長長裙擺的衣裝。久違地真實感到,公主這個詞並非用來聯想勇猛的軍裝。
這才像是公主。不過,並不像他認識的公主。奇怪的感覺。
不滿地抬頭看頭回答不上來的亞爾德,大概察覺到他的困惑吧。皇女皺眉道,
「是姑母反覆強調一定要我穿這件,她說是好不容易帶來的」
「原來如此,真是華貴的衣服呢。這種織線,只有沙漠那邊的織工才有的手藝」
「我不是叫你表揚衣服的。一般來說應該恭維幾句很和身之類的吧」
「非常適合您」
「這種讚美我不在乎。我有件事要問你」
聽亞爾德說完恭維話後,皇女迅速改變話題。提醒自己別露出苦笑,聲音嚴肅地回答道,
「請問何事?」
「我想起來了。你說好了要告訴我的」
亞爾德眨了眨眼。這次是真的不明白她在說什麼。
「您是指什麼?歷史嗎?」
「不對!是你害怕的東西」
「啊,是嗎」
終於反應過來。完全忘了個精光。說起來確實答應過皇女,等她身體康復了,再告訴她。
皇女是認真的。似乎一定要問出個究竟來。
「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等您平安歸來,再告訴您吧」
「……別想糊弄我」
「一定要在啟程前問清這點,仿佛您不打算歸來似的,這會讓在下很為難」
「就算沒了我,你也不會為難吧」
「當然會為難。如果您無法平安歸來,在下的腦袋肯定是保不住了」
「明白了,我會向陛下要求,就算我死了也不要給你懲罰」
「請您別這麼做。如果有那種特權,您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嗎?即便我殺害了太守,也不會被追求責任」
皇女撅起嘴。發現她臉上紅彤彤的。啊呀,亞爾德鎖緊眉頭。雖然不知道是誰,但竟然有人給這樣的孩子喝酒。
「你就會囉嗦叨嘮,喋喋不休」
「非常抱歉」
「快點告訴我!你知不知道已經拖了多少天了!」
「太守,請別大聲嚷嚷……大家,會注意這裡的」
皇女的臉越來越紅了。握住亞爾德的手,把他拉進隱蔽處。
要是變成奇怪的流言傳入皇帝耳中的話,該如何是好。就算皇女不在乎,頭痛的肯定是亞爾德。正當求救似的轉動視線時,袖子突然一沉。
——又來了?
這件官服肯定是個陰謀。低頭看著緊握他袖子的小手之主,對方以認真的眼神回視他。難得戴上的花冠傾斜著,仿佛隨時都會掉下來似的。
「那麼,我們交換」
「交換?」
壓低聲音,皇女說道,
「你儘管問我一個問題。無論什麼我都回答你」
「……輕易給出許諾並不——」
「亞爾德」
被低吼一聲,亞爾德聳聳肩。看來是糊弄不過去了。無奈地彎下腰,低聲道,
「可以讓在下先問嗎?」
「准了,問吧」
「太守害怕的東西,是何物?」
皇女語塞了。她不是那種能輕巧撒謊的性格。只見她一臉兇相地抬頭看著亞爾德。『你這傢伙』她嘶啞地嘀咕。
「你幹嗎要知道這種事?」
「您知道等價交換這個詞嗎?在下也會告訴太守自己害怕的東西,這樣一來就算扯平了」
「……我害怕黑暗」
「哈?」
不加修飾地反問。皇女垂著頭,咬住嘴唇。
——她是說真的?
以皇女的性格,一定覺得很丟臉。大概是相當不情願的弱點吧。
「那麼,這次的宴會您不怎麼喜歡吧」
「姑母,有點壞心眼。明明知道我最怕黑」
「可是您似乎沒有帶燭台」
「……要是帶著那種東西,豈不像個膽小鬼。也就是……姑母問過我還怕不怕黑,我回答說從以前開始就沒怕過……」
有點可憐呢,亞爾德接過皇女的手。將他的四角琉璃燈的握柄,交到她手上。
「在下也怕黑。因為在下原本就是個膽小鬼,所以不會猶豫自帶提燈。在下會緊封自己的嘴巴。這個就送給太守吧」
從沙漠另一頭帶來的提燈,是很難入手的稀有物。雖然有些可惜,但也不是一件會令他蒙羞的獻品。
皇女清咳一聲,抬頭看著亞爾德。
「不用解釋,輪到你了」
她的眼神,率真到讓人害怕。
「在下也害怕黑暗」
「你,又想耍詐」
皇女嗤之以鼻。亞爾德搖了搖頭。
「這是真話……以前在下曾經對您說過,給予我們一族的恩寵非常稀薄,連訓練與維持的方法都已經遺失。沒有人能指導我。我的父親為此非常為難,最後帶我去了一個地方。那是相傳我們一族中
曾經獲得最大恩寵者所待過的高塔。父親說,如果我能看到過去……便能明白」
亞爾德不再看著少女。
黑漆漆的螺旋式樓梯,仿佛此刻就出現在前面。黑暗的深處傳來抽泣聲。明知那是風的聲音,卻無法說服自己去相信。
「我幻視到了過去。發著高燒在生死邊緣掙扎了數天。那時我看見的東西,至今依舊會出現在夢中」
「……我不明白,你在害怕什麼」
「我的祖先,由於擁有看見過去的力量而被幽禁」
自己的輕聲細語,聽起來如此遙遠。把這個真相說出口,還是第一次。
對父母也沒有說過。看到他十分懼怕的模樣,雙親決定放棄探尋過去,將一切都隱藏起來。他擁有恩寵之力的事情,甚至連妹妹都不知道。
「眼睛被割瞎。因為幻視之力不需要眼睛也能看見。被拷上鎖鏈,點燃能提高恩寵之力的香藥,在似夢非夢中被逼著解讀過去」
一邊說,一邊意識到自己這是在冒險。如果皇女希望的話,可以輕易把他幽禁在某處,用藥物控制他。
皇女罕見地有些猶豫後,問道,
「可是,就算能看見過去又能怎樣?如果是未來的話,還好說」
「未來是不會改變的。假如知道明天會死,那便是會死。過去也不會改變。但知識可以有效的利用。我看見了先祖的模樣,他被逼問主導暗殺的背後之人是誰」
「幽禁他的,是權力者嗎?」
亞爾德心在不焉地點頭。
由於過度回想,他有點陷於夢境中,事實上,他確實又看見了。
「從暗殺者行動失敗被殺掉開始,逆流而上。被殺的男人,普通地吃飯,睡覺,走動。收錢。那個帶錢過去來的男人又與另一個人物碰頭——就這樣,直到所有的謊言被揭露出來。從那以後,我一
次次夢見自己走在高塔的樓梯上。蒸餾出來的藥草味,潮濕的空氣,金屬的鐵鏽味……我害怕那個夢……不」
亞爾德停了下來。
他害怕的不是夢。而是夢所展示的不祥。
「我,害怕賦予我的恩寵」
皇女暫時沉默了一會兒,不久,慢吞吞地嘀咕道,
「不是什麼有趣的話題呢」
「非常抱歉」
「你又沒什麼錯,幹嗎道歉」
「不,在下讓您不愉快了」
皇女閉嘴了。
不好,亞爾德想到。雖然在恩寵這件事上沒有撒謊,但暗殺者的那個回憶可不該說出來。皇女也有過被盯上的經歷。
「如果我被暗殺了,你會去把主謀者給找出來嗎?」
皇女的想法果然轉到了那一邊。
「如果無法說明找到主謀者的理由,肯定沒人會相信在下」
「要是陛下的話……知道你的恩寵,大概會想利用你吧」
「確實」
「然後你會走上和祖先相同的道路。對於你來,那是比死更害怕的命運」
即不肯定也不否定,亞爾德低頭看著皇女。他遞過去的提燈,枉然地照亮膝蓋附近。燈光下浮現出的衣裙紋路,是古典式樣的騰雲駕霧之龍,這是由能工巧匠編織的圖案。
能夠編織這種衣物的工匠已經不存在了。他們都隨著沙漠的商隊都市一起被焚盡。無論是技術還是工具,都被皇帝燒毀。
心不在焉地思考著,燈光晃動了一下。
「我絕對不會幽禁你」
聽到少女簡潔的宣言,一個蹣跚。說出這種話,如果無法遵守的話,受傷的不是皇女自己嗎?
「太守,絕對這個詞,請您別輕易——」
「囉嗦。我說了絕對就是絕對!」
看到她握緊雙拳如此主張,亞爾德只能笑著點頭了。
「謝謝……掉下來了喲」
蹲下身,拾起承受不住皇女的肝火而掉下來的花冠。半跪著遞上花冠,可是接住花冠的手始終沒有伸出。
詫異地抬起頭,視線相交。皇女黃昏色的雙眸,現在變得暗淡。
「你,並不相信我。不過沒關係。我是不會背叛你的。至少這件事,我絕對會做到」
說完,皇女轉身離去。
手捧著花冠,他默默心想。自己相信皇女嗎?似乎是相信的。
不過,在恩寵前面,無論什麼約定都會失去意義。
——真相,對於人來說過於沉重。
所謂的真相,就是屬於神的力量。人得到那種東西,並不是恩惠。
而是詛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