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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鏡中天空 上 第二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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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老朽做事非常徹底。那時的老朽對任何人都不信任。為免遭邪術所害,名字沒有告訴任何人。當時老朽是盜賊團的首領……這也是咒師想取老朽性命的原因。不過,總之,超過百人的部下,沒有誰知道老朽的名字」

剛想問『家人呢』,亞爾德把話咽了回去。如果這麼簡單就能取回名字,這事情早就了結了。

即使沒問,傑伊沙魯德也給出了回答。

「而且老朽孑然一身。來自阿爾汗的最底層,沒有家人,連父母和兄弟姐妹的長相都不知道。沒有名字,在城裡做雜務,避人耳目地生活……這些不說也罷,離開阿爾汗城的時候,老朽給自己起了個名字」

波瀾壯闊的人生經歷雖然引起了興趣,但還是留到以後再聽吧。

「起名前後的事情,還記得嗎?」

「是的。不過只記得,就像是得到神喻般,想出了名字。那時候覺得……自己也可以做人。通過起名字,老朽成為了一個人」

「想必閣下是迫不得已,不然也不會放棄這個名字」

這個名字中肯定包含著特殊的感情,但傑伊沙魯德還是放棄了。可見咒師的咒術是多麼可怕。

傑伊沙魯德忽地從回想中解脫出來的樣子,露出落寞的微笑。

「那時還真是欠缺考慮。雖然老朽活了下來,卻把作為人的名字給了鬼神。現在的名字,原本是鬼神的。老朽能感覺到,這個名字現在仍和鬼神有關聯……。鬼神曾對老朽說過,人的身體沒法裝下鬼神的全部。所以,整個都調換過來是不可能的。記憶、性格、魂都不變,只是魄替換了一點點」

——魂魄二元論麼。

按這種學說,人的靈魂分為兩種:魂為陽之氣,魄為陰之氣。亞爾德並不熟悉宗教理論,所以只略知一二。魂控制著日常生活中表現出來的人格,魄是更為深層的、人之不變的本質。

如果這個理論是真的,那說話的傑伊沙魯德表面是人,而內里卻不是人。

傑伊沙魯德繼續道:

「鬼神之名的確沉重。隨著時間的流逝,老朽有種被吞沒的感覺。雖然已經回憶不起在幽冥之境遇到的惡鬼的樣子、聲音……但老朽明白,自己越來越像那惡鬼了。如若只是老朽一人被吞沒,倒也能自嘲一番就罷……然而,惡鬼想要的並非老朽。猜想惡鬼是要將老朽這身體作為路標,企圖降臨到這個世上」

回過神來,亞爾德發現自己又不自覺地開口了。

雖然料定會聽到了不得的話,但事實遠遠超過了預測。

「也就是說,那鬼神利用本名所擁有的牽引力,試圖來到這個世界?」

「對於異界之物而言,名字意味著其本質。因為擁有身體,鬼神這存在和人相當接近,但即使如此……也不是老朽自己取的名字能比擬的」

亞爾德這下明白了。

同時,去年在帝都幻視時聽到的話在腦中響起。

——魔物們意欲接下殘餘的未被履行的契約。讓他們從哪來的,回哪去吧。

理應暖洋洋的後背上,竄過一陣寒氣。

世界和神的聯繫已經被切斷——這是在那次幻視中聽到的。然而,世上沒有永遠。

——不久後,神就會回歸。拉著連接世界和自身的鎖鏈,突破界限。

預兆應驗了。

「閣下是想取回自己的名字吧」

「正是」

——血與慘叫、死和破壞、絕望的早晨。

亞爾德強迫自己的心從不吉的幻視中擺脫出來。再加上隨後傳達官的死,那個預言深深刻在了他心裡。

好傻——亞爾德心想。不,是試圖這麼想

「可是……為什麼,閣下要找我呢?」

這種事應該去找以咒術為生的咒師。當然了,因為他是傑伊沙魯德,肯定已經試過了。但亞爾德就是想不明白,為什麼是自己呢?

「名字的魔法有兩種。一種是名覆,另一種是名顯……後者據說只存在於故事傳說中,並不是人能用的」

老騎士那炯炯有神的眼眸緊盯著亞爾德。

有種不好的預感——而且是必定會靈驗的那種。

「老朽認為,殿下就有此能力」

口氣雖然不經意,但眼神很可怕。亞爾德就像是被綁住一樣,動不了了。心中暗自欽佩,這就是所謂的鬼神之眼力麼。但轉而一想,現在不是欽佩的場合。

「可惜,閣下看錯了」

「救皇女殿下的時候,老朽覺得為時已晚、未能趕上。但殿下卻將公主喊了回來」

「趕上了而已」

「沒能趕上」

傑伊沙魯德如此斷定,隨即又像是封住亞爾德的反駁般繼續說道:

「老朽看見了,公主被黑影籠罩,失去了魂魄之光。然而殿下走進牢獄沒多久,公主就恢復了」

「所以說,是趕上了啊」

「公主的名字,殿下知道的吧」

亞爾德抿起嘴。可以的話,這個問題不想回答,但是到如今,也藏不住了——和亞爾德隨行的傑伊沙魯德和納格賓想必已經知道。通過納格賓,皇帝也已知曉。長公主以及三皇子應該也猜到了。

亞爾德知道皇女的名字,而且因此救了皇女。

「該不會,閣下認為是我用魔法光復了王的名字吧?」

「即便不是這樣,殿下能夠讓呼喊傳達到魂魄深處這點是確鑿無疑的」

「我……」

亞爾德陷入猶豫。

這次是換老騎士等待了。老騎士將視線從亞爾德身上移開,悠閒地眺望窗外。

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麼。

「我的左眼,看東西不甚清楚。只不過……這隻眼睛經常能看到不尋常的東西。比如說龍種散發出來的力量,看得很清楚」

傑伊沙魯德略微揚起眉毛。這事他似乎是第一次聽說。

「有這等事」

「我是古王國的末裔……因為故國主動向帝國稱臣,交涉面應該很廣。如今只能臆測,也不能翻史書來考證,因為要到沙漠對面去看。可以確定的是,我的祖先和龍種締結了直接契約。這個眼力,就是契約的余效」

握著手,皇女就能和亞爾德共享幻視看到的情景——這也是效果之一。然而,亞爾德並不想說。

亞爾德一邊慎重地篩選思考,一邊繼續道:

「所以我能看見,咒術的形貌,或者說是必須剝除的東西。如果對方不是龍種,我想我的能力就不管用了」

實際上,亞爾德在傑伊沙魯德身上感覺不到任何的不可思議和矛盾。

「原來如此」

「我希望得到閣下的幫助。不過,如果閣下覺得期望落空的話,仕官的事拒絕也無妨」

「殿下說話實乃直率」

被評價為愚頑之事,亞爾德自身也知道。不過,他無視傑伊沙魯德的話,繼續說:

「關於閣下尋找真名的事,即使閣下不願出仕於我,我也會全力相助。眼力因為只對龍種有效,幫不上忙,但之名應該能為閣下提供便利」

「老朽感激不盡。不過,殿下為何要幫老朽呢?」

「有個預言令我很在意」

「預言?」

「我不怎麼相信預言,不過只有這個無法忘記,留在耳中完全記了下來。是這樣的——莫要丟失了預兆。神賜之力復甦,軍旅橫越沙漠。言語和名字取回始源之力,騙小孩子的咒語將人咒殺。請磨劍,喚龍。經過漫長的時間,世界已經安定了下來。魔物們意欲接下殘餘的未被履行的契約。讓他們從哪來的,回哪去吧……」

這似乎引起了傑伊沙魯德的興趣。他微微探出身體問道:

「殿下知曉此事,是在何時?」

「三皇子的宅邸,傳達官去世的前一刻。只是偶然傳到我耳朵里」

說偶然,並無虛假。因為那是原本不可能聽到的過去的對話。

「軍旅橫越沙漠……的確,騙小孩子的咒語已經開始具備咒殺的力量了。而且,還是針對入侵這個世界的魔物們的警戒之語……這跟和老朽換名的鬼神的話一致了吧」

「嗯。我無法將這個預言看做胡話一笑了之。閣下的名字問題,想必也是這個預言的一部分」

「原來如此。老朽懂了」

「……看來我只不過是受到閣下的過度期待了,仕官的事閣下有何打算?」

「希望殿下成全老朽這願望」

傑伊沙魯德當下就決定。他筆直看著亞爾德,清晰說道:

「殿下聽到那樣的預言,肯定也是什麼緣分吧。只要殿下肯給老朽這個機會,老朽願竭盡此生來為殿下效勞」

亞爾德感覺肩膀放鬆下來。口中乾渴難耐,遂拿起杯子一飲而盡。然後問傑伊沙魯德道:

「和鬼神換名之後,壽命也有盡頭嗎?也就是……鬼神也有壽命?」

「容器終究是人而已。早晚會死。老朽現在就只有一個心愿,希望能在死之前取回自己的名字。現世對老朽已經沒有吸引力了。地位、名譽、權力、金錢、力量……都索然無趣。老朽覺得殿下對於這些東西也沒什麼欲望,所以當殿下的部下應該很輕鬆」

「隱居欲倒是很旺盛」

「然而,跟老朽初次見到殿下的時候相比,殿下離隱居的距離遠了許多」

「我也深有這種感覺」

傑伊沙魯德笑了,像亞爾德那樣喝光杯中的茶。然後,恢復正色,問道:

「雖然這話不該由本人來問——殿下相信老朽嗎?如果換作是老朽,就不會相信剛才那些異想天開的話。而且,殿下知道老朽以前的經歷,應該知道老朽是惡人。難道就不擔心,老朽會用各種謊言來陷害他人嗎?」

亞爾德微微笑,在杯中注入香茶。

「我的缺點……有許多,潔癖不算,而是死腦筋,以至於實話說得太多而遭左遷」

「呣~」

傑伊沙魯德給了個模糊不清的回答。似乎沒想到亞爾德會這麼說。

亞爾德疑惑不解,不由得問道:

「難道閣下覺得還有更明顯的缺點?」

「當然……是貴體了」

這下亞爾德明白了。自己因為已經習慣,所以沒覺得有什麼,但對周圍人來說,是麻煩至極。

「總之,善意不過是特定時代特定文化之下廣為人知的標準而已。對於我來說,自己無法認可的事,就做不出來。不是不做,是做不到。就連做那事的想法都不會有。這樣就會有危險。這點我想要改掉,但如今思考方式已經固定成型,改正的效果有限。雖然並非一朝一夕就能養成的習慣……我還是想讓自己的想法變得更靈活些。至少,希望有個能彌補我考慮不周全之處的人。閣下不就是最合適的人選麼?」

「原來如此。惡人是必須的啊」

「這跟善惡無關」

「不過,殿下相信老朽嗎?」

「除了相信,別無選擇啊。另外,閣下大可不必懷疑我,因為我並不擅長說謊」

「不是絕對不說謊?」

「絕對這種詞,我是不會用的」

亞爾德冷冷地看著傑伊沙魯德,然後忽然想起了什麼。

「怎麼了?」

「嗯?啊」

大概是不知不覺中,自己笑了出來。

——喜歡絕對這個詞的,是主君皇女殿下。

皇女對他說過,絕對不會出賣他。發誓要保守亞爾德恩寵之力的秘密。

即使皇女沒有改變主意,被迫打破約定的可能性還是有的。亞爾德自己雖然已經認命,但尚還年輕的皇女不會接受。不得不違背誓言,出賣亞爾德,對她來說絕對是個痛苦。

既然如此,那努力不讓皇女出賣自己就是亞爾德身為臣子的義務之一。為了不讓皇女陷入這種境地,必須要隱藏這個力量。藏得比以前更深。

亞爾德搖搖頭。

「無關緊要的事而已。要說頭痛嘛,嚴守皇女殿下的命令可是相當困難啊」

「哦,什麼命令?」

「叫我不准死」

「老朽也希望殿下暫時不要死。剛出仕,主家就去世的話,就太糟糕了」

「暫時應該不會死。忽然想起來……我想和宓夏夫人見一次面」

「秘密見面嗎?」

「不,雖然不想

招人耳目,但只要說話的內容不泄露就行了。既然招攬了閣下這位先代的部下,那去跟先代的妹妹打個招呼也沒什麼不自然的吧」

「若是這樣,先和長公主殿下打個招呼更好。長公主殿下即是老朽的故主,也是先代的夫人,而且還是龍種。順序上,當置於最前」

雖然不想去見長公主,但傑伊沙魯德說得沒錯。話說,陸伊也曾讓自己去跟陸伊的父親打個照面。這事也躲不了。

太麻煩了。亞爾德真想拋開一切,遠走高飛,但只能嘆口氣會開這念頭。反正也只能體力不濟而倒下。

「明白了。那就先去拜訪長公主殿下」

「老朽來為殿下安排」

「……對了」

「什麼?」

「眼下,改名如何呢?」

「改名啊」

傑伊沙魯德眨了眨眼,似乎不曾有個這個想法。

「閣下對先代的忠誠,已是眾所周知的吧?那就把名字也獻給先代,不事二主。如今再次出仕,就以重獲新生的名義來改名……這樣解釋,世人應該能接受」

傑伊沙魯德摸著下巴想了許久,爾後點頭道:

「嗯,好主意。不過,新名不作通稱,而作為隱秘的名字。以後哪一天鬼神來找老朽時,新名應該能支撐老朽,抵抗鬼神的意志」

咒術方面,亞爾德並無造詣。不過還是提醒道:

「以前隱藏真名而帶來的麻煩,不會再次上演嗎?」

「殿下實乃明鑑」

傑伊沙魯德想了想,這次是馬上就開口說道:

「由值得信賴的人來為老朽取名就行了……所以,殿下可否為老朽取個名字」

「由我……現在嗎?」

邊反問,亞爾德心中邊喊『等一下啊』。他什麼時候把自己看作是值得信賴的人了呢。

「可以的話,就現在」

這可把亞爾德難住了。自己又被自己想出來的點子所困。為什麼就這麼不小心呢。

看著靜候結果的老騎士,亞爾德拼命轉動腦子,然後想起了以前聽過的一個詞。

「沙利姆,如何?」

對方表情僵硬。

——不好麼?

沙利姆是無比安靜的意思。拆開來直接翻譯的話,就是沙漠古語中『死者般的安靜』。據說在被當作慣用語而使用的過程中,成為了一個獨立的詞。

想想那『死者般的』的確是太不吉利了,正當亞爾德打算撤回前言的時候,老騎士深深吐了口氣。

「老朽果然沒看錯人」

「……啊?」

「老朽以前是無名孤兒,說過的吧。當時被稱作為『你』、『餵』之類。那些以工作之外的外快為目的的人怕老朽吵起來驚動其他人,就那樣對老朽說。不知殿下知不知道……沙伊、沙迪、沙利姆」

「安靜,更加安靜……」

然後是無比安靜——如死者般。

「很長一段時間裡,老朽還以為那是自己的名字。這事太遙遠了,差不多都忘了」

說著,傑伊沙魯德離開椅子,在亞爾德跟前單膝著地。

腰間的劍已經拔出,而亞爾德卻渾然未覺。一如既往的快動作。如果就這樣砍向自己,別說防禦了,恐怕連聲音都來不及發出來。

然而現在,傑伊沙魯德並沒有舉劍,而是將劍身水平托起。

「老朽的劍和性命獻給主公。請收下」

亞爾德不知所措地看著劍。

「呃……標準的禮節,我不知道啊」

「說接受」

「我接受」

「另外,可以摸一下這把劍嗎。劍的中央,小心不要被傷到」

亞爾德照著他的指示做了。然後,得到了沙利姆這個名字的老騎士抬起頭來露出微笑。

「今後稱呼老朽時不可用敬稱。所謂貴族,面子就是一切。主公只需對龍種表現出敬意即可」

感覺是交給了自己一個困難的任務,但他的建議沒錯。亞爾德無奈的點頭道:

「……我會努力的」

4

和長公主的會面,未能實現。

祭奠剛結束,皇子們就回到了各自的任地。而長公主好像是要依次撫慰皇子們,也離開了帝都。

皇帝不允許皇子們只做名義上的行政官。除非是接到旨意,龍種的子嗣不得歸還帝都。如果完成不了自己的職責,逃回帝都是可以的。當然,這樣就不再是藩王了,且會失去被立為皇位繼承人的可能。

皇子們必須趕赴各自的任地,治理民眾,指揮部下。因為有每天都用聯絡的義務,不僅是皇子們,連他們身邊的心腹都如履薄冰。一旦出現失策,所有龍種都會知道。

恩寵的力量容不得謊言。

當然,亞爾德也掛念北嶺的事。

關於龍種之間同時將心聯繫在一起的,身在帝都的亞爾德並不了解其詳細。北嶺的民眾怎麼看待從郡升格為國的事,鳥的繁殖計劃是否順利,被破壞的村莊再建工作的進展……雖然可以通過皇女的傳達官來聯絡,但有太多的事是沒法靠聽聞來把握的。

即使如此,皇女也沒有將亞爾德召回北嶺,而亞爾德也沒有提出回北嶺的請求。

因為有些事只能在帝都辦。

首先,將問候長公主的書信託傑伊沙魯德送進皇宮。長公主不在時,書信由女官長處理。而傑伊沙魯德是熟人,應該會有優先特權。女官長大概會把這事告訴長公主的傳達官。

果不其然。翌日,由女官長代筆的回信就送來了。對於新的之名的繼承,長公主表示祝賀——也就意味著,是正式表明了她的支持。

——首先就解決了一件事。

這樣就能公開宣稱,說得到了先代公妃——長公主這個後盾。在重視面子和名號的貴族世界中,這是重要的一步。但僅僅是這樣,並沒有意義。

亞爾德覺得,以後必須時刻注意貴族們的動向。自己需要貴族階級的支持者。而且,是皇女騎士團之外的貴族。

如此一來,能依靠的人物就只有一位。

傑伊沙魯德買下的宅邸,連門窗都未安裝齊全,空蕩蕩的。像是被捨棄了,又像是懷著什麼期待而等候的樣子,不徹底的感覺。亞爾德看了看每個空房間,大致決定了各自的用途。

面朝庭院的一樓半就作為非正式的接待室。庭院經過打理之後,這裡會將是個舒適的地方。因為房間並不大,可以拉近和客人的距離感。非常適合秘密交談。

迎來的第一位客人,是先代的妹妹。面對因為器具都未準備好、為失禮而惶恐的亞爾德,宓夏露出微笑,說兄長是個不喜歡添置家什的人。

「哦。想必為此而苦惱不已吧」

「嗯?為什麼這麼說呢?」

「像先代那樣的人物,僅僅是坐著不說話,贈品也會像雨一般落下來吧」

「對殿下來說,那也是早晚的事。另外,正如殿下所說,贈品太多了」

「我哪能比得上先代啊……」

「無須謙遜。……殿下能繼承家名,我很高興哦」

宓夏看著下面的庭院。在她視線所及之處,一名少年正和護衛騎士切磋武藝。

少年是埃吉爾的長子。似乎積累了大量的修煉,動作中沒有多餘的成分。有板有眼的。寒暄時看到的相貌,和他父親極像。

「我自己卻高興不起來」

宓夏抬起頭。她的眼眸仿佛是能把人吸進去一樣。埃吉爾肯定是被這個俘獲的。

「為什麼?」

「不知夫人是否知曉。我體質虛弱,被診斷為命不久矣。自己也覺得,隨時都會死。這樣的我受到了與身份不相符的敘爵,獲得原本是空位的……又能怎麼樣呢?」

長睫毛鑲邊的眼睛,緊盯著亞爾德。

弓形眉毛微微皺起。然後,宓夏一聲輕嘆。

「殿下不是在開玩笑呢。……不過,大夫的診斷未必準確。殿下定能長命百歲」

「我覺得,自己並沒有娶妻生子的餘力。所以……如果埃吉爾閣下和宓夏夫人同意的話,可否將貴子過繼給我當養子」

緩緩地,宓夏垂下視線。

攏起的金褐色髮絲滑到脖頸上。小巧的珍珠耳飾晃動著,在她臉頰上落下影子。

表情未變。似乎是在思考,要露出怎樣的反應才好。

「殿下的話,很是單刀直入呢」

「抱歉」

「不過,殿下也是正直禮貌的人」

「經常有人這麼說」

到亞爾德的承認,宓夏終於抬起臉來。表情依舊不變,可見她是膽識不凡的女性。

「願當殿下養子的人多的是,我可以為殿下介紹哦。對殿下有利的選擇,有不少呢」

「這種好事來得過於簡單而沒法相信嗎?」

宓夏歪過頭。這個動作不會讓別人產生不快。明明是成人女性,但感覺又是如此可愛。埃吉爾肯定也被這個給俘獲了。

「傑伊沙魯德……是不會背叛兄長的。他向我保證過,殿下是值得信賴的人」

然而,宓夏不過是先代的妹妹而已。

「那我提出個條件吧」

「什麼條件?」

「幫我收集宮廷中的流言蜚語。去年,傑伊沙魯德曾和我說過——夫人跟長公主殿下關係親密,同時也是下級騎士的妻子。這兩種立場,夫人運用自如。而且,情報的取捨能力也很高明,所以才能得出正確的推測……我覺得,夫人聰穎無比」

宓夏莞爾一笑。

「殿下的嘴真甜」

「這個很少有人說」

「真是有意思的人」

「這個經常有人說,雖然並非我所願」

「將留在我那的女孩收做養女,如何呢?我也不知道,能收留她到什麼時候」

絲麗雅也在庭院,靜悄悄地站在飾柱的陰影中。亞爾德無法判斷,她是否已經學會了什麼才是出入皇宮的女官該有的舉止。就像以前一樣。

「這是我的疏忽。如果能接過來,就接過來吧……不過我覺得,還是讓她在宓夏夫人身邊成長要更幸福些。自從分別之後,她就像是換了個人似的」

宓夏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她正色道:

「幸福不幸福,要由本人來決定」

「沒錯」

「她本人說要侍奉殿下」

「是麼」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幸福。但既然是她本人的期望,就隨她吧。另外,養子的事情……也應當由本人來決定。但我的孩子還太年幼,擔不起這重負」

亞爾德眨了眨眼睛。

這名女性可不是泛泛之輩啊。

「宓夏夫人」

「請說」

「貴子的想法,的確重要。但我的交涉對象是你。身為先代的妹妹,理應重視家名的你才是最重要的當事人」

宓夏深深嘆口氣,然後笑著看亞爾德。

「殿下果然很有意思」

「如果是真心想要留下家名的話,請務必儘快決定」

「可是,養子的事情必須有陛下的同意才行」

「我會爭取的。總之,文書肯定是能準備好,如果陛下不同意,也可以在我死後,用手段來獲得繼承權」

「文書?」

「改戶籍」

宓夏似乎吃了一驚。

貴族不會想出這種方法的。因為他們不知道,皇帝的應允會按照怎樣的格式書寫、保管、成為正式記錄。

然而,亞爾德知道。只要到以前的任職地點去,就可以將改寫後的文書偷偷放在想放的地方。必要是可以這麼做,但不想做也是事實。

「為什麼,殿下要做到這個份上?」

「我不想用一個口頭約定來讓夫人為我辦事」

「這種想法並不好哦。如果我對的家名非常執著,就會在養子的事情決定之後,將殿下暗殺」

「只要有傑伊沙魯德在,我想我不會被暗殺」

「如果傑伊沙魯德更加忠實於我,而不是殿下呢」

可能性很高的假設。

「當然,唯有認命了。也就說明,對傑伊沙魯德來說,對宓夏夫人來說,我不過是這點程度的男人。不過……」

「什麼?」

「好心提醒我提防暗殺的人,真的會想殺我嗎?」

宓夏哦的一聲,用扇子遮住嘴回答道:

「也許我是在削減殿下的防備之心啊」

「是麼。可是,用不著弄髒夫人的手,我也活不久啊」

「但說不定就長壽呢。如果有了自己的孩子,養子就會成為障礙」

「如果能長壽,那我就不結什麼婚,直接隱居去了。隱居是我的夢想」

宓夏垂下視線。也許是看著庭院中玩耍的孩子們,也許是看著過去或者未來。

「……殿下大可不必如此」

「什麼意思?」

「我的丈夫是皇女殿下的部下。所以殿下只需對我下達,為殿下收集宮廷中的情報就行了」

「原來如此」

「沒有更進一步的要求嗎?」

亞爾德不知她在說什麼,正為如何回答而發愁的時候,宓夏給出了正確答案。

「在宮廷中散步特定的謠言」

如果能做到,那可真是太好了。宓夏的話,肯定能把謠言的源頭也隱藏起來。

「以後肯定會有這種機會的」

「該不會,是埃吉爾說了什麼吧?說我對這個家有執著」

亞爾德一邊想著不願被捲入夫妻之爭,一邊慎重回答:

「考慮到夫人的感受,雖然痛苦,但一切都照陛下的意思去辦」

宓夏的表情明亮起來。

亞爾德覺得,人這種東西真是有趣。一個人有著很多種表情。不過,亞爾德有著鐵面孔的評價,表情不多。有的只是一如既往的表情,和與平時不同的表情……。正想著的時候,宓夏問道:

「我丈夫中用嗎?」

「嗯。非常可靠」

「我也想,通過殿下來為丈夫和公主殿下盡一份力。我本來就是喜歡八卦、無可救藥的貴婦人中的一個,所以只要像以前一樣就行了。收集到的情報就交給殿下。不過,養子的事情另當別論。我的想法和丈夫一樣,如果殿下真的有那打算,請向陛下提出」

宓夏的手輕觸亞爾德的手。亞爾德驚訝地低頭看,只見宓夏嚴肅地說:

「殿下再貪心一些也沒關係」

「欲望比較強的,只有隱居而已」

亞爾德認真的回答,似乎是點中了宓夏的笑穴。宓夏邊笑邊道歉,氣都接不上來又道歉,然後再笑出來。

笑了一會兒後,她開始說道:

「我的母親……並不是先代的母親,殿下知道嗎。家是依靠諜報實力而崛起的家族。為了收集情報,先先代也往返於沙漠的商隊都市之間。就在那時,對我母親一見傾心,然後生下了我」

「這樣啊」

她和先代原來是異母兄妹。

「嗯。我的母親是南方人」

「第一次聽說」

「父親正式地迎娶母親,也承認我是他女兒。不知殿下是否知曉,近來參加傳達官修行的孩子大多是一半貴族血脈一半沙漠之民血脈或是南方人血脈。如果能當上傳達官,便可衣食無憂。正式被分配到龍種手下的話,就會受到周圍人的敬仰……但是,也會被疏遠。傳達官不被當人看待」

「皇女殿下說過,傳達官就像是自己的親戚一樣」

「能侍奉公主殿下的傳達官是幸福的」

「侍奉北嶺王的所有人都是幸福的」

宓夏的視線從庭院回到亞爾德身上。

「我不想讓那孩子當傳達官。長公主殿下說她有那才能,不用可惜,時不時地催我送她去神殿」

「不是讓她自己選擇的嗎?」

「說過的吧?她本人說想要侍奉殿下。但是,長公主殿下的意思很難違抗。那個女孩的自我並沒有那麼堅強,而且長公主殿下還是她的恩人……雖然,對她來說,殿下才是大恩人」

亞爾德感到不解。

「我什麼也沒做」

「雖然殿下是這麼想的,她卻不這麼認為。不求殿下理解,但至少請不要否定」

既然宓夏說到這個份上,亞爾德也無可奈何。

「不理解就接受,太勉強了」

「當然,殿下能理解就更好了。……就我所見,多一個人也不會給殿下添麻煩,所以就把她留在這吧」

亞爾德眨了眨眼。

「現在嗎?把那個女孩?」

「對。不儘快的話,我會動搖的。衣物之類的以後送過來。有點捨不得呢……她是個讓人放心不下的孩子。我自己同樣是帝國貴族和南方人所生的孩子,現在是貴族的妻子,生活幸福。所以抑制不住想讓那個孩子獲得幸福的心情」

「夫人真是宅心仁厚」

「不,是任性而已。……仿佛是有了個女兒一樣,給她選衣服,一起做菜」

埃吉爾似乎有個溺愛的女兒,難道發生了什麼—

—正當亞爾德想問的時候,宓夏回答了他的疑問。看著庭院中練習劍術的兒子,宓夏嘟噥道:

「自己懷胎十月忍痛產下的女兒,居然根本就不理會她媽媽」

「是嗎?」

「非得像爸爸和哥哥們一樣才罷休。只知道舞刀弄槍……我就擔心,女兒以後說要加入騎士團」

「就像皇女殿下」

「啊,這樣我不是不能抱怨了嗎。如果和公主一樣,就必須說是光榮。殿下真是過分」

「這還真是抱歉」

宓夏佯裝發怒,眼睛就像是惡作劇般懷著笑意。所以亞爾德也只是嘴上道歉,心中卻想著埃吉爾會有何種下場。就像皇帝那樣,圍著任性的女兒團團轉。

「……總之,希望殿下讓絲麗雅幸福。殿下的人品我以為已經了解了……卻超乎意料的……」

宓夏似乎是在尋找合適的表達。爾後,眼睛轉了一圈,開玩笑般總結道:

「超乎意料的有趣,所以放心了」

「宓夏夫人也超乎意料的有趣」

聽亞爾德如此回答,宓夏微笑著說:

「與殿下想比,望塵莫及」

5

對本家的拜訪,是趁陸伊在帝都逗留時必須辦掉的事。

和亞爾德同樣是四大公家的當主,但年齡、財產、家世、地位、階級、實績……都不是亞爾德能比的。亞爾德心情其實很沉重,甚至想要使出「身體不適,擇日再訪」這招。

因為陸伊的關係,衣櫃裡華美衣物穩步增多,可問題是,亞爾德不知道什麼場合下該穿哪件衣服。

因為要去僱傭雜役和處理其他事情,負責處理眾多雜務的亞爾德的騎士團團長今天奔走在外。如果他在的話,肯定連思考的時間都不給亞爾德,就準備好了一套衣服……於是,正當亞爾德穿著原來的官服為著裝而犯愁的時候,被前來迎接他的陸伊發現了。

「在做什麼呢,馬上要出發了」

「穿這個沒問題吧」

煩惱到最後,感覺就像是轉了一圈後回到了原點。

「不行。不知道穿什麼嗎?這種時候就叫女官來」

「哦」

女官只有宓夏留下的絲麗雅。她知道要穿哪件衣服?

陸伊皺著眉頭,從衣櫃中取出一件下擺較長的上衣,慎重但又不由分說地賽給亞爾德。

「沒時間了,穿這個敷衍一下。自己能穿嗎?叫女官來吧」

亞爾德把衣服展開看。似乎能自己搞定。

「構造並不複雜,應該沒問題」

這個到也罷,但為什麼袖口那麼寬,袖子那麼長呢。

懷著無法釋然的心情,亞爾德一邊扣上紐扣一邊向陸伊報告長公主回信的事。

「兩封信就把事情解決了,真可惜」

「可惜什麼?」

「如果能會面,就請你和我一起去」

陸伊露出微笑。一如既往的,迷人到讓人不敢相信的笑容。

「老師已經有了自己的騎士團。讓我同行會顯得不自然」

「當對方是權力時,我需要你的幫助」

「我的幫助能有什麼用?能打敗老師的,只有常識而已」

「怎麼能這麼說呢。一個普通尚書官應有的常識,我還是有的」

「難說」

陸伊瞅著亞爾德看。理了理亂掉的頭髮,雖然還是不滿意的神情,卻也嘆氣說道:

「唉,差不多了」

「對儀容要求很高麼」

「他評價一個人的方式是減法。老師也不希望僅僅是因為衣服而用掉自己的點數吧」

「那個……以前他是怎麼知道我的?」

「這不知道」

說著不可靠的話,陸伊深深吐口氣。他似乎也在緊張。

「剩下的兩個公家,也要去拜訪?」

「不用。只要對方不提出,就不用理會。太恭謙了的話,會被輕視。他們有送賀禮或者賀信嗎?」

「沒有」

「那就別理」

陸伊如此斷言,然後微笑著看亞爾德。就像是硬給亞爾德鼓勁的笑容。

「可以了嗎?」

「如果讓老師一個人去拜訪,公主殿下肯定饒不了我」

「他是如此……」

——棘手的人物嗎,連皇女都知道。亞爾德忍著想問的問題,看著等候下文的陸伊,問道:

「不可靠嗎?我」

「說不準」

「什麼?」

「像是可靠,又像是不可靠……讓人捉摸不透」

「那就給也留下這種印象吧」

陸伊露出笑容。這次的笑容中沒有剛才的悲愴感。

「嗯,就這麼辦」

的住宅並不遠,然而占地很大。抵達正門之後,發現離屋子還有好一段距離。

——這比三皇子的住宅還大啊。

高牆包圍中的宅邸應該是應對戰事的設計布局。若想進入正門,就必須穿過狹窄的隧道。隧道中還有兩扇鐵格子閘門。削弱敵人進攻勢頭,防守起來比較容易。

門後的庭院甚是寬廣,大概是用作迎擊。結集士兵和馬匹,是需要空間的。各種顏色的石板描繪出幾何圖形的地面有著整齊的美,噴泉也給人祥和的印象。但亞爾德看出來,迷惑人的表象之下,這裡就是殺戮場。

不管審美意識如何之高,終究是帝國人。

護衛在進入宅邸時被攔了下來。

這些護衛是傑伊沙魯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僱傭來的騎士們。亞爾德目前還沒能將他們的名字和長相對上號。回去的時候被掉包了也不知道——心中淡然想著這個,亞爾德命令他們在此等候。

「今晚住在這裡嗎,少爺」

「不,我和一起回去」

領路的老人看向亞爾德。

「那麼,請殿下也在此留宿一夜」

「父親的意思都不問,你就隨便亂決定?」

面對搶話的陸伊,老人微微低下頭。

「夫人吩咐,千萬不能讓少爺辦完事就回去」

「殿下事務繁多。因為我們的私事就想耽誤殿下的時間,太沒禮貌了吧」

「非常抱歉」

然而老人並沒有否定前言。到達目的房間後,再次看著兩人說道:

「老爺在此等候著殿下……客人到了,開門吧」

向守門的士兵發出命令,老人自己行一禮,然後退到昏暗走廊的角落中。視線追著他的亞爾德在聽到開門聲,慌忙轉向前方,然後被室內的明亮程度下了一跳。

房間有一面是面向庭院敞開的——不對,在及腰的牆壁以上,全都是窗戶。而且還是近來並不多見的透明度很高的玻璃窗。

這非常花錢。亞爾德心想。在沙漠的這邊,還沒聽說過有產這種玻璃的。目前是跟寶石比肩的貴重品。

不僅如此,還有一部分用彩色玻璃組合而成的窗戶。光暈中看似金色的獅子紋玻璃窗,不可能是既有品的翻版。黃金色光芒中站著的,就是。

垂落肩頭的金髮柔軟捲曲。他緩緩轉過身來。相貌端正,但卻能令人想起猛禽。

——都是算計好的。

他知道光線在這個季節的這個時間會這樣照過來,也考慮過這樣會給看的人留下何種印象——亞爾德邊走進房間邊想。審美意識很高的實幹家,實在是麻煩的對手。

露出些許微笑,開口道:

「來得好。陸伊,不介紹一下嗎?」

「……那就是。父親,這位是」

介紹很冷淡,不過並不介意。他揮揮手,示意入座。

「一直想當面祝賀閣下敘爵的事,所以就發出了邀請。不曾想,閣下竟然答應了」

聽起來有點諷刺自己不該厚著臉皮過來的意味,不過亞爾德還是恭敬地行禮後說道:

「您的心意,我不勝感激。因為總是受到貴公子的照顧,我也一直想對他父親道謝。此次意外地得到了同等身份的名號,這個願望也總算實現了」

坐上椅子,亞爾德瞥了眼陸伊。陸伊也看了看亞爾德,嘴角微微彎起——亞爾德的表現似乎還可以。

「犬子何德何能,竟讓惦記在心?」

「您太

謙虛了。貴公子是花之騎士,非凡夫俗子可比。吾主北嶺王能有貴公子這樣的部下,不就是王運強盛的最佳證明嗎?」

「對他評價這麼高,他可就要翹起尾吧了」

亞爾德微笑著答道:

「到時就由您來斥責」

眯起眼睛。雖然也像是在笑,但那大概是不耐煩的表情。

想想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站在對方的立場來看,自己不過是個尚書官暴發戶。會覺得,我語氣稍微溫和點,你說話就像是身份和我對等了。當然會不愉快。

「他是不聽父母管的人,由閣下來管束吧。話說……提起北嶺,那鳥真是不錯啊……」

「是吾王從傳說的彼方喚醒的羽翼」

「什麼傳說?」

「當地流傳下來的故事。北方山中曾今有個王國,擁有驅使黑色巨鳥的,轉戰各地。吾王去到北嶺的時候,鳥已經失去了飛翔的能力,只能在地上奔跑。王以龍種的力量,使鳥取回了羽翼」

「難以置信啊」

「的確」

因為不想再透露什麼,亞爾德就合起嘴巴。

似乎還想多問出些情報來。那藍色的眼眸轉向亞爾德,他悠悠說道:

「那真好啊」

「若想近距離細看的話,請到貴公子的宅邸。那裡有一隻。不過因為馬上要讓它回去,想看就得趁早了」

「讓它回去?」

「是的。也許您還不知道。北嶺王這麼快就回去,就是為了鳥。據古時流傳下來的規定,鳥不能在北嶺之外呆過七天。也會在七天內撤回北嶺」

「這可不方便」

「力量也許就是產生不方便的東西」

「拉琪爾殿下……」

忽然提起了長公主的名字。

「長公主殿下怎麼了?」

「聽說,殿下騎過那鳥。大概是去年夏季,鳥還不能飛」

「是的。長公主殿下拜訪了北嶺,並賜話。關於這次的敘爵,殿下也很高興,激勵我守住的家名,將之發揚光大」

終於露出了清晰的笑容。不過,笑起來也沒讓他的印象變得柔和,真是難以理解。

「閣下真是幸運。我也想學學」

「幸運可以分給您的話,請儘管取好了」

別人或許會稱之為幸運,但對於有著強烈隱居願望的亞爾德來說,現狀並不是他想要的。這樣就只能瞄準告老還鄉這招了,但感覺有年紀增大的條件。也就意味著,附加了「長壽」這個大概無法實現的條件。

其實,亞爾德想把家名讓給那些想要家名的人。地位和財產也不要。不,吃飯不成問題的積蓄是想要的,但不奢求更多。如果有多餘的金錢,要麼被國家榨取掉,要麼就是被盜賊給偷走。絕對會這樣。

——應該不會理解吧。

再次感受到,陸伊這個貴族有多麼好說話。既然有理解自己隱居願望的素質,他大概也對飛黃騰達沒興趣。

絕對是貴族中的少數派。

——皇女是不是也算呢。

話說,記得以前跟皇女坦白說自己想隱居,卻惹得皇女動怒且出走。皇女不是少數派麼……。

就在亞爾德出神地想事情的時候,似乎決定了對新晉升者的態度。

他揚起視線,起身說道:

「招待不周,還請見諒。無奈眼下有個緊急會談,要趕過去」

「想必您很著急。儘管去吧,我並不介意」

亞爾德站起身來。他是想讓這無聊的演戲快點結束。不僅把亞爾德給叫來,還在短時間的見面之後把他攆出去,所以也嘗到了侮辱亞爾德的滋味,應該是滿足了。

——也就意味著,不太認可自己。

「陸伊,住一晚再走的吧。不跟你母親和弟弟妹妹們打個招呼怎麼行呢」

沒等陸伊回答,就把話題轉向亞爾德。

「也請住下吧。雖然我妻子不能讓給閣下,但如果看得上我女兒的話,可以考慮」

亞爾德沒想到他會說這話,差點失態。但好歹忍住了。

「您說笑了」

笑意更深了,回答道:

「那還真是可惜。對於加深兩家的交情來說,這是個不錯的選擇。有機會,我們再會吧。外面有帶路的人在等著」

還沒明白怎麼回事就被趕出了房間。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正跟著剛才的帶路老人,在走廊上行走了。

「房間還是以前那個」

「我說過我今天回去」

陸伊的回答並不友好,但老人不為所動。

「這是老爺的命令,也是夫人的願望」

「說回去就回去」

「哥哥!」

聽到走廊深處傳來的呼聲,三人停下腳步。發出聲音的是幼小的少年。大概就六、七歲的樣子。等待少年跑過來的這點時間裡,亞爾德終於清醒過來。

——這條走廊是牆壁。

感覺格外長而昏暗的走廊比較多,原來是牆壁。通過窄小的窗口,可以射箭。位置上,這裡並不是宅邸外圍,但肯定是二重、三重的連續布局。

設計出這種宅邸的肯定是個心狠手辣、城府極深的人物。亞爾德不想與他為敵,但也沒有積極拉攏他的意思……。

「要回去了嗎?你耍賴。說好下次回家的時候要看我練劍的」

「梵……」

陸伊顯得極度窘迫。而當他看向走廊後面時,眉頭就皺得越深了。

來追少年的是被一名年紀更小的女孩拉著手的小巧女性。

「哥哥」

小女孩跑過來,路上差點就踩到她自己衣服的下擺。陸伊不得不蹲下來接住她。

「喂,先和哥哥一起玩的是我」

「兩人都別鬧,這樣不禮貌哦」

後面跟來的女性看到亞爾德後,在保持一段距離的位置上停下腳步。

陸伊單膝著地,行一禮。

「母親」

——母親?

看上去比陸伊還年輕,難道是錯覺麼。側室嗎?不,如果是側室,陸伊也不會喊她母親。所以此人應該是的後妻。

——陸伊的生母已經不在人間了麼。

一下子想到這裡,亞爾德稍微往後移了下。女性帶著拘謹的笑容,面朝陸伊。

「看你精神這麼好,我就放心了」

「我唯一的優點就是身體結實」

「偶爾也回家來看看。父親擔心你」

陸伊露出曖昧的微笑,抬頭看亞爾德。

「老師,我來為您介紹。那位是的夫人。母親,這位是」

「哎呀,我怎麼這幅打扮……」

女性顯得不知所措。但亞爾德完全不明白,那副打扮有什麼不對。事到如今也不好去觀察,亞爾德禮貌地垂下視線。

「這麼快就見到了引以為傲的夫人,我真是幸運」

「引以為傲……您過譽了」

「剛才明說了,不會把夫人讓給任何人」

好像同時也說了什麼不得了的話。說什麼,可以考慮考慮的是女兒。可是他女兒也太年幼了——難道他不知道自己的年齡麼。也許,自己就像往常一樣,看起來要比實際年齡年輕十歲。

纏著陸伊的小女孩似乎對亞爾德這個異種人很好奇,興致勃勃地抬頭看他。但當察覺到亞爾德的視線時,又害羞地把臉埋在陸伊胸口。

就從略微瞥見的相貌來看,她長大後應該會成為美人。沒有必要把這樣的女兒送給一個暴發戶。

得出那只是個玩笑的結論,亞爾德鬆了口氣。這時,夫人仿佛是知道亞爾德在想什麼似的,回答道:

「應該是開玩笑。……陸伊少爺,老爺現在出去了,但晚上就會回來。至少,一起吃個晚飯吧」

「抱歉,我……」

陸伊站起來。而男孩拉住他的袖子。

「哥哥,我們說好的」

「說好的!」

女孩也抬起頭來幫腔。

「你們的哥

哥,肩負著將安全送回的使命呀」

「可是,我們老早就說好的」

「去年!」

亞爾德看著這一家人爭論的溫暖場景,忽然覺得背後的空氣嗖地變冷了。

——怎麼回事?

回頭看來的方向,發現正緩緩走來。走廊窄小,就在亞爾德想著要讓出路來的時候,走了過來,穿過了陸伊和他的弟弟妹妹。

亞爾德吃了一驚。

——糟糕。

是恩寵。自己看到的並不是現實。是過去的。

——雖然糟糕……。

根據以往的經驗,亞爾德確信,恩寵的力量失控時必定會帶來有用的信息。

現在,自己必須要看。

「老師?」

連誰在喊自己都沒理會,亞爾德追去了。走了幾步,停了下來,通過狹窄的窗子,對外面說道:

「我的建議,皇子殿下能相信嗎?」

窗外的人壓低聲音回答道:

「但願能相信」

跟剛才和自己交談的想比,他的側臉看起來簡直是換了個人似的。語氣溫和,仿佛是在哄小孩。

「我會盡全力幫助殿下」

「你的全力,到底是什麼程度……希望能在不遠的將來見識到」

宛如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引,亞爾德走上前去。穿過的幻影,來到窗前。透過那僅有的縫隙往外看。

窗外的人影轉了個身,使得亞爾德看清了他的側臉。

那人是三皇子。

呆然目送他離去的亞爾德的耳邊,想起了的細語。

「你就儘量掙扎吧」

亞爾德被從全身散發出來的可怕敵意所壓倒,無法站穩而用手扶著牆壁,但還是支撐不住,貼著牆滑倒了。腿上使不出力。

「老師!」

陸伊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想要回答說我沒事,卻發不出聲音。

「啊,該怎麼辦。馬上準備房間」

亞爾德抓住陸伊的手臂,看著他眼睛,細聲說:

「讓我回去」

「回宅邸?」

閉著眼睛點點頭。

聽明白之後,陸伊沒有猶豫。

「不勞費心。由我來負責送回去。就此道別」

「呃,殿下的臉色如此慘白……」

「殿下想要回去。走得這麼匆忙,請見諒」

不理會手足無措的夫人,陸伊拉著手臂將亞爾德提起來,然後將手臂繞過肩膀,擔起亞爾德。

「能走嗎?」

記得自己是回答了能走。

之後的事就不太清楚了。等恢復意識時,已經躺在床上了。亞爾德聽到兩名騎士在低聲交談。

「那麼……沒有嗎?」

「不清楚。不過……」

「……好像醒來了」

騎士們安靜地向床靠近。傑伊沙魯德先開口了。

「應該是貧血。沒有發熱的跡象」

「頭疼嗎?身上有哪裡痛嗎?」

亞爾德試圖回答陸伊的問題,可口中黏糊糊的,喉嚨和舌頭並不靈活。傑伊沙魯德見亞爾德移動視線,便心領神會。扶起亞爾德的上半身,將從水瓶里倒來的水給亞爾德喝。他一副責怪的神情,皺起眉頭。

「為什麼總是忍耐到極限呢」

「老師的最大問題是健康吧」

「簡單的說,就是這樣。但問題的根源在於,殿下不在乎自己。動不動就忽略危險,奮不顧身。這樣讓部下們很為難啊」

「是啊。不過,也不是沒意義的」

「前提是殿下要能活下來」

在其本人面前,兩人說著過分的話。亞爾德清了清嗓子,將喉嚨里的痰處理掉。

「……過了幾天了」

「還在當天。怎麼樣,能不睡就挺過去嗎?」

「我是想啊」

「那就好」

陸伊露出微笑,然後看向傑伊沙魯德。

「接下來由我來看護,閣下繼續做沒做完的事去吧。再過大約兩天,我就無法為閣下像這樣分擔了」

「求之不得。殿下,可以嗎?」

見亞爾德點頭,傑伊沙魯德又仔細叮囑了陸伊一番,之後才離開房間。

「還要喝水嗎?」

陸伊拉來張椅子,邊坐下邊問。

「不,夠了」

「那就躺下來。臉色還是差……我的家人有那麼可怕嗎?」

「不是可怕……我是被嚇到了」

聽亞爾德這麼回答,陸伊皺起眉。

「嚇到?為什麼?」

「沒什麼想像力,完全沒想過你還有母親跟弟弟、妹妹」

「不至於因為發現取後妻生小孩的事就暈倒吧」

「那倒不是」

暈倒的理由不能實說。亞爾德一邊為了除掉頑強黏在喉嚨里的痰而咳嗽,一邊繼續說道:

「現在才發現,我從來就沒想過你家庭的事。我自己沒有家——家在沙漠對面的意義上——一時沒明白過來,讓你見笑了」

「沙漠這邊的家庭麼……」

陸伊那淡淡的眼眸似乎正看著遠方某處。

接到穿越沙漠的命令時,亞爾德大約二十歲。所以陸伊當時就是十五歲。留在對面的東西應該有很多。

「我也沒有」

聽到他的嘀咕,亞爾德眨了眨眼睛。他的視線仍舊在別的某處徘徊。大概是沙漠對面十幾年前的世界。

「今天不是見到了麼」

「那座宅邸中住著的是那個男人與其妻子小孩。要說我的家人……沙漠對面的才是。而我丟下了他們,沒想到那竟是永別」

——原來沙漠對面有陸伊再也見不到的家人。

這個亞爾德也沒想過。明明他自己也有家人留在沙漠對面。

陸伊平靜地繼續說道:

「我以為自己要死了。父親僅僅是命令我跟著他,但我認為那些結集起來攻打沙漠的軍隊是為真上陛下——當時的皇弟殿下陪葬殉死的」

亞爾德自己也做好了死的心理準備。只是沒想到,竟然能活著穿越沙漠。

舊帝國的皇帝深信每個人都想殺他奪帝位,於是就以冤罪來殺害龍種。感覺快要輪到自己的皇弟——也就是如今的真上皇帝便以擴張帝國版圖為名,去攻打沙漠,從而躲過了血的肅清。出兵時知道真正目的的人應該極少。

「這可恥的事情,我當時卻為之驕傲」

「可恥……?」

陸伊露出淡淡的笑容。

「我拜託我弟弟,說母親和妹妹都交給你了。還訓斥他,因為他也想一起去。……父親選擇了我,所以我很高興」

笑容消失了。他沙啞地低聲說:

「如今這就像是噩夢。將死的不是我和父親,是留下來的家人……」

聽到這裡,亞爾德終於明白了。

——豈止是再也見不到的問題。

相比之下,亞爾德並不為沙漠對面的家人擔心。刑吏沒有空去處罰小官的家屬。

但貴族不同。

那些貴族留下的家屬,在疑心病極重的皇帝眼中,自然就是叛逆者。好一點的自殺,最糟糕的就是被關入牢獄,然後受刑而死。屍體也可能被示眾。

——這就是貴族世界麼。

面對發愣的亞爾德,陸伊平淡地說:

「出賣了他的家人」

「……啊?」

「如果追隨皇弟殿下的貴族們都帶上滿門家眷……會怎樣?可疑吧?所以把妻子和孩子留在皇帝的視野內,自己帶上我離開了。他出賣恩情給皇弟。考慮到在瘋子皇帝麾下沒什麼前途,於是就在走投無路的皇弟身上賭一把,結果賭贏了。這也是沒什麼突出的功勳,實力卻在四大公家中排第二的原因」

哪一家是如何獲得皇帝的歡心,如何獲得重用……這些亞爾德都知道。在亞爾德的敘爵剛定下來之後,陸伊告訴他的。

然而,亞爾德並沒有考慮過,其中有什麼含義。僅僅是記住這些內容就很勉強。

現在終於明白了。在舊帝

國時就是豪門貴族。他的同行,表面上是安撫下級貴族,其實是以家人為代價,騙過了發瘋的皇帝。

陸伊看著亞爾德的臉,皺起眉頭。

「臉色這麼差。這些話不該和病人說啊」

「不……是我不好,讓你說出來」

亞爾德很想問他問什麼要告訴自己。不過陸伊聳肩說道:

「我自己要說的。請忘記吧」

「不會忘的」

聽到亞爾德的回答,陸伊睜圓了眼睛。然後笑了。

「用不著回答得這麼誠實」

「辦不到。即使是為了牢記自己缺乏想像力這點,我也不能忘記你說的話」

想像力麼——陸伊喃昵這垂下視線。看起來要比實際年齡還小,很少見。

「有時,沒有想像力會活得更輕鬆些」

「是啊。不過我還是不想失去想像力」

「這樣就沒法隱居了哦」

這就是問題的本質麼?亞爾德邊想邊坐正了身體。

「你母親肯定是美人。今天見到,感覺你和他不像」

「……老師啊老師」

陸伊沒好氣的樣子,閉上嘴。

亞爾德默默地等。雖然不強求,但有些話還是說出來之後更輕鬆。

看到這邊的家人,陸伊也許就想起了自己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背叛血親、深受打擊的事。對於父親重新組建家庭,他肯定也無法原諒。

——潔癖。

陸伊是能夠原諒他人過錯的男人,差不多的事都能一笑了之。但對自身就是完美主義。這麼解釋,也就能理解他不服輸的脾氣了。

「是啊。以前在沙漠對面時,常有人說我和母親長得像。老師呢?」

面對他細語般的問題,亞爾德輕快答道:

「我不像我母親。哥哥倒像母親,性格和容貌」

「老師有哥哥?」

「身為尚書官卻特立獨行的父親、可靠的母親、喜歡擺架子的哥哥,還有愛發牢騷的姐姐和琢磨不懂的妹妹」

「啊,好像看到了」

「了不起的眼力」

「老師肯定像父親」

「誰也不像。我就是我」

陸伊笑出聲來。

「我猜,老師家裡的每個人都是那麼認為的。覺得自己就是自己,跟誰都不像」

應該不是每個人,亞爾德心想。不過,這的確像是哥哥會說的話。妹妹也是。姐姐會迴避這個話題,但心裡也認為是不像。

「……我那亂七八糟的家庭就不提了,說說你那美麗的母親吧」

「為什麼老師認定我母親長得漂亮呢」

「母親漂亮的話,就會把孩子也撫養的漂亮」

「這還是頭一回聽說」

「喜歡上帝國第一美女的你,說什麼呢」

「啊,那個……我被甩了」

「……啊?」

陸伊苦笑。

「反應不錯」

表面上,長公主和陸伊的關係不會再有進展。她是先代的未亡人。在貴族階級中,寡婦不得再婚。龍種就更不用說了。

然而從去年夏天來看,兩人的關係還在似乎繼續。而且秋季時之所以能安全離開帝都,亞爾德以為是托長公主對陸伊持有好感的福。

「到底是……為什麼?什麼時候的事?」

「去年。夏天」

亞爾德驚訝得合不攏嘴。夏天?

「等一下。那麼,那個時候……」

「喝的不省人事,就是因為被甩了」

為理清頭緒,亞爾德努力收集點點滴滴的記憶。這麼說來,那時的陸伊的確異常粗暴。之後每次提起長公主的話題時,他的反應都似乎有點微妙……。

想想不懂體貼的自己一有機會就跟他說起長公主,亞爾德真想跑到世界的盡頭去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原來是這樣。真是抱歉」

「不用客氣。其實我應該早點說出來」

以為陸伊說得很鄭重,於是亞爾德也嚴肅起來。

「什麼意思?」

「因為騎士團長要去隱居,長公主邀請我當其後任」

「……有這種事」

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居然有重大陰謀在實行。長公主和陸伊是分是合,說白了是無所謂的事。但公主失去騎士團長就有麻煩了。非常麻煩。

「老實說,我那時動心了。……長公主殿下問我想不想和她一起,在暗中操縱帝國」

「這個笑話讓人笑不出來」

「對……一點也不好笑」

「長公主有跟你細說嗎?」

「沒。也許是在我成為她的同盟者之後她才會說……不過即使她始終不作說明,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她讓人琢磨不透。這是她的魅力」

「對於你沒有輸給那魅力、選擇了公主殿下,我表示感謝」

要說意外,沒有比這更意外的事。

——選擇了公主,而不是長公主。

聲稱也許會拋開一切追隨長公主的騎士,居然這麼快就選擇了相反的未來。

「好好感謝我吧。我喜歡受人感謝的感覺」

「……話說,為什麼呢?在長公主和公主之間選擇了公主的理由,我不明白」

難道是對漫長而沒有回報的戀情感到疲倦,從而把目標轉移到身邊的妙齡少女身上?如果穿上女裝的話,皇女也是很可愛的。而且正是發育的年紀,越長越漂亮。

「該說是,我不想被利用吧。長公主殿下選擇我,並不是因為我們之間的感情,而是因為我是的繼承人……」

「不會吧。我覺得不完全是這個理由」

「可的確有這因素。她在評價我的時候,不可能撇開那個男人和家名的價值。公主就不會這樣」

「嗯……皇女殿下不會」

皇女並不在乎家世,雖然這會給身邊人帶來小小的麻煩。不然的話,亞爾德現在也不會在這裡。

「放心吧,我不會背叛公主殿下。立下誓言成為騎士後,終於體會到什麼叫責任」

「現在才體會到?你當了幾年的騎士了?」

「很多年了。來北嶺之前,基本是在各地轉戰。主從關係不過是名義上的而已。但當長公主邀請我的時候,我就想:如果少了我,公主不就危險了嗎。比如說,下任騎士團長是個對公主有歪念的野心家,試圖成為皇族一員的話……」

陸伊淡然說出不得了的事。

「這個……一不小心就會腦袋不保」

「不賭的人是不會懂的。每個人都覺得,雖然別人辦不到,但自己不同。公主的騎士團長這個頭銜,有著讓人鋌而走險的誘惑力」

「可是……」

「老師該不會是把自己當作衡量基準了吧?請記住,自己是怪人。總之……如果接任的男人以為他是公主在荒蠻之地上唯一可以依靠的貴族,就立刻會遵照下半身的引導去做」

「若不是重視理性的引導的人,皇帝怎麼可能任用呢」

「這麼說,陛下認為老師是重視理性勝過下半身的男人嘍」

這評價還真是直白,但比起『打皇帝女兒的主意』要好一些。亞爾德苦惱地抬頭瞪陸伊。

「那你呢」

「我?我絕對不會對公主做出那種事情」

然而,亞爾德想問的是皇帝眼中的陸伊是什麼樣。

「絕對麼……了不起的自信」

「絕對哦。因為,如果我做出了那種事,會怎麼樣?」

「怎麼樣?」

「皇女殿下將生下我的孩子。而為了讓我的孩子登上帝位,會拼盡全力」

原來如此。這無法否定。

陸伊莞爾一笑,繼續說道:

「那個男人會找藉口把皇子們全部處理掉。為了讓自己以皇帝爺爺的身份行使權力,就必須儘快令真上陛下駕崩。我也有可能成為他的眼中釘」

「……不會吧」

「我不想看到這種事發生,所以不會對公主出手。老師就放心吧。對那個男人有利的事情,我絕對不做」

「你就這麼……」

恨自己的父親麼。

感覺問了不該問的,亞爾德閉上嘴。

不過,陸伊猜到了。他露出那迷人的笑容,回答道:

「原諒那個男人的那一天,不會到來的」

亞爾德唯有點點頭。

——陸伊應該還不知道。

那個,現在正

和三皇子接觸。而且,還抱著強烈的敵意。

因為自己只昏迷了半天,所以那對話應該就是最近的事。這個是明白了,但的意圖還不明了。

他極有可能是打算將最需要自己幫助的皇子推上皇位,將人情賣出最高價。

淺顯的看,是要擁立三皇子。因為可以確保賣出人情,而且也沒有競爭對手。

想得更深的話,他是以這個名義和三皇子接觸,準備出賣三皇子。他想擁立的另有其人,不然那敵意沒法解釋。

想要擁立三皇子,卻還那麼憎恨他,所以對真上皇帝或許也同樣。可能是對龍種的厭惡,也可能是羨慕。對於出生在特定血脈而獲得權力這點,或許心懷不滿。

陸伊和是性情迥異的父子,但感情的強烈是相同的。痴迷於權力的父親想要成果,執著於家庭的兒子重視名譽。方向不同,可他們都堅守自身信念。

「對於的意圖,有頭緒嗎?」

料到陸伊會這麼問,亞爾德慎重說出自己的想法。

「具體還不清楚。只是,聽你這麼說,他肯定不會袖手旁觀……我還會在帝都逗留一段時間,所以盡力去查查看」

「那是當然要查的。不過不要因為他是我父親而手下留情」

亞爾德不作回答,僅僅是看著陸伊的眼睛。

怎樣才能保全陸伊呢。如果是叛逆之罪,不僅是他父親,陸伊自己也要連坐。的夫人和幼小的孩子也無法倖免。

但也不能對的活動坐視不管。因為有可能將皇女卷進去。

下代皇位的爭奪中,龍種們自然是賭上了性命。而支持他們的貴族也同樣。一旦對形勢判斷失誤,就是終結。

正想著這就是貴族世界的時候,亞爾德終於意識到,自己也被加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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