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去往蒼穹的盡頭 上 第二章(1/2)
1
雖然曾聽說過它們已經可以載人了,但不是希洛巴,而是雛鳥們來迎接亞爾德的時候,還是很意外。
先是吃驚,再是不安。
【希洛巴是不是有什麼異常?】
【不,並非如此。只是前幾天剛從北嶺飛去了帝都,[黑狼公]領地,然後又再飛回了北嶺,所以廄舍長做出了必須讓它休息的判斷。對雛鳥來說,也習慣一下比較好一一因為兩隻都帶來了,就算增加人數也可以應對】
毫不停頓地回答後,阿爾薩爾在亞爾德面前跪下。在亞爾德告別這個世界的期間,阿爾薩爾也長高了一點。在不能說是寬敞的岩壁上,拘謹地折起身體,更深地低下頭。
一一這是幹什麼?
在一臉嚴肅的亞爾德的一旁,阿爾薩爾口述道。
【這是公主大人…北嶺王之命,從今日起,鄙人,阿爾薩爾作為尚書卿的專屬廄務員,接下移動用鳥的選拔、訓練、再包括緊急時的護衛、傳令等任務。請您確認】
接過以恭敬的動作遞來的報告,快速地用眼睛確認了一遍後,筆跡確實是皇女的。其口述的內容,全都寫在了上面。雖然並非算是官方的報告格式,故意寫成報告,就代表這是認真的吧。
至今塔盧琴經常跑來,但他在北嶺有不得不做的工作。雖然這點阿爾薩爾也一樣,但並非他人而是將其派遣而來,是注重其和亞爾德個人間的交流才決定的吧。說得更直接一點,就是看中了他對亞爾德的忠誠心。這部分皇女觀察得很仔細,所以當然知道。
然後,亞爾德也明白。
【我仔細確認過了。雖然對不起疲憊的你,但我想早點出發。鳥兒們的狀態如何?】站在阿爾薩爾身後的鳥兒們,還沒有被拉住。廄務員也只是保持一點距離看著它們。
簡單概括來說,就是有被天真無邪地襲擊的風險。
因為是現在這種地形,被襲擊的亞爾德一定會掉落。再怎麼說,從這種高度摔落一定會沒命一一好不容易活到這份上,這種死法也有點太蠢了不是。
【它們都非常有精神,馬上就能出發】
【一會會也好,讓它們休息一下。馬上,就讓人送來輕食】
【好的】
想要讓其休息的不光是鳥兒,也包括騎手。阿爾薩爾應該沒來過[黑狼公]領,在陌生的天空飛翔,不可能不緊張。
【要從這裡載走的,有我和傑沙魯特。這你已經知道了吧?】
【我聽說了。鳥兒已經以此做好了準備,雛鳥中的一隻,會載著殿下。傑沙魯特殿下就和我同乘一隻鳥】
亞爾德眨眨眼。沒想到還有其他鳥願意載傑沙魯特。
【沒關係嗎?】
【是的。就是因為能做到這點,我才被推舉為了專任】
【原來如此…】
【雛鳥們雖然已經十分強壯,但在持久力上還讓人擔心。如果只搬運一人的話暫且不論,但如果是兩人,就算能換乘,或許也需要長時間休息。那樣的話到達博沙的時間就晚了。如果是我的鳥的話,就算載兩人也沒問題】
【好好替我感謝它】
【道謝的話,就等平安送到後再說吧,卡達爾這麼說了】
【它叫卡達爾嗎】
【是的。雖然卡達爾是小希洛巴一歲的雄性,但既有持久力,經驗也豐富。不僅載上其他的騎士飛來過[黑狼公]領,也飛去過博沙。是非常聰明的傢伙。就算沒有騎手,也能自己飛去想去的地方】
原來如此,雛鳥們沒襲擊過來的原因,就是因為有它在率領現場嗎,亞爾德想通了。站在阿爾薩爾身後的三隻鳥,雖然體形上並無多大區別,但氣質完全不同。
該說是威嚴還是精悍。
雛鳥們一眼就能看出蠢蠢欲動,一副冷靜不下來的樣子,與此相比,那隻叫做卡達爾的鳥卻非常鎮靜。視線非常銳利,能讓人明白它一點都不鬆懈。
一一怎麼說呢,有種鳥型的傑沙魯特的感覺啊。
一句話總結,就是有著老兵的風範。
【真可靠】
【是的,有卡達爾在,我也很安心】
【這也是,但我覺得被這樣的鳥兒信賴的阿爾薩爾,也很可靠啊】
【……哈……那個……感謝您的誇獎!】
一一畢竟阿爾薩爾是能用菜刀戰鬥的男人啊。
亞爾德一邊想著這些,一邊仰望天空。飛去這邊,飛去那邊,雖然移動得很頻繁,但乘著希洛巴以外的鳥還是很久沒有過了。
【尚書卿】
【嗯?】
【從廄舍長那裡,有為雛鳥們取個名字吧的傳話】
亞爾德眨眨眼。
【由我來取嗎?】
【是的】
【我覺得這是希洛巴的任務啊】
【人用來喊鳥的名字,慣例上是人來取的。鳥兒之間,似乎有隻有鳥能聽懂的呼喚方法……鳥這邊的名字,似乎已經有了】
【原來如此】
亞爾德眺望著雛鳥。
真的已經長大了,羽毛的感覺也和成年鳥沒有區別了。最初見到它們的時候,該說它們像毛球還是像什麼,小小的……不,雖說小,但也挺大了,但也不像現在這麼大,非常可愛……這樣,一不小心就尋找起了已經完全不見了的過去的影子了。
但是,站在那裡的,是氣派的青年鳥。不能為不落於成年鳥的它們,取個可愛的名字。
一一現在才被要求取名真是太好了。
如果在毛茸茸軟綿綿的時期就被拜託取名,光想像自己會取個多麼可愛的名字就覺得可怕啊,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我想您應該知道了,兩隻都是雄的】
希洛巴似乎把亞爾德當作不得不照顧,既弱小又粗心大意的生物一一換言之就是如同孩子般的存在。如果這個猜想沒錯的話,以此類推,這些傢伙就可當作是亞爾德的弟弟了吧。
【因為我只有一個妹妹,所以很高興能有弟弟呢】
阿爾薩爾一臉難以言喻的表情,但似乎好歹還是控制住沒插嘴。
【這邊這隻黑不溜秋的叫達艾塔克】
黑不溜秋,被這麼形容的鳥兒,歪著頭看向亞爾德。
兩隻雛鳥的顏色相差很多。雖然早聽說顏色會變很多,但重新一看,就好像和毛茸茸軟綿綿時代是不同生物。
被命名為達艾塔克的那隻,是非常鮮艷的黑色。根據光照不同,能時不時看見青色。達艾塔克在古王國的語言裡就是黑色寶石的意思。
相對的,另一隻像希洛巴,有著很多灰灰的褪色般的羽毛,或許是這個原因,也能看見還殘留著軟綿綿的幼鳥時期的影子。那份輪廓模糊的樣子和雲的樣子很像,但說是雲又太黑了。所以,就把它取名為雨雲了。
【這邊長得像母親的,就叫賽基】
【真是奇怪的名字呢】
【因為是從我故鄉的古語裡取的啊。你們喜歡嗎,達艾塔克,賽基】
雛鳥們大大地張開嘴,而且也張開了翅膀。雖然還以為它們會嘎嘎吵鬧起來,但看到卡達爾緩緩伸展開單邊翅膀,還對應地伸出一隻腳後,兩隻雛鳥就一起停止了動作,安靜了下來。
一一卡達爾就這麼可怕嗎。
何等的威懾力。果然,看來毫無疑問能把它看作是鳥型的傑沙魯特。亞爾德也盡力不要惹他不高興好了。
【卡達爾,就像照看這些傢伙一樣,順便也照看一下我吧,拜託你了】
卡達爾用琥珀色的眼睛注視了亞爾德一眼,把伸展的翅膀和腳收回原位,抖動了一下身體。
這大概,[廢話][當然的][那還用說]…這樣解讀就好了吧。而且亞爾德已經熟悉鳥到,能大致解讀出這種事了。
基本上,鳥的地位比人類高。
或許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鳥比人巨大,強大,還能飛上天。載人不過是情分。如果沒有好意,沒有鳥願意載人。
對鳥的指示,並非命令。是請求。或者也可說是願望。
北嶺人的話,因為建立了長久以來的信賴關係,所以能做出一些要求。準備了躲避暴風雪的廄舍,給與飼料的都是人類。因為有人存在,鳥兒才能輕鬆地生活。所以鳥會接受某種程度的請求,只要一起生活,也會產生感情。變成家人般的存在。
鳥會聽人的命令,是因為有這種緣由。但是,從根本上來說,鳥還是鳥。
這是理所當然的道理,它們是具有獨立意志的生物,並非是道具。
【預定在今日之內到達,可以向博沙這麼通報吧】
【是的】
【我明白了…會拜託二皇子的傳達官大人這麼傳達的】
回應
了亞爾德的命令後,一個士兵跑下了樓梯。
傳達官兩人都會留下,比起一起去帝都,更重要的是讓其能在[黑狼公]領快速接受命令。
不光是皇女的,因為第二皇子的傳達官也留在[黑狼公]領,兩位龍種間的意志交流也會方便。雖然最好不要發生這種情況,但一邊在帝都聚頭,一邊在[黑狼公]領密會,各種方面就會方便很多……這種事已經能預測到了。
就算是眼下,只要通知了亞爾德的出發和到達預定,如果發生了什麼讓他沒能到達博沙的情況,也能從第二皇子那通知皇女。而且,還能不被其他龍種察覺。
一一要是被看作皇女盡和第二皇子交好也很頭疼,在帝都的行動,不得不好好考慮一下啊……
在外交上最危險的情況就是孤立,現在能認為已經迴避了這種情況。
第二危險的就是只和特定勢力深交。雖然深交有深交的好處,但同時也會產生不利因素。現在這種情況,從勢力的規模,和皇女在龍種里的位置上思考的話,勢力小的北嶺攀上了勢力大的博沙,被這麼認為是肯定的。如果打破了龍種兄弟間的平衡,或許就會變成皇女所說的兄弟吵架的火種。
這時亞爾德想起了皇女那令人恐懼的宣言,不禁想抱住頭。
一一在兄長們全部死掉之前,去抓住權力吧。
有什麼,不對勁。不,全部都很不對勁。
關於這件事,皇女沒對亞爾德做出任何要求。我只是事先宣告你一聲,就是這麼個意思。雖然也不能置之不理,但也擠不出冒昧開口的勇氣。萬一隨便說出口,反而讓皇女認真起來怎麼辦。
能不能,讓這件事不了了之呢……亞爾德除此之外不作他想。
自己的強項,就是用大道理說服對方,亞爾德知道得很清楚。但現在能對皇女用這種手段嗎,這麼一自問,只覺得這是不可能的。
皇女的決心,不會因為一點小事就崩潰。
雖然沒有女性瞄準玉座的前例,但這種事皇女也知道。也知道有多困難吧。應該也知道會有多危險。她的決心是全數理解了這些顯而易見的要素後的產物,就算把這些事重新給她說一遍,所以呢,肯定只會被她一句反問結束。
沒有勝利的自信就出戰,是愚蠢。但也不能置之不理。
一一這是個在自己糾結之前的問題呢。
首先,她可能都坐不上挑戰輸贏的位子。亞爾德這麼覺得。
皇女非常認真,而且亞爾德也覺得她決心只在最低程度內麻煩亞爾德。至少,如果不想辦法處理魔界蓋子打開的現狀,皇女是無法接受他的幫助的吧。
你就做你那邊的事吧,感覺被這麼命令了。實際上,也被說了差不多的話。
眼下,這確實是個重要問題。而且也十分清楚,這並不是舉手間就能解決的。所以皇女也表現出一副你管你集中的態度吧。
即使如此,也會有皇女無法控制的局面。如果是像那種偶發性的情況,或許也能一口氣逆轉劣勢一一換言之,看運氣。
一一第二皇子知道嗎?
想要確認一下。畢竟,現在與其是類似同盟的關係。
根據皇女的指示,現在駐留在[黑狼公]領的一名騎士和一隻鳥,會一起去博沙,那方面由阿爾薩爾來挑選。說是選人,不如說是選鳥。就算回去北嶺的時限相同,也有體力和性情的問題。如果會反抗卡達爾那樣強勢的雄性或是配合不了雛鳥們就頭疼了…被這樣說明了。
【雖然我早就知道鳥兒也有各種各樣的性格……但看來我還有很多不知道的事啊】
聽見了亞爾德的喃喃自語,傑沙魯特回答。
【因為大人您對獲取知識很貪心,才會這麼覺得吧】
【誰都是這樣的吧】
【如果有不知道的事,人就會覺得不安吧。就算對不知道的事也擺出一副知道的樣子,人就會安心了。所以人才會對不明白的事蓋上蓋子……我是這麼覺得的】
【讓不明白的事就這麼不明白下去,才讓人不安呢】
【所以,要裝作明白的樣子。因為要學習,是件困難的事】
【啊啊,原來如此】
在一旁聽著的阿爾薩爾,也一臉佩服的表情。因為他是傑沙魯特,情況應該都有所把握了,但當然無法從表情看出所想。就那樣,老騎士繼續說。
【不擺出明白的表情矇混,清楚地說出不明白,然後去學習。我的主人,實在是了不起的人物】
阿爾薩爾投向老騎士的眼神,發生了明顯的變化。
一一啊啊,原來是打這種主意。
亞爾德察覺了選擇阿爾薩爾派遣過來的其中一個原因。
要是塔盧琴的話,是再也不會深信傑沙魯特的吧。因為他決不會原諒對鳥刀劍相向的人。作為侍奉亞爾德的人,他對傑沙魯特強烈的不信任感會成為妨礙。
但阿爾薩爾則不同。雖然他和傑沙魯特間沒有信賴關係,但今後可以加強關係。
所以首先,老騎士向阿爾薩爾展示了兩人間的共同點,想讓阿爾薩爾把自己當作夥伴一一雖然把[我們的殿下是個了不起的人物]這個認知當作兩人的共識有點那啥。
一一塔盧琴那時好像是用食物買通對方的……
因初次的帝都之行而緊張的少年,說傑沙魯特給他吃了特產。亞爾德記得有過這樣的對話。當然,給的應該不止塔盧琴一個人吧,亞爾德終於發現是怎麼回事了。
在亞爾德身邊的所有人,或許都會被傑沙魯特試探。首先讓對方產生一定程度的鬆懈,再一探其忠誠的究竟是什麼。
一一誒呀呀。
亞爾德聳聳肩,一邊苦笑一邊回答,
【不是那麼了不起的事,只不過是好奇心作祟罷了】
這是真心話,會被卷進麻煩事,基本上都多虧於此。
再這樣下去搞不好會因好奇心丟掉性命。
一一雖然比起被鳥撞落致死,想要個更好點的死法。
至於現在嘛,好像會因過勞一倒不醒……這個可能性太高了,也是最想避免的。這離理想的死法差太遠了。
一皺起臉,走上樓梯的代官馬上就搭話了。
【請問您怎麼了嗎?就這樣啟程沒關係嗎?是不是延期比較好?】
【預定不變】
我才不要幫你分擔工作,亞爾德包含著言外之意回答。意思似乎完全傳達到了,代官浮現出既意外又擔心的表情,不是不是,這樣左右搖著頭。戲演得不錯。
【隱居大人,請您務必保重自己的貴體】
只是擔心亞爾德的健康罷了,雖然他是這麼個意思,但當然是假的。夾在他腋下的大量文件,將他想要亞爾德工作到啟程最後一刻的企圖暴露無遺。在沒有領主的時期,明明能毫無障礙地工作,但現在不論什麼都要亞爾德來決斷,真是讓人頭疼啊。
果然,代官翻起了文件。亞爾德卻先說道。
【那麼,接下來就交給你了。我相信你能不出紕漏地做好一切的】
【是的是的,我明白。但是只有這個,我想隱居大人也會感興趣的】
對遞來的文件上的那個張力十足的筆跡有印象,亞爾德不禁退後了半步。
【這個…難道是】
【從蠟燭店拿來的新的設計圖一一】
【我不想看】
【一一謹遵您的吩咐,不,但是啊,不看的話會更恐怖哦】
說得沒錯。
雖然真的一點都不想看,但也難以忍受讓沒過目過的商品流通。被出其不意地招呼過說[我買了蠟燭哦],那時真的是太恐怖了。
【……不,這次我就不看了】
【您是認真的嗎?】
【不看。你看了之後決定行不行吧。交給你了】
毫不誇張地說,似乎成功嚇到了代官。代官一下子張開嘴,然後動了動,雖然沒有形成聲音,但恐怕是在反問您瘋了嗎?
瘋沒瘋暫且不論,亞爾德是認真的。反正自己拒絕不了蠟燭店的熱情。這點已經從過去的經驗里學到了。
亞爾德只是借出名字,差不多能這麼想著死心了。
【殿下,差不多要啟程了】
傑沙魯特在絕妙的時機搭話,真不愧是他。
【啊啊也是啊,那麼代官,就拜託你看家了】
代官無言地行了一禮,都特地爬上樓梯了,卻一件事都沒能推給亞爾德做,大概出乎了他的意料吧。
很久沒有從代官身上贏一局了,真是神清氣爽。
亞爾德首先乘上了達艾塔克,達艾塔克已經準備好了乘具。
【就拜託你咯,弟弟】
一這麼說,所有人都向亞爾德
投去看著奇妙之物的視線。雖然早已習慣,不在乎被當成怪人了,但連達艾塔克和卡達爾這些鳥都一副這什麼怪傢伙的表情,還真是讓人有點意外。
唯一只有從賽基那裡感受到了類似希洛巴的充滿慈愛的眼神,但這也讓人心情複雜。因為那裡包含有你真是個不可靠的孩子的意思。
2
【來得好,沐浴已經準備好了。雖然沒有太充裕的時間,但去洗去旅途的塵埃,放鬆一下吧。之後就進行晚餐吧。你們應該還很疲憊,不會搞得太正式。也準備好讓琺如邦同席了。如果還有其他想見的人,也一起招待吧。但是,琺如邦的母親要另當別論】
今天的第二皇子,似乎比以前更講究效率。就算向他請安,好像也會馬上被打斷。或許至今以來他已經算稍有收斂。
沒辦法,只能省去招呼行了一禮。這點程度都不做,亞爾德可沒法冷靜。內心擅自想定就這樣妥協一下吧,相對的,毫不停歇地繼續了對話。
【琺如邦的母親,有什麼問題嗎?】
【關在牢里了,因為不知道她會做出什麼舉動。要是讓她自由行動,就會需要一直監視她的人。我判斷把她關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對彼此來說都是最好的。要是想和她對話,就必須你去見她】
亞爾德微微皺起眉頭。
他會繞來博沙,是為了見琺如邦。這點已經傳達給了第二皇子。
但是卻被劈頭說了這麼一番話,這就是第二皇子的意思。亞爾德應該去見她。琺如邦的母親,是亡國的王妃。如果相信預言者所說的,那她沒被捲入阿爾汗的滅亡,就是預言者幫助她逃脫的。對厭惡污穢,只是侍奉清淨神而生的她來說,王城之外的世界太過嚴苛了吧。為了拯救迷失現實的母親,琺如邦又吃了多少苦呢。
雖然思考過這個問題,但本人卻沒太想訴苦的樣子,所以對這方面的事也沒怎麼過問過。
元王妃讓魔物寄宿於體內,然後將其產下。她經歷的是宛如神話或傳說中那般的人生。但她不是作為英雄登場,只是被選作了個被殘酷命運翻弄的人。
一一誒,我自己也差不多啦。
但也不會因此,就對她產生親近感。
【那麼,就在晚餐之後也好……只是,這要看我的身體情況而定】
【當然了。你好好休息吧。要是你死在我這裡可就頭疼了一一怎麼了?】
好像被看見了苦笑的表情,太過失禮了,亞爾德慌慌張張地端正表情。
【不,只是……覺得您們兄妹還真像。在我剛認識皇女殿下的時候,皇女殿下也對我說了一樣的話】
第二皇子用鼻子哼笑了。
【這和血緣無關,只要知道你是個動不動就倒下要死了的人,無論誰都會這麼說的。死人是不會給自己收拾殘局的。要是你死了,就是給我添麻煩】
【誠如您所說】
乖乖低下頭,說你們兄妹像是因為你們都心直口快,亞爾德心想。但這次沒再犯下表現在臉上的風險。
第二皇子點點頭,似乎想就這樣結束話題。
【那麼,回頭見】
【又有魔物出現了嗎】
就算第二皇子是個再怎麼性急的人,這麼冷淡也很不尋常。雖然是輕裝,但也穿著鎧甲。如果鬥爭的對象是人或是軍隊的話,是會向亞爾德說明一下的吧。換言之一一推測為魔物更為妥當。
早已轉身而去的第二皇子,頭也不回地回答。
【沒錯。因為出現了在附近的要塞將之討伐了的報告,我正要去視察和聽取情況。如果你沒必要休息的話,我也想問一句你要不要一起去,但你還是優先回復體力吧。等到晚餐的時候再細說吧。就這樣】
看來不會是什麼能幫助消化的話題了,一邊想著,亞爾德一邊目送了皇子的背影。然後,轉向了為了帶領他們而等待著的侍從。
【首先,我想先照看鳥】
【我明白了。已經準備好了專用的廄舍。也有廄務員。我們選拔了有接觸鳥的經驗,認為其與鳥的相性較好的人】
【原來如此,可以讓我參觀廄舍嗎?】
【這是當然,請您務必過目】
請往這邊走,等著帶路的侍從的應對,簡直毫無縫隙。是已經預料到了吧。
一一準備得也太周全了。
亞爾德一行不親眼看到廄舍是不會安心的吧……似乎已經被這麼猜到了。這是博沙和北嶺變親近了的證明。對於包括鳥在內的北嶺人的接待,已經變得熟練了。
再近一步的話,可以確信能把鳥預留在這裡看管吧。但這份友好關係是不是能走到那一步呢,這點還難以確定。
廄舍位於無數個中庭的其中一個。不知道該說是中庭還是過道。因為城塞本身就是宛如迷宮的構造,穿插於此的中庭的形狀,也像是扭曲的山間小路一般。
把設備的確認交給阿爾薩爾,亞爾德逛了逛周圍。應該曾在這個城塞的中庭瀕死過。不,不限於中庭,就算是在屋內,也是快死了。如果是被下毒還好說,明明避開了,還因過勞和飲酒差點翹辮子。
真是個不管走到哪裡都要死了的男人啊,這麼想著,不禁覺得很厭煩。
等阿爾薩爾滿意後,亞爾德等人走向了澡堂。和以前一樣,被蒸汽浴搞得不知道是消除還是增加了疲勞。就算覺得舒服,那也是因為太疲憊了。
想就這麼睡一覺,距離晚餐為止還有時間請稍作休息,就這麼被帶入了房間。和第一次到訪博沙時一樣,在有很多別間的客廳,不管看哪裡都只能說豪華。還準備好了冷飲,真可說無微不至。
把傳達官扔在了[黑狼公]領,完全不會有被臨狀態下的皇女突然襲擊的危險,也不會受到代官的苦惱表情或是達拉瑾的大嗓門的妨礙。這是何等理想的午睡環境啊。
一一把隱居地選在博沙,或許也是一個辦法。
但要能和第二皇子保持適當的距離,這是必要條件。
看來是個很難達成的條件啊,這麼想著往旁邊一倒。在室內的只有傑沙魯特。對老騎士隨侍在旁一事已經完全習慣了。
【空中的旅行如何呢,傑沙魯特】
【不管來幾次都習慣不了啊】
【如果是你的話,能以和鳥差不多的速度移動吧?】
把突然想到的事問出口,傑沙魯特想了想再回答。
【很遺憾,我沒有飛行能力。地上的障礙物又太多了一一但是】
【……但是?】
【如果殿下呼喚老夫的名字,那又另當別論了】
【喚名?】
【我離人越來越遠,比以前更接近魔物了。所以,魔法的力量也增強了。不光是我能使用的力量,也對使用我的人有作用。我認為殿下是我的主人,給與了我另外一個名字,也讓我獲得了現在這個名字。所以殿下的呼喚,對我來說是無上的命令】
那麼也能讓他飛起來嗎,不,似乎不是這個問題。
【就算是聽不見聲音的距離,也行嗎?】
【只要您下令,要我馬上前來的話】
確實咒術的呼喚或許不能以常理推測。
一一但是…
【能不叫你就搞定,是最好的】
【我會注意不輕易離開殿下的身邊】
亞爾德對傑沙魯特的回答苦笑了。反而想要他別在意這件事呢。
【我想讓你自由一點】
【……是】
【要是勉強呼喚你的名字,不就會加強那個名字的魔法了嗎。因為我為你命名,所以我就是你的主人一一總覺得是很沒道理的規定啊】
【我不覺得沒道理,而是合乎情理的】
被一臉認真地反駁,亞爾德困惑了。
【哪裡有理了】
【或許殿下忘記了,原本,老夫就渴望名字。老夫請求您命名,殿下回應了我的請求。在那時,老夫向殿下獻上了劍】
並沒有忘記。被要求命名,把不經意閃現大腦的話語說出了口。然後就那樣,突然被奉上劍,被宣告了臣下的誓言。自那以後,傑沙魯特就成了亞爾德的臣下。
【就那點事,不覺得你有做到這種地步的必要】
【對殿下來說,那不過是件小事吧。要我說實話,在那個時候,連我也沒想到自己會做那麼多。但是,之後又如何呢】
【如果是傑沙魯特這個名字,不管從哪個角度說,都是你自己爭取到的名字】
【並非如此。如果我只是孤身一人,就連這個名字也早已被魔物奪走,老夫也會就此消失吧。就因為有殿下之命,老夫今天才能站在這裡。殿下賜予的名字,超乎了老夫的預料。侍奉殿下一事,如果不是老夫的本意,那又會是什麼呢】
亞
爾德暫時閉上嘴,也閉上眼睛,思考了。
契機就是名字。傑沙魯特會看上亞爾德的理由,最初只是個誤會。他推測亞爾德有喚醒他真正名字的能力,但是亞爾德做不到。就算之後傑沙魯特立刻離開也不奇怪。說到底,在亞爾德繼承[黑狼公]的家名那會兒,傑沙魯特應該還沒對他抱有全副信賴。
一一我奉上我的劍與生命。
不過是一句場面話,現在卻成了沉重的真實。對亞爾德來說,給他人戴上這種枷鎖,只會很痛苦。
【我想讓你自由】
【那麼就請殿下承認,侍奉殿下一事,就是老夫的自由之一】
說不贏了,看來只有放棄了,亞爾德一邊想著一邊閉上眼睛。
【是嗎。但是……我搞不懂到底是為什麼】
【哈?】
【難得到手了自由,卻又被身為我的臣下這種形式束縛住。這又能如何呢】
沉默降臨在房間內。
在等待回答的時候被睡魔襲擊,差一點就要睡著了一一就在這時,聽見了低沉的聲音。
【您不能理解嗎】
亞爾德眨眨眼,剛才的聲音是現實還是夢境,一瞬間難以判斷。
【我應該去理解嗎】
一邊回應,一邊想著這不是當然的嗎,不被侍奉的主人理解,是難以容忍的。
但是,傑沙魯特似乎不這麼想。
【既然您無法理解,那麼不能理解也無妨不是嗎】
【……我覺得不能這麼說】
【不,就是這麼回事。被追究理由卻無法回答的東西,那就是心情的問題了】
【這根本是小孩子的理論】
真是驚呆了。這和撒嬌打滾的孩子有什麼不同。
傑沙魯特的聲音產生了一點笑意。
【這麼看來,原來老夫的心還很年輕啊】
一一既然不是為了多餘的恩義人情的話,那好吧。
被問為什麼,如果回答不為什麼,那就是出自傑沙魯特自身的理由。如果不是外人強加給他的義務就好。亞爾德只能這麼想。再干涉下去,就成真正的妨礙自由了。
對話就此中斷,亞爾德似乎馬上就陷入了沉眠。是比預料的還要累了吧。雖然實際上是鳥在飛,亞爾德只是坐在它們身上而已,但該累的還是會累。
就算進了夢中,亞爾德仍然乘著鳥。大概是希洛巴,不論是毛色,還是乘起來的感覺。
【殿下,琺如邦求見】
因為傑沙魯特的聲音醒來的時候,亞爾德感覺還乘在鳥上。好想見希洛巴啊。
但是來見他的並非是鳥,而是人。
【……已經到了晚餐的時間了嗎】
【其實是,聽說二皇子的歸來推遲了,所以讓人把晚餐送來了】
【還沒回來?】
腦海里浮現身上穿著軍裝的第二皇子的背影。
一一是發生了什麼意外嗎。
他是那種不準備和你同席吃飯的話,就連提都不會提這件事的人。他在出發前應該是準備在晚飯前回來的,毫無疑問是發生了什麼意料外的事。
要不是什麼嚴重事態就好了,一邊想著亞爾德一邊起身。
過了一會察覺到屋內飄散著香味。桌子上排列著明顯是模仿北嶺的包烤那般的食物,還準備了湯羹。其中能窺見考慮了亞爾德的喜好和健康而下的工夫,但比起感激,更覺得有些惶恐。
一一到底被研究到了什麼地步。
在剛坐下的時候,琺如邦現身了,他鄭重地行了一禮。
【久疏問候】
【坐下吧】
【請容許我作陪】
【放鬆點……你還好嗎?】
一一好像瘦了點啊。
雖然考慮到他的處境,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但能看出琺如邦的臉孔變得更消瘦了。雖然一直低垂目光,使用禮貌的言辭,但給人很鋒利的印象。就像失去了刀鞘的刀具一般。
【是的,非常感謝您的關心】
琺如邦不看亞爾德,是習慣不直接注視對方了吧,亞爾德想。
一一在這裡,他是異邦人。
雖然故鄉就在一旁,但卻是個外人一一亞爾德有這種感覺。他不得不藏起被說了太顯眼的綠色眼睛,因為那個顏色或許會暴露他的出身。因為身份的原因,他不僅遭受了帝國的追捕,還被已經滅亡的祖國的同鄉憎恨。
已經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他一直被迫意識到這件事。
這是詛咒,亞爾德這麼覺得。
【明明你一起去了辛歷魯,我卻沒有回報你什麼,一直拖到今天】
【您能平安無事地歸來,是比什麼都好的報酬】
【因為我已經和你們約好了】
如果自己沒能回來的話,會變成怎麼樣呢,亞爾德稍稍想像了一下。因為總是倒下,所以沒什麼奮力工作的感覺,但要是沒有亞爾德的過去視,毫無疑問會變成危險的展開。正因為有皇妹的介入,才以只有第七皇子的艦隊全滅告終。否則不管召喚了三隻角的魔物的咒師目的為何,或許等不及魔界之蓋打開,帝國就已經先瓦解了。
傑沙魯特會一直等著他嗎,然後琺如邦又會怎麼樣呢?
【如果沒有水源的問題,你會相信我一直等下去的吧?】
【……這是當然】
說了那麼多話,琺如邦卻沒抬起臉。
這可是重症啊,亞爾德想。
雖然是無可奈何的,但長時間讓琺如邦滯留在博沙是個錯誤。要快點讓他離開比較好。
【然後,水源的淨化沒有問題吧?】
【是的】
雖聽說有那個魔物在處理,但毫不客氣地說還是很不安。
【能信任它嗎】
【似乎對魔物而言,這也不是毫無利益的事。蘊含於水中的污穢,對魔物而言就等同於魔力,比起說它在淨化,不如說它在吸取魔力吧】
【你和魔物對話了嗎?】
驚愕似乎從聲音里漏出,琺如邦總算抬起臉,看向亞爾德。
【是的】
或許也不是那麼值得吃驚的事,亞爾德重新想了下。生下魔物的就是琺如邦的母親。某種意義上來說,魔物不就是和琺如邦沒有血緣關係的弟弟嗎?
一一不不,果然這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能普通地和它對話嗎】
【……雖然我不能保證那是不是普通的方法,但能對話】
【我也能和它對話嗎?】
【雖然我想不到不能對話的理由……但我不建議您這麼做】
【為什麼】
【因為對身體負擔很大】
是個讓人只能死心的理由,亞爾德察覺自己有點失落,看來自己挺想和魔物對話啊。
果然這樣下去會因好奇心而死啊,一邊想著亞爾德一邊問了。
【關於淨化水源以外,還有沒有說些什麼】
【說了什麼,是指……】
【不論什麼。魔界是個什麼樣的地方之類的……說到底為什麼它想要跑到地上來,像這樣子的話題沒出現過嗎】
【除了想回答的時候以外,它是不會回應的】
琺如邦的回話有些困惑,欸,我又被當成怪人了,亞爾德這麼猜想,但還是沒有停止提問。
【問沒問它想在地上做什麼呢?】
琺如邦擺出一張難以言喻的臉,噗地,爆笑了。然後假裝咳嗽著,失禮了,把臉轉向一邊。
看來,被他笑話了。
【……沒有出現這種話題,嗎】
【是的,抱歉辜負了您的期待,今後我會留心的】
【今後啊…恐怕暫時沒有這個機會了吧。我想讓你和我一起去帝都】
琺如邦瞪大眼睛,一會笑一會吃驚,表情真忙碌。
【去,帝都嗎】
【這是個好機會,這次就直接從陛下那裡得到赦免吧】
【赦免…】
得到赦免的必要,琺如邦或許是沒有的。他沒有犯下任何罪過。但是出身一旦暴露就會有性命危機也是事實。
來自同鄉的憎恨是無法輕易拭去的。但是來自帝國的處罰,好好周旋的話,就能使其撤回的吧。皇帝或許會討厭水源的淨化一事,但這可和越過沙漠時投下的毒不同一一如果放任不管,接下來受害的可不光是沙漠,帝國的領土也會被污染。要就這一點,展開具有說服力的辯論不可。
這就是亞爾德的工作吧。
去見琺如邦,成為他的支柱。有必要的話帶他一起去帝都一一這一切都是皇女的指示。然後根據亞爾德的觀察,有必要將琺如邦
帶離這片土地。
【暫時,你就是我的侍從】
【別說暫時,我就是殿下的侍從】
亞爾德苦笑著回答。
【我會使喚你的】
【請儘管使喚】
【……那麼,等吃完晚餐後,就請你帶我去你的母親那邊吧】
琺如邦沒有回答。雖然他確實說了什麼,但聲音小到直接被咀嚼聲掩蓋了。
3
正好結束晚餐的時候,第二皇子的部下出現了。被關照帶領亞爾德去牢房,被這麼說著帶去的是地下。瘦瘦的獄史打開了兩道牢門。
雖說被投獄,但還以為她被軟禁在普通的房間裡呢,看來是亞爾德太天真了。
【小人聽聞尚書卿已經到訪,容小人失禮,請問同行者是】
【我的騎士和侍從】
【騎士和侍從嗎一一能否請您在這裡簽名】
似乎有必須記錄下會面者的規矩,獄史確認了亞爾德的簽名後,將帳冊放在桌子上,相對的提起角燈。
【在這邊】
每當獄史走一步,系在腰上的一串鑰匙就發出響聲。聲音越多就代表鑰匙越多,也代表這個城塞里有如此多的牢房,一這麼想就覺得很憂鬱。
但是,被收監的犯人實際上並沒有那麼多,幾乎沒有什麼其他聲音。只迴蕩著獄史和亞爾德幾人的腳步聲一一然後就是那串鑰匙聲。
阿爾汗的元王妃對帝國來說,存在本身即是罪。再加上她又做出了讓魔物寄宿其身的壯舉,換言之就是讓人無法預料的危險人物。是處決掉還是加強監視,會選擇後者並不是出於第二皇子的慈悲吧。以後或許還需要她,毫無疑問是鑑於這個可能性才選擇拘禁的。
因為是地下所以也很正常,收押元王妃的房間並沒有窗戶。
面向通路的門的上半部是鐵欄杆,恐怕在其他地方也有通風口吧,即使如此窒息感還是很強烈。
一一有股壓迫感。
是在頭頂上的,城塞的重量。
把犯人關進牢里的強制力,換言之權力或許就是壓迫感的源頭。是把膽敢反抗的人打壓,關押的力量。
牢房裡,充滿了黑暗。
【居然關在這麼暗的地方……】
對於亞爾德的低喃,獄史盡責地回答。
【是本人討厭明亮】
【她本人?】
不假思索地反問了回去。
有力量紮根的地方,就有腐敗存在。就算是第二皇子和他有能的臣下也不例外。
比如說,為了貪污蠟燭所需的預算。比如說,為了將虐待的傷痕隱藏起來。比如說一一能考慮的可能性根本是無止境的。
但是,幫獄史說話的,卻是個意想不到的人物。
【她一直都是這樣的】
是琺如邦的聲音。亞爾德吃了一驚,回頭看向一路跟到地下來的青年。
【她覺得暗一點比較好?】
【我想她是故意避開光明。不可以去注視世界,她總是一味這麼主張著……】
總是一味主張,是個微妙的說法。那並不是想要交流,只是自顧自地說話。
【原來如此】
【為了觀察她的情況,每當定時巡邏時會照亮一下……要照亮嗎?】
一邊這麼告知,獄史一邊向亞爾德提起角燈。
明明知道對方不喜歡,並不想下令照亮。但作為一個不認識王妃的人,亞爾德必須確認元王妃是何種狀態,這樣的常識促使了亞爾德。
他伸出手,獄史看懂他的意思交出了角燈。
光從鐵欄杆之間照向牢房,在流線般的影子之中,浮現出一個朦朧的人影。
她背向這裡,坐在小小的椅子上。垂落在後背上的柔順的頭髮,在微弱的光亮中看起來像灰色。在腰部平整地剪斷的頭髮之下,能看見暗色的腰帶。裝扮看起來似乎還保持著清潔。
【容我失禮】
從搭話到等來回復,花了不少時間。
【……是誰】
是細小的聲音。比想像中要高的聲調,宛如少女一般。
那麼,雖然可以報上名字,但如何才能讓元王妃聽進去呢。
【指引之星,維娜艾殿下的朋友,奧爾姆斯特的信仰者,在帝國則被賜予了[黑狼公]的家名,一般被稱為亞爾德】
把想到的名諱都排列一遍,某個意想不到的名諱似乎觸及了對方的心。
【[黑狼公]……?】
帝國貴族的家名,還以為對方不感興趣呢,看來是想錯了。
【是的,雖然我已經隱居了】
【維娜艾……】
人影搖晃了一下,頭動了起來。垂落在肩上的頭髮大量流落至後背,在頭髮的另一側,可以看見鼻尖。也能看見臉頰的輪廓。
那個臉頰動了動,隨即聽見聲音。
【那麼,您就是救世主大人?】說起來,預言者以前曾這麼稱呼過他……
真是個給人添麻煩的稱呼,也一直想忘記,但現在想起來了。也想起琺如邦也曾這麼稱呼過。
那他那作為元王妃的母親被傳達了一樣的稱呼也是當然了。
【……也有人這麼叫過我】
他慎重地回答。一旦否定或許就會被認為是拒絕,對話就此中斷可就頭疼了。
一一總是一味主張著。
如果連身為親生兒子的琺如邦,都難以和她交流的話,得到回應的機會想必不多,必須小心。
元王妃站起身,轉向了門的方向。
在搖晃的燈火中,她的臉上看起來就像戴了面具一樣。或者也可以說,就好像久經滄桑的石像。無機質又光滑的皮膚。與年齡相稱的衰老,似乎溶解在了黑暗中。話雖如此,看起來也不年輕。
視線並沒有朝向亞爾德。
【久候多時了,救世主大人】
這麼說著,她卻不看他。什麼都不看。
就算說她瞎了也讓人不覺得奇怪,她熟視無睹到這種程度。
【久候,是指?】
【如果有機會相見……就這樣向救世主大人傳達……要這麼說……】
目光,移動了。
不知為何,亞爾德對那個動作毛骨悚然一一她在看什麼,雖然想追尋她的視線,但好像被定住了般動彈不得。
【指引之星,在那裡閃閃發光的是夕星、惑星、彷徨於地平線之星。夕星是遠古時代,自天派遣而來的戰士】
她好像唱歌一般說著。
和容貌不相稱的年幼聲音,讓人感到壯絕。
精神和肉體沒有連接在一起,對她來說身體是沒必要的,不如說還是個累贅一一亞爾德內心閃現了這樣的聯想。
所以,她什麼都不看。或許她其實什麼都不想聽吧,但現在亞爾德不得不問。
【指引之星,說了什麼?】
【那是不能動搖之星,自律者。但是,她卻動搖了……動搖著,明明深知一切,卻沒有訴說的對象……夕星也一樣。有著無窮無盡之力,贏了所有應贏之戰,卻孤獨】
哦哦,她突然叫了起來。
亞爾德連插嘴的份都沒有,她一邊激烈地搖著頭,口中快速主張著一一沒錯,就算不是琺如邦,誰來看都只能這麼形容她的樣子。
【否,那是天地仍未分離之前,某個遙遠時代的盡頭。世上既無天,亦無地。光、光、光!光啊,自光出現後暗被放逐,女神墜落了,向著深處,不斷地向著遠處,深處、深處、深處,那裡只有遙遠的太鼓聲,咚,咚地……】(譯者:媽媽翻得胃好痛)
鐵欄杆突然搖動了。
白色的手抓住鐵欄杆搖晃起來。
接近到眼前的她的表情,宛如一張白紙。既平板又異樣。然後就算離得那麼近了,果然她還是不看亞爾德。
她,什麼都沒有看。
【咚,咚咚咚咚咚咚!!】
鬨笑聲,蔓延在監獄的過道上。簡直宛如聲音的瀑布。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光憑這聲音,好像就能把鐵欄杆刮跑,這麼想到。讓人不得不這麼想。到底在這具瘦弱身體的哪裡,蘊含著如此大的音量。
一邊笑著,她持續叫著。
【咚咚咚、咚!一切一切,顛來倒去,動搖靈魂。搖啊搖啊搖,看饗宴的時間到了,啊啊!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什麼都別讓我聽,別讓我看!】
啊啊啊,拖著尖細的尾音,她倒下了。從鐵欄杆上放開手,宛如想逃離光明的世界一般。
能聽見她一邊嘶嘶地哭泣,一邊嘟囔的聲音。
【不想變得討厭,不能去討厭啊,我不能
不去愛,不能不被愛,因為,我不乾淨是不行的啊……】
然後,裡面的聲音就斷絕了。
元王妃是躲到床上去了嗎,雖然偷看一眼就能知道,但現在還有點後怕。有種一旦大意地探出臉,就會被挖掉眼珠的感覺。
【……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嗎】
是的,獄史回答。從他鎮靜的樣子看來,能知道他已經習慣了。
【一旦變成這樣,之後就會安靜下來,不再開口說話。短的話半天,長的話大概三天】
一一我可等不了那麼久啊。
別說三天了,半天都等不了。
比起可信度堪憂的傳話,回應來自帝都的召喚,要優先得多。
【雖然不去刺激她,她大部分的時間都很安靜。只是,想和尚書卿一一救世主見面,偶爾這樣胡言亂語著】
【她說的是救世主嗎】
【是的,然後就告訴她救世主就是指尚書卿】
【誰告訴的】
【……是我】
當然,就是琺如邦了。亞爾德把手放在額頭上,頭好痛。
【二皇子,也知道這件事吧】
【應該是的,已經向他報告過了】
原來如此,所以他才劈頭一副你去見元王妃的態度啊。但是,有沒有見面的意義,現在還不明了。
【琺如邦】
【在】
【你有什麼頭緒嗎,預言者真的留下這樣的傳話……】
【我認為有機會。在我見到殿下不久之前,預言者曾來訪,告訴了我關於今後的事。就在那時,她應該和母親獨處過】
【那麼,就當傳話是真的,但聽到的……只有你母親?】
【確實是這樣】
真的變成了讓人頭疼的情況。
預言者也真是,為什麼偏偏把傳話留給這麼棘手的人物……當然,這也是要真有其事,但沒法確認這點那一切可就無從說起。
突然間,亞爾德想起來了。
一一說起來,她是不是說過總有一天我會憎恨或埋怨她啊。
預言者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無論是哪裡。
為什麼有必要留下傳話,明明可以親口說給我聽啊。機會明明要多少都有。
【我知道了,總之之後找到機會,我再來這裡吧】
亞爾德轉過了身。
簡直就好像是為了讓他煩躁而留下的詛咒,如果要說得更普通一點,真是高明的找茬。
直到最後,都無從判斷她到底是敵是友。不,怎麼想她應該都是個友方,但直到不在了的如今,都讓人不知道該怎麼和她相處。甚至無法用受不了一語道盡。
最讓人受不了的,就是讓你火大又讓你有火無處發的那種人。
獄史平靜地目送亞爾德幾人離去,關上了劃分開大牢和外面的門。關上門的聲音,鑰匙串聲,雖然把這一切都留在了牢門對面,但亞爾德知道,已經和來之前不同了。
雖然只是一小會,但他確實見過了阿爾汗的元王妃。看了她的臉,聽了她的聲音。
本來只是從他人口中聽說的人,現在留在了他的心中。雖然似乎很難和她交流,但她是個不得不去交流的人物。
在回去房間的路上,亞爾德問道。
【你的母親一直都是那樣的狀態嗎】
【是的……我聽說自從受到保護後,她就不是能和人交流的樣子,雖然我也……沒能經常和她見面】
【以前是,怎麼樣的呢?】
【以前嗎?】
是指多久以前,對方似乎在斟酌這個問題,亞爾德補充道。
【預言者來訪那時呢】
【啊啊……這麼說來,我覺得那時候也沒多大區別。只是在預言者面前,會變得很聽話】
【變得聽話……嗎?】
這又是和一味主張一樣,是能窺視得到琺如邦是如何與母親相處的話語。
【她說礙事的東西都消失了,覺得世界變得乾淨了。也說過想要對方一直留下來呢】
【世界云云一一她剛才也說到了呢】
【是的,她說對於身懷清淨神的恩寵,這是很重要的事。要乾淨,如果不能常保這樣的信念,就會失去恩寵,會變髒……她總是這麼說著】
【她說的對嗎?】
不假思索地停下腳步,看向琺如邦的臉。
淨化的恩寵,在如今是非常重要的。雖然不太願意想像,但要是失去了這個,從沙漠延伸出去的地下水脈所觸及的所有場所,都將變得不能住人。一個搞不好會殃及帝國領土的全部。
琺如邦作出稍稍思考的樣子,然後鞠躬回答。
【我不知道…非常抱歉】
【不,既然你不知道的話,那就代表沒關係啊】
【誒?】
【即使如此,你也沒有失去淨化的恩寵之力,沒錯吧?】
【是的】
【那麼,不管對世界是什麼看法,都和恩寵之力無關,或者一一不論你母親,還是你,其實都深信著世界的美麗。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琺如邦抬起頭,回答是的。
浮現在他臉上的表情,比起說乾脆地接受了現實,不如說他希翼著某種無法觸及之物。
4
結果,在出發前,沒能找時間和第二皇子說上話。
雖然聽說第二皇子在深夜時歸來,但在早餐送進屋內的時候,只捎來了一句抱歉,沒有其他詳細的解釋。吃完飯後立刻來了準備啟程的聯絡,在和他見上面的時候,已經連鳥都準備好了。
【牢房那件事,我接到了報告。我和部下打了招呼,讓你隨時都能和她見面。只要你情況合適的時候就再來吧。準備好了嗎?】
連讓人回應的時間都沒有。
【就算您說準備,我只是騎在鳥上而已】
嘴角浮現轉瞬即逝的輕笑,第二皇子回答。
【你所謂的騎在鳥上本身,就是件厲害的事】
【哈啊】
看著曖昧回應的他,第二皇子加深了笑容。
【把自己的性命交給心靈無法相通的對象的遲鈍和單純,然後還有被對方選上的強大】
【那算是強大嗎】
不假思索地反問了,第二皇子好像要撥開他的疑問般揮揮手。
【就因為你沒自覺所以才強,那麼,你可以騎鳥了】
從北嶺借鳥的第二皇子,才是被說可以騎鳥的那方吧。雖然這麼想著,但對方並非沒有自覺吧。他在和皇女的合作中占上風,這是正當的欠帳,對方應該也對該付出多少回報心有自覺。
鳥,是北嶺最大的交涉材料。第二皇子也深知這點,所以才不怠慢廄舍的建設,並徹底把和鳥相關的一切都交給北嶺方面決定。
這次的帝都之行也一樣。不論是乘具的裝配方式,還是分乘的指示,都由阿爾薩爾決定。不小看年輕的他,乖乖服從,覺得真不愧是第二皇子的部下啊。該強硬的時候一點都不怯場的阿爾薩爾,亞爾德內心也對他的堅強分外意外。
雖然或許是關係到鳥才這樣,但也很不一般了。
之後,在飛行中聊天……沒有這種空閒,就連飛行間的一次休息,也因為第二皇子正和部下談話,沒法插入其中。
要使用鳥,就代表只能用以皇子的部隊來說難以想像的最少人數移動。護駕的騎士們身為少數的精銳,每當視線交錯,殺氣都強到讓人不禁在內心向他們辯解…沒事的,就算自己千載難逢想要襲擊皇子,頂多也只能用手指戳他一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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