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時之階梯 下 第六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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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很涼爽。清涼之意直透心肺。換句話說,就是寒冷。
「這裡啊,還感覺不到春意。」
聽到亞爾德脫口而出的這句話,陸伊呆住了。他回答道。
「這裡已經相當的暖和了吧?」
「哪裡暖和了啊。」
「因為今年的冬天很冷,又長——」
陸伊忽然就停了嘴。亞爾德將目光落到他的身上。
「怎麼了?」
騎士好像有點苦惱地嘆了口氣,回答亞爾德道。
「——那時真的不在這個世上啊,老師你。」
雖然痛切地接受了這個現實,但亞爾德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說起來自己也收到了積雪很厲害的報告。直到現在亞爾德才想起這個來。現在自己的體感也是大同小異,但就算如此,那也……
亞爾德所乘坐的馬車跟夏天用的不同,是相當密封的。所以,現在雖然不是太冷,但剛進去馬車的時候還是相當的冷。
沙漠的夜晚理應更為寒冷。不過,有那麼多、那麼好的書擺在自己面前,亞爾德哪有可能會去抱怨自己的身體是熱還是冷呢?而現在,大概是因為自己對要去的地方完全不抱著什麼希望和期待,所以一丁點的寒冷都覺得受不了。
不過,亞爾德還是覺得,穿正裝乃是種不方便的習慣。夏天熱,冬天冷。現在應該正好是穿正裝不那麼辛苦的季節,但現實就是,只顧著華麗的薄薄的上衣完全抵禦不了寒冷。真想在外面穿多一件外套。
比起外套,若是可以的話亞爾德更希望的是被褥。最後,最理想的當然就是回床上睡覺。不過,要是要睡覺,哪就不用硬是要來到帝都了。
「……真想去隱居。」
所有人臉上的神色都在說,「你在說什麼呢隱居。」
同乘的成員有陸伊,基南,傳令官。第一次去皇宮因此很一直很緊張的基南不說,就連一般沒什麼表情的傳令官也呆呆地向著自己……是我的錯,請原諒。
——不,換個角度思考一下。
讓氣氛緩和了下來,也不錯啊。從這個角度來說,「自己做得相當不錯啊」這樣夸自己也沒什麼問題。雖然不是故意,但結果是好的就沒問題了……好在自己是這種思維活躍的性格啊,亞爾德從心底感嘆著。
忽然有人敲了敲窗戶。從小窗看出去,原來是騎著馬並排而行的傑沙魯特。
玻璃部分是鑲死的,上面不遠處有一個可以打開的地方。將這裡的木板拉下來,窗口就會被堵住。木板是兩塊疊在一起的,只將一枚放下來,馬車裡也會變得漆黑一片。從外面是看不到馬車裡面,就算玻璃被石頭扔,被箭射也沒有問題。
干設計的人,大約都是愛操心的。或者說,是買馬車的人愛操心吧。就譬如過度擔心亞爾德人身安全的這位老騎士。
因為打開的地方在窗口的上方,所以坐著的時候很方便就可以看到馬背上的傑沙魯特。這大概也是設計者的意圖。
「前面似乎開始擁擠了。」
傑沙魯特一報告完,陸伊也接口了。
「無論哪裡,護衛都在增加吧。應該不是往年能比的。」
當然,黑狼公家也沒有例外。和馬車一起走的,不單有傑沙魯特,還有黑狼公的騎士團在前後加強護衛。武裝配備方面,也是在不失禮儀的範圍內動了真格。也就說,這是一支隨時都能戰鬥的隊伍——除去亞爾德和傳令官兩人的話。
府邸的守衛也應該留下了十名以上的騎士。亞爾德問是什麼時候增員,原來是他在辛歷魯等待的時候。似乎是要定期來往的北嶺騎士,向管家、或者留在帝都的騎士團副團長送文書,將他們調來此處。
亞爾德心想,要是自己不回來了,他們打算怎麼辦?看來自己回來還是很有必要的啊。就算亞爾德不在,黑狼公家還有基南在。亞爾德問,「那俸祿怎麼辦?」答曰,「戰事一打響的話,報酬就會有了,請大人不用擔心。」
必須要贏啊,亞爾德只能如此呢喃道。
——贏下來,而且還必須要活下來,不然報酬也就沒有意義。
死了的話,一切就都要結束了。但是,將這個告訴傑沙魯特大概也沒什麼好處。他肯定會面不改色地這樣回答,「那麼就不用支付報酬了。」
戰爭要打起來了。
這種感覺,亞爾德到目前依然是難以接受。
不過,自己就從沒有像這次那樣離開塵世這麼久,跟不上情勢的變化也是理所當然的。
光從那小小的窗口看出去,也能看得出帝都的氣氛已經完全變了。
馬車現在行進中的地方是貴族府邸聚集的一帶,但無論哪一處都是大門緊鎖,護衛森嚴。偶爾還看到那些以前只是金屬柵欄的門的內側亦被封上了木板,門也經過了強化。幸運的是,黑狼公府邸似乎並不需要怎麼改造。這座府邸原本就是愛操心的傑沙魯特選定的地方,建築物本身就不說了,圍牆、大門也是相當的牢固。買入這作府邸之後,大加修整的是屋頂上的那個鳩舍,還有那個花了功夫讓鳥兒方便出入的露台。
據管家說,裡面儲備了侍奉自己的原來那些使用人,還有新僱傭的騎士以及他們的從者所有人可以吃三十天的食糧。為防備水井被污染的情況,冰室里還塞滿了北嶺產的冰塊等等。似乎已經作好了各種的準備。
「大人,您的身體怎麼樣了?」
雖然是花時間,但是詢問亞爾德身體狀況乃是傑沙魯特的應辦之事。
若是自己回答「想回去睡覺」,傑沙魯特會的反應會怎麼樣呢?雖然亞爾德對傑沙魯特的反應不是沒有興趣,但亞爾德決定還是穩重點好。
「沒事。」
亞爾德又再覺得,所有人的表情似乎都在說,這位隱士說的「沒事」是沒有意義的啊。那該叫自己怎麼回答好啊,不行了,要死了,自己這樣大叫,行了吧?
只有傑沙魯特的表情完全沒有變化。要是對亞爾德隱居的戲言都要起反應,那還怎麼活下去啊,不是麼?
「換步行的話還有相當遠。乾脆換馬麼?」
提議的是陸伊。你還沒明白啊,亞爾德心想。
——所以啊,換馬是不行的。
就算騎馬,也只會繼續消耗亞爾德那剩下的一點點體力。沒有吉斯凱爾說的那種溫馴得可以讓亞爾德騎的馬,還是免談的好。
「……回去吧。」
一回過神來,亞爾德才發現自己說出口了。這次,傑沙魯特的眉頭也動了一下,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亞爾德決定不管了,大致上算是自暴自棄。
「這樣下去,只會浪費時間,徒耗體力。回去,然後用鳥兒。」
陸伊笑了。
「老師啊,你偶然也會這麼出人意料的呢。」
「偶然就夠了。傑沙魯特,你騎馬先行一步。」
「請讓鳥兒也將老朽提著好了。」
預想之內的反應,但不能那麼勉強希洛巴。從沙漠飛往帝都,也是兩人一起。而且,也必須想辦法安置傳令官和基南。若不是鳥兒不足這個問題,他早就將基南帶回北嶺,讓他學會騎乘鳥兒,以備急時之需。但現在提這個也無補於事。
陸伊接過語塞的亞爾德的話茬,說道。
「就這樣做吧。傳令官閣下就由我來保護。小主人您和您的部下同乘就可以了。還是要分一下隊伍的,因為並不夠鳥兒讓所有人騎乘,馬匹亦要有人看管。一部分人就繼續前行。傑沙魯特,也聯繫一下府邸那邊。」
「明白。」
傑沙魯特回過馬頭。陸伊也一下站起來,越過呆若木雞的亞爾德頭頂將木板蓋住。然後好像沒事發生過一樣重新坐下來,臉上浮起毫無破綻的笑容,說道。
「老師,放棄吧,讓傑沙魯特同乘好了。」
他的語氣,他的表情,似乎是說反駁傑沙魯特也只是浪費時間。為了遮掩自己的嘆息,亞爾德將心中的話說了出來。
「不反對我使用鳥兒呢。」
「哎呀呀,您這位提議的人在說什麼呢。」
自己該老老實實承認自己沒想過真會這樣做,只是借著氣勢說漏嘴而已麼?
陸伊繼續面帶笑容說道。
「這樣不好麼?相當爽快呢,在隊伍的頭上飛過。可以幫我跟傳令官閣下、公主殿下那邊說一聲麼?」
傳令官基本都會接受亞爾德的要求,這一次似乎也作為進階篇接受了。她輕輕地點了點頭,開始調勻呼吸。
亞爾德一直都在想,自己就無法像陸伊那樣麼?因為自己長大的過程中,就沒有被培養去舉手投足之間發出命令,理所當然地讓別人遵從自己。或者說,自己是屬於聽從命令的那一邊。
——而且,在全體的考慮上也是。
現在,亞爾德只考慮到了自己的情況。當然,現在自己習不習慣顧慮護衛們的情況還是有差,但隊伍怎樣處理的問題,他就連想都沒去想過。這就是自己的缺點,亞爾德心想,這並不是可以亂說什麼適不適合的地方。
——真想隱居。
明明已經在隱居了但還是想隱居。
完全沒察覺亞爾德正在為他自己矛盾的心境煩惱,不,或者也可能是察覺得到的,只聽得陸伊繼續說道。
「從上空一看,各家的隊伍的規模也能知曉。全體的陣勢也能觀察得到。」
「陣勢……」
亞爾德不由得脫口重複了一遍。陸伊向著亞爾德點了點頭。
「已經開始了麼?」
這次出聲問的是基南。說起來,亞爾德想到,必須要為這孩子買一匹馬了。比起去學騎乘鳥兒,這個應該更優先。不過,現在才提這個也無補於事。
「這個問題,小主人你不指出具體是什麼的話,我回答不了啊。」
基南躊躇了一下,最後還是重新問道。
「戰事,是不是已經開始了?」
「如果小主人是問戰爭是不是開始的話,還沒開始呢。只是現在已確實在備戰中。知道誰,在哪裡作了怎麼樣的準備,對我們是有好處的。」
「這就是情報呢。」
「是的。去獲得正確的情報,進行妥當的推測,然後迅速作出結論與適當的指示。無論欠缺其中的哪一環,勝利都會離你而去哦——黑狼公,你現在還年輕,這一次就請小主人在旁好好觀望。聆聽年長者的指示,好好觀察,好好思考。比起讓身體參與,更重要的是要去了解,去感覺,讓這一次的經歷成為自己成為武者的食量。」
雖然其中也有叫基南不要焦躁動武參與的意思,但不知道基南能否聽得進去。
少年的神色,滿是期待,更勝於驚恐。
「並沒有必要去建立功名,這個意思。」
亞爾德一插口,陸伊就笑了。
「的確是這個意思呢。基南,你身為黑狼公家的家主,可能是會覺得受著束縛。若是我在你的那個年紀,一定會更加的焦躁的,我自己可以想像得到。但是呢,比起獲得戰功,你還有必須要達到的目標。明白麼?」
「……請告訴我。」
「無論是在什么小事上,都不要犯下過錯。大貴族並不需要增加自己的功績。倒不如去注意怎麼去不犯錯。金獅子公就是一個好例子吧。因為那個人是絕對不會做對自己不利的事呢。」
傳令官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皇女殿下說,皇宮有準備鳥廄,快點過來。」
皇宮中大概已經準備好鳥兒休息的地方。皇女以外的人可以去黑狼公府邸,但鑑於情勢,現在北嶺國的一行人都逗留在皇宮中。陸伊如此說明道。
——也就是說,已經準備好隨時開戰了。
亞爾德並不適應當貴族,但他更不適應戰爭。現在他能努力做到的事,也就只有不嘔吐、不暈倒、不發燒,不讓周圍的人費心而已。
馬車一個大調頭後開始加速。大概因為在完全擠得不能移動之前就調了頭,所以過程並無什麼阻礙。這樣的話,大概很快就能回到府邸。
「離第一次使用鳥兒還不到一年,但帝都的民眾已經習慣見到鳥兒飛行了麼?」
聽到亞爾德的提問,陸伊聳了聳肩回答道。
「是呢。踏實的努力得到了回報啊。我們的那些僕人也沒有再逃跑的了。」
去年,從傳說化為現實的怪鳥的身姿,引起了大騷動。
——而變化的過程,通常都是沒有意識到的。
理所當然的日常生活能夠一直持續,只不過是幻想而已——無論經歷了多少次,人總會忘記。即使怎麼吸取教訓,即使要去切身體會,在失去的時候才幡然醒悟。
一回到府邸,作好了準備的鳥兒已經在中庭等候了。
傑沙魯特當然也已經準備好了。他將盔甲都脫了不少,一身輕裝,分明就是一心要騎鳥。
亞爾德嘆了口氣,撫摸著希洛巴的嘴說道。
「抱歉啊希洛巴,拜託你了。」
希洛巴用嘴的前端輕輕往亞爾德的手摩擦了幾下。
曾經有一段時間完全不能和其他人交流意識的希洛巴,聽聞現在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旁邊陸伊露出了會心的笑容,估計也是希洛巴是告訴了陸伊什麼。
亞爾德想去確認一下,但想了想還是算了,就在這時,傑沙魯特開口了。
「鳥兒,說什麼了?」
「輕裝上陣,似乎是覺得你小看它了哦,希洛巴告訴我。」
「原來如此。認為老朽無禮了麼?但是,老朽若不去儘量減輕重量,大人可不會原諒老朽的啊。」
將責任簡單地推諉給亞爾德之後,傑沙魯特便在希洛巴的面前跪了下來。
他要在幹什麼啊?只見老騎士將額頭靠在鳥兒巨大的嘴前。
「老朽知道你不想靠近老朽。老朽也和你合不來。但是,互相都在努力地忍耐,這完全是為了保護大人。你知道,老朽是大人的劍,大人的盾,只不過是他的武器。而你是大人的翅膀,老朽也會忍耐。都明白吧。」
希洛巴鳴叫了起來,似乎要將傑沙魯特的頭撕碎。但老騎士不愧是老騎士,他的本體越發成謎。他的樣子,似乎頭掉下來也能夠拾起來裝上一般。
傑沙魯特站了起來,希洛巴則警戒地盯著他。與其說是他們達成協議,不如說是天敵相遇,互相都想要抓住對方擺好架勢前的一瞬間。老實說,亞爾德的胃不舒服了。
「希洛巴。」
雖然叫了它一聲,但亞爾德之後該說什麼好。沒想到,自己也會對著鳥兒說不出話來。
希洛巴沒有理會亞爾德的困擾,只見它將目光斜向地面。也就是說,叫亞爾德騎上來。
亞爾德不敢違抗,騎上鳥背。等亞爾德騎上來後,希洛巴便站了起來。亞爾德感覺到它在保持著平衡,好不讓亞爾德掉下來。真要謝謝它啊。然後希洛巴就看著傑沙魯特,又在叫了一聲。
「抱歉。」
不知他的這聲招呼是對亞爾德說還是對希洛巴的。無論是對哪一邊說,老騎士已跨坐在亞爾德的身後。
在讓亞爾德胃痛的這一幕發生的時候,陸伊已經讓傳令官騎上了鳥兒。大概是把她抱上去的。而在另一邊,基南也似乎完成了自力騎上鳥兒這一偉業。
「由我來帶路。」
陸伊說完後,就跳上鳥背,坐在傳令官的身後。
「出發!」
號令一發出,希洛巴就自己飛了起來。亞爾德握緊了韁繩。
眨眼之間就遠離了地面,帝都獨特的塔群之景在眼前延展。在來帝都的時候,亦見過這份景色,亞爾德也覺得自己也差不多該能習慣了。但是,眼前壯麗的光景會不會失去了魅力呢?
蘭格魯的美,是混沌的美。是人在這裡出生,生活的美。
實際飛上天空之後,亞爾德明白到,就如同以前塔盧琴所說的,塔的位置在什麼地方,空氣的流動是怎麼樣,理解這些知識是非常重要——話雖如此,亞爾德完全是依靠希洛巴,所以不能指望在天空就可以作單純的直線飛行。他只是糊裡糊塗地抓緊希洛巴而已。而熟練的騎手,卻可以考慮到那些知識,選擇讓鳥兒輕鬆的路線。
現在這一個任務是由陸伊承擔。
好像跟他自己無關似的,亞爾德心想,將軍閣下還真是忙碌啊——要去迎接失蹤的隱士,把他硬拽回帝都自後,最終還要帶著他飛向皇宮。最後的情況肯定是預定之外的。
他是在帝都長大,對帝都的道路駕輕就熟。話雖如此,地上和天空,情況是完全不同的。但他已經將地上和天空的狀況琢磨完畢,在頭腦中生成了一個立體的地圖了吧?這種事,亞爾德完全做不到。他能夠看懂地圖,也不是方向白痴……但對空間位置的把握卻並不擅長。
說起來,陸伊曾說過,路只要走過一次,他就能記住。在博沙國的城寨逗留的時候,在那裡好像迷宮一般的建築物內部,他也能信步而行。
亞爾德心想,對練武的人來說,這個也許是必要的素質啊。手執指揮權,統率軍隊就更是如此。熟知地理可是帶兵的基本。
在鳥兒短暫的飛行之後,就開始往皇宮的中庭處降落,而亞爾德剛還在考慮著這種問題。也就是說,就算從上空俯瞰下去,自己還是對皇宮內部的構造一無所知。亞爾德開始仔細思考。
——不知道構造的話,也無法作什麼護衛的計劃了。
譬如,在萬一的時候讓皇女可以逃出來的路徑之類的,還是提前掌握比較
好。但是,這需要無論在哪個位置出發都能夠適用,這也是個問題……
亞爾德一路上都考慮著這些問題,拜這所賜,落到地面的時候,亞爾德的眉宇之間清楚地刻著皺紋,滿面陰沉的神色。
「怎麼了?怎麼這表情?」
大步走過來的是皇女。她沒有像去年一樣身穿女裝。在這一點上,亞爾德首先就吃了一驚。
「久違了,殿下。」
見到亞爾德要老實地跪下,皇女擺了擺手。
「不要多禮了,快點過來,我有話要說。」
「殿下的這副打扮,合適麼?」
皇女眉頭一揚,露出了傲慢的神色。見到她露出這副表情,亞爾德心想:果然是皇帝的女兒啊。
「這已經非常足夠了。不要連你也像那些女官一樣向我發牢騷。」
陸伊從旁插嘴道。
「公主,我把大人送來了。」
「辛苦你了。」
「時間匆忙,非常抱歉,請問公主殿下,我現在可以再騎鳥兒上天空麼?」
皇女點了點頭。
「去吧。但是,沒什麼時間了哦。」
「明白。告辭了。」
行完禮後,陸伊就大步走向鳥兒,敏捷地騎了上去。就好像換班一般,傳令官走了過來。皇女沒等傳令官過來,就邁開了步子。
「怎麼了?」
「呃?」
「現在,你的神色,就好像看到什麼有趣的東西。」
自己臉上露出了這種表情麼?亞爾德馬上集中精神回答道。
「因為太久未能拜會殿下的尊顏了。」
「我的樣子很有趣麼?」
「不,不是這意思。」
有趣的並不是皇女的臉。
從自己失蹤到被發現,還有回歸。就算已經進行了聯絡,亞爾德預想兩人的對話應該會更加激動才對。但是,現在的情況卻不是如此。就算剛才陸伊向皇女提出請求,她也沒有浪費時間去質問他的用意。
相信人,接受人。相信人,讓其自由。
——有度量。
自己對著一個小姑娘湧起這種想法,而且還覺得開心,對此亞爾德感覺很有趣。
「怎麼了?」
「非常感謝殿下信任在下會回來。」
「……真是的,你真是無藥可救。」
皇女回答著亞爾德的話,但是她並沒有停下腳步。她的步伐雖是相當的急速,但因為兩人步幅有差,所以亞爾德跟著皇女並不費力。「
「單是能讓無藥可救的人也遵從殿下,就說明殿下擁有氣量。」
皇女沒有回答,若有若無地哼了一聲,腳步變得更急。一進屋子沒走兩步,就見到由北嶺的騎士守著的門口。一看到皇女,他們馬上把門打開。就猶如第二皇子在指揮一樣,一切都非常迅速。
皇女看都沒看跟在亞爾德身後的傑沙魯特,繼續說道。
「允許你的騎士同席——辛苦了,誰都不准進來。啊對了,陸伊回來的話讓他進來。」
命令是向守門的騎士發出的。騎士行了一個禮,就安靜地將門閉上了。
這個時候,皇女在房間中間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這房間很少有,在地上卻沒有面向中庭。這恐怕是為了秘密談話而準備的房間。亞爾德依然未能把握皇宮的全貌,即使這次是從上空進的皇宮,但依然不知道這裡是皇宮的什麼地方。
「坐吧。」
亞爾德聽從命令,在皇女對面的位置坐了下來。傑沙魯特也在他的旁邊坐了下來。
傳令官似乎也被拒之門外。這種情況並不少見。因為她要轉達皇女的話的對象——亞爾德,正在此地。
說起來,基南怎麼樣了呢?自己現在也不清楚——自己理應要注意他的情況的,但現在已經來不及了,門已經被鎖上。
雖然不是出生在大貴族,但身為貴族,作為貴族被撫養長大的基南比亞爾德更熟悉禮儀作法。就算是第一次來皇宮,但他本身就基礎,但願他一切順利。然後,亞爾德將養子的事先放在了一邊。
「我想你應該知道的,你失蹤的這件事是隱瞞著的。」
「是的。」
而事實上,的確是隱瞞著的。不用去確認,亞爾德也知道皇女大概就要說正題了。果然如亞爾德所料,皇女從亞爾德沒想到的角度開口了。
「大概會有過來試探的人。你就當接受到我的命令,去了迎接難民就行了。」
「難民?」
「因此,你就當是去了自己的領地的邊境處慢慢巡查。實際上,我也跟代官商量過,也有叫他作了準備,雖然是有點遠。北嶺是不行的,博沙國的土地貧瘠,也容納不了太多的難民。草原的話,雖說太守餘黨的追捕已經結束,但民心並不在帝國。若帝都一亂起來,正好就很可能會出現難民蜂起起的狀況。大量的平民是帶不動的。」
——開戰已經是無可避免了啊。
對事已至此還有這種念頭的自己,亞爾德有點感到自己不中用。就算自己的確是剛擺脫行蹤不明的情況回到現世……自己是時候要去拿定主意了。
「不能開放皇宮麼?」
「這裡麼?」
剎那間,皇女眨了眨眼,但是馬上就皺起了眉頭,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若不是因為出了什麼事,很少人願意離開自己生活慣的土地吧。更何況是要去如此之遠的地方。」
「我會嘗試跟陛下說一說,不過,我覺得陛下會這樣說,皇宮的構造並不適合戰鬥。」
——守不住麼?
皇宮地方很大,而且是毫無章法的大。皇宮並沒有全體的設計思路,而是光會順勢增建建築物。沒秩序,沒計劃,和帝都一樣。
亞爾德再細細一想,也就明白了。皇宮並不是為戰事而起的城堡。
「船也是無法使用吧。」
亞爾德只是為了確認一下。但皇女一聽到這句話後,臉上的表情就消失了。
「七皇兄他,他會坐船來。」
若是第七皇子收編了海賊的傳聞是真的話,那麼這就應該看作他真的是要帶領水軍而來。因為帝都直面大河,平時使用船隻的民眾很多,皇帝姑且也設有水軍。但是,作為戰力卻是相當的難以讓人放心。
皇家的軍隊主要是以騎馬的軍隊,騎士的軍隊組成。他們大概想把主戰場帶到帝都外面的平原。當然,第七皇子則希望把戰場移到河面上。
「總之,要帶希望到你領地的人。人數再少,我也想要救下來。」
「明白。」
「到那時,我希望由你帶他們過去。」
亞爾德隱隱覺得皇女會這樣說,所以他清楚地回答道。
「請恕在下拒絕。」
「這是命令。」
「在下手中雖然沒有騎士的劍,但也沒有帶路人的手杖。連道路都不知道,又怎能保護人民。在下幫不上這個忙。」
皇女大概也估到亞爾德不會同意。她絲毫沒有動搖,回答道。
「說到幫不上忙,你在這裡也幫不上忙吧?」
「在下覺得,在下會有幫得上忙的地方。」
「決定這一點的不是你,是我。」
就在兩人互相瞪眼的時候,外面響起了說話聲。
「失禮了。」
開門進來的是陸伊。
「怎麼了?」
「下流的船隊在增加。那些船隻,在今天早上之前並沒有出現。再遲,大概也會在上午到達。
聽到陸伊的報告,皇女深深的,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向陛下——不,陛下他大概已經知道了。」
皇帝不可能不監視著第七皇子的動向。放出間諜,派遣傳令官,恐怕已經得到了所有的情報。
那個男人在從政之前是個軍人。得到了軍隊以外的人支持,他才能活了下來。不但有優秀的統率能力,作為指揮官也很優秀,所以才能越過沙漠。還有,皇家的戰爭肯定是從情報戰開始打起的——從皇祖之時便是如此。
陸伊毫不留情,繼續對閉口不語的皇女說道。
「目前的狀況,就算第七皇子在今天拔劍出鞘,也不奇怪。請殿下做好覺悟。」
「我明白了。亞爾德,准了。」
「請問是什麼呢?」
「剛才我提的計劃放棄。我之前想讓你帶他們離開,是想人會集中起來的。但事到如今,仇恨很可能已經結下來了。若是被逼得無路可走,下決心要逃跑的人也會變多。既沒辦法作出迅速的行動,而且護衛的兵力大概也不夠。這種情況下,讓他們逃離戰事毫無幫助——不如說,反而很可能會讓戰
場更加混亂呢。雖然可惜,你也留在帝都吧。然後,用你的判斷去保護民眾,拜託你了哦。」
「……遵命。」
事態的發展一直比亞爾德想像中的要快得多。去趕上它!亞爾德如此地命令自己。
——趕上它,然後再去預測。
再往前,就已經是戰場了。
2
這次參加新年祭是第二次。所以,亞爾德並沒感到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自己見慣了這場面的話,那麼,待會又會出現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呢?
亞爾德能做的就只有想像了。
簇擁著皇帝的親族的隊伍人數大幅度減少了。因為皇子也消失了兩位,而身為他們的母親的那位女性,也不會出現。而隨著皇子的數目的減少,皇女站得就更接近中間。
第七皇子一個人還在皇帝身邊不遠的地方。雖然他坐在了既定的位置上,但他給人的印象跟之前相比已有相當大的變化。以前他臉上那悠閒的微笑已經消失不見,現在猶如戴著一副堅硬的面具。
去年的時候,御座右邊第一位的是第一皇子,然後是一母所生的第四、第五、第七皇子並排而坐;在左邊,則是剩下的第二、第三、第六皇子和皇女這樣的順序。但如今按這順序的話,兩邊的人數就不均衡了,所以今年第三皇子就移動到了右邊。
現場也看不到白羊公的蹤影。大概他的席次已經被遷到相當後排的地方。失去皇子的傅伯這一地位後,以白羊公的家世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情況。
亞爾德雖然隱居了,但是他的身份仍然還是皇女的副官,所以站立的位置和去年一樣。
代表黑狼公家的基南則是站在別的地方。當然了,是屬於貴族之中最前列的位置。除此之外還有銀鷲公、金獅子公也在那裡。與他們並排而立的,大概就是「馬痴」灰熊公了。只見他留著短髮,金褐色的鬍鬚有些許花白。而他一直緊緊咬緊著牙關,似乎證明著他乃是騎手一族——這是屬于吉斯凱爾教會亞爾德的那些無關緊要的馬匹知識的一部分,不過,他的下巴的確是很不錯。不是修長,而是寬闊。
和去年一樣,那些穿著閃爍耀眼衣服的官員出現了。
「請肅靜。真上陛下駕臨了!」
皇家的人都一下站了起來。當然,皇女也不例外。
說到不同之處,皇女的樣子恐怕才是最明顯的變化。不僅沒有戴那些沉重的頭飾,沒有綁束腰的腰帶,衣服也沒有長長的裳裾,而是一身純淨的男裝。當然,質地大概是最上乘的,不過沒有給人華麗的印象。一言概之的話,就是相當的樸素。在儀式之上,她這樣穿很可能會被人詬病太過於草率馬虎。而強調著豪華的,乃是她腰間佩劍的劍鞘。她的劍鞘上面鑲著大顆大顆的寶石。不過,裡面的劍絕對是實戰能使用之物。
——說到不同之處,她長高了之類的變化才是好的變化啊。
他低頭看著皇女,心中想著這些無聊的問題。是啊,要是現在的狀況可以讓自己悠閒地抱著這些感想就好了。
皇帝出現了。他拖著幾乎是他身長三倍的下擺走了出來,緩慢地往玉座走去。
皇妹站在玉座的後面,一直等著她的皇兄。今年她似乎還沒有散發龍氣。根據情況,她也有可能會全力散發龍氣。或許現在馬上逃開才是上策。
忽然,皇妹的視線移了過來,瞄了亞爾德一眼。紫色的雙眸眯了眯,皇妹又再將視線回到皇帝的身上。
——就當她只是在確認自己平安無事好了。
單憑一個眼色,是沒辦法去臆測個中的含義的。亞爾德自己若不是這樣說服自己,恐怕腦內可怕的想像就不知會發展到什麼地步。
走到玉座旁的皇帝和皇妹對望了一眼,露出了笑容。
這是非常罕見的情景,亞爾德眨了眨眼。
皇妹也露出了笑容。好像在共謀什麼的相互一笑,的確是亞爾德在這對兄妹的身上第一次見到。
皇帝轉了過來,從容地掃了一眼會場。
整個大廳里鴉雀無聲。
——猶如在下雪一般。
飛舞的雪花吸走了所有的聲音,讓世界變得一片寂靜。就像這樣的感覺。
「在過去的一年——」
皇帝開口了,驅散了寂靜。
像這樣感受到龍種說話時的力量,真是久違了。讓身體顫抖,讓內心動搖,一下就到達了靈魂的深處。
「——相當的不幸。在今天,新的一年開始的這個日子裡,還無法期待這條鎖鏈能夠被砍斷。」
亞爾德眨了眨眼。
恐怕大廳里所有人都同樣是吃驚不已。
為了預祝新年的集會,忽然就作出了凶事的預告。
皇帝的目光一動。
「青浪王。」
「在,陛下。」
第七皇子馬上面向皇帝。他那柔軟猶如絨毛一樣的頭髮,還殘留著少年的稚嫩。不過他的聲音低沉,證明他已經不是小孩子。他的體格也比去年更像成人。
「有傳言,你要對帝國掀起反旗。」
「請問陛下相信這一個傳言麼?」
他的回答並沒謙遜之意。第一皇子微微皺起了眉頭,而第三皇子臉上則露出憐憫的神色。亞爾德也想看到玉座這邊的皇子們臉上表情,但亞爾德這邊只能看到側面,他又不能去東張西望。
皇女是以怎麼樣的表情接受這一切,亞爾德也看不到。
「朕不相信這一個傳言。」
簡短地回答完後,皇帝張開手臂。
他的動作很慢,首先是右手,然後再左手。
「但是,在各處搜集情報,真實就自然而然會浮出水面。有無數耳目聽命於朕——」
第七皇子沒有吭聲。他只是迎著皇帝的目光,身體一動也不動。
「——青浪王,你有辭去王的封銜的打算麼?」
「有。」
「哦?」
「我會將帝國封的王位、封土拱手奉還。但相對的,我想要自立,想要建立建立一個新的國家。我要捨棄真帝國。」
第七皇子昂昂然地宣告。
亞爾德以為士兵們馬上就會動手,但是卻沒有人動。似乎是皇帝制止了,用他舉起了的手。
「朕也可以這裡斬了你。」
「我若是不回去,也只會有其他人站起來的。這乾脆就是個好機會,讓大家更加團結,發誓報仇雪恨。」
皇子的面額掠過一絲朱紅色。但是,他的聲音還是很冷靜。
他大概是對事情的發展作好了覺悟,不過,他的確是好膽識。
「你並沒有捨棄你的領土吧?而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想據為己有,不是麼?」
「我不認為有回答的必要。我已經不再是你的兒子,不再是你的部下。跟隨我的所有人亦是如此。我們,不承認真帝國。」
「你打算要毀滅麼?」
「我要將大家從這扭曲的支配之中解放出去。」
「有誰希望這樣?」
「我。……我已經沒必要留在這裡了。之後,在戰場上相見吧。」
沒有行禮,第七皇子就轉了過去。
他的部下跟著他。
「讓他離開。」
皇帝的命令就猶如跟在皇子的身後,又如為他開路一般。亞爾德看出,貴族們左右兩邊讓開,並不是對皇子的動作有什麼反應。無論如何,貴族們是聽從皇帝的命令——亞爾德覺得,是皇帝說的話讓他們讓開的。
仔細一看,一部分的貴族也跟著皇子離開了大廳。對他們的行動,其他人似乎也遵守著皇帝的命令。
沒有人說話。安靜得可怕。
——在這裡殺了他們不好麼?
雖然會變成復仇之戰,但戰事就不一定會變得更加激烈。
第七皇子一死,擔旗之人就沒了。白羊公是個缺乏決斷的男人,並沒有對抗皇家的器量。就算他真心歸降,亞爾德也並不奇怪。說到他不會根據周遭的狀況下決斷,只會隨波逐流,大家應該都會同意。他就是這樣的一個男人。傳聞皇子的母親精神錯亂,有的是人員離散的理由,沒有留住他們的理由。
就連皇帝也會知道這一點吧。
——他到底在打什麼主意呢?
從他看著第七皇子遠去的背影時的表情中,亞爾德什麼也看不出來。
——他大概也不相信那個皇子說的話。
皇帝誰也不相信。但是,他說過,他愛皇女。而對他這位最小的兒子——難道就不愛他麼?
等皇子和他的部下離開之後,皇帝重新掃視全場。
「戰鬥的鐘聲已經打響了!偉大的唯一神(ひとつ神),請賜予我們
加護。讓我們緊抱神的所有的名字,神的化身,神授予的恩寵!要知曉!往後再沒有僥倖,往後不能再犯下過失!作為帝國的子民,去戰鬥吧!竭盡全力地活下來,我的子民哦!我的騎士,成為我的劍!成為我的盾!去戰鬥!去取得勝利!」
「是!!!」呼叫聲在到處響起,接連不斷。
皇帝一臉滿足地點了點頭。
「拔劍!」
呼喊的同時,皇帝自己也「嗖」地拔出佩劍。
金屬摩擦時那種獨特的聲音響徹大廳。響應皇帝號召的聲音也同樣此起彼伏。感覺上持續的時間長得可怕,但其實只是瞬間之事——等亞爾德回過神來的時候,所有人都拔出了劍,高高地舉了起來。
在場上沒有帶兵器的人,也就只有亞爾德自己、其他的禮部官吏,還有皇妹等人。不知怎麼地,和皇妹的目光相交了,只見她嫣然一笑。
仍然沒有使用龍氣的樣子。
——不需要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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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開戰前的團結士氣,已沒介入的必要。現在就是這種情況。
皇帝高聲大叫。
「痛飲敵人的鮮血!」
「痛飲敵人的鮮血!」
叫聲震切大廳。平時那些步伐不一致的貴族們,現在都在一起大叫。
「叛逆者死!」
「叛逆者死!」
皇帝高高舉起手中佩劍,大叫。
「奪取勝利!」
下面的回應,已經聽不清在說什麼了。「哦哦哦」的吶喊聲震耳欲聾,無數劍刃揮舞。
在亞爾德前面站著的皇女雖然也拔出了劍,但卻沒有揮舞。皇子們也同樣如此。雖然他們也將劍拔了出來高高舉起,但他們並沒有怎麼去揮舞,似乎也沒有跟著大叫。
不過,貴族們的吶喊仍在繼續。當皇帝劍指天空的時候,眾人就更加亢奮了,似乎連空氣的顏色也發生了變化。
——就好像龍氣一樣。
每當貴族們的士氣上升,龍氣便會產生輕微的蕩漾。當蕩漾的龍氣幾重疊加之後,就變成了巨大浪濤。對亞爾德來說,他只覺得整個大廳都在晃動,不知身在何處,只想逃離這狹窄的矩形空間。
老實說,非常的難受。
即使皇妹沒有釋放她的力量,這裡亦不是亞爾德適宜久留的地方。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在祈禱嘔吐與倒地之前,皇帝會讓他們安靜下來。
皇帝將舉在頭上的劍放下,左手扶在劍刃上,水平端起。
「將我的劍,託付於第一皇子!」
這是任命最高責任人的意思——討伐第七皇子的軍隊的最高責任人。
第一皇子將自己的劍交給了騎士後,在皇帝的面前跪了下來。
「起身,沃野王。」
第一皇子默然地站了起來。
雖以前就有人說他酷似皇帝,但在今天,他與父親相似的部分就格外地顯眼。在金黃色的捲髮下面看著皇帝的那雙眼,非常之嚴厲,似乎不會饒恕任何人一般。
——和那時的皇帝一模一樣。
和越過沙漠的時候那一個為了活下去而捨棄了祖國,選擇去蹂躪沙漠的都市的那個男人一模一樣。這就是作出了覺悟的表情。至少在現在,第一皇子他應該作出了擔當這一切的決心。在未來等著他的,是兄弟殘殺的惡名,還是重新將分裂的真帝國恢復統一的英雄之名呢?無論是哪一邊,都是他自己選擇的。
「取劍吧。」
皇帝已經沒有握著劍柄。他雙掌捧著劍,遞向第一皇子。
一瞬之後,第一皇子已經握住了劍。他雙手握著劍,立在胸前,然後轉過身來,面向貴族,宣誓道。
「我發誓!在打倒叛逆之前,決不讓此劍回劍鞘安息!讓我們一起去取得勝利!」
大廳的空氣又再一次沸騰起來,亞爾德開始對自己體力感到不安了。這樣下去,自己的體力只會被慢慢抽乾淨。
皇帝舉起了手。
「今年並非和平的一年。但是朕可以保證,這是勝利的一年!」
一瞬的靜寂之後,又再歡聲雷動。比剛才還要翻倍的興奮的漩渦席捲而來,亞爾德只覺自己猶如在激流之中飄蕩的小舟一樣。而且,他的還是會被一個小小波浪掀側的一葉扁舟。
忽然,他感覺到有人拉他的衣袖,往下一看,就遇上了皇女的目光。
「你沒事吧?臉都變鐵青了。」
「眼下豈是在意這些的時候。殿下並不需要掛心。」
「傑沙魯特,將你的主人帶到安全的地方休息。將傳令官也帶過去。」
「承蒙殿下的關懷,不勝感激。」
於是無視了亞爾德本人,事情就這麼決定了下來。在亞爾德身體狀況這一個問題上,所有人是不是都太過於意氣相投了吧?
——乾脆,讓自己變得更有名好不好呢?
讓那一個該死的舞台劇在國內變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所有人都因為重視尚書卿的身體而握手言和的話,戰爭也就不會發生了吧——就在亞爾德考慮著這種荒謬的念頭的時候,他就被拖出了大廳。
3
雖然剛才第七皇子離開皇宮時就如宣戰布告,但戰事並沒有馬上開始。
皇帝那一邊,首先是查封了第七皇子那一方的貴族們的府邸,沒收了他們的領地。在他們各個領地與帝都之間的通路上,都有傳令官及時發放命令,禁止他們物資和人員的流動。
亞爾德聽聞帝國花了不少精力去修理道路。道路四通八達,因此近道之類的並不發達。而搬運物資不可缺的馬車,在鋪裝過的道路上就可以高速行駛,但那些沒修正過的就另說了。車輪會下陷,會脫輪,也有最後道路變得狹窄不能通過。讓帝國的士兵能迅速行動的驛遞制,同時也限制不利帝國的人的通行。
這樣一來,第七皇子的手下也就無法輕易行動,糧草的運送也會變得困難。
第七皇子那邊,也應該會估到這些問題。他的手下大部分是由僱傭的那些傳聞中的海賊王組成。掠奪是他們的拿手本事,物資當然是從現地調配。而皇帝那邊,為了防衛沿岸的據點,就不得不將戰力分散。
戰事會在什麼時候、什麼地點開始,亞爾德無法預測。
「河川能夠自由往來,那麼街道的封鎖的意義就不大了。」
出聲的,是那位北方的公子雷蘭德。亞爾德心想,木材的販賣似乎要使用河川,他重視水運的想法也是很自然的吧。
自己該不該附和一下他呢?就在亞爾德猶豫的時候,雷蘭德又繼續自顧自說道。
「明明只要使用阿=巴魯斯的力量,那些軍船就能一舉掃清。」
現在他們所在的地方,乃是一座塔的塔頂。就算在有無數尖塔的皇宮之中,這裡也是第二高。在清晰地看到大河之上並列的船團後,他發出這樣的感想,也是很自然吧。
但是,對亞爾德來說,他的心情就不是那麼好。
北方的現人神,陸=希露·盧=烏路·阿=巴魯斯是雷蘭德公子的妹妹。亞爾德在北方遇見的這名少女,因為自己的異能而被疏遠,被自己的家人拋棄、隔離,連名字都不允許提及。
對雷蘭德這個只顧自己而利用被他拋棄的妹妹的提案,亞爾德不可能抱有好感。
「怎麼做呢?不過我聽聞,阿=巴魯斯的力量,不是只能在北方才能強力顯現的麼?」
「大河還是大河,因為所有的河川都是一體的。也有的河流是從北方流到這裡。讓河流發水,以怒濤之勢沿著河流席捲而下的話——」
「這種程度,掀不起什麼波浪的吧。」
眼前的大河,連對岸也朦朦朧朧看不清。亞爾德心想,不用明指出來,他就自己會明白的吧。誰知雷蘭德卻沒有理解。
「若是使用水妖,也可以以洶湧的波濤將軍船翻側。」
「雖然距離遠看起來很小,但那些都是相當大的船隻哦。要是出現了可以讓那種船也沉沒的波浪,連帝都都會被淹的。這一邊也會損傷慘重。」
「你不知道水妖的力量。那種的船一點都不費事。而且,它能夠甄選目標。不是它的目標的話,連一點飛沫都不會沾到。」
「原來如此。那麼在北方被命令的水妖,不說它要先順著河流來到這裡,它又怎麼選定船隻呢?在大河的什麼地方浮著怎麼樣的船,你的公主妹妹知道麼?而且,我覺得從北方到這裡,命令到底是無法傳過來的……」
的確,在北方,阿=巴魯斯大概是無敵的。但是,亞爾德不認為她的支配力還能到達與北方隔如此之遠的南方的帝都。若是她做得到,北方早就能征服了這一帶,劃下享受榮華時代的一幕了。但是,現實卻沒有這樣的傳說。
雷蘭德不服似的歪著嘴,但沒有繼續反駁。
說到不服,大概他本身就不希望和亞爾德一起留在此處。
雷蘭德他似乎對自己的武藝挺有自信,他應該是想讓皇女看到自己威風的一面。貴族的世界就是如此。即使在北方諸侯之中,不參加戰鬥的男人就會被人看不起,這並不奇怪。從他作為客人的立場來看,大概對主人的危機袖手旁觀亦屬於違反禮儀。
但是,以客待他只不過是表面而已。他本來的職責乃是充當人質。
若是公子有什麼萬一,那麼塞魯克的人頭就危險了。若是塞魯克在北方被殺害,馬上就會爆發戰事。兩邊不僅有著多年的積怨,而且在去年的襲擊中雙方剛剛都付出了慘重的代價。雙方都有不能饒恕對方的理由,復仇之炎一點即著,而且可能會變成拼盡全力的殲滅戰。
自己絕對要避免這一切發生。
因此,亞爾德就讓雷蘭德以保護病弱的自己這一名義,讓他留在城中。這樣也就顧及了他的體面。
公子應該也明白這層道理的吧,但若是這個隱居的傢伙不在的話——他似乎還打著這種主意。
——哎,年輕就是這樣的啊。
對毫不年輕的亞爾德而言,他可是想著怎麼可以不用出門。他就是這樣懶惰。不過亞爾德也在想,大家都不希望見到對方的臉,反正要待在一起,那麼就應該要過得心情舒暢一點……
因為想心情舒暢一點,所以就把他帶到這個視野開闊的地方。若不是這樣,誰會想來這麼高的地方啊。話說回來,既然上來了就必須要下去……一想到要下去,亞爾德的雙腿似乎就要脫力了。
為了將注意力從艱難的回頭路上移開,亞爾德決定將話題移回戰事之上。
「公子,你有船上戰鬥的經驗麼?」
「說有的話,有。」
——說沒有的話,沒有。
亞爾德自己在腦海中轉換了他的說法之後,繼續說道。
「我聽聞敵人是身經百戰的海賊。公子若是率領著軍隊,打算如何應戰呢?」
雷蘭德微微眯起雙眼,沒有出聲。
或許他在想像水妖什麼的襲擊軍船的光景。
過了一會,雷蘭德嘆了一口氣。
「我並沒有什麼率軍的立場吧。剛才說話多有得罪,請您不要掛在心上。」
亞爾德啞然了。
剛剛他不是說完那些英勇的台詞麼?不說內容了,連語氣都忽然變得非常客氣,令人難受。他是怎麼了?亞爾德還沒多想,「大人,」背後傳來了說話聲。是傑沙魯特。
「傳令官閣下到了。」
皇女的傳令官就在旁邊等候,她應該會直接叫亞爾德才對。那麼,肯定是其他龍種的傳令官到了。是誰的傳令官呢?亞爾德一邊思考一邊轉過身來。
只見一個自己見過,似乎又沒有見過,身穿黑衣,披著紫色肩衣的傳令官站在樓梯處。亞爾德看著他沿著樓梯走上來。在這過程中,傳令官完全變成了亞爾德熟識的樣貌——皇帝的樣貌。
——他竟然還有空過來!
雖然亞爾德認為這是不可能的事,但是指揮戰事的是第一皇子。或許皇帝就意外地有了空閒的時間。至少,表面上他不這樣做的話,皇子的面子就掛不住了。
皇帝手邊聲音一起,他右手的扇子就打開了。傳令官在表現龍種的意志的時候,會用到小道具。這把扇子在亞爾德的眼中,就是預告著不詳的預兆。
「在下是為傳遞陛下的懿旨而來。」
雖然說話的聲音已經是皇帝的聲音,但是這樣想的,恐怕就只有亞爾德一個人。
無論如何,對方既然如此宣告,那麼就只能以皇帝來相待。亞爾德行了一個禮,然後瞄了一眼雷蘭德。這位公子也和亞爾德一樣低頭行禮。
與皇帝的寵臣,並且准許帶劍與直言的亞爾德相比,從蠻族而來的人質與亞爾德行同樣的禮可是相當的不妙,所以亞爾德擺動著放在背後的手,祈禱他能察覺。
好在,這位公子的腦子還算靈光,雖然動作是慢了點,但還是作出跪拜之禮。
「這位是?」
「這位是北方各諸侯送來這裡的客人,雷蘭德公子。」
「哦?」
亞爾德轉過身子面向雷蘭德。能讓身為異邦人的這位公子認清現實的,也就只有這個時候了。
「公子,這位是在傳令官身上顯露龍身的皇帝陛下。雖然公子可能對帝國的這個風俗並不熟悉,但請將這個當成是陛下親自御駕降臨。請行禮。」
雷蘭德微微抬起了頭,但他還是忍住了。只見他低著頭說道。
「在下是從北方來的雷蘭德。」
傳令官大方地點了點頭。
「允許你直言。雷蘭德公子,朕聽北嶺王提過你。你說,為了增廣見聞,希望與她同行。」
「是的。」
「事情發展成這樣,你就無法自由地增長自己的見聞了。真遺憾呢。」
明明是皇帝的聲音,但是語氣卻微妙的客氣,讓亞爾德很不舒服。有這種感覺的大概也只有亞爾德一個人吧。比起剛才的雷蘭德……要可怕得多。
話說回來,讓事態變成如此的,不就是這位和自己兒子吵架的皇帝麼?若是亞爾德能對皇帝作出「你有資格胡謅什麼真遺憾啊?」這樣的裁斷,他就會說「你跟我收聲!」,然後將這傳令官推下樓梯。
若是自己能這樣做,心情一定會變得很好。就在亞爾德繼續想像的時候,不知為何腦海中浮起了陸伊那爽朗的笑容,甚至聽到他在說,「老師若你這樣做,豈止手指會戳傷,還會因為反作用力在屋頂上掉下來的哦,勸你還是別樣做的好啊。」
自己的想像力實在是具體得可怕。
「能來到此地,本身就是一個難得的機會。」
「……據朕聽聞,北方的人只有被放逐,才會來到南方。」
亞爾德眨了眨眼,看著雷蘭德。雷蘭德的姿勢沒有變化,依然深深地彎著身子。風吹拂著他的頭髮。
傳令官往前踏上一步。亞爾德只好向旁邊退開,讓出空間。
在雷蘭德的面前,傳令官「啪」的一下閉上扇子,然後用扇尖指著他的頭。
「抬起頭來。」
雷蘭德沒有動。亞爾德低聲叱喝道。
「公子,請抬起頭來。」
「……失禮了。」
雷蘭德低聲說完,慢慢地抬起了頭。他的表情很平靜。
越過他的鼻尖,扇子頂在了公子的下巴,讓他的頭抬得更高。只聽得傳令官命令道。
「可以說話了。」
他的語氣稍稍變得有點嚴厲。是皇帝生氣了……不可能的。
「對我們北方的人來說,南方是被詛咒之地,是被惡神的血玷污,不潔的土地。只有被放逐才會來到南方這種說話,便是來源於此吧。」
雷蘭德面不改色地就把極其失禮的這些內容說了出來。是他有這樣的膽識,還是他不清楚此所作所為所代表的意義?
「那麼,在你的眼中,南方又是怎麼樣的呢?」
傳令官的扇子並沒有動,依然頂著雷蘭德的下巴,讓他昂起頭。公子並沒有推開他的手。
——不是很習慣了麼?
忽然,亞爾德湧起了這樣的感覺。那一位陸斯公的話,大概會會對人做出一些意想不到的事。他對陸希露的行為,亞爾德怎麼也無法原諒。
——或許只有陸希露一個人沒有習慣。
亞爾德心想,就算為了能夠好好生存下去,變得處世圓滑,但這樣的話,雷蘭德不也在根本之處受到了傷害麼?把自己的受傷當成理所當然,他這樣自暴自棄也並不奇怪。
不作無意義的抗拒,努力地避免刺激對方,這種態度對他來說大概是駕輕就熟了。特別是在感覺到對方權勢的時候。口中說著不留情面的內容,但態度卻非常抑制,這是他本人所取的均衡之勢吧,而且肯定也是在試探對方。
傳令官的動作表情也都沒有變化,只是平靜地繼續說道。
「和你所聽所聞相比,南方如何呢?以你自己的眼睛所看的土地,到底是不是不潔之地呢?」
全場沉默了一陣。今天的風勢也很強,但可能是因為風向的關係,所以並沒有新年祭那天寒冷。不過就算是這樣,光站著不動也會影響血意循環,亞爾德的指尖漸漸開始變冷了。
亞爾德本想不惴冒昧插入對話,但他還是沒有出聲。
說這樣無法增廣見聞的,正是剛才皇帝通過傳令官親口所說的。若是從這裡著手,就可以指出對方道理的缺陷之處——但是,自己說的正確又不一定會贏,贏又不一定會是正確。
皇帝對
雷蘭德的要求,就是要讓雷蘭德表現自己,從他的話中看出他是什麼樣的人
雷蘭德微微吸了一口氣,回答道。
「我們的陸斯公,自詡為北方之盾。面對邪惡的魔王,作為守護同胞的厚壁,他從未猶豫過。但是,在下在北嶺生活的時候,便開始懷疑他是否正確。我們不去觀看外面的世界,也不去聆聽外面的世界,以此為善一直這樣過來。拒絕,隔離。手若是碰到了就好像要腐爛,要掉下來一般。這一段完全不去求知的歲月,是不是錯了呢?在被批准一起同往帝都的時候,在下是心懷希望而來的。在下在想,世界比我們想的,不是要美麗得多麼?」
說到此處,雷蘭德就停了下來。
他自己把頭昂得更高,目光也筆直地迎著傳令官,斷言道。
「——但是在下的希望被背叛了。果然,這裡是個不潔之地。」
傳令官的眉頭動了一下。亞爾德眼中所見的,是皇帝的神色。他臉上並沒有什麼不快的神色,但似乎也沒有覺得有趣。他的這副樣子像誰呢?亞爾德想了想,是第二皇子。比起容貌,現在他們兩的表情更加相似。
傳令官的表情和語氣都沒有變化,質問道。
「不潔是指?」
「惡神之力布滿著大地。不,不僅僅是大地。水也好,風也好,一切一切都讓在下感覺到惡神的詛咒。」
「詛咒麼?」
「猶如在說,毀滅吧。」
傳令官的表情第一次變了。他的嘴邊浮起了笑容。
「這樣麼?神是這麼憎恨這片的土地啊。」
他的這一句話奇妙地意味深遠。就最近,亞爾德總是聽到皇帝以這種語氣說話。
——對第七皇子。
他在問第七皇子「你打算要毀滅麼」的時候,皇帝不就是這個表情麼?
——想要被毀滅麼?
難道他現在就是這樣想的?亞爾德心中一邊猜,一邊望向皇帝的側臉。這時皇帝正好轉過來面向著他。兩人的視線就這樣對上了,而且皇帝這次還露出了顯眼的笑容。這也是亞爾德討厭的表情,因為亞爾德實在不知道自己的目光該投向何處。事到如今,又不能避開皇帝的目光,亞爾德只好硬著頭皮迎著他的目光。這時,那一個顯現著皇帝的容貌的傳令官開口了。
「尚書卿,你認為哪一邊是正確的呢?這個人所說的,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紮根的神詛咒著這一片土地;還是相反,說神是愛著這一片土地的。」
「……非常抱歉,像在下這樣愚鈍的,是沒有足夠能力去作出判斷,請恕在下無法回答。」
「沒所謂。就以你所知的回答即可。」
現在似乎輪到亞爾德出場表演了。亞爾德心想,自己又不是藝人,放過自己吧。但皇帝之命又不能違抗。
「在下聽聞,在北方,那些被我們稱之為惡神的神明,當地稱為黑之御子。怎麼說呼,都不是讓人聯想起光明的名字。所以,這神明未必是一位讓人喜悅的神明——但是,無論是詛咒抑或是愛,若是這種東西存在的話,那麼這一位神明,是不是與人相當相似呢?在下是如此認為的。」
「與人相似,是指?」
「神與人之間的第一重間隔,在下認為就是力量。對人來說無法掌握的,正是這非人的力量。所以神才成為了神。力量本身並沒善惡,也沒有是非之分,是人通過自己的見聞,通過自己的感覺,去判斷他是否應該去尊重,抑或對他應該敬而遠之——是對自己有利,還是對自己有害,只是據此而作出判斷,不是麼?陛下是否也是這樣認為的呢?」
傳令官傲然地點了點頭。
「力量並沒善惡之分,卻有利害之別。這和神明並沒太大的差別呢。」
「就如陛下所說。就算陛下不使用龍種的力量,陛下還是陛下,光是您本身就擁有著力量。然後,尊敬陛下的人就成為了溫順善良的帝國臣民,不尊敬陛下的人就會走上叛逆之道。」
「對神明,也是根據人的認識?」
「陛下英明。在下想不需要再累述了,但神畢竟是神,力量的大小不說了,其本質肯定也是凌駕於人之上。是人以己之理,謂其善和惡。無論是哪一邊,稱呼的產生,就意味著關聯的產生。換句話說,就是無法將其無視。之後,從這份關聯中類推出來的神的特徵,就是剛才在下所說的——與人相似,擁有情感。」
現場又是一片沉默。
傳令官身上寄宿著的皇帝的身姿開始模糊,然後消失了。
「啪啦」一聲,傳令官重新將扇子合上。
「開始了。在下身上還有陛下的其他命令,先告辭了。」
亞爾德還沒有問對方什麼開始了,傳令官的身影就消失了。亞爾德與身旁依然跪著的雷蘭德互相對望了一眼。忽然感覺自己的袖子變得沉重。
低頭一看,拉著自己的長袖的,乃是皇女的傳令官。
「戰事,開始了。」
雷蘭德與亞爾德又在互相對視了一眼。怎麼辦?兩人臉上都寫著相同的神色。戰事開始了,那麼自己又該幹什麼好呢?他們都不知道。因為他們兩人都沒有在戰事中承擔職責。
就連穿越了沙漠、經歷過許多殘酷戰鬥的亞爾德,當時也只是也主事運輸的隊伍同行,說到工作的話,就是一心一意地管理輜重。至少現在似乎還沒這個必要。
——有什麼可以去做,反而會更輕鬆。
隱士和人質這對組合,比隱士和未亡人的組合還困身。若現在身邊的是皇妹,「趁大家都在忙的時候去做些有趣的事吧」,然後就飛奔而出。但雷蘭德就不能了。在他是否是這種性格之前,他是不允許自由行動的。情況變得混亂另說,現在亞爾德連帶著雷蘭德出皇宮都不可能。
「地點是?」
亞爾德一問,傳令官回答道。
「沙洲的堡壘。」
去年,第三皇子的短時流放之地。從這座塔應該能看得到。亞爾德剛想到此,傑沙魯特就已經更快一步行動了。
「傑沙魯特,情況怎麼樣了?」
「隔著些許的距離,所以無法看得清晰——只看到那裡被船隻包圍了。」
戰場是可以選擇的。亞爾德曾聽陸伊這樣說過。迫於情勢開戰之類的情況,並不在討論範圍之內。不去選什麼時候,什麼地點開戰的話,那麼就要做好戰敗的覺悟。
這樣的話,這次選定戰場的就是第七皇子那一邊了。因為他把善於水戰的海賊王軍隊納於旗下,率領著兵船沿著大河逆流而上。
「橋的情況如何了?」
在沙洲的那座堡壘處,應該架有長橋連接大河大河兩岸。這是由南方人所砌的石橋。因為這裡被定為真帝國的首都,所以兩座橋都被修補過,作為街道使用。這些東西,都是在第三皇子被流放的時候,亞爾德瀏覽文書得知的。
「……冒起著相當厲害的煙霧。或許已經被截斷了。」
那麼,帝都增援就很困難了——亞爾德連這一步都考慮到了。
「……鳥兒的話。」
皇女的話一定馬上考慮到鳥兒的。就算橋被攻陷,若是使用鳥兒的話,就能增援。一想到此,亞爾德馬上快步走向屋頂的一角,往傑沙魯特觀望的方向看去。
——果然。
黑影在上空盤旋。有六個。在這種距離依然能夠看到,所以不會錯了,那是北嶺的巨鳥。既然派出了六頭之多,那麼皇女就不可能只有自己留在皇宮裡。皇女絕對在其中一頭鳥兒的上面。
就如傑沙魯特所說,橋在冒著煙。船被隔開了。橋就當然看不見,城堡也是無法直接看得清。因為在沙洲的城堡之中,並沒什麼高塔。煙從哪裡冒起來的,從這裡也是無法判斷。可能已經起火,或者是城堡那一邊在以火箭應戰。
「怎麼能讓公主去那種地方!」
不知什麼時候起就站在旁邊的雷蘭德,高聲叱責道。
「沒有人讓她去的吧。」
雖然有可能是接受了第一皇子的命令,但平時不使用鳥兒的人,是不可能隨便就想到這一步的。也就是說,是皇女提出的。應該這樣考慮,是她自己要去。
「殿下說,我要出擊了。」
回頭一看,只見傳令官已經來到自己的身後,幾乎貼著自己。
——這個人精神的話,就證明皇女無恙。
忽然,亞爾德想到了一件事。
既然傳令官的死會讓龍種受到衝擊,倒過來也會是一樣的吧。不,或許程度會更厲害。所以,只要傳令官她一直這樣面無表情地站著,那麼皇女就沒事。
「北嶺王親自出陣麼?」
「是的。」
「掉下去了!」
聽到了雷蘭德的大叫,亞爾德一回頭,只見
一個黑影急速往下落。
「……那個,沒事的。」
一看動作,就能明白,那不是鳥兒在墜落。那是在調整高度。就在此時,這頭鳥兒又再飛高,在箭矢射不到的上空盤旋。
——大概是在搬運物資之類的吧。
不如向著敵船作落糞攻擊,這樣能降低對方士氣,不是更好麼?就在亞爾德心中冒起這個不雅的念頭的時候,雷蘭德又再高聲喊道。
「這次是兩頭!」
「其中一頭進入了城堡。」
傑沙魯特指出道。的確,其中一頭直降了下去。而另外一頭則馬上恢復高度。它低飛大概是為了吸引對方火力。
「……到底在搬運什麼呢?」
除了冰塊之外,亞爾德只想到一種東西是必須確保到達的。
——難道是!
「北嶺王還有沒有什麼口信。」
他將目光移回傳令官的身上。只見她臉上的神色稍稍變得僵硬。
「殿下說,我會做得很好的,相信我,等我。」
——那個悍婦啊!
詛咒皇女禿頂的話自己總覺得過意不去,所以亞爾德去想了其他的方式。為了在沒準備的時候不會詞窮,用於痛罵的詞語,似乎要稍稍補習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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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怎麼回事!」
雷蘭德激動地對著傳令官吼道。護衛的騎士馬上擋住了他。
「請您冷靜。」
「快回答我!這究竟怎麼回事!」
傳令官沒有出聲。甚至連動都沒有動一下。
為了提防狀態大變的雷蘭德抓住亞爾德,傑沙魯特移動到兩人之間。深呼吸了一下之後,亞爾德向傳令官問道。
「為什麼北嶺王要去那裡呢?」
「為了表示我們並沒有拋棄它。」
「那個城堡麼?」
「是的。」
亞爾德將視線回到大河之上。
直到沒多久之前,亞爾德甚至連那地方存不存在都不清楚。但是在粗略調查之後,現在該處的大概規模亞爾德已經心中有數。那裡雖說是個沙洲,但是面積卻意外的大。常駐的兵將有六百名。戰時或許還會增兵,但即使如此,那裡現在的兵力還不知到不到一千。
想要登陸的話,對岸是空的——因為那裡就是流血的女王賈婭壩拉的首都的遺蹟,並沒有想住在那裡的奇特之人。當然,也沒有什麼可供掠奪的東西,所以那裡也沒有守備的軍隊。
——那麼這個沙洲的城堡,又有什麼意義呢?
「但是,從陸上進行的攻擊,是沒辦法對敵方的船隊造成什麼沉重的傷害吧。」
雷蘭德插嘴道。亞爾德望了一眼傑沙魯特,於是老騎士便幫亞爾德回答道。
「誠然如此。但是正因為如此,才會想攻陷那裡。對方是打算一開始就控制住帝都周圍的河道吧。而且估計也會進行物資的掠奪。」
雷蘭德皺起了眉頭。
「就沒有辦法了麼?」
「這是北嶺王的決斷。」
對幾乎已經放棄似的亞爾德,雷蘭德更加粗暴地說道。
「你大概是這麼想的吧,隱居之人什麼的就不應該說三道四。但是,尚書卿你不是公主的副官麼!出什麼事的話,不應該挺身而出阻止她的麼!」
「就如公子之言。但是,阻止她的時機似乎已經過去了。」
既然情況變成這樣,那麼皇女大概就不會回來了。就算在事態演變成這樣之前有時間給亞爾德去勸阻她,亞爾德也不覺得自己能夠勸服她回心轉意。
最近,皇女這種多餘的智慧是不是越來越多了呢?在她亂來的時候,越來越不給亞爾德阻止的時間。也就是說,她是知道自己在亂來,所以也更會小心翼翼……
但即使如此,眼前又是一次極大的危機——本以為之前在第四皇子的門前「努力」的那件事已經讓她吃到了苦頭,但看來自己想錯了。在皇女的字典之上,肯定沒有「吃苦頭」這個詞。這字典不良品,要換啊。
「但是,這樣下去……在那裡,公主會……公主會白白犧牲!」
「請你不要說這種不詳之言。」
「……失禮了。」
公子似乎也很動搖。但亞爾德也沒什麼餘裕去管他。
——那個會不會可能只是戰略上的據點呢?
若考慮到就在之前發生在亞爾德身上的各種異想天開之事,亞爾德覺得這個城堡與如此古老、如此巨大的首都這麼接近,就算有什麼咒術上的意義,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傑沙魯特的出身並非在南方的王國,而他這麼多年闖出來的那個惡名乃是在沙漠。他不知道也並不奇怪。雷蘭德似乎也沒有想到什麼特別的地方。從他剛才說的話來看,他大概只是把這個地方單純地看作一個城堡。
亞爾德望向傳令官。只見她迎過來的目光很平靜。
——皇女還平安無事。
只有這一點亞爾德是可以肯定的。至少在現在,這一個解釋是必要的。
亞爾德深深地嘆了口氣,決定轉換一下心情。
「北嶺王若是發生什麼事,馬上就能知曉。我這樣想沒問題吧,傳令官閣下。」
「是的。」
「我明白了。現在難得北嶺王傳諭開戰,那麼我們就要完成我們應做的事。傑沙魯特,請你確保公子的安全。也有可能大河上的作戰是掩飾,城內也可能會發生戰鬥。若是城內情勢變得不穩,那麼就做好向我的府邸移動的準備。」
「遵命。」
「公子的話,請你馬上回到自己的房間。」
「但是——」
「就算在這裡眺望,也無法知道戰事的詳細動向。在下面反而更容易接到消息。在我來迎接公子之前,請公子耐心等待。若是陷入逃路只剩天空的事態,我這隱居之身還是可以從下面再上來的。那麼,公子,待會見。」
但是,雷蘭德並沒有動。不僅如此,他還吐出一句不得了的話。
「……不是要將我收拾掉啊。」
「怎麼會。公子是北嶺王交待留在這裡的重要的客人。讓公子你平安回去,乃是我的職責。保護公子的理由有數百個之多,但卻沒有一個失去你的理由。話說回來,要處置你,從這裡將你推下去就能完成的事,哪有必要還故意讓你自己下去呢?我只是擔心有人懷著讓戰事更加紛亂複雜的目的而去危害公子而已,別無他意。」
蟲豸是讓人不快,但也不能因此就把它捏死。
不知他怎麼理解亞爾德的這番話,只見他指著沙洲的方向大叫道。
「尚書卿真的別無他意麼?公主你去了這麼危險的地方啊!」
——這樣麼?
雷蘭德想一直看著事態的發展。就算不知道結果如何,至少,他都想一直在旁觀看。一直看著皇女戰鬥的場所。
亞爾德將視線移上高空。一是為了自己對雷蘭德的情緒冷靜下來,同時也為了給雷蘭德一點觀看戰場的時間,即使是很短。
「就算我是這樣想。公子,你的話應該是會知道的。戰鬥並不是只會在最前線發生。對在後方能做的事只有祈禱的人來說,這也是一種戰鬥。前幾年你的一族在北嶺襲擊的時候,請問你在幹什麼呢?」
「……我是反對出戰的。」
他的這個回答,似乎在亞爾德的預想之中,也似乎在他的預想之外。
在那次戰死人數極多的戰事之後,亞爾德卻發現了有的年輕人卻完全沒有受傷。他當時就感到很奇怪。他當時想,沒必要的話,就不用去深究了。但是,在他當時所考慮的幾個可能性之中,其中就有雷蘭德並不屬於主戰派。
「既然你不想戰鬥,那麼就去做人質吧」,於是他就這樣來到了北嶺。事情的原委會是這樣也並不奇怪。與因為那次戰敗而地位上升的不同,那位陸斯公可不會有絲毫一點讓位的念頭。
「被囚禁起來麼?」
「是的。我,還有我的那些好朋友……被留下來了。」
和塞魯克一起玩雙六的那些年輕人們,說不定裡面就有他的好朋友。
「原來如此。公子果然還是明白的。身在敵人無法觸及的安全之地的那種安心感,與不能為自己人出力的那種焦躁與罪惡感,是表里一體的。我們現在就要和它們作鬥爭,去尋找自己力所能及之事。對現在的公子來說,你就是要平安地活下去,僅此而已。」
公子咬緊嘴唇,不發一言地扭過頭,和騎士們一起走下樓梯。
等待了一小會兒之後,亞爾德對傑沙魯特說道。
「其他的騎士也退下。」
老騎士只用目光掃向他的部下。確認他們都退下之後,亞爾
德便轉過來對傳令官道。
「好了,請問閣下還知不知道些什麼呢?北嶺王親自去那裡的理由。」
「說了,殿下說不能拋棄他們。」
「絕對不會拋棄他們這個態度是要表示出來,但值得一位龍種去賭上性命麼?是有些什麼吧,在那裡。」
傳令官的目光露出了動搖。
亞爾德繼續緊逼。他握住她的手,語氣變得更強烈。
「若是我知道,就能有效地幫到北嶺王。那個地方的樣子,應該早已經傳到你的眼,你的耳之中。有沒有這樣的錯覺,譬如捲入濃煙中喉嚨作痛。就算是幻覺也好,手有沒有觸摸到煤的感覺?」
傳令官慢慢地吐了口氣。
「現在在下並沒有和公主殿下聯繫在一起。」
「現在?」
「殿下說過了。如果尚書卿您這麼擔心的話。」
「如果?」
亞爾德不由得反問道。這位小姑娘到底以為自己是什麼啊。似乎是自己的語氣很嚴厲,傳令官一瞬之間語塞了。接著,她就很難得地露出了微笑。
「現在在下就將殿下的話傳給尚書卿——如果尚書卿擔心的話,就對他這樣說。大皇兄也好,陛下也好,他們都認為沙洲的城堡若是陷落,就等同於皇宮陷落。所以,己方的援護是不會斷的。不用擔心。」
傳令官連皇女的語氣也模仿了出來。亞爾德確實大吃一驚,但也不能稀里糊塗的被矇混過去。他繼續追問道。
「等同於皇宮陷落?」
是不是自己聽錯了?但是傳令官點了點頭。
「是的。等于于皇宮陷落——公主殿下是這樣說的。」
「怎麼回事。你還知不知道其他的信息?」
「在下是無法再多說的,尚書卿,用恩寵之力是能夠交談,但是無法發出聲音的。」
亞爾德望向傑沙魯特。
「你也是什麼也不知道吧?」
「是的……非常抱歉。」
「不,不用在意。已經足夠了。」
反正亞爾德就沒作什麼期待。在傑沙魯特提出「要不要拷問一下她」之前,自己只能先發制人堵住他的嘴。聽傳令官的語氣,就算讓她大吃苦頭,她大概也不會再說什麼的。不,不是會不會,而是像她所說的,是不可能。
——到底那裡有什麼呢?
亞爾德又再望向城堡的方向。現在依然有數個黑影在上空盤旋著——至少,還有脫離的手段。亞爾德只能這樣想,使自己紛亂的心平靜下來。
4
接到皇妹要求會面的請求後,她本人馬上就到了,這讓亞爾德很吃驚。因為亞爾德本以為她一定會非常忙碌的——像她這種恩寵力量持有者,不可能不讓她幫忙。
——倒不如說,亞爾德應該早就估到了。
無論多麼容易被忽略,但皇妹確實可以隨心而動。回想起來,自己和她第一次見面時不也是如此麼?能去那種偏僻之地,所以皇妹才是皇妹。恐怕是她的天性就是如此。
忙不忙,對她來說就不是問題,自己早就應該明白。
「明明不用殿下親自駕臨的……」
見到出來迎接的亞爾德,皇妹露出了笑容。
「沒什麼的哦,是我想來。尚書卿,好久沒和你傾談了呢。你比我想像的還要精神,真是太好了。」
光是她一進來,室內的氣氛一下都改變了。明明之前還籠罩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憂鬱的氣氛,現在則似太陽從陰翳的天空中冒頭一般。雖然亞爾德沒辦法說清楚,但總之氣氛就完全不同。
不過就算是這樣,她那句「比我想像中」是什麼意思?半死不活才更合適麼?
「一直都讓殿下掛心了。」
雖說是不可抗力,但自己的確是從第二皇子和皇妹的面前,也就是說在兩位龍種的庇護之下,或者在他們的統管之下忽然消失了。到現在亞爾德還沒機會正式向他們謝罪。不過皇妹隨便地擺了擺手,就終止了這個話題。
「雖然是有,但也其實也不是太過掛心。因為傑沙魯特跟你在一起。那位就是傳聞中北方而來的公子吧,可以介紹一下麼?」
亞爾德連忙向雷蘭德招手。因為他面向著河的那一邊,就這樣介紹的話實在是不符合禮節。說起來,他們兩人應該是第一次見面。
「失禮了。那位就是北方陸斯公家的公子,雷蘭德閣下。」
沒聽到回應,亞爾德回頭一看,只見雷蘭德站在牆邊一動不動。
目瞪口呆。
——沒辦法啊。
因為是戰時,所以皇妹的打扮並沒有平時華貴。身上的裝飾品少了,也沒有那麼多那種飄動的衣布……但她的美貌,是非常顯而易見的。若說她還比亞爾德大幾歲,肯定會讓人追問是不是在說假話。
她的美貌,十來二十個敵人的話,一個眼波就能讓他們定住了。
「公子,這位就是皇妹殿下。」
亞爾德低聲說完,雷蘭德才從失神中恢復過來。
「請恕在下無禮。」
皇妹低頭看著跪倒在地的雷蘭德,淡淡地說道。
「公子你遠道而來,卻讓你感到束縛。我很遺憾呢。不過我有一個更遺憾的請求。我有話要和尚書卿說。」
她說完抬起頭,瞄了一眼騎士們。亞爾德連忙命令道。
「在下明白了。退下吧。」
一邊看著公子和騎士們離開,皇妹若無其事地說道。
「傑沙魯特。你也避一下。」
「這個——」
「不用擔心。我絕對不會動尚書卿一條毫毛的。」
這樣一來,亞爾德也無法保持沉默了。
「……這樣一說,在下反而有種不好的感覺了。似乎有什麼可怕的事發生。」
「可怕的事,外面就正在發生啊。戰爭呢。」
「大人。」
亞爾德對等待自己決定的老騎士說道。
「就聽從殿下的吩咐吧。」
皇妹也沒去看離開房間的傑沙魯特,她向著亞爾德的背後說道。
「你就打算留在這裡?」
「在下想留她在這裡。」
被問的是皇女的傳令官,回答的是亞爾德。
「傳令官啥的,就算留在這裡又能起到什麼作用?只要我有那個心。」
「就如殿下之言。在下並無異議。」
「那麼——」
「但是,殿下並不是毫無理由地做出蠻不講理的事的人。在向皇女殿下留在此處的傳令官施加壓迫之前,殿下應該會先強烈要求傳令官避開的。」
皇妹微微眨了眨眼,笑容更盛了。
「你果然是個有趣的男人呀。」
「怎麼說好呢,也有很多人說在下是個不知趣的人啊。」
「啊,作出這種評價的人,肯定才是不知趣的人呢,不是麼?說你不知趣,其實只是在說他們自己哦。」
皇妹一邊笑,一邊坐了下來。關於傳令官是否可以留在這裡的話題,似乎結束了。
好了。亞爾德鬆了一口氣,也坐了下來。今天皇妹似乎沒怎麼收斂她的龍氣,偶然可以感覺到她散發出光芒,讓她的輪廓變得模糊不清。自己現在和她隔著一張桌子,有一段距離,真是慶幸。就算不是這樣,她還有那令人目眩的美貌,就算不發出光芒也沒問題。
「你很快就要擔負起信賴了啊。」
「……呃?」
「對人的期待哦。無法捨棄你的期待的人,會被你連累的哦。所以,只有那些真心真意努力的人才會留下來。」
「呃……」
「懶惰的人會忍受不了你。越對你抱有好意,就越不想背叛你的期待。但正因為懶惰,他們不會去努力,也不會有『我能夠努力就好了』這種念頭。於是就在這過程中逃避,墮落。這雖是沒辦法的事,但也是由於你的縱容。不過,你的原諒也就意味著你對她的放棄,這樣就再也無法進入你的視線之內……這樣就沒有意義了呢。」
「請問殿下指的是什麼呢?」
皇妹的笑容消失了。
「我的侄女,她是個很努力的人呢,說的是她呢。那孩子是知道的哦,光是努力,是無法得到你的承認的。」
「皇女殿下並不會只為在下而行動的。」
「是呢,不是只為你一個人。但是,在其中占了很多的部分,是依據著你的哦,尚書卿。你要好好記住這一點呢。要肯定她那率直的性格,而且她也並不是沒有成長啊。」
皇妹說到這裡時,目光就從亞爾德身上移開了。
亞爾德順著她的目光,望向在背後等候的傳令官。難道是皇女進入了「臨」的
狀態——但事實並非如此。傳令官就只是像往常一般安靜地坐在那裡。
亞爾德鬆了一口氣,正想轉過去時,傳令官開口了。
「公主殿下有傳言。她說,回來後要把姑母揍一頓。」
皇妹大聲笑了起來。
「那就請你以此為目標,平安無事回來吧。只是,你不要以為我會乖乖地等著你哦。」
「在下已向公主殿下傳話了。」
「很好。那麼,尚書卿——現在就以對話會泄露給那孩子的前提下繼續交談吧。你是很想知道為什麼她會去那個地方的吧。」
單刀直入。而且她的態度相當的大方。
幾乎是反射一般,亞爾德馬上警惕起來。要說到他從自己那稀里糊塗的人生之中活下來所學到的東西,那就是世界上絕對不存在天掉下來的餡餅。
「是的。可能的話,還望賜教。」
「沒事的。因為對我而言,我是不會負擔什麼禁忌的。只是告訴了你之後,你就必須承擔了。」
「請問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關於這個,我是說不出來的。無論如何都要我說的話,那麼我就這樣說吧,這是擁有著絕命程度的強制力的禁忌……」
明明有讓人說不出口的抑制手段,卻一下又有絕人性命這等最終手段,這性質相當的惡劣呢。
這種措施,不單是為了保守秘密,大概也是為了防止背叛吧。
「真厲害呢。」
「嗯,很厲害的哦。所以,我給你一點考慮的時間。」
「不要緊的。」
「馬上就決定?告訴你到底好不好呢。」
「不,在下的意思是,希望殿下能夠告訴在下禁忌範圍之外的情報,這樣就夠了。」
觸犯了禁忌就會危及性命這種詛咒,亞爾德並不知道存在不存在。但是,既被稱為禁忌,行為又會被咒力影響,單是這一點,實際上不就是單純的脅迫麼?
自己不能選擇另說,自己既然能夠選擇,那麼就何須猶豫。譬如,自己知曉了這個秘密,但必須要告訴他人才能用得到,那這時又該怎麼辦呢?掌握著知識卻只能藏於胸中,又或者傳出去就會死——無論哪一邊,都只是無補於事。
要自己去接受脅迫,胡鬧也有個限度啊。
皇妹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亞爾德心想,她是不是生氣了呢?不過皇妹似乎只是純粹的吃了一驚。不,的確不是在生氣。
「——我無語啦。」
自己讓她大吃一驚了。
「似乎在下沒能回應殿下的期待呢。」
「嗯,是呢……不過,你啊,果然是很有趣呢。」
皇妹笑著回答道。
亞爾德決定儘快去討論正事。他自己可不想因為這樣浪費時間而倒下,或者在皇妹的面前吐出來。不,不論在誰的面前他都不想吐出來。
「在下明白了,內容是應該保密的。但在下也不能就這樣袖手不管,因為在下是皇女殿下的副官。既然確定了那樣東西有主子用性命相搏的價值,那麼在下也不再深究了。只是這個賭博值不值得,在下想聽殿下說一下您的意見。」
「意見?」
「是的。」
「我的?」
「嗯。」
皇妹垂下眼帘。她的睫毛真長啊,亞爾德心想,而且還是長得剛剛好,恰到好處。換句話說,就是讓對方看不到她的表情,讓眼睛遮在陰影之中,讓她的大眼睛更加顯得晶瑩剔透。她的眼睫毛承擔著如此重要的任務。
她的雙眸藏在眼睫毛之下,看著亞爾德。因為她微微俯著身子,所以她現在正仰視著亞爾德。
「事關你那寶貴的皇女大人的性命,你讓我判斷沒問題麼?」
「她也是您無可代替的侄女。在下知道,就算沒有在下,殿下也一樣會保護她的。不過,這也是在下的職責。若是聽不到有一定保證的說明,在下是很難心服的。」
「我可是隨便的就可以殺人的哦,只要我有心。」
「若是到了殿下真的起了那個心的時候,在下相信肯定會有相應的理由。」
「你最好別這樣想哦?」
「在下是這樣理解殿下的。若是這個想法不對,那麼就只有詛咒自己的無能了。但是,在下只能以在下的見識去思考,去判斷。然後就是作出了殿下不會無意義地去殺人的判斷。」
皇妹抬起頭。
「……的確是呢。沒意義的話,我是不會殺人的。」
「北嶺王說過,殿下和大皇子是絕對不會放棄的。她是如此深信著。而且,恐怕這也是事實。殿下您怎麼看呢?」
「會不會拋棄?是呢,是不會拋棄她的呢。」
「非常感謝。」
「這樣就夠了?」
怎麼可能?亞爾德心想,這不是基本的確認而已。
「不,在下還有事要請教殿下。殿下您認為,那個堡壘守得住麼?」
「不是守不守得住,而是必須得守。」
「在下所問的,乃是殿下對『可能與否』的看法。」
若是想著無論如何都要守得住就能守得下來的話,那麼守城戰時防守的那一側豈不是就不會輸了?若是這種道理能夠成立,那麼以前那跨越沙漠的計劃,從一開始就受挫了。必須去守和守不守得住,完全是不同的問題。
「……未來是沒有絕對的呀,又不是有預言者的那種恩寵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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