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去往蒼穹的盡頭 下 第四章(2/2)
【呣…就跟在臨狀態下的傳達官不清楚自己到底說過什麼一樣嗎】
【或許就是這樣。如果是傳達官,似乎能感受到一些類似感情或氛圍般的東西。預言者她也能接收到這類模糊的感覺吧,或許她就是從中發現了什麼,想要傳達給我吧】
【即使如此,果然還是直接說不好嗎】
皇女不管什麼時候都是皇女,亞爾德想。
如果皇女生為了預言者,會走過怎樣的人生呢。會對亞爾德說,總有一天你會憎恨我吧,這種暗示的話嗎。
一一恐怕不會吧……
如果是皇女的話,會直接對亞爾德說的吧。以後將會發生什麼,然後想要亞爾德怎麼做。她會挺胸抬頭地說就算你反對我也不管,能不能接受未來都是你的自由,她會這麼宣言吧。
腦海中的皇女,以一副怎麼樣?怕了吧?的表情,俯視著亞爾德。當然為了能俯視亞爾德,她還特意爬到了高處。
現實中的皇女一一正確來說,應該是以臨的狀態接納皇女的傳達官,也正俯視著坐在椅子上的亞爾德。坐下這個命令,除了想讓亞爾德休息外,或許也是為了能偉大地俯視亞爾德。一舉兩得。
【不論如何,那個人被託付了某些有用的情報的可能性,是無法否認的。多半,他人無法接收到這份情報,應該只有由在下親自去談話。在下覺得這件事是無法派人代替前去的】
【是這樣嗎……好,懂了。你就在北嶺,至少休息個三天】
【三天嗎?】
【至少,三天,啊】
把話切成一段一段地重複了一遍後,皇女看著亞爾德皺起了臉。
【本來想讓你休息十天的啊】
【如果您有這樣的命令……】
【不,不可能】
被乾脆地否決了。
【在下想都沒想過,在這種事情上犯下不服從之舉】
【你在同一個地方悠哉個十天看看。當你回過神來時,毫無疑問已經被雜事淹沒至死了】
被假設了太過討厭的預測。
【您是說如果是三天,就不會變成那樣?】
唔,皇女閉上嘴,然後搖搖頭。
【是你想要休息的氣概不夠】
【……明明是休息還要氣概嗎】
那麼,想讓皇女評價一下用心地準備隱居地的自己,但皇女聳聳肩回答。
【如果不下定決心休息,是沒法休息的吧?你做不到這點。欸,在北嶺你還願意休息個三天,如果是在[黑狼公]領,說不定你休息個一晚就準備出發了。那個代官,太過顧著讓自己輕鬆了】
就是這樣才不行,皇女一副不言而喻的口氣。代官的評價太慘了。
【就算是他,也是個能幹的男人……】
【他那樣還不能幹,那他又怎麼能保住代官的地位】
如果被代官聽見了,您居然這麼說……那張善人臉會這麼說著扭動身體吧。真遺憾,皇女恐怕不吃他那套。
【在下替您這樣傳達給他吧】
對著意氣風發點頭的皇女,亞爾德接著說,話說回來。
【帝都那邊,情況如何呢。討伐七皇子的軍隊……這件事還沒能結束嗎】
【一皇兄,似乎怎麼都不想讓這件事結束吧】
是個自暴自棄的回答。恐怕,皇女已經對此厭煩了。
【那麼,您何時能回來北嶺,還不一一】
【完全說不準。前幾天,大家來玩雙六吧,叔母大人還說出了這種話呢】
當然,第一皇子會完全無視她吧,但只要一想到現場是何種氣氛,就覺得好可怕。
是做工非常漂亮的棋子哦,皇女這樣嘟囔。
【她真的把棋子都帶去了嗎?】
【她還排在桌子上了呢。就那樣玩一玩,或許還能渡過一段比較有意義的時間】
從她的口氣上聽來,她似乎說得相當認真。
【請小心,別在序盤成為贏家變成所有人的敵人】
【我懂的……比起自己,我更擔心二皇兄恐怕快沒耐性了吧。雖然他也是個忍耐力很強的人,所以不會表現在表面上】
一一那個人啊。
那可是馬上決定馬上行動的第二皇子。他內心多半很想翹掉毫無建樹的討伐軍的談論會,但那樣做只會給第一皇子可乘之機,他也明白的吧。
本來他就被各種刁難,你增兵太多了,軍備準備太多了。為了表明自己沒有謀反的嫌疑,必須慎重應對。就因為明白這點,第二皇子才會一直忍耐吧。
【三皇子,又在幹什麼呢】
【那位正在以這個狀況取樂……我這麼覺得,大家都很不愉快,所以他很開心】
是憑什麼這麼說的,能不能這麼直接問啊,亞爾德猶豫了。
正在他猶豫的時候,皇女嘆了口氣,改變了話題。
【因為實在太閒了,要不要由我來做下一任皇帝,我差點就這麼問出口了】
皇女輕飄飄地說出不得了的話。
【……是差點問出口對吧】
一一冷靜點,差點問了,就代表還沒有問。
亞爾德的心臟明明都快爆炸了,皇女卻一臉不服地嘟起嘴。
【你可以再吃驚一點啊】
【在下很吃驚】
【完全看不出來】
【沒問題,我現在都還被快要暈過去的衝擊襲擊著呢】
【……這反而會有問題吧】
【在下真想讓您也稍稍為臣下考慮一下】
【你可以儘管倒下。傑沙魯特之類的人會把你運
到床上,那這三天你就可以睡過去了不是?能讓你好好休息的辦法,我都想不到其他的了】
果然,想法太亂來了。看來皇女也很累。
【比起在下的事……公主大人有沒有好好休息呢?】
【那當然。不在平時好好休息,似乎就會在會談上睡著了】
不論從舉止還是表情,都傳達出皇女究竟有多厭煩了。至今為止還未曾見過如此冷嘲熱諷的皇女。
【您明察】
【總之,帝都的事就交給我好了。我會好好利用這個無聊的機會,保存體力。你也快給我睡。休息個三天,就去博沙。聽懂沒,一定要休息】
【在下明白】
【你有沒有好好休息,我會找傑沙魯特確認。就交給你了,傑沙魯特】
【領旨】
從房間的角落傳來回應,原來你在啊,亞爾德不禁想。
一一欸,怎麼會不在。
只有北方,是傑沙魯特不能踏足的。他一定還很介意。明明是個難得的機會,就當是休假好了……但他沒法那麼想吧。不如說,就算他千方百計想要突破北方,為此付出了無謂的努力也不奇怪。
實際上,每當亞爾德去北方,他都進行了各種各樣的嘗試。這次也一定做過什麼了吧。既然沒有收到任何報告,恐怕是沒有成功吧。
皇女小小吐了口氣。雖然還沒到嘆息的程度,但看起來似乎不怎麼開心。
【快要進行準備了啊,真夠嗆】
【準備是指?】
【我被招待去女人專屬的晚餐會了。收集流言,散布流言,和一皇兄召開的會談比起來要更費腦,也顯得更有意義】
【那真是辛苦。還要準備】
亞爾德看見的皇女的身姿,是大致呈現了他記憶中的皇女,還是顯現了現實中的皇女一一雖然沒深入考慮過這件事,但若是後者,皇女就還是平時的男裝裝扮。如果要出席那什麼晚餐會,想必要在準備上花不少時間。
但是,皇女笑了。
【那個啊,叔母大人給了我建議。打扮成一副英俊瀟灑的樣子,反而更有人氣】
【人氣嗎?】
【要在女人圈子裡增加人氣,意外地很難啊。但是,姑母大人說對了,亞爾德。我受歡迎到連自己都頭疼的地步】
皇女一副很開心的樣子,和剛才大為不同。
【受女性……歡迎嗎?】
【那當然。女人圈子裡要是有男人,馬上就會被切掉哦】
雖然她沒說切掉什麼,但亞爾德感到自己的臉頰抽動了。背後陣陣發涼。
【公主,太沒品了】
【因為我偶爾會對身上吊著沒品東西的那些人絕望啊,原諒我吧】
【……十分抱歉】
皇女揮揮手。這個話題到此為止,是這個意思吧。
【大家都很不安吧】
用一臉認真的表情嘟囔後,皇女大大嘆了口氣,好,這麼一揚聲。
【我要結束了。和你說話,都會越說越長】
【在下深感光榮】
【想找個機會見面,慢悠悠地說話啊……啊啊對了,二皇兄說他給傳達官留言了。你在休息前,也去聽一下那邊的話吧】
【在下明白了】
【亞爾德……回來得好】
甜甜一笑後,皇女的氣息消失了。
一一居然在最後說。
就是這樣龍種才棘手。回來得好,就這麼一句無心的話,為什麼能那麼觸動人心呢。
一一另一邊似乎只要聽個留言就行了,快點搞定吧。
和處於臨狀態下的傳達官面談,是件挺疲勞的事。雖然還不能和傳達官本人的疲勞程度相比。
皇女離去後,傳達官稍稍搖晃,大大地吐了口氣。汗水直從太陽穴往臉頰流。雖然不假思索地站起身,但猶豫著能不能與她縮短距離。
這個傳達官給人一種不喜歡與人接觸的感覺。身體不適時就更是如此了。好像會讓她更討厭。
【您好像太累了啊,請讓人送您到房間吧】
【……請別在意】
皇女的傳達官以俯身的姿勢,把手撐在桌子上。連聲音都在顫抖。
一一這是不是有點糟?
【傑沙魯特,送傳達官大人回房。必須讓娜奧大人診斷】
【立刻】
【請……不要管我】
無視傳達官的要求,傑沙魯特抱起了她的身體。絲毫沒有猶豫。傳達官別說是反抗了,連驚嚇的時間都沒有。
【容我失禮。殿下,請您稍作等候】
別隨便走動不小心從樓梯上摔下去,亞爾德理解了他的意思點點頭。
【我會一邊填飽肚子一邊等你】
一指盛著包烤的盤子,傑沙魯特就如同疾風一般出了房間。
一一沒交給部下,而是傑沙魯特親自去送……就是說,這很糟啊。
看起來情況十分嚴峻不是嗎。不光只有亞爾德一人覺得移動是負擔,傳達官也殘留著疲勞。
她知道該如何緩解殘留的疲勞嗎。
雖然想了一下,但那個傳達官平時總是一動不動地待著。在這個方面,和維夏很像。
正在發呆的時候,從門外傳來了聲音。
【殿下,傳達官大人來了】
不假思索地發出了一聲欸,但馬上發覺了。
是第二皇子的傳達官。
【請他進來】
稍稍抬高聲音說後,門馬上就打開了。
高個子的傳達官踏著大步進入後,在離亞爾德稍有一點距離的地方,行了一禮。
【首先,請讓我為您的平安歸來,獻上真誠的喜悅】
【十分感謝您的費心】
【我的主人自不必說,我自己也衷心等候著您的歸來】
這麼說著抬起臉,傳達官認真的表情一轉,露出了笑容。
一一真直爽啊。
和剛才那個快要倒下的皇女的傳達官相比,簡直是完全不同的生物。不啊,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個性,但無論如何都會以傳達官這個身份去看待對方,所以一時無法反應。
【傳達官大人一一】
【是?】
傳達官以一副驚訝的表情,看著無語的亞爾德。
一一為什麼成為了傳達官,這怎麼能問。
亞爾德吞下了無意識間差點流露出的疑問。就算問了這種個人隱私又能如何呢。
有些人傳承著貴族之血,但又迫不得已地捨棄地位,只能進入神殿。那些人若有才能,就會成為傳達官,反之則會作為神官侍奉於神殿。那些迫不得已的內情,可能是繼承人糾紛,也可能是金錢上的問題……不管是哪種,都不是可以隨便過問的問題。
【什麼時候,到北嶺的?】
【就在兩日前剛到的。要等到有鳥使用,多少費了點時間】
換句話說,如果沒有移動上的問題,他們會到得更早。
不僅如此,傳達官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說道。
【我本想去到尚書卿所去的北方,但留守在此地的大人,無論如何都不允許】
真是禁不住同情埃吉爾。光是要在大家都去了帝都的時候留守北嶺就很可憐了。此時,還出現了第二皇子的傳達官這種讓人非常難以拒絕的人物說要去北方。
【關於此事,就算是我也只能拒絕您】
【雖然我聽聞兩方關係並不好。但既然是如此危險的地方,那更該把我帶去,好隨時聯絡】
【人數要是太多,也會被對方警戒】
酋拉路庫也會為難吧。因為他必須保護的人變多了。
一一我什麼都不知道呢,還是他會這樣矇混過去呢。
這種自然而然就覺得對方會遵從自己的思考模式,和皇女及陸伊給人的感覺相似。所謂天生的貴族,是亞爾德難以理解的人種。
【……欸,總之您先坐吧】
是在等亞爾德請他坐下吧,傳達官再度行一禮,迅速地坐下了。
【十分感謝】
順便還想請他吃東西時,亞爾德猶豫了下。送進房時還是熱氣騰騰的包烤,現在已經完全涼了。就算這東西涼了也別具風味,但喝的湯已經連熱氣都不冒了。
【讓人送點什麼來吧】
【請別在意。主人已經吩咐過我不要占用您太多時間】
有什麼樣的主人,就有什麼樣的部下,就是這麼回事吧。要順應他們的需求,就是凡事都得快馬加鞭,必須有這種心理準備。
【這樣啊,那麼,恕我直言……二皇子留下的傳言,是什麼?】
【不是什麼嚴重的事,是關於皇女殿下】
一一突然就說這個。
而且,還不重要!
【如果事關我的主人,就只能說那是件大事了】
【我失禮了】
如果是皇女,似乎會憤慨地說亞爾德,你擺著一副半分半毫都沒覺得失禮的表情!
【那麼,那件不太嚴重的事,是何事,能請您告訴我嗎】
【一個搞不好,可能事到如今三皇子才想著要巴結皇女殿下,就是這麼件事】
慌忙閉上快不禁張開的嘴巴,順便眨了眨眼。
一一怎麼可能。
【就算三皇子想那麼做,我也不覺得皇女殿下會接受他】
【所以,我事先告知這不是件嚴重的事。但同時,也覺得應該提醒尚書卿有這麼件事】
確實,假設事到如今三皇子開始接近,皇女會不小心一一
一一不小心就接受了他,這種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沒有。
考慮到這裡,亞爾德打了寒戰。第三皇子,和皇女是完全不同的人。不論是思考方式,還是作為一個人的本質都不同。
覺得對他而言,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可能都只是道具吧。
因為是道具,所以不允許對方擁有個人的思考。能利用的就用,不能用的就捨棄。他是如此為所欲為的人,而且還有操縱人心的手段。知道對方的想法也不會去尊重。
然後,皇女並不知道他的這一面吧。
被第三皇子陷害,差點被殺的事,皇女應該是知道的。但關於第三皇子為何要那麼做的理由,皇女多半並不理解。
皇女和不把人當人看的兄長不一樣。
【……聽說以前那兩位的關係非常和睦】
傳達官沒有回話。恐怕是他覺得不管自己怎麼回答,都是非常失禮的。
代替回答,他轉移了話題。
【然後,有一件無關的事。昨天,皇宮內出現了魔物】
【……這是自從我在帝都時以來嗎?還是說,次數更多?】
【包括尚書卿知道的那次襲擊在內,這是第二次,次數並不算多。但是,皇宮的警備問題被挑起,每個人都變得疑神疑鬼,氣氛很不好。主人要我這麼傳達】
【感激不盡。幫了我大忙】
或許皇女是不想讓亞爾德太疲累,但她藏起了各種不能不知道的事,這可不行。
【那麼,該說的我都說了】
亞爾德以目光制止快要站起身的傳達官。
【我也有想托您傳達的話】
【是什麼呢?】
【三天後,我預定前去博沙。想見一見關在地下的犯人,確認能否打聽出有意義的話。雖然已經准許我何時都能和她見面,但還是想再稟告一聲】
【啊啊,原來如此。我明白了。我會傳達】
【各方面都,十分感謝】
傳達官笑了。
【我受不起您如此大禮。那麼我告退了】
這次總算從位子上站起來,傳達官以利落的步伐走到了房門,在那裡咕嚕轉身行了一禮。
一一真像騎士。
比起說是傳達官,他給人的感覺更像騎士。那個人是在貴族之家被養到了相當大的年齡的吧。即使他現在成了傳達官。
暫時,他想像著傳達官的過去,陷入沉思。
人的命運會走向何方,是未知數啊,亞爾德想。這句話也可以套在他自己身上。沙漠對面會建起新的國家,然後會在那裡作為皇女的副官工作,年輕時誰能想到會變成這樣。
雖然現實總與想像背道而馳,但還是要儘可能地去預測,考慮對策不可。
咬了一口涼了的包烤,亞爾德開始考慮今後的事。
5
或許是娜奧的處方有了效果,亞爾德沒有發燒,迎來了一個好似脫胎換骨般的早晨。
覺得或許北嶺的空氣和自己很合吧。雖然冷過頭和到處都是樓梯很煩,但作為補償還綽綽有餘的,就是鳥的存在。
不論何時,都有鳥在旁。不需要再考慮七天的期限問題。
一一這不就是樂園了嘛!
被壓倒性的幸福感,和柔軟的羽毛包圍,亞爾德正在廄舍。
傑沙魯特正在前庭待命。雖然不到北方那般完全不行的地步,但他還是被禁止入內。他也甘願如此,就代表他很信任廄舍內的鳥兒和廄舍長吧。
【真有精神啊】
廄舍長這麼評論的是雛鳥。把亞爾德夾在中間,它們一副實在很開心的樣子。雖然被夾著的亞爾德也很開心,但還是覺得要讓它們學會更輕一點用力。
【長得真大了呢】
都已經好幾次乘在它們背上過了,當然長大了,但無論如何都會回想起它們仍然幼小的時候,和現在作比較。
但是,廄舍長並沒有嘲笑亞爾德。他很清楚,亞爾德為何會不禁說出長大了啊這句話吧。大概他對所有的鳥兒都抱著一樣的心情。
好好長大了啊,太好了。長得好。
【那當然,因為是老夫在培育】
【大家,看起來都很健康】
【啊啊,運動量也足夠,也沒有流行病。一切順利,我是指鳥】
【……指鳥是?】
一聽亞爾德反問,廄舍長就笑道。
【人員這方面問題堆積如山啊。老夫也快漸漸拿不動重物了啊。否則腰馬上就不行了】
【那真是……頭疼了呢。可以起身嗎?】
因為是這個老人,就算不可以也會勉強自己吧,正這麼想著,廄舍長止住笑回答。
【我還算好的,問題是長老】
【我聽說,他情況似乎不太好】
那是個還以為他在會場的角落打瞌睡,沒想到卻把握著事態,還曾經鼓勵過亞爾德的老人。
聽說自從去年冬天,身體垮掉後就一下子衰弱,完全臥床不起了。
自從亞爾德辭去北嶺宰相一職後,暫且由他接下了統領尚書官的職務,但他完全無法工作,再加上本來負責內政的賽魯克去北方做人質,結果由伊斯亞姆成了代理。然後應該由伊斯亞姆負責的外交,就由輔佐賽魯克的格蘭達克……如今工作就是這樣一個頂一個地分配著。
【越來越惡化了。或許還有那老頭一不在,就控制不住的事啊】
【控制嗎】
【我聽見了。或許鳥不能再飛的傳聞】
究竟是真是假啊,被這樣一副表情盯著。
一一該來的總要來啊。
【能否請您告訴我,您聽到的是怎樣的傳聞。內容自不必說,還有是誰以怎樣的表情告訴您的。如果後面那個問題不方便,您可以不用具體說出是誰】
廄舍長嗯地抱起雙臂。
【為了不讓魔物增強力量,要讓不可思議之力消失,然後鳥兒會再也飛不起來……就是這樣的內容。至於是誰流出的傳聞,這也不是啥秘密。基本上所有人都在說】
然後呢?老人看向亞爾德。
雖然他一言不發,然後,你會告訴我實情吧?一一他是想這麼問吧。就算沒有化作語言,也當然能明白。
還明白這裡不是捨不得說出情報的場合。
【要說確定情報,其實還什麼都不確定】
【這個回答真沒用】
如果亞爾德很沒用,那廄舍長就是很不留情。
【粗略來講的話,剛才的話大致是符合的,我是這麼覺得的。但不是為了不讓魔物增強力量,而是要根本性地阻止它們進入】
【這種小誤差無關緊要吧】【並非無關緊要。能做到的話,我想封閉魔物從魔界而來時使用的路徑。不這麼做,魔物就會大舉入侵,席捲地上。若魔界之蓋一旦打開,不知道會出現多少被害。所以,不做點什麼的話可不行……這世上不可思議之力的源頭,就在魔界,這是個有力的假說】
【所以,一旦關閉那什麼魔界之蓋,鳥兒就再也飛不起來了】
【……我覺得這個預測是成立的。但是,是不是真的會如預測那般,不到那時候是說不清楚的】
【原來如此啊】
廄舍長點點頭,視線在廄舍內彷徨。亞爾德也追著他的視線,然後察覺了。
察覺到鳥兒們,也都在看著這邊。
達艾塔克和賽基就那樣夾著亞爾德一動不動,還聽見就在後方不遠處待著的希洛巴呼地鳴響鼻子。鼻息意外粗暴,包含著各種各樣的意義。
【我覺得變得無法飛翔的可能性,大概占五成】
【為什麼是五成?】
【因為我懷疑……鳥兒們飛翔之力的源頭,可能不在魔界】
給與鳥兒們羽翼力量的,是茲爾濤。茲爾濤是沉眠於北嶺的神,而且如果它真如萊蒙德所彈劾的那樣,是與天敵對後被釘在大地上的龍的話。
一一那或許是比母神墜天還要更早。
在母神墜天前就存在的神,換言之力量之源或許不在魔界,可以這麼預測。從母神這個巨大存在來看,恐怕不會完全不受影響。亞爾德認為,眾神間的巨大力量是會相互作用的。
但是,茲爾濤是獨立的神。
母神墜天之後誕生的神,絕對是成對的。比如,就如同給與亞爾德恩寵之力的奧爾姆斯特和維娜艾信奉的坦達那樣。
很難想像茲爾濤的力量,也有那般對極般的存在。
就是說可以想像,茲爾濤不容易受魔界之力影響,擁有屬於它獨有的一份力量。
一一雖然它不能被選作往劍里注入力量的神……
被束縛於土地的神,是無法使用的。因為有這種條件,亞爾德想都沒想過要用茲爾濤。
但是,使用於劍這個條件一旦被撤消,就必須重新考慮其他各種有用的辦法。
【我聽不太懂啊】
【連我自己也不能說很明白……若北嶺之神不會受魔界的影響,那麼就算魔界之蓋關閉,或許鳥兒們也用不著失去飛翔之力,我只是這麼覺得】
況且,現在能不能關上魔界之蓋還是個嚴峻的問題……但這個是不能向鳥痴的北嶺人尋求贊同的吧。
就算說明有比鳥還要重要的事物,也是白搭。
一一需要高明的說辭。
不能光是沉默。雖然不想欺瞞他們讓他們過度期待,但就算關閉魔界蓋子也不會失去羽翼的可能性是很高的,這點應該要告訴他們。
一一或許已經說得太晚了。
間接地聽到壞消息,會降低他們對亞爾德的信任。因為不想說所以故意隱瞞的吧,因為他們會產生這種懷疑。
鳥兒或許會失去羽翼,這種流言大肆流傳,是個很不樂觀的情況。事到如今就算否定,也指不定會被認為是欺瞞。
一一一定要想辦法讓皇女回來北嶺,讓大家拜見其身姿。
有必要以皇女的聲音,真誠地公開這件事。就算只能回來一會,甚至一天也無妨。使用傳達官是不行的。關鍵就在於是皇女親自回來,好好傳達。雖然感覺為時已晚,但即便如此一一
【帝國想要奪去鳥兒的羽翼,削弱北嶺的力量……也有這種傳聞】
聽見廄舍長的聲音,亞爾德回過神來。
一一帝國想削弱北嶺?
北嶺早已是帝國的一部分了。也沒有反叛的苗頭。削弱北嶺的力量,直接地說,就是弱化帝國自身。
會產生這種傳言,就證明北嶺人事到如今還沒有把自己當帝國人看待。
特別是因為他們並沒有戰鬥就選擇了臣服,北嶺對帝國的從屬意識薄弱。雖然反抗的也少,但其實就是他們還不明白。從作為龍種的皇女直接開始統治起,早已經過去幾年了。但一想到他們還是老樣子,就不禁身體脫力。
一一這到底該怎麼辦。
涼拌,我已經累了。讓我休息吧……內心不斷騷動著。
【你沒事吧,臉色很差啊】
【我有點想去外面吹吹風。能請你給希洛巴安上鞍嗎】
【啊啊,當然行……喂,你們要留下來看家,給我安分點】
一邊被雛鳥撞擊著,廄舍長一邊去取裝備了。
亞爾德把手腕繞上雛鳥的脖子,把臉埋進羽毛里。可以感受到雛鳥們的體溫。
【……不可能】
從鳥兒身上奪走羽翼,這種事沒有人期望。
對著回來的廄舍長,亞爾德宣告。
【賽魯克說了,只不過是回到不久前罷了】
【嗯?】
【他說,就算再也飛不起來,也比鳥兒被魔物殺掉要好多了】
廄舍長笑了。
【那當然!不愧是賽魯克啊,明事理】
【雖然不可能讓所有人都這麼想……但我在帝都看見了力量強大的魔物。那是個支配大河,隨心所欲顛覆船隻,吞沒人類的】
亞爾德將這份讓人背脊發涼的記憶慢慢排除在意識之外。
一從廄舍長手裡拿過希洛巴的韁繩,他就走了起來。
一一要是讓那東西一個接一個地出現……哪還是什麼爭論帝國啊北嶺啊的場合。
在前庭等候的傑沙魯特,看見希洛巴和亞爾德,就迅速單膝下跪。現在仍很抗拒把傑沙魯特的手當腳踏台來用,但這麼一來就不用讓希洛巴蹲下了。蹲下還好,但要背著亞爾德站起來,應該會給希洛巴的腳增加不少負擔。
所以,亞爾德感激地踏著傑沙魯特的手,爬上了希洛巴的背。
【我稍稍去兜個大圈子。不,也沒有大圈子那麼遠,所以是小圈子……】
一邊想著沒這種說法吧,亞爾德這樣說道。
【你就全交給希洛巴吧】
聽見廄舍長的聲音回頭了。從鳥背上看著的老人的身姿,不知怎麼的,比之前看起來小。
一一不光是長老。
大家都慢慢衰老了。不可能永遠健康。
這種事理所當然的道理,突然被擺在眼前。明明心裡明白,不經意又忘記了。
一一所有人,都會慢慢接近死亡。
從出生的那瞬間開始,就走向死亡。會是怎麼個死法,沒人能知道。只能在某種程度上選擇想要怎麼個活法。
雖然現在想起來了,但反正馬上又會忘記。總是惦記著死亡,是沒法好好活下去的。
遺忘,是人為了保持精神健全而有的一種機能。
【就這麼辦……希洛巴,為了讓傑沙魯特能追上,就在地面上走走吧】
讓傑沙魯特同行比較好吧。在亞爾德去北方的時候,他因為不能保護亞爾德一肚子不滿。就讓他盡情保護吧。
在廄舍走到大門的那段時間,沒有人影。
【為了削弱北嶺的力量,帝國想要奪去鳥兒們的羽翼……似乎有著這種傳聞啊】
【我去查明是誰流出的】
一一換言之,傑沙魯特不知道有這種傳聞。
如果他早就知道,根本用不著亞爾德下令,他一定早就調查完畢了。要說當然也當然,看來這是只在北嶺人之間流傳開的。
不是睡覺的時候啊】
傑沙魯特什麼都沒有回答。但給人一種想反對的感覺。
亞爾德決定接著往下說。
【也不是什麼兜個大圈子的時候】
果然傑沙魯特還是保持沉默。
總覺得有趣起來了,亞爾德試著再下一城。
【讓人想就這樣去往遠方】
【老夫也一同前去】
被間不容髮地回應了。
【也是啊……雖然憑我們兩個,恐怕沒法讓茲爾濤甦醒,但總之先去舊城址吧】
那裡是個沒人的好地方,可以放鬆一下。
一一放鬆啊。
現在是能放鬆的時候嗎。
但就算不休息,也不知道能做點什麼。
一一無論如何,都進不去他們那個圈子。
想起了埃吉爾的話。北嶺人,絕對會下意識地把外來人區分開來,他曾這麼說過。
就連外貌與其相近的帝國貴族,也逃不過外來人的待遇。那麼一看就是不同人種的亞爾德,是不可能踏入他們的內心的吧。
而且按埃吉爾的說法,北嶺人還在亞爾德面前裝乖。要等他們傳來不入流的傳聞,想必比等待北嶺的春天還考驗耐心。
沒辦法了,亞爾德想。
一一很多事不問問埃吉爾不行。
不光要問埃吉爾,也要去和順水推舟成了內政最高負責人的伊斯亞姆談話。當然,還必須去看望長老,要確認一下有沒有請娜奧治療。也想抽時間和雷蘭多公子見面。
亞爾德啊啊地抱住頭。
一一這要咋休息。
太奇怪了。剛才在想什麼事該做的時候,明明打心底覺得無事可做。但稍稍用心一找,非做不可的事就一件接一件。
【確實,要是呆個十天,反而會讓我倒下……】
【您說得對】
被傑沙魯特立刻同意,讓亞爾德有點想笑。
不管讓誰來看,自己似乎都是工作過度了。但就算這樣也還是來不及一一雖然似乎有自己是個有能者的誤解擴散著,但自己的能力一點都不高,不如說還很無能。
不管是正在做的還是該去做的,或是心裡想的,全都來不及,而且並不能做到完美。
【我可以去飛一
會嗎?】
這次回答來得慢了一點。
【請您隨意。希洛巴,交給你了啊】
希洛巴咕哇地張開嘴。沒出聲。希洛巴和傑沙魯特之間,圍繞著亞爾德,似乎有著不知是停戰協議還是合作關係的合約。
【那麼,我先走一步一一不,或許是你會先到吧】
【老夫想確認一下後方有沒有可疑者再走,不過可能的話也想先到目的地】
這再怎麼說也是不可能做到的吧。不,難道真的做得到嗎?
一一不深入去想了。
【……之後再見】
希洛巴的腳踢了踢地面,只憑一點點助跑和揮翼的力量,就輕飄飄地浮上空中。
迎著風,亞爾德抬起臉。天空,迎接著希洛巴和他。
一一鳥,是怎麼飛起來的。
北嶺的巨鳥是憑藉魔法而飛。或者也可以換說成憑藉神所賦予的恩寵之力。
如果是萊蒙德,會說是靠龍的力量吧。
如果這個力量的源頭,在魔界一一如果是和那個污穢的女神心臟中不斷湧出的力量相連,那麼一旦關閉魔界之蓋,鳥兒也會失去飛翔之力吧。到那個時候,自己也能像賽魯克那樣說嗎。
說,只不過是回到幾年前罷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一一似乎不可能啊。
如果要直面自己的內心,這就是結論。
本來不準備飛去舊城址的,想要想像一下變得飛不了後的事。想像一下一一然後,在短短的時間內就察覺到不可能。
不想去想。趁現在還能飛,想要飛翔。
一一趁現在還能飛。
不管今後會變得怎麼樣,想要現在能單純地為能飛翔而高興。
一一不想去想,既然最後還是要失去,最初沒取回飛翔之力就好了。
這是最低級差勁的想法。只是自怨自哀,派不上任何用場。就算明白,思考也會不經意就偏到那裡去。
如果至今都不能飛,只能在地上跑的話,北嶺現在會是副什麼樣子呢。
一一會由於北方的攻擊,受到更大的重創吧。
恐怕還會出現戰死者,鳥兒們或許也會被殘殺更多。
用鳥來進行移動的時候,也會被限制在近距離內吧。去什麼北方啦、帝都啦、[黑狼公]領啦、博沙啦都是靠鳥兒的翅膀。甚至,北嶺或許就不會上升為國,皇女不會成為王,亞爾德也不會成為貴族。
【你們要是不能飛了,我或許就能多偷會兒懶了】
一這麼嘟囔,就不禁想笑起來。
這一切,都不過是小事。
即使哪一天,希洛巴的翅膀只能用於在地面奔馳時保持平衡,但現在還能乘著風飛舞在空中。
一一現在還能飛。只要對這個事實感到喜悅,享受吧。
天空,無邊無際的蔚藍。甚至讓人有種自己的輪廓變得薄弱和大氣融為一體,流蕩於全世界的錯覺。
一切都是等價,又無價。
一一世界,只是世界。
只有乘在鳥背上,飛翔於天空的時候,亞爾德才覺得自己能接受這個世界原本的樣貌。或許這是錯覺。但這份感受很真切。
如果就算關閉魔界之蓋,鳥兒們也不會失去翅膀的話一一希望能這樣,但實際上不到最後就無法確定。然後,不關閉魔界之蓋,一切都無法開始。
不,不只是無法開始。世界指不定就會結束。至少,人能生活的世界會結束。
一一要是沒能關閉魔界之蓋,會怎麼樣?
亞爾德暫時從各個方面考慮了一下這個假設。毫無疑問魔力會滲透這個世界,鳥兒們也用不著失去翅膀。
若所有神明的力量都不斷增強,那麼不限於北嶺,也有可能所有人都能一邊和魔物交戰一邊倖存下去不是嗎?
但是,這個未來,會通往曾經幻視到的絕望。
很久以前,北嶺之民能自由地操縱鳥,做著傭兵的時代。恐怕那時騎乘和戰鬥的技術比現在還高吧,即使如此,那時的王還是化身為了龍,為了和南方的軍團作戰。他毫無疑問是覺得,這樣下去是守護不了北嶺的。
王化身為龍的事,意味著當時北嶺的崩壞一一可以這麼下定論。所以,就如同亞爾德幻視到的那般,守護著北嶺之城的男人陷入了絕望,落到了咒師手中。
北方的冰姬也付出了相同的犧牲。凍結領土,雖然讓大地免於被侵略者污染,但也讓其變成了不論人類還是妖魔都不能生存的死之大地。
不論哪邊,都是依靠咒力,賭上各自獨立的戰鬥吧。硬要說的話,不算是人類的作戰方式,但也包含著人類,捲入了所有生命。
一一要是使用咒方面的力量就算輸,那隻憑人類的力量要怎麼活下去……?
如果最後魔界之蓋沒能關閉,就會演變成和魔物們對戰的局面。
上一次,有人類締結了契約。人類戰鬥的是不能做出違反契約之事的魔物們,但這次,是為了尋求沒有還清的契約的回報,魔物們將蜂擁而來。
一一要人類來作戰,也有各種各樣的做法。
和當時不同的,就是統治這一帶的不是南方而是帝國。
帝國是戰鬥經驗豐富的國家。人才濟濟,軍備萬全。
就算第一皇子還是那副過度慎重的老樣子,也有其他皇子能作戰。甚至可能由皇帝親自帶軍。
讓不服從之物投降,帝國就是這樣的國家。
所以,就連魔物也不懼怕作戰。就算戰況非常絕望,也會戰鬥到最後。
當然,皇女也會戰鬥。然後,說到皇女手握的王牌,就是北嶺的翼之騎士團。
一一問題在於北嶺會如何行動。
雖說和領民構建起了友好關係,但統治者也才當了數年。表面上看似平穩,但對其而言終究是征服者。如果被下了不如意的命令,必定會招來反彈。
如果真的流傳著廄舍長告知的流言,那毫無疑問,必定會掀起叛亂。
鳥兒會失去翅膀並非皇女的錯。會有魔物從魔界傾巢而出的原因,也不在皇女。別說皇女了,真帝國沒有任何責任。
在他們於沙漠這邊建國時,事態早已暫時得到解決,甚至都快被人遺忘了。事態開始重演也不是真帝國的責任,只是時間到了而已。
即使如此,設法解決個人束手無策的難題,就是支配者所背負的命運。從天地異變時代變遷,到一個人幸與不幸。
假如魔界之蓋打開出現大量魔物,假如鳥兒失去了羽翼,反感會全集中到皇女身上。
一一糟了啊。
如果能轉移民眾的焦點還好,但事關鳥兒就不可能。要想辦法的話,只有把不滿的矛頭,轉移到其他地方。
或許已經太遲了。雖說要考慮的事堆積如山,但想到一件事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說到底,接受鳥兒或許會失去翅膀這件事花太多時間了。光想著關閉魔界之蓋的方法,卻沒有正視會產生的後果。
【人,就是會忽略不合心意的現實啊……】
鳥兒們又如何呢。
亞爾德在內心問到一一希洛巴,你是怎麼想的?這種問題就算沒和鳥心靈相通也能知道答案,沒有鳥願意失去翅膀啊。
用不著別人來回答,亞爾德是知道的。
亞爾德閉上眼睛,想起那時的景象。想起鳥兒們初次飛上天空的那日。在因發燒而朦朧的視野中,閃耀的羽翼揮舞著飛過的那天。
到底該如何表達才好呢。
鳥飛起來了,只不過如此罷了。
被此打動了心靈。感覺靈魂都被震撼了。
不光是亞爾德這麼想。也不僅限於鳥痴的北嶺人一一不管是誰看到了,都會被奪去心靈。
不會被任何事物束縛的自由,這份力量就是保證,世人或許會這麼看待吧。對沒有翅膀的存在而言,天空就如同異界一般。能把人送往原本不可能踏足的那個異界的,就是鳥兒的翅膀。
不能失去,亞爾德想。
一一北嶺的統治如此順利,就是因為皇女復活了鳥兒們的翅膀,飛翔之力。
要是失去了這個,對皇女來說會是致命的打擊。
沒錯,現在不是避開視線的時候。應該更認真地去找有沒有可以不失去羽翼的辦法。思考得還不夠全面。
去思考,亞爾德命令自己。
一一別允許自己放棄。一直思考吧。
一定會有更好的解決辦法。亞爾德用手順了順希洛巴的羽毛。
【會找出來的,一定。你也來幫忙吧】
希洛巴沒有回應,亞爾德又沒有讀取鳥兒心靈的辦法,但即使如此,也感覺傳達給希洛巴了。就算只是
自私的誤解也無妨。
只要去相信即可。
不久之後,下方能看到舊城址了。
因為是北嶺人不會靠近的地方,每當想要獨處時亞爾德就會來這裡。
再怎麼樣傑沙魯特也不可能先到,要選擇瓦礫少的地方降落……剛這麼想,不知為何就有人出來迎接了。
【您到得真早】
一一你到得才早吧。
明明沒從嘴裡說出來,但不知為何似乎傳達給了對方。
【我之前請求希洛巴,稍稍去兜個圈子再來】
【誒?】
為了能讓希洛巴讀取自己的心,他一定做了什麼吧……這應該是個妥當的推測,但不願這麼接受。不是這種技術真的確立了嗎云云一一換言之,要是傑沙魯特和希洛巴一聯手,該怎麼說呢。
一一該說好像被圍追堵截了一樣麼……
【我本來想要是能明白就好了,看來順利地傳達了啊】
雖然要注意不過度期望,能傳達到就算幸運,但今後要是也能連接就很讓人安心了。一邊當沒聽見傑沙魯特繼續說的話,亞爾德一邊傾斜身體,窺視希洛巴的眼睛。
琥珀色的眼眸中,映照出亞爾德的臉。那張臉上掛著非常沒用的表情。
【原來如此】
總之,先下來吧……亞爾德抬起腿跨過希洛巴的頭,就算動作沒那麼英姿颯爽,還是好好站到了地面上。要下來時不用希洛巴蹲下或借用誰的幫忙,也能行。
把手伸向轉向這邊的希洛巴的脖子附近,撫摸羽毛深處的溫暖肌膚。接著搔弄嘴邊,耳後。希洛巴一臉舒服地眯細眼睛。
希洛巴並沒有錯,傑沙魯特也沒錯,但這股被包圍的束手無策感又是怎麼回事。
【你已經替我確認過這附近沒有危險了吧?】
【是的】
【那麼,你能撤遠一點嗎。就是說我想不去在意其他人,專注地思考一些事】
【我明白了。我不會妨礙到您】
【希洛巴也可以自由行動】
自由這個詞是亞爾德經常掛在嘴邊的。對著照顧自己的人,更是經常說了。
想著難不成這個詞不是說給別人,而是說給自己聽的吧。把別管我這句話小心地包裝一下,或許就變成這樣了。
一邊小心著腳下,亞爾德開始走起路來。
一一該如何是好。
就算不想放棄思考,但不代表不放棄就能想出辦法,亞爾德也是知道的。強烈的願望,只能成為一個人行動的支撐。既不會讓人的行動變得更出色,也不能成為結果的保證。
一一已經一直在思考了。
就算這是工作,但得不到正確答案,只能不斷思考,也是相當累人的苦差事。
好好休息,腦中的皇女下令道。
一一要是休息,可就來不及了。
亞爾德坐在崩塌的石柱上,將手肘撐上兩膝,用手撐著下巴。深深嘆了口氣。
出城時晴朗的天空,現在雲變多起來了,或許要變天了一一在腦子一角這麼呆呆想著。
最後一次來這裡是什麼時候來著,恐怕是皇女喚醒茲爾濤那次吧。
一一第一次來這裡是什麼時候來著?
雖說離城不遠,但要徒步走過來也頗費一番工夫。剛上任就倒下了的亞爾德,應該沒空跑來這裡。所以應該是乘著希洛巴來的,那麼就是在廄舍長允許自己騎乘希洛巴之後的事了吧。
仍留有強烈印象的,是為了尋找皇女來到舊城址的事。
黑暗的道路,回溯時間,追尋著朦朧浮現的皇女的身姿。有意識地去使用過去視的恩寵,而且還能成功,放在現在已經是稀鬆平常的事了。
但在那個時候還是個挑戰,從所有方面來說都是自殺行為。
一一即使如此,也追尋著皇女。
皇女的某種特質,驅動著亞爾德。無論如何都要救回她。這種想法是自視甚高,以為自己是老幾啊,亞爾德想。
即使如此,這種心情也沒有虛假。想把皇女從皇女這個框架中拯救出來。
不一一最初並非如此。不負責任地把皇女扔給了賽魯克照顧,自己擺著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所以想要補償。如此反省後,亞爾德出了城。
因為自責而出發。察覺到有自己能做到的事。雖然遲了,不,正因為遲了,才有了只有自己能做到的事。然後,發現了皇女後,在這裡交談了。
就是在那時,覺得想幫助皇女了。
突然,眼前被黃金色的光芒輕柔地包圍了。
一一恩寵?
最近基本上不會再無意識地發動了,所以亞爾德暫時疑惑起來,然後,眨眨眼。
在那裡的,是皇女。
覺得不是那時候的皇女,應該就是最近的姿態一一不如當時那般年幼。她把手臂繞在鳥兒的脖子上,臉埋進了羽毛中。
所以看不見她的表情,只能聽見聲音。
一一不知為何,覺得只要來這裡,就能見到亞爾德。
皇女的鳥從嘴裡發出微弱的鳴叫。就像在梳毛一般,不斷啄起皇女一束又一束的頭髮。
一一是想要他像那時候一樣,對我說相同的話嗎。
保持著把臉壓在鳥身上的樣子,皇女繼續說道。
一一對我說,就算逃也可以。
皇女慢慢抬起臉。亞爾德只能從斜後方望見她的輪廓。但能看見的某些發光的東西,是什麼呢?難不成是淚光嗎?
一一我,想要逃嗎?
皇女再次抱住鳥。她的那副樣子,果然就是以前那個相遇時的年幼少女不是嗎,亞爾德不禁想。
風,將皇女和鳥兒的身姿吹散了。
一一我真是沒用啊。
這聲低語就是最後,幻視的光景消失了。
回過神來,亞爾德已經站了起來。
是想要去觸碰皇女,想要說些慰藉的話給她聽。
但是,又能說些什麼呢?
亞爾德呆呆地俯視自己的手。半吊子地向前伸去的手,慢慢地垂落下來。
【……我能像那時那般,對她說嗎?】
自己問自己。
他會說些什麼呢。對說出想要逃跑這種真心話的皇女。
會說想要逃跑,就可以儘管試著逃跑。說,這並不代表你沒用。
就算是如今,或許也能這麼說。就如同那時那般。他曾經對討厭只被當作聯姻的棋子看待,尋找著逃脫手段的皇女說過。
他說過,所謂逃跑,並不全都是指撤向後方的行為。也說過,即使如此一一就算想逃跑,那不也是可以的嗎?
但是,皇女是不會逃的。這是一目了然的事。
一一如果這樣一句話就能讓她輕鬆下來,不管幾次都會說給她聽。
想到這裡,亞爾德苦笑了。
不對。
皇女需要的,不是安慰。亞爾德應該告訴她的,並非是和以前相同的話語。
通過指甲戳進手心的感覺,察覺到自己正緊握著拳頭。是在對什麼不甘心呢?不知道,但很不甘心。
一一不是為了在一旁安慰她,才成為了副官的。
本來就不是自己想當才當的副官,但既來之則安之。拿多少俸祿做多少事,以前一直這麼想。但現在得到了貴族的地位,不再是名義上的副官,成為了被皇女選中的翼臣。那要做到什麼地步,才能讓自己認同呢。
重要的不是讓世間認同,是自己能不能認同自己。
幹得好,得出了想要的成果。想要能這樣認同自己。
暫時閉目養神後,亞爾德叫來了傑沙魯特。
【回城去吧】
6
【沒有什麼辦法,能延長大限將至的生命】
不知為何,娜奧正在枕邊。不,沒什麼理由,如果亞爾德倒在了北嶺,娜奧自然會被叫來。
娜奧一見到亞爾德就會一臉厭惡。大概,被她討厭了。
即使如此,她也會竭盡全力治療亞爾德。作為醫者的矜持,對娜奧而言就如同支柱一般。所以不限於亞爾德,無論對方是誰,娜奧都會毫無保留地施展醫術。
即使,那是離死亡只有一步之差的老人。
【年輕的時候將其稱作[成長],用光了在誕生之時被賦予的時間,期限漸漸接近之時,就會換成[迎來大限]這個說法】
【時限嗎】
【不管施以怎樣的治療,都救不回來了。因為那既不是傷,也不是病,僅僅只是命】
倒下的時候,亞爾德正巧要去探望長老。去探病的人反而倒下了,該說麻煩至極,還是該說太沒常識。娜奧的心情會
如此之差也是當然的。
我想說的都說完了,娜奧如此這般閉緊嘴。拭去亞爾德額頭上的汗。
後背陣陣發冷,頭也很痛,衣服摩擦到皮膚也產生不快感,總之就是不舒服。所以只要睡著就行了,恐怕娜奧也是這麼個意思,但還有想問的事。
【長老還有多少時間呢】
【沒到那時候,就不知道】
【他要是不在的話可頭疼了。現在王無法從帝都回來,為了抑制北嶺之民的不安,不讓那位大人繼續活下去的話】
娜奧故意嘆了一口能讓人聽見的氣。這個就算是她的回答了吧。
【任何事物,都會迎來終結。也有除了放棄並接受之外毫無辦法的情況】
今天的娜奧很有學者風範。以一臉認真的表情,含蓄地告知很有道理的話。
但是,還是不能就這樣簡單地接受。
【真的很頭疼,不能想想辦法嗎】
【……您在發燒啊,尚書卿】
就因為發燒才讓娜奧跑來照料,說什麼理所當然的話……正這麼想,被一臉不愉快地奚落了。
【因為發燒導致頭腦不清,您才會這麼說。您明白嗎,不僅限於這句話,就算您想到了什麼好主意,那也不過是錯覺。如今的您正處於這種狀態。我也,不會把您說的話當回事】
【不啊……】
【我說了,不會把您的話當回事。病人因發燒而胡謅的妄想,當沒聽見,忘在腦後,這才是最親切的行為。所以,尚書卿您可以閉上嘴,也閉上眼,好好休息了。對現在的您來說,這麼做才是最賢明的】
一一真是不留情。
一直覺得,娜奧對亞爾德很嚴厲。讓人好想哭。雖然不會真哭啦。
【還有多少時間】
娜奧不回答。要是回答了,這娜奧就是個假貨。這還是明白的。
即使如此,亞爾德也覺得不得不傳達。不管是因為發燒還是別的什麼原因都無妨。總之,一定要傳達給她。
【在皇女殿下不在的時候,不能變成那樣……】
娜奧沉默著站起來。叫來了傑沙魯特,好像在和他耳語著什麼。絕對不能讓他起來,多半就是這些話吧。
感覺完全沒有傳達過去,完全被當成了耳邊風。亞爾德拼死發出叫聲。
【娜奧殿下,求求您。會覺得頭疼的,是公主殿下】
似乎和傑沙魯特說完了,娜奧對著亞爾德彎下腰。
【您真是讓人無語的大人。您以為把平時一直稱其為王的人,稱之為公主大人就能動搖我的心了?如果您有想這些小聰明的餘力,請用在恢復身體上。要說有什麼會讓公主大人頭疼的事,您倒下後不能工作,那才真的是讓她非常非常頭疼的事呢】
挺直身體後,她整理了一下披肩,睥睨亞爾德宣言。
【我知道,您因為被斷言病弱,所以沒打算長生。但是,當親眼看過真正迎來大限之人後,您還能這麼想嗎?】
不論音程,還是音量,或是聲音的溫度,全都很低。
娜奧仿佛遠在天邊。聽見了某人的聲音……是誰呢,或許是傳達官吧?恐怕,是擔心亞爾德情況的皇女,命令她前來探望吧。
娜奧回答了沒事吧這個問題。她說,情況還是老樣子。
還是老樣子,亞爾德還活著。這次也會苟延殘喘下來吧。雖然總有一天會死,但還沒事,只是過勞而已。
【就算用光了……擁有的時間,人也不會終結。他構建的某些東西會留下來……應該會留下來的】
【這很好。那麼,您不就可以安心了嗎】
【只要想著構建活下去,就會留下某些東西……那些經驗會延續在其他活著的人心中】
亞爾德脫口而出的,是希望如此這般如同願望的話。
【誒誒,說得沒錯】
娜奧的聲音顯得有那麼點溫柔,恐怕已經被她當作是錯亂狀態了吧。不想被這樣對待,真是事與願違。
就算想答話,從張開的嘴中也只冒出炙熱的吐息,沒法說出有意義的話語。
咕嚕一轉身調轉方向,娜奧就從亞爾德的視野里消失了。
總是被斷言活不長,但還是苟延殘喘地活著,這是事實。但是,反過來說,能活的時間越來越短了也是事實。
感覺不論何時變成,你的人生終於結束了,這種發展都不奇怪。
每當發燒倒下,這次也會沒事吧,已經不行了吧,這兩種心情會在心中交戰。不僅是身體很折騰,心情也很疲憊。在糾葛的心中能想到的只有,想要輕鬆這一想法。
死了還比較輕鬆一一這種想法,被娜奧看穿了吧。
然後,對有著皇女第一優先這種價值觀的娜奧而言,沒幫上皇女的忙就死簡直豈有此理,她會想,快給我站起來工作,站不起來就先治好,然後再工作!
傑沙魯特靠近過來,說道。
【伊斯亞姆大人來訪了】
【讓他進來】
好在傑沙魯特沉默著接受了。
娜奧離開了房間,真是幫了大忙。等治好再做就晚了,也有這樣的事一一雖然得不到娜奧的同意。
伊斯亞姆跨著大步子走近寢台。通過震動的空氣就能明白。和直到剛才還在房間的娜奧和完全抹去氣息的傑沙魯特完全不同。
真像北嶺人的作風,該這麼評價麼。
【如果連尚書卿都倒下,可頭疼了】
這就是伊斯亞姆說出的第一句話。雖然想他真是只顧自己,但要說起來,每個人都是只會顧自己,包括亞爾德。
【經過娜奧大人的診斷,我似乎還不會,馬上就死掉……】
【請你不要說這種,好像會招來不幸的話】
久未聞面的伊斯亞姆看起來有些瘦了。輪廓變尖銳了。用那雙發燒時的眼睛看的東西可不能信,要是娜奧的話會這麼奚落吧。
會擔心伊斯亞姆的健康,也是亞爾德的私心。竟然會變得如此希望更多人健健康康,總覺得皇女的副官這個工作居然是個如此和平的工作嗎。
一一關於伊斯亞姆的身體狀況,就拜託給皇女吧……
就算由亞爾德拜託娜奧注意一下,你還是先管理好自己的健康吧,被這麼一回話就結束了。如果由皇女來說,就不會變成這樣。
【長老的情況怎麼樣】
【今天喝了一點粥。話雖如此,似乎也就是用勺子把粥送到他嘴邊,好不容易才喝了四五口的程度】
【是這樣嗎……明天要是能多喝幾口就好了】
【這就跟白日夢一樣】
為什麼站在亞爾德床邊的儘是這種不留情面的人。好難受,想哭。眼睛因為發燒的關係很濕潤,如果有必要,裝哭倒是很容易。
但就算亞爾德哭給他看,對伊斯亞姆來說也不痛不癢。
【我想拜託你當人質交換的見證人。因為也有必要防範意外事態的發生……統領尚書官一職,眼下,我想應該只能交給伊斯亞姆大人】
【和現在做的沒什麼不同吧】
【賽魯克大人預定馬上就要回來了……】
【如果真能回來就好了】
伊斯亞姆似乎不怎麼抱有期待。
【會回來的】
【誒,賽魯克要是回來,格蘭達克也乖乖呆著的話,應該就能輕鬆不少了】
【那麼……我會事先和王說好。等王從帝都回來後,就正式發出調職令吧】
【一定要等命令出來,再讓給賽魯克很麻煩。如果賽魯克要回來,直接這樣做就好了】
【誒?不啊,但是……】
一一沒想到他那麼理所當然的,就準備把尚書官之長一位讓給賽魯克了。
本來,伊斯亞姆和賽魯克之間可說是不和的。而且,賽魯克被作為人質帶走後,伊斯亞姆非常努力工作。明明是這樣,如果賽魯克回來了,就把負責人的位子讓給賽魯克……變成這樣,不會讓他感到不愉快嗎。
但是,憑現在的亞爾德,沒力氣去委婉地確認這點。
平時就不擅長繞著圈子問話,現在更是不可能。在想不到話題的時候,伊斯亞姆就,剛才我也說過,這樣繼續道,
【賽魯克要是回來了,格蘭達克也不再到處亂晃的話,內政就能交給他們了吧。這次輪到我出去外面了】
總覺得被說了意外的話,亞爾德認真地打量著伊斯亞姆。
【……你想出去外面嗎?】
【本來,就應該是這樣的。我應該負責外交】
【雖然這麼說也沒錯】
【那麼,我希望能按當初說好的行事,然後,比起調職令,還有更必要的事】
【是什麼?】
【我希望你能把傳達官留在這裡】
亞爾德眨眨眼睛。
一一這樣啊。
在北嶺升為國,皇女成為王的那時候,根據皇帝的命令,龍種必須留在各自的領地,有這種規定。
就是說,將傳達官留在自己領地的必要性很低。因為有本人在。
但是現在被長時間地拖在帝都,要和領地聯絡,傳達官是不可或缺的。北嶺雖是邊境,但通過鳥能實現高速移動,能相當快速地傳達情報。
但是,不在的時間變得如此之長,就必須考慮讓傳達官在北嶺待機。要麼增加在公務上使用的傳達官,要麼就把跟著亞爾德的傳達官留在北嶺。
【我知道了,會向王稟報……還有其他難以處理的問題嗎?】
【就算有,也不能讓病人幫忙解決。你快點治好,我還有很多事要拜託你】
【……不,那個啊雖然我會努力】
【拜託你盡全力,那麼,我告辭了】
連挽留他的時間都沒有。單方面說完想說的話就走了。
【……到底怎麼了】
【如果您還有事找他,我就再去叫他過來】
【不了……】
要說的總算也說完了。現在已經無法期望長老恢復,總之就算是暫時的,也要他做北嶺尚書官之長,想說的事就這麼一件。雖然預定之後報告給皇女並得到承認,但想先確認一下本人的意思。
一一但是,是啊,還有傳達官的事……
比起去申請使用新的傳達官,把跟著亞爾德的傳達官留在北嶺要簡單得多。但反正一定會吵起來,真是心情沉重。
一一在移動的時候,就把傳達官留下怎麼樣。
腦子的一角,隱約浮現出娜奧的臉。就是她那張從上方俯視對方的臉。
一一病人因發燒而胡謅的妄想,你以為有實用的價值嗎?
不愧是我,口氣和表情都再現得非常像。但那個幻影馬上消失了。
我也沒辦法,誰叫我在發燒。要是有怨言,就先把我的燒降下來吧。不是要我乖乖睡覺這種繞圈子的治療法,要可以馬上痊癒的那種。
【埃吉爾大人也在等候】
【啊啊,讓他進來】
這次,空氣不像伊斯亞姆那時那般震動,亞爾德想著為什麼。
一一被帶進來後,感覺走到床邊的時間,明明沒多大不同。
和仿佛颱風過境的伊斯亞姆的到訪完全不同。若非知道埃吉爾要進來了,就算他不知不覺地站在床邊也察覺不了吧。
埃吉爾會那麼安靜,是因為他顧慮到要探訪的是病人的房間,還是一如既往的安靜呢。
突然想起了赤之手的事一一是決定保護躲藏在沙漠裡的住民時的事了。埃吉爾毫無猶豫地斬殺了一個反抗的男人。
亞爾德見證了被稱作炎之手的男人的臨終。好似要抵禦劍而舉起的手,包裹著紅色的手套。那馬上又被自己的血染紅。
映照在埃吉爾劍上的夕陽之色,然後覆蓋在上面的血色……那是壓倒性的紅色記憶。
因為他善於待人接物,所以不小心就會忘記他是個善戰的帝國騎士,但埃吉爾是個戰士。行事安靜,恐怕就是埃吉爾是個優秀的武人的證明吧。
一一不可能所有人都獲救。
預言者的聲音在耳旁迴響。那個時候她還是個不知底細的人物。
一一這是早已註定的。
現實就是如此。這點事亞爾德好歹還是知道的,也認命了。
即使知道,還是不禁心懷希望。能救的全都想去救。
預言者露出靜靜的笑臉。那是沉眠於亞爾德記憶角落的表情。
一一救世主大人……
【容我失禮】
被埃吉爾搭話,亞爾德回過神來。意識似乎沉醉在了記憶里。
【你明明很忙,我還找你過來,抱歉啊】
【不,這怎麼會。您隨時吩咐】
雖然埃吉爾這麼回答,但他原本並不在亞爾德的指揮下。
擔任北嶺宰相時還好說,如今的亞爾德不過是皇女個人的副官罷了,是不存在於北嶺政治圈內的人。
不光是北嶺人之間的人事,亞爾德幹的事從立場上來說也有很多微妙的地方。雖然總有一天要整改……但也不用急在一時吧。
一一總有一天、就在以後、總有辦法的。
今天也是得過且過的一天。
【剛才我也和伊斯亞姆大人說過了,我覺得眼下就由他擔任尚書官之長吧】
【我聽聞賽魯克馬上就要回來了,不是讓賽魯克,而是讓伊斯亞姆擔任嗎?】
嘿嘿,亞爾德想。
埃吉爾是個武人。所謂武人,只要上頭有命令,就能不夾雜疑問地服從。陸伊早就說過一百遍了。
他總說,好了快點給個淺顯易懂的命令吧。
所以,埃吉爾會像這樣質問,是件挺奇怪的事。
是想確認亞爾德的話是否只是病人發燒時的胡謅,還是有其他理由呢。
【必須讓一個位居高位的負責人,見證那個賽魯克的人質交換現場。難道,你是覺得……伊斯亞姆大人不適合擔任嗎?】
【這不是我的想法。他會好好工作的吧。但是,總覺得最近他被孤立了】
【孤立?】
【是在北嶺人之間。在幾年前的戰爭中,沒有痛痛快快地馬上出兵一事,似乎就此奠定了壞印象……】
【那件事還沒有過去嗎】
那是個,不論誰怎麼做都束手無策的局面。皇女失去正常被拘禁了起來,朝議一片混亂。這是第三皇子的陰謀。通過傳達官,他操縱了北嶺。
事到如今才覺得一一既然通過傳達官能做到如此厲害的人心操作,那第三皇子應該能隨心所欲地控制北嶺。但是,他沒有去控制。不如說,他看著失去中樞機能的北嶺陷入混亂,在以此取樂不是嗎。
這是無法預料的災難。而且身處被 操縱的現場,根本無法做出應對。伊斯亞姆沒有錯。當然,誰都沒有錯。
一一即使如此,也要把錯推到誰身上嗎……
只要說是別人錯了,自己就能輕鬆了。連這點都沒察覺,就想著減輕自己的罪惡感。
【比起說是還沒過去,感覺是有人舊事重提】
【就是說有人想陷害他嗎】
【雖然只是我的推測……但我覺得是這樣的】
亞爾德閉上嘴。
並沒有一直留在北嶺,停留的時間也很短。憑現在亞爾德的所見,既無法肯定也無法否定埃吉爾的意見。但是,既然埃吉爾這麼說了,那就有相信的價值。
一一說想去外面,也是因為伊斯亞姆覺得北嶺很難呆不是嗎?
這麼一想,就覺得順理成章了。
【說得是啊,你的擔心我也會向王稟報。然後,請她想出個她覺得可行的好對策吧】
亞爾德能做的,只有提建議。要是奢望更多就逾越了。
手握決定權的是皇女一一要是忘記了這件事,就是走向奸臣的第一步。陷害對方,握住權力,和這種自發決定去做的惡行,是不同種類的問題。
要說起來,亞爾德更要提防這方面的問題。
然後呢,亞爾德這樣繼續說。
【想讓傳達官留在北嶺,被伊斯亞姆大人這麼明說了,你怎麼想】
【如果能這樣做就幫了大忙了】
【那麼,為了能讓現在的傳達官留在北嶺,我試著探探王的口風吧】
【但是,尚書卿的身邊,也需要傳達官吧】
【去北方訪問的時候,沒有讓傳達官隨行,也沒什麼大問題……總之,先試著問問看吧】
【就連您要問這件事,也要通過傳達官吧?】
埃吉爾的口氣就像在和小孩子講道理一樣。
一一雖然沒自覺,但現在的我看來相當病入膏肓啊。
就是說,別想那些派不上用場的妄想乖乖睡覺,但因為地位問題說不出口,於是就繞著圈子對亞爾德各種暗示。
真沒用。
【真沒用啊】
把想著的話不假思索地說出了口。亞爾德自己也很吃驚,但埃吉爾似乎更驚訝。他叫著哎,游移起視線。目光停下的盡頭,恐怕站著傑沙魯特吧。
反正一定是在用視線詢問,尚書卿沒燒壞腦子吧。情況當然是不太好了,傑沙魯特大概會這麼回應。
一閉上眼睛,就從眼皮內側浮出娜奧的臉。完完全全就是從上方,所以我才叫您休息了不是,投來這樣視線的景象。想像過於清晰,好可怕。
【我覺得有三個人就太多了】
【……是?】
皇女的傳達官,第二皇子的傳達官,然後還有現在不在這裡的,作為皇妹的非官方傳達官工作的史莉婭。
最好再把見縫插針就出現的皇帝的傳達官,納格賓也算上。這麼一來,就是四人。
不管再怎麼說,在亞爾德身邊轉悠的傳達官也太多了。
【我想睡了】
【請您這麼做】
埃吉爾明顯鬆了一口氣的樣子。
或許是決定睡覺的瞬間放鬆了吧,就在不遠處等著的頭疼,就好像在說輪到自己出場了一樣回來了。
這次的頭疼,感覺就是從腦袋內側不斷哐哐地敲打著頭蓋骨。從腦袋內側的話很難辦,這不讓人逃不了嗎。
一一糟糕,自己越來越沒用了……
明明娜奧開了藥,也沒怎麼工作地休息著,還這副慘樣。
【最後還有一件事……】
【是什麼呢】
【鳥兒或許會失去翅膀,這個流言已經擴散了嗎?周圍的反應呢?】
雖然眼前的埃吉爾模糊成了兩個,但他乖乖回答道。
【我認為,已經擴散了。順帶著尚書卿會想出辦法的,這種相聲般的結論】
一一這種事還需要唱相聲?
欸算了,亞爾德想。不,雖然不想算,但也沒辦法。
【我明白了,謝謝你】
你可以走了,是這麼說一句,還是揮個手,在心中衡量哪邊比較輕鬆的時候,聽見傑沙魯特的聲音。
【殿下,已經要休息了,請離開吧】
埃吉爾走得也很安靜。
一一已經擴散了,啊。
用手背壓著疼痛的頭,亞爾德呆呆地思考。
一一那麼,就是沒傳到埃吉爾的耳中了。
廄舍長告知亞爾德的那些話,是傳不到身為帝國貴族的他耳中的。因為他不過是個外來人。
亞爾德覺得,這就代表這潭水很深,問題很嚴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