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獻給你的花之冠 獻給你的花之冠(1/2)
1
他眺望著庭院,想著這或許就是永恆吧。
這不是自己的庭院,而是私人的藥草園。此處的花木並非是因為它們的觀賞價值而種在這裡的。
即使如此,這裡也很美。剛剛灌溉過的花與葉都沾滿了水滴,每一顆都閃耀著彩虹般的光彩。
看著這幅光景,他不自覺地想著,永恆這種東西,大概就像這些水滴中的彩虹一樣吧。
雖然他知道這種想法毫無邏輯,理由也很牽強,但是他卻毫無理由地有著這樣的直覺。
成長和靜謐在微妙的平衡中靜止了。像風一吹就會破壞的完美景色。這明明不過是剎那的美麗,但他卻在其中發現了永恆。
永恆肯定是一瞬間的。那種會一直持續下去的錯覺、希望一直如此的願望才正是永恆的本質,是現實中不存在的……
——哥哥,你可真是見多識廣呀。
他的腦海里響起了少女充滿笑容的聲音。
不對呀,他回答。一點也不。這個世界上我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事物還有很多呀。
這輩子還可以增長多少見聞呢。以及,自己真的想知曉那些知識嗎?
其實自己並不想知道那些事情吧。
就像現在覺得水滴里的彩虹是永恆的那樣,想獲取知識也不過是自己的錯覺吧。
——但是你不知道花冠該怎麼編吧?之前想讓你給我編一個的,結果你說自己不會就拒絕了。哥哥你還記得不?
記得呀。
現在的他,還是不會花環的編織方法。恐怕到死都是不會的吧。
感覺到長廊中傳來人的氣息,他馬上站了起來。這裡不是休息的地方。雖然他的腰和後背很疼,但是他還有不得不做的事。
庭院到長廊的階梯不足十階。即使如此,對他來說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是,他還是得爬上去。
從長廊那頭過來的,是他一直等候的人。那位哪怕堵住前路,也要引起其關注的人物。
「哎呀,這可真是」
他放開了聲音。跟隨在貴人身後的騎士迅速地擋在他的面前,一邊把手放在了劍把上,一邊露出見到可疑人士的眼神。
他沒有走開,並緩慢地施了一禮。他後背的骨頭髮出了嘎吱嘎吱的聲音。
「能在這裡見到被人稱讚為『帝國之星』的美女,下官真是三生有幸。」
當他抬起頭後,發現之前引路的侍者已經從他的眼前消失。他正對上了貴人——長公主·拉琪爾的視線。
長公主用扇子掩住嘴角,半眯著眼睛看著他。
美女這個稱呼並不是說說而已。光滑剔透的肌膚像是隨時都會綻放光芒,近乎銀色的髮絲宛如柔光般的霧靄,裝飾著她的臉龐。那雙據說能表明她擁有多麼濃厚的龍種之血的紫色眼眸,十分符合她那當世第一的美貌。像是能把人吸進去般的濃烈、耀眼。
長公主眯起那雙眼睛、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因為長公主身材高挑,而他十分矮小。他習慣了被人居高臨下地看著,而對方也習慣了居高臨下地看著別人。
「報上名來,小子。」
溫柔的聲音,說出了毫不客氣的命令。
「哎呀,恕下官失禮。下官是侍奉此地的尚書官,名為達拉瑾。」
「達拉瑾。」
只要從長公主的嘴裡說出來,哪怕是伴隨他多年的古老名字,都無可避免地開始閃閃發光。
長公主的崇拜者們用「朝露之君」或「月影姬」等這種讓人難為情的名字來稱呼她。達拉瑾之前還覺得這種稱呼真的很傻,有時還毫不隱瞞地將這種想法直接說出來。現在達拉瑾終於明白,他們這麼稱呼長公主,不是沒有理由的。
她的美是如此炫目,但卻沒有絲毫溫度。就像溢出的朝露,就像滴落的月光,是不可觸碰之物。
明顯呈現「開始搜尋形容長公主美貌的詞語」這一崇拜者的初期症狀的達拉瑾,被長公主的話語拉回了現實。
「我之前好像在哪見過你……你是,《白羊公》家的人吧?」
這句話給他潑了一頭冷水。
達拉瑾擺正心神。接下來很重要。要慎重地、且不失快活地、避免讓人覺得有內幕地回答。
「從血緣上來說確實如此。但是下官已被家族拋棄,被趕進尚書局,已經和斷絕關係沒有什麼兩樣了。承蒙先代大人不棄,下官被他收留,現在侍奉於此。」
「先代?這樣……即是說,尚書卿知道這件事吧。」
「當然。」
「是的。先代大人知道這件事。」
在身後給予回答的,是長著一張好人臉的代官。
這個男人,及其擅長給人安排工作並讓其承擔相應責任、在這一點,他可是天下第一的。老實說,這和先代《黑狼公》的性格太合了,不對,應該是太不合了。
——那個男人就喜歡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攬。
這下他應該攬不動了,好像就從現世逃走了吧。
先代大人倒下了……這種話並不少見,但是這次似乎是來真的。他們把他移到隱居地,目前也沒有回來的跡象。聽說他恢復了意識,但是其餘的傳聞可是一點都沒有。
獲得家主之位的少爺現在在王都的學舍里,沒有時間關注領地的情況。目前是由代官全權代理……那可是喜歡把工作推給別人的代官啊。即是說,先代《黑狼公》亞爾德目前的狀況應該是和廢人沒有兩樣。
長公主的頻繁拜訪,在這種情況下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她是上上代《黑狼公》的未亡人。雖然她因為丈夫過世而回歸皇室,但如今她來這座府邸,肯定是代替缺席的主事者處理事務。代官亦步亦趨地跟在她後面,就是不讓能夠負起相應責任的人逃走。
代官和長公主之間的鬥智鬥勇會是怎樣的呢。達拉瑾並不想知道。一邊是長相忠厚老實但卻善於強迫他人的專家,另一邊則是擁有傾國的美貌擅長操縱人心的高手。這對陣雙方的陣容,想想都覺得可怕。
「那麼,你在這裡有何貴幹?」
「雖難以啟齒,下官在此陳情的,是下官俸祿之事。」
長公主挑起眉毛。
「難道他們沒有給你俸祿?」
「怎麼可能,絕無此事!」
代官搶先表示否定。其速之快,反而讓人覺得很可疑。
但是,他的確是領到了俸祿。
「不,下官收到了俸祿。但是下官的俸祿有些不夠用。」
「你又來這一出了。」
這也是代官插嘴的。他多餘的反應倒很快。
明明就是因為之前向他反映,但是他的態度曖昧,達拉瑾才出此下策的。也許這是在長公主的面前,讓他感到緊張了。
「又?」
「是的。先前此人也向先代大人提過這個要求……」
「這樣。」
長公主點點頭。在和代官說話期間,她一直盯著達拉瑾。似乎對他抱有無盡的興趣,但是達拉瑾知道。
這就是這個女人的手段。
只要對上視線,不管是誰,都會有同樣的錯覺吧。她會讓人覺得——自己引起她的注意了,自己獲得她的尊敬了,自己被她注視了。
這樣誰都會向長公主敞開心扉吧。真廉價啊,僅僅只要看著對方就可以了。對長公主的目光反應最大的,應該是那些不習慣引起他人興趣的人吧。即是說,連引起他人注意的價值都沒有的人,恐怕才是容易愚蠢地被她牽著鼻子走吧。
達拉瑾從自己的思緒中撿起「愚蠢」這個詞,瞬間打定主意。
「您可能會笑下官愚蠢,但是在下的確不太擅長理財。在王都的時候也是這樣,不過因為當時有相應的俸祿,所以可以勉強支撐。但是現在到了此地……下官也有身為沒落貴族不能破例的自覺,也有縮衣節食過活的地方,但是現在,過不下去的事實就是事實——」
「哎呀哎呀,這真頭疼呢。」
不讓眾人接口,長公主打斷了他。
這雖不合禮儀,但是不管怎麼說她都是真上皇帝的妹妹。無禮的應該是突然跳出來的達拉瑾。即使如此,她不僅沒有責怪達拉瑾,反而傾聽了他的陳情,為他的訴求皺起了光滑的眉頭,竭盡所能地思考不是嗎?
這真是破格的親切啊。
「……對了,雖然我對於你的遭遇深表理解。但是我並沒有代官那樣的權力呀。」
「不不,絕無此事。」
代官就像範例一般地迅速做出反應,但是長公主沒有理他。
「我並沒有決定你的俸祿升降的權力呀。那麼就這樣吧。之後我會派女官去處理你的個人事務。代官知道你家在哪吧。
」
代官給了長公主一個肯定的答覆。
「此人的住處嗎?是的,下官知道。此人之前一直對著先代大人哭訴。然後先代大人親自吩咐了,給了他一些便宜的照顧。」
長公主笑了。
「從王都逃出來,有很多需要花錢的地方啊……我懂。但是呀,沒有某些東西不得不放棄的時候,還是存在的呀。所以你不要光看著收入,在支出這一方面也要多加注意,收斂一些,不是嗎?」
「這真是刺耳的話語。順便,先代大人的身體如何?雖然下官明白身份境遇今非昔比,但是在尚書局的時候,下官和先代大人可是同甘共苦的夥伴啊。下官實在是非常在意。」
長公主微微一笑,頓時讓周圍變得光輝燦爛。
「他恢復的很好。下次我去看他的時候,一定會向他轉達你的事情。雖然我也很想知道,尚書卿在尚書局留下了哪些逸話故事……但是很抱歉,我還另有要事,就此告辭。」
「下官衷心祈禱先代大人能夠痊癒歸來。」
「多謝。」
長公主移開視線,提起裙子離開了。護衛的騎士、女官、還有代官都跟從她的腳步消失了。
——誰向先代大人哭訴了?
如果代官好好處理的話,根本就不用去煩亞爾德。剛才也是。就是因為代官總是打馬虎眼,拖著不給處理,他才不得不去向長公主親自稟告。
本來他就不應該引人注目的。
長公主也清楚這點。否則她也不會提起,從王都逃出來的花費這些話題。
就是因為他是《白羊公》家的人,所以才來到這個邊境地方。為了避免莫須有的懷疑,被羅織奇怪的罪名,他是不能引人注目的。
正因為他的家族曾經威名顯赫,招致了過多怨恨。明明自己沒有因為顯赫的家族而沾光,但卻因為這個家族而不得不縮起尾巴。
——這不是想扔就扔得掉的東西……
人不能選擇自己的出身。在有生之年,血緣家世都會一直籠罩在人的頭上。哪怕死了都無法消失。在他或者家族其中一方被徹底的遺忘之前。
這真是一個應該被廢棄的習慣。
——這麼說來,尚書卿也曾被剝奪家名姓氏過。
負起不祥之事的責任,出現這樣的結果是必然的。但是這並不是能效仿的行為。本來亞爾德和達拉瑾他們兩人擁有家名姓氏的意義就是不一樣的。和在沙漠這端毫無親屬的亞爾德不一樣,達拉瑾的親戚可是多的不盡其數。
——應該是曾經多的不盡其數。
如今《白羊公》的家族,早已樹倒猢猻散。
雖然說起來難以置信,但是名為大河之怒的巨大浪潮,毀滅了第七皇子的軍隊。招攬海盜,直到以水軍為主力攻入王都為止都還是一封風順的。但是據說他們的艦船一艘不剩地被潮水給吞沒了。聽說是使用了超越人類的力量,但是謠言畢竟是謠言,真相仍然被封鎖在黑暗之中。消息傳到達拉瑾這裡時,已經完全變成沒有邏輯的胡說八道了。
但是第七皇子的軍隊全軍覆沒這個應該是事實。因為主事者基本都在船上,留在陸地上的殘黨一經發現就會被關進監牢,恐怕留給他們的只有死路一條。至今王都都還在搜捕餘黨。
哪怕是家族中的怪人,和家族的主流格格不入的達拉瑾,留在王都也會被搜捕入獄吧。早早逃進《黑狼公》領地真是明智啊。
——但是之後該怎麼做?
雖然之前去找了有很大可能會收留他的亞爾德,但是亞爾德現在已經陷入昏迷狀態,他留在《黑狼公》領地的保障也變弱了不少。
不管是代官還是長公主,都不會繼續收留他的吧。雖然他沒有從長公主的表情上看出什麼,但是他很懷疑她是否允許自己繼續留在此地。
——即使如此,也沒有其他可以去的地方了。
達拉瑾看向天空,想著自己這尷尬的處境。
僅僅活著倒是沒問題,但也絕不會讓人安生這個道理。他很早就知道了。
即使如此,只能暫且忍耐一時了。人生就是在不斷的忍耐和輪迴循環著。
總之,他先祈禱亞爾德平安恢復吧。
這不僅是因為他剛才和長公主做出的約定,還因為祈禱是不花錢的,更是因為只要亞爾德恢復健康就能更好地保障他的人身安全。
雖然他對神明的回應不抱什麼期待,但是他還是經常祈禱。
因為他毫無辦法,唯有祈禱而已。
2
「我可愛的孩子。」
長公主這麼稱呼史莉婭。在傷腦筋的時候,她就會用這個來稱呼各種各樣的人。包括皇女也被她這麼稱呼過。
所以史莉婭不得不注意,以確認長公主是否在對自己說話。
但是現在史莉婭十分確信長公主在對她說話——因為這個房間就只有她們兩個人——隨即,史莉婭回話了。
「在。夫人。」
長公主和史莉婭站在在某間套房裡。在樸素色調的房間內,一身白衣的長公主就如夢幻一樣的美麗。
長公主來這座府邸的時候,都是住在這個房間裡的。在上上代《黑狼公》還活著的時候,她作為《黑狼公》夫人就住在這裡。
——上上代大公殿下,是怎樣的人呢。
身為皇帝的心腹,不僅僅針對各地的少數民族制定了相應的懷柔政策,還能讓那麼難搞的代官和傑沙魯特心服口服,應該是個厲害的大人物吧。
而且,他居然還娶了長公主為妻。這是多麼可怕的人物啊。
「沒有多少時間了,你就簡單地回復一下吧。尚書卿的情況怎麼樣了?」
「……還是精神恍惚毫無心智的樣子。」
「還是毫無起色呢。」
「是的。」
剛才還對著牆思考的長公主,轉過頭來對史莉婭說。
「你這樣畏畏縮縮是不行的呀。」
她走上前,兩手搭在史莉婭的肩膀上,開始板正她的身姿。
「你這樣縮著肩膀的話,就把內心也縮起來了;內心縮起來了,你的世界也會隨之萎縮呀。你要打開一些。當然,如果你想讓人覺得你是一個狹隘的人,這種身體姿勢也是手段之一啦。」
「是,夫人。」
——自己被責備了。
尚書卿已經變成了廢人——這是世人的看法。
當然作為尚書卿忠誠的騎士的傑沙魯特是不會接受這件事的,史莉婭也不會。跟隨尚書卿的人們都相信他能夠恢復神智的。
但是不管今後如何,至少現在對尚書卿說話是得不到任何反應的。
他沒有恢復不是因為史莉婭的錯,但是她還是覺得很自責。是不是自己有照顧不周的地方,是不是自己還可以做得更好呢。
尚書卿沒有恢復神智的原因是不是有一部分是因為她呢。
不明原因的情況下做最好的對應的這個矛盾。
史莉婭無法確認自己的行為是否正確,無法擺脫永無止境的自我懷疑。同時她也覺得周圍的人們也在責備她的無能。
她內心理智的部分對她說,這一定是你想多啦。但是這些許的想法卻無法支撐她的內心。
——我並不是被他人責備。而是我的內心在責備自己。
明明知道的,哪怕史莉婭做了再多的努力,都無法傳達進尚書卿的內心。
無論做什麼都沒有用。沒有區別。只能盡本分,做自己能做到的部分。還是早早放棄那個為尚書卿恢復意識立下大功的想法吧。
——自己明明知道的……
明明知道,卻不想接受。
為什麼尚書卿會變成那個樣子呀。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讓他恢復正常呢。
如果掏出自己的心臟就可以換回尚書卿的健康,那麼史莉婭會很樂意地獻出自己的生命。但是沒有人需要史莉婭做出這樣的犧牲。
反而每一天的日子都是這麼的平穩、溫柔。
這反而增加了史莉婭的不安。自己這麼無能,應該過得更辛苦一些才對。這些想法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像是看穿史莉婭的想法一般——或許是已經被長公主得知了——長公主苦笑著說。
「真讓人頭疼的孩子呀。這樣下去你會崩潰的。」
「不,夫人,怎麼會呢。」
「任何人都會覺得只有自己是特殊的。在各種事情上。對了,你知道那個尚書官嗎?」
那個尚書官,大概是那個剛才無禮地攔住長公主並和她搭話的男人吧。
「達拉瑾大人?聽代官大人說過,他以前曾經強行要求面見主人,惹出了不少亂子。」
「然後要求加薪吧。……然後呢?
」
「似乎他還要求增加侍女。」
長公主轉了轉眼珠。這麼滑稽的行為,在她身上就如畫一般美麗,真是可怕。
「找尚書卿要?」
「沒有。那是在主人外出時,找代官大人要的。」
「那肯定被駁回了。」
難道沒有一口拒絕嗎?長公主歪著頭自言自語道。雖然不知道該如何評價年長的高貴女性的如此舉動,但是還是覺得很可愛。
「是的。代官大人還勸說他乾脆找人結婚算了……」
「這個也可以寫進戲劇劇本里嗎?」
代官的妻子在編寫以尚書卿為主角的戲劇劇本。史莉婭也去看過幾次,非常有趣。不過因為裡面有出戲是以她的經歷為藍本改編的,這讓她覺得有些羞恥的同時,也暗暗產生了一些優越感。
——因為真正的主人,可是比戲裡演的還要好的人呀。
——真正的主人是……
史莉婭無視胸口中蔓延的疼痛,認真地回答說。
「小女不知……我還能結婚嗎,達拉瑾大人似乎是這麼回答的。」
這樣啊。長公主微微皺起眉頭,自言自語說。
長公主想了好一會兒,看向史莉婭。
「我可愛的孩子,你很重視主人吧。」
「是的,夫人。」
「我本來也想以我的方式關心他。去求陛下,不讓尚書卿在這種狀況下失去領地……擔任少主的監護人到處打點……諸如此類,不想讓《黑狼公》家族因為這些事情而走向敗落。」
長公主停住了話頭,盯著史莉婭的眼睛。
隨即,她久違地呼喚了她的名字。
「史莉婭。」
「在。」
「你去達拉瑾那邊服侍他。」
這是剛才對達拉瑾的協調處理內容吧,史莉婭行禮回答道。
「是,夫人。」
「可能不僅僅只是服侍呢。」
「……嗯?」
「是呢……提到侍女不夠,也有可能是說那方面需要人手的意思呢。」
史莉婭眨了眨眼。
必須要馬上回話。但也不能一頭霧水。
她想了想,確認地說。
「夫人,我在這陣子是要去侍奉那位大人吧。」
「或許是這樣。你也可以代替我去打探打探,或許——」
長公主突然閉了口。
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空氣變得十分沉重,史莉婭想起了自己的幼年生活。
昏暗的房間裡,音樂和那些要取悅客人的女人們的聲音夾雜在一起,直到深夜都不停息。雖然看上去很明朗,實際上空氣里的氣氛十分沉重,一切都在平緩的斜面上慢慢滑向絕望的深淵——雖然不是感覺不到,但是毫無疑問地那是眾人終將沉入的命運。
——沒有前途的未來。
長公主想的肯定是這方面的事吧。灰暗的想法只憑室內的氣氛就傳遞給了史莉婭。
「——不,還不知道事情會是什麼樣。你就以一無所知的狀況過去吧。根據情況,我也會用你的身體來行動的。」
「那個……夫人」
「怎麼了?」
「我必須照顧主人。」
「這段時間沒有辦法呢。優先這邊的任務吧。」
好想提出異議啊。
——我想一直在主人的身邊……
一直。但是自己到底能做什麼呢。
不想離開那位大人。現在也是因為被長公主召喚了,才離開的。好想馬上就回去。
但是,要說回去能做到什麼,能起到什麼作用,她完全不知道。
那些不過是她的自我滿足。對此現實,她只能咬牙接受。
「……是,夫人。」
「這個事情只有你才能做到。我是不行的。那個男人知道我的長相、名字。他會提防我,不會讓我看到那些他不想讓人看見的東西。」
——不想讓人看見的東西?
那個厚顏無恥的男人,究竟隱瞞了什麼。
長公主看著史莉婭微笑。
「你知道那個男人的事情。也知道那個男人擺出一副尚書卿的好友的樣子住在這裡。也知道代官在慢待他的事情。」
「是的,夫人。但是除此之外就不知道了。」
「這就夠了呀。這是反不過來的。那個男人不認識你。他只知道你是眾多女官中的一員。雖然我之前也告訴過你,但是純粹的貴族呀,是把侍從當成空氣的。完全不在意自己的事情究竟被人知道了多少。當然,他們倒是會盯著那些年輕貌美的女孩。但是……我覺得那個男人應該是沒問題的。」
「那個,夫人……」
「怎麼啦?」
「我應該要打探什麼呢?」
長公主的笑意加深了。
「我可愛的孩子。你不用擔心這個。因為去打探的人,是我呀。」
3
在北嶺已成為直轄領地的現在,皇女的騎士團仍可以駕鳥來回——不如說是奉旨繼續積極地駕鳥行動。
皇帝似乎沒打算把鳥給其他的皇子或貴族的打算。從根本上來說,也有不想讓第一皇子為所欲為的寓意在。鳥當然是屬於皇女的。
這雖然只是陸伊本人的推測,但是這也是收回皇女的北嶺的管轄權,變成直屬中央的天領的真意。對縱容叛亂的皇女進行了懲罰的同時,也是一種對皇女的保護策略。
以鳥的飛行訓練為名,皇女的騎士團進行了飛行分組。隨時替換人或鳥的搭配,從北嶺到《黑狼公》領地進行了來回、暫住。
陸伊身為騎士團長,也對這個任務感到高興。騎鳥翱翔天際固然令人愉悅,但如果目的地是長公主·拉琪爾的所在之處,那就更是十分美妙的事了。
以拋卻塵世一切煩惱的心情到達《黑狼公》領地的陸伊,與長公主見禮之後聽說了達拉瑾之事,心中的第一反應就是覺的這個人真是礙事。
「你也很在意吧。」
「敗了公主的興致真是豈有此理。讓屬下砍了他!」
「不可以呀。」
就算知道這是個不可能獲準的提議,但是否定的速度也未免太快了。
而且長公主開始責備他。
「這不是開玩笑的。我也想確認一下,他身上那股違和感。」
「原來如此。但是認真思考了一下,第一時間處理他不是最為妥當的嗎。沒有親人,熟人也只有尚書卿一個。而尚書卿現在又是那個樣子。不如說,趁現在幹掉他不是最好的時機嗎?對尚書卿來說,他也是個定時炸彈啊。」
「不行呀。」
「就算他有什麼陰謀也不行嗎?這樣讓他交代清楚之後再處理掉才是。」
「我不喜歡髒話呢。總之,不行的事情就是不行呀。」
「恕屬下愚鈍,請公主明示。」
「遵從命令,難道不是騎士應有的本分嗎。」
比起質問,長公主更像是嫣然地撒嬌一般斜眼看著他。他也緩和了些表情,回答道。
「誠如您所說。但是,屬下是皇女的騎士。公主,您忘了嗎?」
「啊,陸伊。我可是要你做我的騎士的,可是你拒絕了。你可別忘了這點!」
長公主的房間裡只有他們兩人。這些尖銳的一來一回的對話他們並不懼怕被人聽見。
他對這種互相拌嘴的對話樂在其中。
「這樣就正如我所願了。」
長公主挑起眉毛,略微有些憤怒的樣子也是有著一種凜然的美。
「什麼意思?」
「只要拒絕了你。你就會永遠記住我了。」
「……愚蠢的男人啊。」
「男人本身就不是什麼聰明的生物呀,公主。」
「哎呀,沒有這回事呀。人聰明與否,和性別無關。僅僅就是有聰明的人和愚蠢的人。但是,對呢。人犯蠢的原因或許是和性別有關的呢。」
長公主一邊一本正經地論述著她的觀點,一邊露出讓人心蕩神馳的笑。
隨即,她突然壓低了聲音。
「從這方面來說,你或許是個聰明的男人呢。」
「此話怎講。」
「能夠拒絕我的男人,就是聰明的男人。不覺得很悲哀嗎?我所認可的男人,基本上都拒絕了我。」
陸伊也不是不能理解。不,不僅如此。這實在是太簡單明了了。
長公主今天也穿著一身白色的喪服。正值夕陽沒入地平線的時候,室內的一切都徐徐陷入昏暗之中,唯有長公主的身姿依舊明亮。
並不刺眼,也並不炫
目。僅僅是些許透出的明亮,毫無阻隔地滲入靈魂深處。
不經意間叩問著自己,你究竟是何人。
「這就能被稱為聰明嗎。」
「大概呢。」
「為了冷靜判斷,還是需要保持一定的距離呢。以及,冷靜也是聰明與否的一個重要指標呢。」
「但是,偶爾也有想要變蠢的時候呢。」
陸伊微微一笑。
「嗯。選擇拋棄明智判斷的人也不少呢。」
兩人的距離近在咫尺,但卻宛如天涯。近的可以看見長公主眼眸的色彩,遠的卻無法碰觸她的肌膚。
「即使這樣——」
長公主低垂眼帘,將所有的情緒掩藏在那長長的睫毛之下。她總是這樣,將一些都隱藏起來。
陸伊撿起了她的話茬。
「——即使這樣你也不會拋卻明智的判斷吧。」
「是的呀。」
「絕對不會。」
「沒錯。」
他們就是這樣度過每一分每一秒的。不管是多久以前。不管是多久以後。
所以,他們的關係也不會有什麼變化。在北嶺的那次提議,恐怕是最後的機會了。
辭去皇女的騎士身份,代替傑沙魯特成為長公主的第一騎士——這是多麼具有誘惑力的提議啊。
陸伊對皇女並沒有多少忠誠。至少在那個時候是這樣的。
侍奉皇女出自他的父親《金獅子公》的命令,可以看出似乎打著想要追求皇女的主意。現在這個想法似乎被暫時收了回去,讓他鬆了一口氣。
但是他沒有選擇長公主。不知為何地沒有選她。
如果當初選擇了接受——他也不是沒有這麼想過。
人生的道路上有無數的岔路口。不變的永遠都是無法回頭的過去。和人關係最大的僅僅是現在。和現在相連並可以去改變的則是未來。
——但是,那個時候……
拋下皇女選擇長公主的話,真的能縮短彼此之間的距離嗎。最後恐怕會被她當成愚蠢的男人輕視,成為被侮辱的對象吧。
陸伊微笑地看著長公主,一邊想著。
「那麼,既然您認可屬下為聰明的男人,那可否聽屬下一言呢。」
「不行。」
「公主。」
「就算你擺出那副表情,不行就是不行。你之前不也對那個男人視而不見嗎。哪聰明了?」
這一點真是觸人痛處啊。
達拉瑾這名和《白羊公》家有關係的貴族,滯留在《黑狼公》領地這一事實早已向王都提出報告。不僅代官這麼說了,而且他還看到了書面文件。但是因為那時時機不巧,王都陷入了一片混亂,沒有人會去在意一個小小尚書官的行蹤。
當然在《黑狼公》領地也是這樣,哪怕一個自稱尚書卿朋友的奇怪貴族出現,也不會成為話題。但是事情並非這麼簡單。
所以現在達拉瑾可以逍遙自在地生活,之後可能就並非如此了。
因此在窩藏《白羊公》家族成員這一點成為問題之前,早早將其處理掉才是最好的選擇。
向王都報告達拉瑾的存在的正是亞爾德的要求,哪怕對方是前《黑狼公》·自己的朋友,他也不會無條件的包庇。
——那個人就是對這種事情十分嚴格。
但是,太過溫和了。
當時王都還在騷亂當中,為了獲得更多情報而讓這個人活著倒是一個很好的對策。但是比起扣留,還是應該將他押上王都。
即使向王都報告了他的存在,但是長期在《黑狼公》領地內收留《白羊公》的家族成員會很糟糕的吧。這種定時炸彈還是早早處理掉為是。
亞爾德陷入意識不清的現在,正是行事的好機會。要是他恢復了意識,就沒法下重手了。
但是這一計劃被長公主駁回了。
「我呀,想知道為什麼那個男人會在這裡呢。」
「……這不是因為他到處宣揚自己是老師的朋友嗎。」
「似乎是這樣呢。但是這也不全是假的呀。」
「這一點我就不知道了。」
「開動腦筋想想看。和尚書卿意氣相投的古怪的尚書官啊。雖然是貴族出身,但是因為早年的墜馬事件摔壞了身體而走上尚書官之路的人啊。」
「您了解的很詳細呀。」
「這不過是看他的外表就能知道的呀。是呢,我事先肯定對他有一定了解的……他雖然對排斥自己的家族不抱什麼好感,但是他是那種只顧自己逃跑的人嗎?」
陸伊想了一會。
「……說和老師意氣相投,我對此深表懷疑。」
「哇,你嫉妒了嗎?」
「誰嫉妒誰呀。」
長公主吃吃地笑著。
「尚書卿那個人哪,只要說自己是逃難過來了,他就會收留你的吧。但是,那個尚書官說的是事實嗎?那個男人呀,我覺得他不是那種只顧自己活命就逃跑的人呀。」
「果然您很清楚呀。不,您這已經是對他瞭若指掌了。」
「哎呀。」
陸伊笑著跪在了她的腳邊。握住那隻雪白的手,獻上一吻。
僅僅是嘴唇輕觸的程度。
「這樣真的好嗎,這種程度的嫉妒。」
「陸伊,你這人真的——」
「很愚蠢呀。」
「好了。我愚蠢單純的騎士,幫我照看一下我的身體吧。」
長公主看著他。但那視線的盡頭,應該是清晰地映照出那位被派往達拉瑾住處的女官·史莉婭的身姿。
不止為何,長公主對達拉瑾如此在意。那個尚書官到底隱瞞了什麼。
如果是陸伊的話,肯定是徑直闖進去痛毆那個男人,從他嘴裡挖出情報吧。
但是長公主反對了這個方法。並且打算暗中觀察一段時間。
——很危險。
雖然不覺得她會對帝國或《黑狼公》不利,但是她也不會選擇對其有利的一方。所以她的想法、她的目的是什麼呢。
陸伊看不透長公主的目的。
「屬下盡當效命。但是,為何如此大費周章。您只需命令屬下搜查那間房子即可。」
「我可沒讓你砍了他……」
「屬下當然能不動手就處理好此事。」
「因為你太引人注目了呀。所以我讓那個孩子過去了。」
「那麼您只需讓人提出調查報告便是。或者,您可以用其他人擔任密探來調查,不是我也沒有關係。」
「我想自己去看看呀,陸伊。感受那裡的氣氛,把握整體的地形。我想看看,那個男人在我沒盯著他的時候,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您又說出讓我妒火燃燒的話了。」
「我已經想好了。」
——自己總是不明白。
自己不明白的是,長公主的行事之道。和她走的越近,就越看不透她。只憑外表是完全看不透她的——雖然他明白這點,但是他卻感覺長公主內心隱藏著他無法理解的東西。
以及,他也明白自己做什麼都說服不了長公主。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將垂下的長髮別向耳後。
「……好吧。但是公主,你簡單地下個命令就好了呀。隱藏這些情況不說,讓我無法有反對的機會。」
長公主笑出了聲。
「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我要是這樣做就好了呢。但是一個人心懷秘密是很難受的。我也想找人說說呢。這個人選到底該找誰呢,我覺得你就很不錯呀。」
長公主看向他的眼睛,說出這番能讓陸伊心花怒放三次的台詞。
——不行了,這已經完全地。
被她捉弄了。
「屬下光榮地要死了。」
拋棄拙劣的讚美,他老老實實地說出自己的想法。他的仰慕、他的熱忱,這一切全被那個人看透該有多好。
長公主半眯著眼,壓低了聲音。
「……談論這些也不是什麼快樂的事。不是嗎。」
「和公主一起度過的時光,都是快樂的。」
「如果這樣,我簡單地給你下個命令,那不是很浪費嗎。還不如說一些更複雜奇怪的東西吧?因為,我也很喜歡和你一起度過的時間——就算這是決定一個人生死的事情呢。啊……不對,不是這樣。或許就是這樣。因為我也不想和其他人討論這些事情呢。」
對吧。長公主就像是尋求他的同意一般看著他。
陸伊想,這是怎樣的壓倒性存在啊。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就這麼覺得了。
「屬下遵命,公主。」
「你能同意
那就太好了。」
4
「奉夫人之命,暫時由小女過來服侍您。」
「你說什麼?」
「因為之前大人曾提出侍女的人手不夠,很不方便。」
達拉瑾爆發出一陣假咳。因為女官的話讓他大為意外。
——這麼說的話,自己之前的確和代官提出過這個要求。
現在連自己都忘記自己提過這個要求了。
代官覺得和達拉瑾扯上關係的任何事情都很麻煩,所以把這些全部推給了長公主吧。趁勢順坡下驢的長公主也不愧是長公主。
想展示自己的遊刃有餘嗎。
女官謹慎地低垂眼帘。地板滿是灰塵。硬要說的話,不僅僅是地板。基本所有的地方都被灰塵占領了……女官肯定也注意到這點了。
感受著手中布包的重量,達拉瑾看著女官。
自己可以對滿是灰塵的地板啥的視而不見,但是想讓其他人也無視的話,那是不可能的。自己也因此重新覺得這裡十分髒亂。
真的很麻煩。
在他內心不快的這段時間裡,女官一直沉默地站在那裡。
——回絕吧。
長公主派來女官表明善意。將其退回的話,就變成自己無禮了。
當然不管是無禮或是沒規矩,達拉瑾只做他想做的事。
但是這一次,最重要的是不要引起長公主不必要的關心。萬一受到訓斥的話——交易的對方就會知道他是《白羊公》家的人。不僅會破壞彼此之間的交情,而且對方也會慢慢和他劃清界限。
雖然沒有想到具體的對策,但是把女官打發回去這明顯是一招壞棋。除了領命謝恩之外毫無選擇。
「這真是幫了大忙了。」
「小女該做什麼呢,大人。」
「實際上,我還沒吃晚飯呢。」
「是。小女馬上去做。」
——來這齣嗎。
雖然這是為了趕客而用的託詞,但是這麼說來,對方並不是客人。飯沒有吃,從她的立場來看,是自己做事不周到的失禮行為,所以必須馬上去做飯。
雖然很想讓她什麼都別做馬上回去,但是這又未免太簡單粗暴了。無法徹底回絕,但是又無法安心接受。自己真是優柔寡斷、不中用呢。但是他的嘴卻在他無法下定決心之時擅自開口。
「……但是,你看,你突然過來,我這邊沒有地方給你住。啊,不對,你到底打算來幾天呀。」
「回大人的話。小女不知,具體都是夫人安排的。無法對此做出任何保證。」
發現自己比預想的更為動搖,達拉瑾趕緊又清了清嗓子。
如果是長公主姑且不論,但是眼前的不過是個女官。雖然她是長公主派過來的人,但是終究不過一介女官。究竟有何值得驚慌失措的呢。
「好吧。今天你就請回吧。沒有給你住的地方。」
達拉瑾住的房子其實很大。對於獨自居住的他來說是十分不協調的。這一點哪怕不進屋都可以看得出來。
所以女官給出了一個建議。
「只要收拾收拾就可以了。小女會自行打掃的,大人。」
當然,這樣也是可以——達拉瑾咽下了苦澀的思緒。收拾屋子不是一個貴族應該做的事。這是下人的工作。
這樣也好,他迅速轉變思維。
對方不能違抗他的命令。這是最重要的。
「我醜話說在前頭。不許隨便亂碰屋裡的任何東西。今天你就先回去吧。」
「小女明白。大人。今天先讓小女為您做飯吧。」
「你真煩。你今天回去就好。」
「……是。小女明日再來。」
「下午遲點過來。」
「小女明白。」
「勞煩了。」
達拉瑾當著女官的面甩上了門。
——這樣就好。
在他打算打開手上的布包的時候,樓上傳來了人聲。
「…………哥哥?哥哥,你在哪裡?」
這個聲音,像小孩子一般因為害怕而顯得顫抖。
「我在樓下。你稍等片刻,我馬上就上來。」
「哥哥,我好怕……這裡好黑呀。」
「因為已經晚上了啊。」
雖然他嘴上說著馬上上樓這麼好聽,但是達拉瑾的身體並不能儘快爬上階梯。自從那次墜馬事件之後,他的身體狀況雖然可以普通的行走,但是不僅不能奔跑,上下樓對他來說也是一不注意就會全身劇痛的苦差事。
雖然對這間宅子是平房感到慶幸,但是很遺憾的是,這條街上並不全都是平房。因為頻繁的洪水泛濫而誕生的當地建築風格,對達拉瑾來說就是噩夢。
不管去哪都要遇上這種建築風格,都會產生上下樓的必要。一旦要查找東西的時候,被輕飄飄一句「您要的東西在樓上呢」回過來的這種遭遇,是這條街最大的缺點。
「哥哥……」
「我馬上就來。安拉,沒事的。」
他千辛萬苦地爬上了樓梯。幸運地這次他沒有被劇痛襲擊。但是不久之後他還得下去——因為晚飯還沒有吃。以及,比起上去,下樓梯對他的身體負擔更重。
但是想再多也沒辦法。他推開了小房間的門。
「我進來了,安拉。」
在小小的房間裡小小的床上,安拉一直都蹲坐在上面。
他知道,她的內心一直潛藏著巨大的恐懼和悔恨。而這些恐懼和悔恨則日復一日地侵蝕著她的內心。
曾經明亮的眼眸,如今早已變為灰暗。
「啊啊,哥哥……我又做夢了。」
——藥物已經失效了嗎。
為了安拉,他四處尋訪安眠無夢的藥物。亦或是能讓人安神的藥物。
她的心早已中毒。這些藥不是沒有效果。不過並不是他想要的效果。沒有藥物,她甚至根本無法入眠。
「夢就是夢。沒有必要在意的。」
她抓住他伸出的手。死死地,像溺水的人見到救援一般。他從她的手指上發覺到,她在發抖。
曾經纖長柔軟的手指如今早已形銷骨立。
「……如果那不是夢該有多好……那個孩子……那些孩子,都在我的身邊……」
他想對她說,別去想了。
但是他明白,這麼做只會影響她的情緒。因此,他回握住那隻消瘦的手。
「我在這裡呢,安拉。」
「哥哥……」
「我在這裡。我會一直,一直在你身邊。」
在長久的沉默之後,她低聲說。
「謝謝你,哥哥。」
「我會一直在這裡看著的,你安心地睡吧。」
他正如他所說的,直到她熟睡為止,都一直留在那裡。雖然因為握著手還保持一個奇怪的身體姿勢,讓他的腰一直很痛,但是一直在意這些是沒法活下去的。
從脫力的手中把自己的手抽出之後,他看著安拉。
瘦削的臉龐邊的頭髮早已失去了亮澤,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更老一些。但是同時,安拉的內心仍然還是當初的那個少女。
在他墜馬之後,安拉的態度和之前沒有任何變化。雖然也有受到周圍對不成器之人的區別對待,自尊心不受傷的時候,但是唯有和安拉在一起的時光才是快樂的。
老實說,他在糊弄安拉。
不夠聰明,也沒什麼教養。他們不僅沒有深入談過,連一般的對話都很少。因為作為前提所需要的知識的深度和廣度,他們有著極大的鴻溝。
但是她唯有一顆善良的心。他在心中,有時也會當面這麼稱呼她——聖潔的愚者。
當然她本人不明所以,唯有報以微笑。
世上不少人會對毫無惡意的話語表示出厭惡,但是她卻沒有這個毛病。她希望看到他人幸福。她可以為了別人的幸福而真心感到高興。她不擅長批評別人,對讚揚倒是很拿手。
只要她在身邊,就會覺得自己能被救贖。
不管是作為一個不合格的貴族而存在,還是選擇成為一名尚書官的道路。不管做了什麼。只要她在。
那個時候她根本不知道,達拉瑾自己也沒意識到,他的內心得到了極大的救贖。純潔無暇的安拉——只要她不知道達拉瑾一直被周圍鄙視排擠,那麼她也不會覺得自己和一個沒有未來的貴族青年待在一起是浪費時間。
她是聖潔的愚者。
所以現在,如果能夠安撫安拉的話,那就是他至高無上的使命。
達拉瑾自己沒有安拉那麼善良。他也沒有在自己身上找到那種純真的善意。
——我是,差
勁的男人。
他因為身為安拉的保護者而愉悅。因為她如此不幸,被周圍一切所拋棄,能依靠的只有達拉瑾的這個現狀而愉悅。
差勁的快樂。但是如果去除這個快樂的話,就得拋棄安拉——窩藏是差勁,拋棄也是差勁。不管他做出什麼舉動,達拉瑾都逃不過差勁這一評價。
撥開安拉臉頰旁的長髮,他想起了從前。
——我長大後要成為哥哥的新娘子。
可愛的安拉,愚蠢的安拉。她本人大概都不記得自己曾經用那麼憧憬的口氣說著這句話吧。她應該就沒怎麼多想過。
因為你是她身邊最親近的異性。有人這麼對他說。要成為新娘子這句話的深層含義,就是這麼無趣的理由吧。
達拉瑾根本就沒有把這句話放在心上過。他們彼此的父母,都沒有打算讓他們結婚。就算沒有那次墜馬事故。
即使如此,安拉出嫁的時候,自己還是感覺到,屬於自己的東西被奪走了。
就算安拉入宮為妃,她也沒有和達拉瑾斷絕來往。本來她就身處一個與外男不能過於親密的立場上,可是她連這一點都沒有注意到。
達拉瑾也是一經召喚就馬上前往,不惜餘力地幫助她。
準備很費勁的資料啥的,不明白宮裡的規矩啥的,用到他的知識和手段的地方還真不少。在此期間,他幫助安拉度過一個個難關。只要是安拉的願望,他就為她實現。
——這一點,也是不對的。
因為他並不善良,所以他無法為安拉順利誕下皇子而感到高興,也無法成為皇子們的助力。從來沒有想過,為了讓安拉成為出色的皇妃而去勸諫她,也沒有主動和她保持距離。
如果愛安拉的話,那也應該愛著她的孩子們。應該為了帝國的均衡和和平著想,引導教育孩子們擁有相應的廣闊視野。
因為自己連這種包容心都沒有,所以自己果然並不愛著安拉,這一切不過是自己愚蠢的執著罷了。
將曾經是皇帝之妻,曾經是帝國之母的女人。將因謀反而死的皇子的生母置於自己羽翼之下保護的,優越感。
——真的很無趣。
但是,他早已下定決心,為了這個無趣的事賭上自己的性命。
——將無趣的事情認真地完成,會很有趣吧。
不管怎樣,先填飽肚子。達拉瑾接受了下樓梯這一試煉,離開了房間。
5
在身體被長公主控制的時候,史莉婭是沒有自我想法的。即是說,她完全失去了意識。
之前有人告訴她,這個感覺就類似睡著了一樣。實際上確實如此。就算知道即將會陷入睡眠,但是她無法自己控制陷入睡眠的時機,畢竟掌握這個時機的人並不是她。
回復意識的時候就跟睡醒差不多,但是身體卻十分疲勞,也覺得心情十分沉重,所以還是和睡醒有很大不同的。
說到醒來時感到的心情,回復意識的史莉婭感覺到的,實際上應該是長公主附身時的心情,或者說是氣息。這就是龍種的氣息,就是曾經被附身的證據。
龍種不會留給傳達官具體的信息——所以在極度機密的情況都是使用「臨」的形式。龍種通過傳達官的身體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做了什麼,傳達官本人都是不知情的。
他們留下來的,就是心情。沒有實體,連怎麼產生的都不知道。自己沒有經歷過的某種事情。龍種對於某種事情的反應,以心情的形式留了下來。
史莉婭總是被這種殘留感情所擊倒。被這種激烈感情的漩渦所吞噬。
——夫人她很厲害。
只有身為傳達官才知道,長公主的情緒居然可以起伏的這麼厲害。
當然長公主總是表現出明艷的神態,並可以帶動周圍的氣氛。但是這其實是偽裝的東西,從頭至尾你看到的都是她想讓你看到的,都是她想讓你知道的事情。你在她身上根本感覺不到和情緒起伏有關的任何表現。
直到現在史莉婭才明白,長公主實際上是個表里不一的人——當然長公主她本人也明白,史莉婭已經察覺此事。
龍種和傳達官之間的聯繫,真是不可思議啊。自己居然能和完全是生活在不同世界的長公主,有能夠完全重合的瞬間。這喚醒了史莉婭內心沉睡已久的東西。
這天長公主留給史莉婭的,是悲傷的情緒。一股不知朝向何處,也不知是給何人的寂寥,以及懷念。
長公主產生這種心情的原因,史莉婭當然不知道。但是殘留下來的這股突兀的悲傷,開始在史莉婭的內心尋求著存在根源。這一點和之前有人告訴她的一致。
被不是自己的情緒帶著走,傳達官容易走向混亂。從臨的狀態恢復意識的傳達官,通常會讓自己處於意識不清的狀態,就是為了處理這種矛盾。
這種殘留情緒容易讓傳達官想起那些不願回憶起的過去,甚至會虛構出一段記憶。
而這次史莉婭則想起了幼年生活。如果長公主告訴她的事情是真的,那麼這很有可能是她自己虛構出來的東西。
但是不管是哪種都無所謂了——不管這段記憶是真是假,只要自己的內心能夠安寧下來就好了。
在史莉婭的眼中浮現了她曾經跟隨過的姐姐的身影。
姐姐靠在窗邊,身抱樂器,手握琴弓。雖然她拿著樂器,但是記憶里姐姐總是和寂靜為伴。她周身似乎籠罩著遙遠星空的靜謐,空洞的眼光總是看向娼館之外。
周邊的聲響把史莉婭拉回了現實。
四肢仿佛被釘住一般無法動彈,腦袋也暈暈乎乎的。
「回府吧。」
長公主的聲音,在腦海里響起。
在回答「因為之前大人曾提出侍女的人手不夠,很不方便」之後,她就失去了自己身體的控制權。
長公主進入了「臨」之後應該就一直潛伏著。她為了偽裝,也扮演了侍女的言行舉止嗎……
——夫人模仿侍女的言行舉止這種事。
有些難以想像呢。
長公主命令她回府,說明不能留在達拉瑾那裡。之前也曾預想過可能會住在達拉瑾那裡,所以提前收拾了行李。老實說,能夠回府,她真心感到開心。
——好多灰塵啊。
明天就要打掃那裡了吧。還是說,侍奉達拉瑾就到此為止了嗎。
「認得路嗎?沒事吧?」
自己挺直了腰板,但是長公主那邊似乎看不到。
「是的,夫人。」
自己默聲回答。長公主好像露出了苦笑的氣息。
「如果發生什麼事情,一定要叫我呀。你明白了嗎?」
「是,夫人。」
接到史莉婭的回覆,長公主的氣息就消失了。即使不是臨的狀態,持續心靈對話也會增加史莉婭的負擔。
史莉婭明白,這一切是建立在不發生意外的前提之上。即使如此,她還是免不了害怕。
——一定要打起精神來。
在路上一直站著不動,別人會覺得很可疑吧。史莉婭挺直胸膛,壓下身心的疲勞,邁出了第一步。
她現在走在小胡同之間,記得再往前就是主幹道了。
——我知道那裡。沒事的。
曾經有過恢復意識後,發現身處未知的地點的經歷。比起那一次,現在雖然有些呼吸困難,但是沒有問題。
——但是這次的感覺過於強烈了……
仍然留存在史莉婭內心的悲傷,僅僅些許就令史莉婭的身體變得沉重,沉入更深的的漩渦之中。
——為什麼?
好難受。像是尋求著自己永遠也無法得到的東西。就像是想要抓住星辰般明亮又哀傷的絕望。
呼吸過於困難,史莉婭壓了壓胸口。
——因為,夫人是如此地……為什麼?
那麼美麗,那麼強大。明明擁有與生俱來的高貴地位,得到了世間一切。長公主也有得不到的東西嗎。或者是曾經擁有過但卻失去之物嗎。
——應該有吧。
只要生而為人,都將擁有之物。
她大口大口的喘氣。
在迄今為止感受的長公主的感情中,這次是壓倒性的強烈。讓人不由得被拉進去……不對,是被其支配了。
雖然難受,但是不希望它消失。想將這份感情一直留在自己心裡——若不這樣,自己似乎會永遠失去它。
連長公主都沒法出手的,某樣東西。
史莉婭因為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執著而疑惑,同時朝前邁出了腳步。好像自己又在無意中停下來了。明明才剛剛開始走的。
——再也無法出手的,懷念之物?
她腦海里浮現了「回憶」這個詞。
長公主想起了過去吧。這樣就說得通了。誰都有過去,而過去的日子是一去不復返的。無論它們是多麼美好。
加上心中滿溢而出的惜別之情,才有了如今的長公主。這麼一想,就算她擁有這麼強烈的情緒也是不奇怪的。
——我也有嗎。
讓內心如此痛苦的美好過去……我有這樣的回憶嗎?
——之前都不想回憶過去的事情。
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回到幼年時代。
史莉婭是在花街柳巷長大的。
最早的記憶,就是一群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人們的身影。那估計是新年的問安吧。遠遠望去那真是一片鶯歌燕舞。為了彼此較勁而打扮——不對,那就是彼此競爭。
——能被良人選上,那就是一輩子的幸福了。
這是老鴇說的話吧。在那裡的女人,都是一副這樣的口吻。
但是,只有史莉婭服侍的姐姐不一樣。
雖說稱呼她為姐姐,但是她們毫無血緣關係。自從被賣到這裡,女孩們便被分配給各個女子們做侍女學徒。自從老鴇對她說「這是你的姐姐」之後,她們之間便有了一道難以覆滅的紐帶。
史莉婭服侍的姐姐露出一副控制的很好的曖昧笑容。她並不是很美。而且沉默寡言,也不嫵媚可愛。她是那種每當呼喚她的時候,只用眼神回應你的人。
她想起來了。姐姐拿著的那個樂器,名字叫做鳴弓。它只有單弦,厲害的演奏者可以讓其發出不遜人聲的舒緩歌聲,而門外漢只能彈出粗劣的雜音。
姐姐不是什麼有經驗的演奏者,她彈不出絢麗多彩的琴聲。她也從不練習。
——其實她是被迫彈出聲音的吧。
這也是為了留住男人的目光,想要被人挑中的必要吧。
如今已不再是孩童的史莉婭才得以明白。悶聲不響,不想引人注目的那位女性,其實是不想被人選中吧。
陰鬱地懷抱樂器的外表是她的依靠。明明知道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動不動是不被允許的,所以她就逆反地只抱著樂器不動了。
現在回想起姐姐的事情,發現其實她也沒有那麼大年紀。或許現在史莉婭的年齡已經追上她也說不定。或者,已經超越了她。
不知不覺,史莉婭又停了下來。
——為什麼自己忘記了呢。
姐姐從不故意給史莉婭吃苦頭,連說話也是最低限度的。
當年自己從未想過這些事情。僅僅是看到分配到喜怒無常的女性那裡的女孩因為各種事情疲於奔命,被故意為難而哭泣的女孩的身姿,她也只是因為自己不用遭受那些對待而暗自慶幸。
但是現在她終於明白。
姐姐她那並不是溫柔。那是漠不關心。姐姐早已封閉了內心,對任何人都不敞開心扉。
在被無盡的孤寂、難熬的不安情緒折磨的想要大叫的史莉婭,也只能抱著自己的肩膀獨自忍耐。從未想過向他人傾訴內心的思緒。
因為她知道沒有人會關注她的。
如果以那種狀態一直待在娼館的話,遲早她也會重蹈姐姐的覆轍吧。從未想過反抗命運,只能慢慢地走向墮落的人生。
史莉婭眨了眨眼。悲傷如血,從明明應該已經結痂的舊傷痕開始溢出。胸口好痛。
——直到今日。
基本什麼都記不得了。根本不願意想起來。
因為自己已經來到了另一個世界,和過去沒有關係的世界。
——但是可能自己的處境根本沒有改變。
自己不也是一直等待能被選中的那一天嗎。
這個想像令史莉婭更加頭暈目眩。連呼吸都透露出苦澀的味道。
——不可以。不能被這種事情奪去心智。不行。
她用力地按著胸口,打算讓自己冷靜下來,這時她產生了一些疑惑。
——好奇怪。
為什麼自己會突然想起那個時候的事情呢?
雖然自己毫無疑問受到了長公主遺留下來的鄉愁的刺激,但是史莉婭要回去的,並不是那個娼館。而是尚書卿的身邊,或者也應該是王都被宓夏夫人收留時候的那個……
那裡肯定有著勾起史莉婭過去回憶的某樣事情。
長公主也是被那個事情勾起了那種情緒,在那個尚書官的家裡。
——到底是什麼呢。
雖說是和史莉婭過去有所聯結的某物,可是她看不出那個男人有任何模仿花街柳巷的行徑。
——比如給妓女贖身,然後關起來?
那麼需要住處和金錢這一點就說得通了。
老實說,達拉瑾的長相不是那種會受女性歡迎的類型。雖然他口才不錯,但是在追求女性方面並沒多大效果。看不出他是個能受女性歡迎的人。
如果他家世顯赫或家財萬貫另當別論,倘若他有錢的話,就沒有必要來找長公主親自要求財物,家世的話……
——他確實是《白羊公》家的人。
在《黑狼公》府,長公主就當面指出他的來歷。達拉瑾在自己的來歷被看穿之後,感覺他還有些畏懼。
史莉婭也聽說過《白羊公》家的赫赫威名。向帝國豎起叛旗的第七皇子的生母就是來自《白羊公》家族。一時間風光無限的家族如今變成了亂臣賊子。娶妻這種無關緊要的話在這種關頭,就是不同的意思了。
婚姻是維繫家族並將其延續下去的宣言。事實上,他已經沒法公開結婚了。他的家族姓氏早已是個人人避之不及的不祥之物。
這麼一來,他把女人關在家裡是很有可能的。
史莉婭在思考的時候,終於想起來刺激她過去記憶的東西是什麼了。
——是那個氣味。
現在她才注意到,那個家裡籠罩著一股獨特的氣味。那種蔓延在娼館中的氣味,連接她在花街柳巷的記憶的那個味道。
——所以我才想起來那時候的事啊。
是在焚香吧,史莉婭之明白這一點。因為那種香氣混著煙霧飄蕩在空氣里。
妓女們的侍女學徒類似打雜人員,也有不得不焚香的時候。但是史莉婭從未點過那種味道的香料。因此這肯定不是平時會用的,能給小丫頭用的價格相當昂貴的東西。
——但是,我從未在夫人那裡聞到這種味道……
是因為這個是上等貨但並不是最高級的香料呢,還是單純是長公主不喜歡呢。
——兩種情況都有可能。
長公主很忠實於自己的喜好。即使她知道當下流行趨勢,但是她還是根據自己的判斷來行事。
——夫人她是選擇的那一方。
和「被選上就是幸福」這種想法無法相容的,另一種存在。
對史莉婭來說,長公主雖然有點可怕,但是毫無疑問的是她憧憬的對象。
膽大細心,對任何事情都毫不容情,當你覺得她是在開玩笑的時候又很認真,捉摸不透——但是是一個擁有堅定內心的女性。
長公主的行事很忠實於她的價值觀。她不會隨波逐流地做事,她的行為都是忠實於她內心的基準。
史莉婭產生了疑問。
——我又是如何呢……
自己不是長公主那樣的人。也學不會她的作風。
成為選擇的那一方,就必須擁有相應的實力。長公主的底氣在於,不論何時都能被選上的自信。正因為自己肯定被選上,所以就可以成為選擇的那方了嗎?
史莉婭對自己沒有自信。
——我一直都是這個樣子……
只是等待自己被選中。
史莉婭感到漠然的不安。
頭越來越暈,眼前的景色開始扭曲。身體越來越冷,眼前的世界失去了所有色彩。因為天色變晚而逐漸變暗的小巷子像是連續塗著薄墨一般地變黑。世界開始倒轉,一切都開始墜落……史莉婭無力地歪倒了。緩慢地,連她自己都沒注意到自己開始倒下。
——不要想這些蠢事了,趕緊回府吧。
不能讓長公主擔心。
四周如此黑暗不僅僅是因為史莉婭錯覺。現在早已過了日落時分。
不愧是《黑狼公》腳下的土地,治安環境這麼好。但是一個年輕獨行女性在這麼黑的地方也不是沒有危險。再怎麼樣,世上還是有著行為不端的人的。
一邊在心中給自己打氣,一邊往前走,她感覺身體狀況有好轉一些。心情還沒有平靜下來,與其說是那份悲傷的影響,還不如說是剛才想起的那份不安的心情而導致的結果。
已經沒有什麼可怕的事情了,史莉婭想。自己已經脫胎換骨了。為了保護自己重要的東西,為了不給主人和夫人添麻煩,自己也該做點什麼
了。
現在的史莉婭已經不是之前那個無力的花街女孩了。而是擔任非正式的長公主傳達官的一個成年女性。
走到主幹道,看到比預想更大的人流,史莉婭鬆了一口氣。到處都是踏上回家之路的人群,而自己也打算回去。
——我應該回去的地方,就是主人的身旁。
如果沒有長公主的召喚,她是不會理會的。而且本來負責照顧尚書卿的起居的人就是史莉婭。當然把一切都交給傑沙魯特是萬事大吉,但是讓尚書卿一直吃傑沙魯特那可怕的藥膳會降低他的求生欲望,所以都是由史莉婭來負責準備他的膳食。
換言之,交給史莉婭的工作就是,為了喚回尚書卿的求生意志而替他準備食物。但是至今都沒有看到效果。
連傑沙魯特準備的食物,尚書卿都是一臉平靜地吃下去。這是多麼可怕的事情啊。
——現在的尚書卿跟姐姐那時候好像……
雖然不願意去想,從記憶里復甦的年輕妓女的身姿,和意識不清地從床上起身的尚書卿的身影重合了。
這也是她想起那段日子的原因之一吧。
不能去想,不能被舊日回憶迷惑,史莉婭甩了甩腦袋。這時她的視線內突然出現了一張似曾相識的面孔。
她不由自主地重新看向他,屏住了呼吸。
——不會吧。
對方沒有發現史莉婭,通過十字路口遠去了。
——但是,沒有錯。
那個人是之前把史莉婭賣到第三皇子府邸的男人。
露出下流的笑容襲擊史莉婭的男人。
瞬間史莉婭回到了過去。第三皇子府邸的,獨特的氛圍——那種壓抑的空氣膨脹地像要爆炸一般的感覺。爆炸後,裡面潛藏的混沌就會化為欲望來襲擊他人吧。
——這種胸口平平的小傢伙……
在黑暗中等著她的男人,汗的臭味。
——要不要我來給你揉揉?
她懷抱雙肩的手被用力分開。男人單手將她抵抗的雙手鉗住,另一隻手伸進了她的衣襟。那種在皮膚上游弋的手的噁心觸感的記憶,瞬間被喚醒了。
那個炎熱的夜晚就像噩夢一般纏上了她。那真實的可以和當下場景替換的,強烈的過往。
和朦朦朧朧中想起的娼館記憶完全不同。
——不要……
噁心的笑容和噁心的聲音。估計連他本人都不知道到底是親切還是威脅吧。那帶著情慾的氣息、衣服被扯開的感覺。摸索她身體的手。
這一切都向她襲來,讓她更站不穩了。
——救命!
史莉婭跌進不願回想的記憶之中。手腳逐漸冰涼。身體就像不屬於自己一般——這樣就好了。
——如果自己的身體不是自己的話,被做了什麼都沒有感覺了,也和自己沒有關係了。
沒有任何關係。
握住自己已經毫無感覺的雙手,史莉婭緊緊地縮成一團,拒絕著一切。
好想消失。不想存在於世上。
什麼都不想感受。
她覺得自己墜入了無盡黑暗之中。
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記得,什麼也不去想,什麼也感覺不到。
——什麼都沒有的世界。
什麼都,什麼都,什麼都。
……究竟這樣過了多久呢。
把史莉婭拉回現實的,是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向她報上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是亞爾德老師不肖的弟子。」
這句話開始落進她的心扉。
她回溯記憶,記起一些之前的片段。「是我呀……記得嗎?亞爾德老師不肖的弟子呀。」
史莉婭想要眨眼,但是她發現自己已經全身僵硬。
出現在她視線中的,是一隻伸出的手。這把史莉婭嚇了一跳。她本能地想要後退,但是她的理性阻止了她。
——不對。
這是一隻乾淨白皙的手。不是那個男人的手。
「史莉婭?」
站在眼前的是一位騎士。他半跪的姿勢就像一副畫卷。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就好像會發光。這樣的人看著自己,和自己說話,簡直就像是哪裡搞錯了一般的沒有真實感。
「奉公主之命,前來迎接。」
雖然聽到了他的話語,但是卻摸不著頭腦。
自己不明白眼前的騎士是誰。因為如此,所以無法伸手。
「是夫人呀,知道嗎?」
——夫人……
她想起了長公主的笑臉,然後,終於一切都連上了。
跪在自己面前的騎士是統帥皇女騎士團的大貴族。和長公主的關係也十分親近。
——夫人為了我,找來了騎士大人。
史莉婭的慘叫傳到了長公主的心裡。然後長公主找來騎士大人,讓他去找史莉婭。
史莉婭鬆了一口氣。明明應該已經放鬆下來了,但是身體卻無法移動。還是十分僵硬。
騎士一直在等拼命想要回復的史莉婭。
——真像在做夢。
現在她終於對「花之騎士」這個外號感到了切實的實感。這個騎士就像植物一樣。雖然會隨風飄動,但是卻絕不讓出自己的所在之處。朝著光明,一直生長下去。
騎士笑了,就像怒放的花朵。
「……好。」
她總算發出了聲音,並且放鬆了下來。
已經沒事了。這地方不能久留。幸好自己躲在小巷子裡,幸好自己停在這裡時間不長。
為了不再遇見那個男人。
「對不起。」
她掙扎地想站起來,但是卻沒有力氣。
騎士站了起來,彎下腰。
「把手給我。」
看著再次伸出的手,史莉婭後退了幾步。直到後背碰上了牆壁,實際上她也是靠在牆上而已。
「太……」
「太?」
「太浪費了。」
看著結結巴巴的史莉婭,騎士笑著回答。
「你的價值就是貴族的價值啊。你是和身為龍種的公主心靈相通之人。你沒意識到,你的地位其實比我還要高嗎?」
「那個……」
「當然,這是保密的。來,伸出手來。浪費太多時間的話,我會被公主責罰的。」
騎士拉起史莉婭怯生生伸出的手,順勢把她拉了起來。
「失禮了。」
史莉婭來不及發出尖叫。一個不注意,她被抱了起來。
「你腳上使不上力,你的手還行嗎?」
「是,是的。」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她的腦袋還是不能不跟上。自己被花之騎士抱起來了?為什麼,會有這種事?
理由很簡單,史莉婭已經站不起來了。
要振作起來,史莉婭鼓勵自己。想快點被放下來。因為自己太過動搖了,以至於腦袋一片空白。
剛才支配史莉婭的恐懼和嫌惡,至今還殘留在她心中。雖然知道和剛剛那個男人是不一樣的,但是她還是懼怕騎士的碰觸。如果不是剛才她意識昏昏沉沉,在被抱起來的那一刻她會發狂地掙扎吧。
像是不知道史莉婭內心的混亂一般,騎士平穩地走著。在他不遠處有一匹馬。馬的周圍圍著一些對馬匹有興趣的人。
不是這樣的,史莉婭很想辯解。但是不知道該對誰辯解什麼。從場面來看,應該是向馬解釋。解釋的對象不管是誰都可以。她只想辯解。
自己並不想被人抱著走路,這個騎士並不特殊,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馬豎立的耳朵動了動,大幅度地甩起了尾巴。感覺像是被安慰了一樣。
「你有騎過馬嗎?」
「誒?啊,沒有。」
騎士把馬鞍的頭部比給史莉婭看。
「抓住這裡。另一隻手也抓著。可以吧。」
「那個——」
打算抗議的聲音頓時化為了悲鳴。史莉婭被推上了馬鞍。
「沒,沒……沒辦法的!」
騎士瞬間翻身上馬。一瞬間史莉婭就意識到自己側坐在馬上,被騎士雙臂護在中間。
「並不是沒有辦法呢。」
「那個……是的,但是,那個……殿下。」
「殿下嗎?被這麼稱呼也不壞呢。」
「……不可以稱呼您為殿下嗎?」
「沒關係的。只是覺得這個稱呼不壞,並不是不可以呢。……那麼,我們回去吧。雖然有點擠,但是距離不太遠,還請忍耐一下。」
「啊,是的,那……那個,我還是自己下來走—
—」
「要是被公主知道我讓你走路回來,我會被罵的很慘的吧?雖然被公主責罵也很有意思,但是可以的話,我還是更喜歡被她誇獎呢。」
「那個,但是。」
忽然她覺得身後那個聲音靠近了。
「好了,你就好好坐在馬上吧。不配合的話也會引起更多的視線。我們不能太引人注目的。」
史莉婭反射性地去看向他。騎士的臉孔出現在她很近的地方。史莉婭慌張地低下頭,滿臉通紅。
——不是這樣。
在男性的懷裡。這對她來說並不是害羞的場合。
——好可怕。
已經意識到這點的她,是無法拋棄這種想法的。恐懼的力量已經控制住史莉婭的身軀。
因為太過於害怕,讓她無法掙扎。僅僅只能僵硬地坐在馬上,什麼都不想。
——明明騎士是來救自己的,可是自己卻有這種想法。
自己是多麼不知感恩的人啊。但是沒辦法,實在太害怕了。
「在馬上看到的風景如何?」
不意間,身後傳來一個聲音。這聲音好像不僅僅是通過耳邊傳來的,他們彼此接觸的地方似乎也在共鳴著。她因為恐懼而縮起了身體,但是她無處可逃。
那個聲音毫不留情地繼續著。
「和走路看到的風景很不一樣吧。不僅是高度、還是速度。」
——風景什麼的。
她根本沒有注意這個的餘裕。但是又不能不回答。對方是高等級的貴族,又是騎士,對其問話置之不理是不被允許的。
史莉婭抬起頭,看向周圍。
雖然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四周緩緩流淌的街景的確和步行的時候給人的印象不一樣。馬蹄的聲音和這有節奏的晃動也是她從未感受的。
「是的……感覺自己可以看得更遠了。」
——像旁觀者一樣。
雖然自己的表達能力不好,但是她覺得周圍的一切都好遠。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從世界這個水泊中浮起並探出了頭。
騎士的聲音又從上方傳來。
「啊啊,對吧。騎上馬,就會覺得和周圍保持一定距離。感覺自己雖然身處這個世界,但是卻並不屬於這個世界一般的……就是旁觀一切,這樣的感覺吧。」
他就像在讀取史莉婭內心一般。但是她並沒有任何不舒服,反而……覺得放鬆了。
這大概類似於,他理解了她的內心的安心感吧。
「這樣就可以不受阻礙,自由自在地去往任何地方。不管怎樣的敵人都無法威脅到你。但是很遺憾,本次的騎馬前行的終點已經被決定好了。」
「不管怎樣的敵人……」
騎士沒有聽漏這句自言自語,用溫柔又認真的口氣回答了她。
「請放心。不管有怎樣的敵人我都會將其打退的。畢竟讓你平安回府,是我和公主的約定。」
「……是。」
騎士繼續說。
「有人在追蹤你嗎?」
——並不是有人追蹤……
那個人根本沒注意到史莉婭。
雖說如此,直接回答沒有也覺得不對勁。
史莉婭的確被追蹤著。但是追蹤她的,是她的過去,是她無法被埋葬的記憶。這些大概是不能被騎士的劍所斬斷的東西吧。
她並不想將這種想法告訴對方,但是也不能對騎士的問話視而不見。而且對方也不是那種好糊弄的人。
「只是看到了……討厭的人。僅僅如此。因為這點小事就讓夫人和殿下掛心真是抱歉。」
「我可以問問,是什麼人嗎?」
「好的。那個……我曾經是三皇子府邸買來的奴隸。」
騎士輕快地笑了。
「戲劇里有這段呢。」
史莉婭覺得自己的臉熱了起來。是呢,戲劇里是有這段。
戲劇里對亞爾德在幽禁期間的行為的表述十分曖昧。但是,這個騎士應該知道真實情況。
「啊啊……那個,真是非常抱歉。那是代官大人的夫人,為了讓劇情變得更加跌宕起伏……」
「那個人就是戲劇里,襲擊你的那個男人吧?」
史莉婭低下頭。
「是的……」
戲劇的主線——史莉婭被娼館的男人襲擊,亞爾德不顧自己發著高燒身體不適也要來救她這一點,是符合事實的。代官的夫人對其進行了一些加工潤色。所以有「那個男人拿出了刀子,但是被亞爾德用手杖打落了」這樣的場面。這個凡是看了戲劇的人都很難忘記的吧。
可實際上,男人一看到亞爾德出現就逃走了。
大概是把他當成高貴的人物了吧。那個時候亞爾德還不是貴族,但是史莉婭並不知道這一點。能住在龍種的府上,那肯定是上流社會的人——侍從除外。
只要想想就覺得心慌。
如果這只是一齣戲的話,史莉婭還可以覺得很有意思。雖然是編造的故事但還是很喜歡,尤其是亞爾德來救她的那段。
但是,現在不一樣。她回想起,亞爾德來救她之前,她遭到了襲擊這一恐怖事實。明明已經過去那麼久了,當時也沒太在意這事。明明之前她還是一副無事發生的樣子——僅僅就因為她看到了很像是那個男人的人影。
僅僅因為這樣,為什麼自己嚇得無法動彈了呢。自己真是沒用啊。
「這樣啊,那真是不容易。」
騎士的聲音,意外地溫柔。史莉婭很想回答,真是勞您費心。但是她發現自己一開口就可能會哭出來,所以她緊緊地閉著嘴巴。
「可能要去確認有沒有看錯人。對方有看到你嗎?」
「沒有……」
她說不下去了。
「請放心。哪怕那個男人像戲裡演的那樣擅長使刀,我這方面還是比較強的。我一定會保護你的。」
聽到這個出人意料的回答,史莉婭抬頭看向騎士。雖然對方一副認真的樣子,視線和史莉婭對上的時候,還是笑了一下。
——啊啊,這個人是……
和長公主特別親近的存在。也是很厲害的人。他能被那個長公主選上,肯定有厲害的地方。
現在她大概明白他被選上的原因在哪了。
雖然無法用語言形容,但是她明白。這肯定不是因為他有著俊美的笑容。當然這肯定也是原因之一,但是這並不是最主要的理由——
——總覺得,很厲害。
雖然明白,但是無法用語言表達。
「……非常感謝。」
聽到她這句感謝,騎士用認真的表情提出了建議。「可以也把我寫進劇本里嗎?你幫我去拜託代官的夫人吧。讓我在故事裡露個臉吧。」
雖然她覺得騎士自己去拜託的話,會比她去更有效果的。但是在此之前,有個更重要的問題。
「這樣的話……那個,演員。」
「演員?」
「演員會很辛苦的吧。」
「啊啊,但是演員也有培訓過怎麼在舞台上表現戰場的畫面吧。」
「不是,殿下,是那個……找到比殿下還要亮眼的演員的意思……對不起。」
在一陣沉默之後,騎士大笑了起來。
——這位大人的笑聲,並不讓人討厭。讓人……心情舒暢。
毫無陰霾,明亮而又顯眼。只要注意的話,就能接受他是本就應該站在長公主身邊的人物。
「為什麼要道歉呢。被你誇獎是我的光榮啊。剛剛那番話,也請告訴公主吧。」
「是夫人嗎?」
「是呀。你可以說一些比如,『被這麼英俊的騎士傾慕著,真羨慕夫人呀』這種類型的話。」
「殿下真的很喜歡夫人呀。」
她發現自己徑直說出了自心中所想後就呆住了。這個騎士再怎麼平易近人,也不是自己這種身份的人能夠直接評論的對象。
史莉婭閉上了嘴。
「是我多嘴了……真是抱歉,請忘了剛才的話吧。」
「不,沒事。剛剛那句感想,也請告訴公主吧。」
雖然是很輕快的口氣,但是話語裡似乎隱含著沉重的感情。
史莉婭點頭答應。自己的事情已經無所謂了。害怕那種不知道多久才會遇到的男人,真是沒有意義。
自己已經獲救。已經安全了,有人在保護自己。
——為了保護自己的那些人們,努力吧。
「好的,殿下。」
雖然聲音不大,史莉婭還是清晰地做出回答。這也是待人接物的一種禮儀呢。
這時,騎士改變了話題。
「亞爾德老師的情況怎麼樣?之前都是你在照顧他的吧。」
「是的,殿下。在夫人召喚之前,都是我在照顧的。」
「毫無起色嗎?」
「是的,殿下。」
雖然這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話題,但是基本上遇到她的人都會問一句這個問題,她已經習慣了。
「這樣。但是,你現在在這裡的意思是,老師得吃傑沙魯特的藥膳了……」
「是的。雖然他本人好像並不在意。」
「這樣嗎。那真的是已經病得很重了。」
「是的……不對,那個。」
「沒事的。傑沙魯特做的食物味道比較可怕這點我還是知道的。實際上,我在老師身邊的時候也吃過的。」
「啊……那個,沒事吧。」
雖然覺得沒有禮貌,但是不能不去確認此事。騎士苦笑著回答說。
「覺得吃了那些東西還覺得『沒事』的,也只有傑沙魯特本人了吧。」
「真是辛苦啊。」
騎士似乎從史莉婭的口氣中感受到了什麼,略有驚訝地問。
「你也吃過那種東西嗎?」
「是的,殿下。因為我是負責試吃的。為了讓飯菜能合主人的胃口,想幫忙調調味什麼的。」
「傑沙魯特做的東西,已經超越了難吃與否這一階段。那個味道真的太強烈了。根本沒有方法可以壓住那個強烈的味道吧。」
「是的,殿下……如您所說。」
那個味道人一嘗就知道,就是騎士所形容的那種情況。自己想調味的這個希望當場就化作了粉末,根本無法復活。
史莉婭想早點回到亞爾德的隱居之地的原因就是,不能再讓他吃那種東西了。
「之前也有聽說有人想嘗嘗那個味道,當時覺得真的是嚇了一跳呢。我真心建議對方放棄這個想法……但是反而更加刺激了對方的好奇心呢。」
「啊啊……」
確實聽說過這種事情。雖然廚房的人經過傑沙魯特的許可之後試吃過藥膳,都紛紛表示絕對不會碰它第二次了。但是這反而引起了其他侍從們的興趣,真是頭疼啊。
「這就是不接受他人忠告的下場。他們想嘗,那就讓他們去嘗嘗吧。你不這麼覺得嗎?」
或許吧,史莉婭抬起頭說。騎士笑出了聲。
「你不這麼想嗎。如果不是的話,那不是搞得只有我一個人像是壞人一樣呢。」
6
把史莉婭送回長公主那邊之後,陸伊就馬上離開了。
他確實看到史莉婭被追蹤的樣子,而且他也有必須思考的事情。
——在《黑狼公》領地里,有出入三皇子府邸的人。
從王都過來避難的人,其實不算少見。因為當下時局動盪。
其中,《黑狼公》是最多人過來的地方。最重要的,是因為尚書卿的知名度很高。領地治安很好,也不放鬆對流民的保護措施,只要盤纏足夠,很多人都想過來。
流民保護措施本來是為了沙漠遺民而制定的,也讓不少人得以安居樂業,這個措施也同時可以適用於王都而來的難民。這個意想不到的應用,真是派上了大用場。
——人啊,總是一直重複同樣的事情啊。
突然,他好像聽到亞爾德的聲音。
大概是學舍時代的記憶吧,真像他會說的話呢。
檢討過去的經驗和教訓,也可以作為未來對應的借鑑。陸伊立馬打消了『亞爾德只要知曉就滿足』的想像。
——大概不會滿足的吧。
想改革成更好的制度,他每天都在為那些詳細的對策而煩惱吧。世人都說亞爾德無欲無求,在某種意義上可是完全沒猜對。尚書卿這個人,還不如說是十分貪心的呢。
各種問題都爆發出來了。其中最重要的,是食物問題。《黑狼公》領地里,荒蕪的土地很多。不僅自給很難,哪怕對外進口,也因為時局動盪而變得交易不穩。不僅收不到訂單的配送,也聯繫不上賣家,而且領民扔下土地拋荒逃走……這樣的情況比比皆是。
目前只能陸續投放儲備糧,之後的問題就交給代官去頭痛吧,畢竟這就是他的工作。
陸伊是皇女的騎士,並不是《黑狼公》領的騎士。而且,他也不懂政治。
如果是鎮壓暴動的話,自己還可以幫一把手。但是如果讓自己去告訴恢復意識的隱居大人,發生了暴動這種事就敬謝不敏了。那個人肯定會一邊喃喃自語地說著,我的腦袋會飛出去的,這次肯定會飛出去的,被這當頭一棒打飛出去了……然後不知道飄到哪個地方了。
代官也一副疲於奔命的樣子。
——王都那邊必須快點做出一個了斷不可。
打著剿滅第七皇子的餘黨的名頭,第一皇子擺出一副不容置疑的態勢。哪怕招致了真上皇帝的不快,也毫不動搖,真是厲害啊。但是以眼下形勢來看,比起大人物,他更像一個大蠢貨。
第一皇子似乎是想趁此機會,削弱真上皇帝的影響力,讓自己繼任皇位成為既成事實,同時也想同時打壓貴族勢力。
當然,貴族勢力肯定不會乖乖任其宰割。
第一皇子似乎沒有意識到,跟隨真上皇帝跨越沙漠的大貴族們,雖然大部分年事已高,但是都是具有豐富實戰經驗的軍人。對大貴族們進行各個擊破打擊拉攏暫且不論,把他們全部推到敵人那邊,那肯定是沒有贏面的。
如今的第一皇子就擺出一副以所有貴族為敵的態勢。
——雖然因為天時地利逆轉戰爭形勢的例子有很多。
即使如此,陸伊還是覺得只要一開戰,第一皇子肯定會輸。
他敵不過那些貴族壓在跨越沙漠這一巨大賭注的膽魄和決斷,抑或是對當今皇帝的忠誠心和自製心。只有野蠻武力的蠢貨們才會經不住挑撥而開啟戰端吧。
貴族們的想法不是一邊趁機擴大自己影響力而最後獲勝,就是忠實地貫徹皇帝的命令——肯定是這兩種中的一種。
——《金獅子公》肯定是第一種吧。
陸伊的父親《金獅子公》是個野心勃勃的陰謀家。雖然是不想有所牽扯的對象,但是還是得必須確認一下他的具體目的與動向。
直接詢問應該是不會得到回答的吧,所以還是需要做些什麼來打探一下他的真實想法。一想到要和那個男人玩什麼你猜我猜的遊戲他就覺得心累。
來到馬廄,馬夫正在照顧剛剛他騎過來的馬。
「我來吧。」
「哪裡的話,這是小人的工作。」
年輕的馬夫頑固地拒絕了。
剛剛替他挑選馬匹的馬夫長慌慌張張地從裡面出來了。可能是覺得手下和騎士之間起了什麼爭執。
這個馬夫長,之前也沒見過呢。
——率先雇用嗎?
這也是流民政策的一環嗎。從代官的角度來看,雖然他是不會做出錄用身邊可疑人物的行為的,但是還是應該給他提個醒,對這些人提高警惕。
「這傢伙有哪裡衝撞了閣下嗎?」
馬夫長一副典型的帝國人相貌——就是身上貴族血統很濃的容貌。是因為原本是騎士而落魄至此呢,還是因為太喜歡馬了而走上了這條道路呢。恐怕這兩個原因都有吧。
只要是男性貴族,作為尚武官成為騎士是很常見的道路。如果有那些無法成為騎士的,成為一個馬夫,比起尚書官更能讓人接受。因為在貴族社會裡,馬匹比書籍更有價值。
「沒有沒有。你給我選的馬,是一匹好馬呢。是能夠洞察人心的溫柔的馬。」
他看到史莉婭之後和她搭話的那個情況,估計可能無法立刻行動就讓馬兒原地待命了,之後那匹馬就耐心老實地等在原地。那時還能感受到馬兒對史莉婭抱有一份撫慰的心情。確定女孩已經對馬有些習慣之後,就把她帶到馬的面前,此時他內心還是擔憂會不會嚇到她,但是這一切都沒有發生。
無事發生,他就想好好表揚下這匹馬了。
「聽到騎士大人這麼誇獎馬的話,馬也會很高興的吧。」
「它能聽懂我說的話嗎?」
「能聽懂的。那些可以隨心所欲駕駛的馬,都是可以明白騎手內心的馬呢。哪怕沒有直接說出來,它也能感受到的吧。真是可喜可賀啊。」
馬夫長是個有一定年紀的人。陸伊覺得之前似乎有見過他,這時突然想起來。
「你不會之前就在王都的《黑狼公》宅邸里當馬夫吧?」
「是的。」
「原來我沒有認錯人啊。」
男人一副懷念的表情。
「您記性真好啊,少爺。」
「請別這麼說,我已經不年輕了。
」
「請別這麼說。您和我第一次見到您的時候,根本沒有變。」
這真是不能不讓人苦笑的事。
在王都的《黑狼公》宅邸里見到這個男人,正是長公主代替纏綿病榻的丈夫掌管家政大權的時候。那時他訪問《黑狼公》宅邸的次數不多,當初記得這個男人的面孔,就是因為他那副貴族形象在廄舍里過於鶴立雞群了。而且當時也沒有進行什么正規的對話。
「沒有這回事,但是你的讚賞我這裡心領了。謝謝……話說回來,你什麼時候到這裡來的?」
馬夫長看上去想了一陣,似乎在計算日子。
「大概是在二十天之前吧。真是值得感謝的緣分啊。」
「從王都來的嗎?」
上上代過世之後,王都的《黑狼公》宅邸就封閉了,也遣散了僕從。這個男人後面應該又去侍奉其他的貴族了吧。
「是的。我這邊求見之後,就收到了夫人的許可。」
雖然表面在微笑,可是陸伊的內心並不平靜。雖然不知道這個男人之前侍奉於哪個貴族,但是既然他現在出現在這裡,就說明是一個有相當實力的傢伙。
——連這樣的男人,都從王都跑過來了……
王都出了什麼事嗎。
他侍奉的皇女,如今不過是一個失去政治實權的擺設。長公主在明面上也沒有任何實權。雖然平日裡說了不少大話,實際上毫無任何力量。
這種時候就很有痛感了。作為守護她們的騎士,自己是多麼的無力。主人的力量就是騎士的力量。即使自己可以保護她們不受眼前的敵人傷害,但是卻無法和那些劍尖夠不著的東西戰鬥。
這就是騎士正確的存在方式,但是。
——這樣真的好嗎。
陸伊將內心產生的這份焦慮拋在一邊,將思緒拉回現實。
是因為見到認識自己的人的安心感嗎,馬夫長的表情十分明亮。
「我曾經以為這裡的宅邸,是不是鳥比馬更占據主導地位呢。現在看來是我杞人憂天了。馬也被認真地照顧了呢。」
「啊啊,鳥是鳥,馬是馬,這樣分開來想會比較好呢。」
本來鳥就是北嶺的東西。既然《黑狼公》家本身沒有在北嶺獲得多少利益,那麼把鳥看的比馬還重要,不能算作是明智的做法。
但是,群眾看了那個平步青雲位極人臣的故事改編的戲劇之後,會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塑造了一個騎鳥遨遊天際,運籌帷幄侍奉皇女的忠義貴族形象。
「雖然還沒完全習慣。但是我會像少爺希望的那樣用心認真工作的。」
「我不過只是一個來客而已,不用這麼認真。」
「像少爺這樣……有眼光的人,能讓您這麼說,真的給了我前進的動力。」
「真會說話。被這麼一夸,我不是也得是了。」
直到長公主遣人召喚時,陸伊一直都很享受與馬夫長的對話。他們聊了很多意味深長的比如關於馬匹腳步的訓練之類的話題。今後,《黑狼公》家族馬匹質量會上升吧。
「蒙您召喚,屬下前來報導。」
他走進的這間屋子已經沒有史莉婭的身影了。複數的燈火讓整個室內遠離了黑夜,但是長公主的眼睛卻看向了外面的幽暗。
「我讓那個孩子去休息了。」
「她似乎被過去的記憶困住了。公主賢明。」
「雖然我沒有聽到其餘的事情……但是沒辦法呀。我已經親眼目睹了很多,再貪得無厭的話,那就太過分了。」
長公主在窗下的沙發上坐了下來。她脊背挺得筆直,髮絲和衣物整齊不亂,但是她的口氣卻有股疲憊感。
「公主也累了吧。」
「你又是怎麼知道的呀。」
「因為把那個原因帶回來的,就是屬下本人。」
哎呀哎呀,長公主無力地笑著。趁著她愣神的時候,他藉此機會問道。
「那個女孩尚且不論,公主您又如何呢。有什麼新發現嗎?從那個尚書官的住處那裡打探的。」
「這個嘛……我明白他沒什麼生存欲望。倘若是這樣的話,那麼我在意的是,他的那種一旦稍微對他施加壓力,便強硬的拒人千里之外的態度。我暫且對他進行觀察吧。啊啊,請放心,我之後就交給史莉婭了。如果是那個孩子的話,應該是沒問題的。」
有很在意的地方嗎。
他剛想這麼問,卻被搶先了一步。
「啊,對了。你不覺得,我們這麼沒精神,是因為都餓著肚子嗎?那麼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讓人把飯菜都端過來了。」
「原來如此。」
「也有你的份呢。」
「很高興能與您一同用餐。」
「很遺憾,離廚房有些遠,所以環境不是很好……啊,遺憾指的是這裡和廚房的距離呢。熱乎乎的東西,當然想趁熱吃下去呢。」
「屬下明白,公主。」
正好此時門外傳來請求入內的聲音。十多名男女交替端上來的,是從餐前酒到飯後的香茶一系列的菜餚。
長公主往桌上掃了一眼,微笑著說。
「替我向廚師長問好。讓他費心了。」
所有的菜餚都端上來之後,她們魚貫地離開了。
一眼就能看出,這桌菜完美地吻合了長公主的口味。從最早開始的食物到最後的菜餚,無一不處體現了廚房的精心安排。
餐前酒是當地清淡的果酒,前菜是配上蔬菜的容易下口的烤熟的薄魚片。
「這道魚,體現了廚師的手藝呢。」
這附近可食用的魚,只有名為「利奇」的小魚。其他的魚不管怎麼處理都有股腥味。很多人都說這是水質的原因,但是實際上到底是怎麼回事,沒有人知道。因為只有「利奇」才能吃,所以這道菜的處理就可以體現廚師的手藝了。雖然能否處理掉那股腥味是最大的關鍵,恩,這個真是好吃。
「烤魚所用的炭也很重要的。」
「原來如此……我剛剛還在想說,香料肯定沒法把味道去到這個份上,原來是用了這一手嗎。」
「這麼好的廚師,用來侍奉尚書卿太浪費了。」
「公主所言差矣。這麼好的廚師反而才正適合尚書卿呢。因為有傑沙魯特那可怕的藥膳,中和一下不正好嗎。」
長公主笑了。
「尚書卿是個不挑嘴的人啊……對他來說,東西能吃就行。就算給他這麼美味的東西,他也給不出什麼評價。真是浪費啊。」
「他也是知道傑沙魯特的料理很難吃的呀。」
「傑沙魯特的料理早已到達了不能吃的境界了吧。雖然我沒有嘗過,無法做出正當的評價罷了。」
「您還是別吃比較好。」
陸伊真心期望著。那個是到死都不該吃的東西。
「這樣呢。今天我特別想吃這個呢。」
將肉從燒熱的石板上切開,是陸伊的任務。
承載在這塊石板上的貼心用意,也很美味。哪怕從廚房端出來的時間久了,也能讓人吃上熱乎乎的東西。加熱的控制在用餐的那方手上,也是很有意思的。
「這裡,還刻著文字呢。」
「很遺憾,我也認不出來。」
「是啊,畢竟是尚書卿專用的……啊,不對,我懂了!是鏡像文字呢。應該是烤肉的時候印上去的,翻一面看一下。」
如長公主所說般將肉翻了一面,石板上印著的字就很明顯地展示出來。
「是,幸運吧。」
「……所有人都需要的東西呢。」
不說話會讓人覺得可疑,陸伊覺得還是不再觸碰這個話題為是,他默默地把肉又翻了回去。
「這應該說的就是我吧。能和公主一起用餐,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的幸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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