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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 獻給你的花之冠 獻給你的花之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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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應該說的就是我吧。能和公主一起用餐,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的幸運啊。」

「哎呀,是這樣嗎。那你就好好地細細品嘗吧。」

她笑起來的時候,已經恢復如常了。他們接下來品嘗了炒蔬菜和蒸籠點心,最後在享受冰碗內的水果時,陸伊又恢復了明快的心情。

原來如此,當肚子被填飽之後,身心的疲勞也會消退。

大概香茶是那種不在乎做法,只在意簡易的心境的東西,所以早已在保溫容器中泡好了。給同桌的人倒茶是長公主的工作。

兵器是男人的東西,而水有關的東西則是女子的專利。他們從小聽著這個長大,也被教以這些,實際也這麼做的。

——從未細想。

剛剛還嘗過冰涼的水果的嘴,現在感覺香茶還是熱乎乎的。這也是廚房的精心設計吧。正因為有了冰的襯托,已經有點涼了的香茶也能感覺出溫度來。

「真好吃呢。」

「真的。讓他們把盤子撤下去吧。」

「嗯嗯。」

陸伊輕快地站起來,向門外候著的傭人做出了吩咐。馬上好幾名女官就進來收走了所有的盤子,並將桌面整理一新。她們又帶來了散發清爽香氣的熱飲,驅散了食物留在空氣里的餘味。

大概是又開始屏退旁人了吧,女官們離開了屋子。

「我呀……很討厭戰爭呢。能像這樣品嘗美味的食物,只有在太平年間才能做到吧。」

「確實。戰場上的食物,真的很過分。」

「我討厭那種,只要有吃的就滿足了的狀況……」

所以呢,長公主略微低下頭,斜著眼朝上看著他。

紫色的瞳孔映照著燈光,顯現出和白晝不一樣的色彩。幽深、明亮。冰冷,而又溫暖。

「我呀,不希望那些孩子們打起來。」

「是因為食物會變得很難吃嗎?」

「對啊。食物會變得很難吃啊。這不是明明白白的事情嗎?」

——這種理由或許也可以。

比起沒有下定決心、袖手旁觀。

「是啊。這是非常重要的問題呢。」

「我頭疼的是,不管怎麼做都變成了『那麼開戰吧』這樣的情況啊。」

看著嘆氣的長公主,他苦笑著說。

「感覺就是說……所以說男人就是這樣啊。」

「你太懂了。不愧是你啊。」

「這也是沒辦法的。畢竟我也是男人啊。」

「……當然,女人也是有問題的。大皇子的母親又是那種人……對了,我們一起想吧?」

「我的榮幸。具體是什麼方面?」

看到他滿口答應後的詢問,長公主感覺有趣地笑了。

「你啊,真的是很棒的人呢。」

「會這麼說我的,只有公主你呢。」

「我們來說一些不合時宜的話吧。我允許一些不正確的發言。」

「真是感激不盡。那麼……是什麼話呢?」

「你希望下一任皇帝是誰,這樣的話題。」長公主輕飄飄地說出了不得了的話,臉上的笑意加深了。不過這次她可沒有笑出聲來。

當然,這並不是能笑嘻嘻談論的話題。身為龍種的長公主笑一笑還可以勉強接受,但是這可不是一介騎士的陸伊能嬉皮笑臉地大放厥詞的話題。

「是指『公主您心屬哪位當上下任皇帝』的話題嗎。」

因為必須應和長公主的心愿,至今想要避開這個話題也是不可能的。他開始認真地——不僅僅是表情上,他也真正地開始思考——哪位皇子繼任會比較好。

「嗯嗯,你是怎麼認為的呢?」

「嗯——我們來聽聽公主對每一個皇子的想法吧。這樣在談論的過程中,也方便我們對這個情況進行一個整理。」

「好呀。那我們從大皇子開始吧。」

「好的。」

長公主閉上眼,深深嘆了口氣。

「老實說,我不喜歡那孩子的臉。」

「……臉嗎。」

大皇子的外貌和皇帝及其相像。長公主討厭大皇子的長相,這意味著她討厭皇帝的長相。但是追問下去,好像也不是這個意思。

「因為,有兩張同樣的臉啊……如果是哥哥,因為世上只有一個所以還可以忍。但是你想想,如果那樣的人同時有好多個。那絕對是不行的。」

確實,自己不願意去想,有好幾個真上皇帝同時存在的世界。

「但是,大皇子和皇帝相像的,也只有臉啊。」

「這才是問題的所在啊,你不這麼認為嗎?既然如此相像,當然也同樣期待他能再現陛下當年的風采。他本人也是有這個打算的。但是,他們本質是完全不一樣的——我們和陛下一樣,無意識地對他抱有和對當年陛下一樣的期望,但這也被無情地打臉了。雖然大家沒有這個自覺,但是很多人還是不願意承認,他們對背離期待而感到不快。反而越來越對其感到厭惡……這是最糟糕的。」

「是這樣嗎。只是因為那副長相而背叛了,這也太過了吧。」

第一皇子和真上皇帝相像的只有那張臉,沒有注意到這點的貴族也大有人在。

「只要在王都,經常出入皇宮就可以發現這個事實。只有新年拜祭時才得以露面的那些貴族,不明白這點也不奇怪。」

「是這樣啊。」

「是呢。我是因為經常在各地巡遊所以才知道的啊。對於邊關的領主來說,天高皇帝遠。當然,皇子們對他們來說也是這樣。他們也站在各自的立場上觀察了一陣,但是說他們不懂還是不懂啊。所以他們只能支持最年長,最像皇帝的第一皇子了。真的很傷腦筋。」

陸伊微笑地看向長公主那睜開的眼。

「那麼,答案就出來了。」

「什麼意思?」

「大皇子獲得支持,真傷腦筋。清楚明了的說,公主覺得那一位並不適合登上皇位。」

「……或許吧,這麼說也沒有錯。」

「恕屬下僭越,屬下也沒有為那一位大人效命的打算。」

長公主眨了眨眼睛,輕聲笑道。

「不必顧慮。」

「這都是效仿公主殿下的。」

「哎呀哎呀,這都是因為我才這麼做的嗎。」

「屬下的一切都屬於公主殿下。」

這種一來一往的對話,究竟過了多少年了呢。一開始可是很認真的……

——現在他也是認真的。

長公主會不會接受這些話,他心裡也完全沒有底。雖然長公主現在也是微笑著的,但是這個笑容中有何深意,他完全不明白。

只要在她面前,自己就永遠是那個青澀的毛頭小子。

「我就是喜歡你這點,所以就特別開恩原諒你了。」

「那其他的方面,你就不喜歡嗎。」

「沒關係的。我中意你的理由可不僅僅是這一點。」

「這真是多麼令人高興的話啊。」

「比如說你的臉什麼的,我就很喜歡。說到臉,下一個是二皇子呀——那個孩子,如果沒有那張臉的話……」

長公主好像沒打算停止她的以貌取人的態勢。

「我倒是覺得二皇子是個美男子啊。」

「是啊。明明擁有那麼一張招蜂引蝶的臉,卻討厭女人,性格又冷淡不討喜,還對我敬而遠之。真是的,他如果長得醜一些就好了。」

「……公主,你的重點有點錯了。從剛才就一股勁地說著外表的話題呢。」

他提出異議後,長公主歪了歪頭。

「錯了?沒有錯啊。這可是一個大問題啊。一個人的外表是那個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吧。你也遇見過那種阿諛奉承地說我或你的長的很美的人吧。但是,如果我們上了年紀又會怎樣呢?如果沒人奉承了,我們又該以何等面目出現呢?我們與生俱來就擁有讚美和愛,如果失去了這些,我們會變得怎麼樣啊?還不知道還能和如今一樣生存呢……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的。」

「啊啊,這種事情。」

「你指的是什麼事情呢?」

「還能否和現在一樣?這肯定是不能的。不隨著時光流逝而改變,那樣根本就不能稱為活著吧。既然還活著,我們就會隨著時光流逝而不斷改變。這就是生命的本質啊。自己對自己負起真正責任的,不就是當下這一瞬嗎。」

長公主慢慢加深了笑意。從她那顫動睫毛下的紫色眼眸傳來的是那略微哀傷的視線。搖晃的水晶耳環在她的臉頰上灑下光的粒子。

「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對今後發生的事情沒有任何責任嗎?」

「現在這個瞬間,我會一直仰慕公主殿下,直到我粉身碎骨為止。如果這是可行的話,那麼公主直到那個時候都得一直維持住我對您的好感嗎?哪怕我已無法舉起劍、變成了屍骸為止嗎?這種事情,如果不是那個時候就不會明白的吧。倘若有一天發現我放棄了,那該如何自處呢。現在這個瞬間,我是屬於公主殿下的。如果有人對公主欲行不軌,我將奮不顧身地戰鬥直到打敗敵人為止。」

「你真的很誠實呢,陸伊。」

「如您所見,我是個騎士啊。」

「沒關係的。我可從未見過比你更好的騎士。迄今為止。」

陸伊將手比在胸口,行了一禮。

「為您的誇獎,屬下不勝感激。」

「……之後會怎麼樣,因為我不是神,所以我也無法知道。那我們繼續剛才的話題吧。」

「當然。」

「二皇子的問題呀,就是他太完美了。比如說,當今陛下……是那個樣子對吧?有理性的一面,也有

真情流露的一面吧?就因為有這種明顯的欠缺之處,所以臣下才願意跟隨他。二皇子呢,他就是太過於完美了。他那樣的人是不能站在統治的頂點的。因為這樣會讓一些人疲於奔命,然後隨之產生的劣等感而導致了厭惡,從而催生出真心實意的叛亂。」

「……原來如此。」

這麼一說,這的的確確是公正的評價。確實,第二皇子過於完美了。那個皇子成為皇帝的話,帝國會變成一個相當忙碌的國家吧。如果變成這樣還是算了。

「三皇子不在我們的討論範圍內。」

「不在討論範圍內嗎?」

「雖然那傢伙不行的理由太多了,我們放在後面。但是不行的傢伙就是不行。」

「我很同意。」

陸伊對三皇子只有不快和厭惡,所以他謹慎地表達了自己的意思。

「聽你的口氣,你很討厭他呢。」

「嗯,很討厭。」

「有多討厭呢?」

「如果有機會,真想把他腦袋給砍下來的那種程度。」

「哇,好可怕。我祈禱你和他見面的機會越來越少。下一個是六皇子呢——那孩子,並不妥當呢。從他那張臉也是能看出他混了沙漠這邊的血統呢,而且還具備了恩寵之力。他能蟄伏至今還真是明智啊。如果大皇子適當地打壓貴族,而二皇子又在征討大皇子的過程中也適當地削弱了貴族的勢力的話,那六皇子也不是沒有問鼎帝位的機會。」

——這還真是過於巧合了呢。

恩寵之力就是帝國之力。以及,血緣之力。哪怕六皇子毫無問題地發揮了力量,但他還是有不小的問題。那些貴族可不會直接認可他。

「他本人似乎是覺得不管在貴族當中,還是原住民那邊,都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可是他必須拋卻這個想法。」

「是啊。」

「能在某個地方擁有容身之所,這不過是他自己的錯覺呢。君主就是孤家寡人呢。」

——這好像也不僅限於君主吧。

從長公主的表情來看,她似乎也擁有相同孤獨的境遇。

「您的意思是,六皇子是最好的人選嗎?」

「嗯……明明有七個人,但是能讓我覺得合適的人並不存在,真是遺憾啊。」

陸伊心想,不是只說了四個人嗎。他繼續問。

「公主,您是不是忘了?」

「是什麼呢。」

「我侍奉的主人,也是陛下的血脈呢。」

「……哎呀,我就這麼一個可愛的侄女,不會讓她做這麼危險的事情呢。」

看著說著『真是駭人聽聞呢』的長公主,陸伊想到。

——長公主是不是想自己登上皇位呢。

長公主頭腦聰明,又擁有極強的恩寵之力。她肯定比任何一位皇子都要優秀。

形象也沒有問題。也不像當今陛下,她能用捉摸不透的言行把人控制在股掌之中,也不會像第二皇子那樣用高效率的正確把人逼上絕路。

「然後,你怎麼看?」

「不論下一任皇帝是誰,我對公主殿下宣誓效忠的這顆心永恆不變。」

長公主笑出了聲。

「你真是令人頭疼呢。」

「我經常讓公主頭疼呢。」

「就是啊。你這樣的人,真是絕無僅有啊。」

「那個……我很好奇,您對三皇子的臉,有什麼想法呢?」

第三皇子是陸伊侍奉的皇女一母同胞的兄長。兩兄妹長的都很像他們的母親。

陸伊他沒有機會和誕下兄妹倆的那位皇妃有所接觸,連長相都很難記起了。但是長公主不一樣。

這個嘛,長公主目光的焦距逐漸變遠,輕聲說。

「有些想起那位,生下他的女性了。」

「果然很像嗎。」

「哥哥比妹妹更像母親呢……如果只看臉的話。一些不經意的舉動真的是像得令人大吃一驚呢。但是內心卻完全不像呢。那麼善良的女性,怎麼會生出這種差勁的兒子呢。真是搞不懂啊,小孩這種生物。」

「差勁的兒子嗎。」

長公主嘆了口氣。

「果然長相還是很重要的吧。陛下總是對那個孩子狠不下心來,絕對就是因為那張臉吧。」

「這個,額……或許是這樣。」

確實,皇帝的處分十分曖昧。

「陛下是真的喜歡那個人呢……也不讓部下知道,那個人自己也沒意識到吧,她表現出來的就是一種對陛下的崇拜吧……因為是那個人的孩子,而且還長的令人無法忘記其母一般的相似,所以陛下總是很寵那個孩子。三皇子真的只有那張臉很像他的母親呢。那個孩子的母親是很開朗的一個人……只要在她身邊,就想相信未來的人呢。」

從長公主的口氣中,他感覺到了思慕。從這少有的表現出好感的話語裡,他感受到那位女性是怎樣的人的同時,也開始有些嫉妒。

自己死了,長公主也會這麼懷念自己嗎。他心中產生了疑問。

「她啊,知道自己不久於人世的時候,留給三皇子一個匣子。那個匣子很漂亮,但是需要一定的機關操作才能打開。那個孩子打不開那個匣子,就拿錘子把匣子砸壞了。」

「為了拿到裡面的東西嗎?」

「不是呀。就是為了砸壞匣子呢。裡面的東西,根本無所謂啊。打不開匣子的那個時候,那個孩子很不爽呢。哪怕是母親的遺物。哪怕不知道裡面放了什麼東西。因為不知道,所以更不爽呢。」

「那就是也不想讓別人知道了吧?」

「是啊,大概他根本就沒考慮到他母親留給他匣子的心情吧。僅僅是因為不想讓其他人拿到匣子,就把匣子給砸了,而不是扔掉它。你可以想像得到吧,那個孩子就是這樣的人。」

他不自覺地「嗯」出了聲。確實,別人得到了自己得不到的東西,這不是什麼愉快的體驗。但是,把它毀了那又是為什麼呢。而且,那還是母親的遺物。

「三皇子究竟是怎樣的人,之前我還沒有怎麼想過,現在我終於知道了。」

「不用想也沒關係,你沒必要去理解那種人。那個孩子根本不懂愛。僅僅就是喜歡肆意妄為罷了。那不過是單方面的支配,如果無法支配的東西就覺得是不應該存在的。無法讓自己如願以償,還不如毀滅比較好。那個孩子做出那麼多讓自己妹妹討厭的事情,也是因為如此呢……乖乖當著哥哥可愛的人偶不好嗎。一旦想要脫離掌控,那就是不可原諒的事了。」

「……原來如此。」

心裡的石頭不知不覺地落了地。

迄今為止,第三皇子想把皇女變成廢人,和皇女領地敵對的外部勢力聯手等這些不符合利益邏輯的事,都有了一個完美的解釋。

——得不到的就毀掉嗎……

陸伊突然意識到。

「那麼,皇位也——」

長公主看著他,滿面笑容。

「如果自己得不到,那索性就讓帝國毀滅吧。」

——哪怕這個時候,這個人她還是如此的美麗。

所有的問題都會讓她更為閃耀。這麼想的自己,作為崇拜者來說真是不對,但是自己還是克制不住這麼想。

沒有比決心面對的她更美的事物了。

「所以這讓人頭疼啊……所以呢,他不在我們討論的範圍之內。」

「是啊。」

陸伊想了想說。

「為了不讓他毀滅帝國,也不能就把皇位給他啊。」

「當然呢。我才不要什麼絕對的支配呢。」

「史莉婭看到的男人,果然和三皇子有聯繫呢。」

「為了找到證據,還是有必要去探查一番的。但是,這也的確很像那個孩子幹得出來的事情……他以破壞這裡為目標,也不奇怪。哪怕和那個男人無關,他也會派某人暗中潛伏吧。」

「真是令人不愉快的想像呢。」

「即使是不愉快也有限度的啊。」

長公主風情萬種地笑了。伴隨著凝聚著她所有魅力的笑容,她說出了尖銳的內容。

「這樣吧……我們去解決這個範圍之外的選項吧。如果因為那張臉,陛下下不了手的話,那就由我來替他動手吧。」

7

達拉瑾作為尚書官在《黑狼公》府邸工作,如果不是需要頻繁的交辦的工作,他都是待在自家處理公務的。今天他打算將處理完的公務拿去府邸,然後帶回新的工作。但是,被女官搶先下了手。

她遞過來的分量很重的袋子中,是一些放的整整齊齊的文件。

「代官大人讓小女把這些文件帶給您。請重新修改。」

「……他有說這

些要怎麼改嗎?」

「他的意見已經以書面形式寫出來了。」

在這裡,女官遞上了用不大的紙疊成的簡易的封筒封住的指示書。反正都是和之前一樣,只寫著日常問候吧。他從女官那裡接過指示書,拆開了封筒。

果然如此。

「如果有處理好的文件,就由小女拿回府吧。」

「那真是太好了。那你就幫我帶過去吧。」

「小女明白。今天工作結束之後就帶過去。」

「……工作?」

「是的。」

女官道了一聲失禮之後,便從達拉瑾的身邊走過。

雖然這很無禮,但是擋在客人面前的達拉瑾也是半斤八兩——不對,對方不是客人而是傭人,但她是長公主派來的,真難應付啊。

「不對,等下,等下。」

「您要上樓辦公嗎?」

「是的。」

「那麼在您上樓辦公期間,此處交由小女打掃吧。」

「不對不對,不對,等一下。」

聽了他的話,女官的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只要等的話,灰塵就會自動消失嗎。

達拉瑾內心感嘆著,真是太厲害了,能夠做出這麼讓人一目明了的表情。不過現在不是感嘆這個的時候。

「我不擅長整理東西。但是如果讓你來整理也讓我很頭疼。如果你擅自整理的話,我就不知道一些書放哪了。」

「是,大人。」

「只要拍去灰塵就行了。但是,你絕不可以亂移位置。」

「是,大人。請問井在哪裡呢?」

這個回答讓人懷疑她到底有沒有在聽自己說話。看來,這個女官是下了決心要和這些灰塵做個了斷。她不知道從哪裡找到一塊布,刷的一下攤開,系在頭上來包住頭髮。

她是認真的。達拉瑾這麼想著,然後不由得有些退縮。

「井一般都在內庭。內庭的大門沒有上鎖,你可以隨便進。就是那扇門。」

「好的,大人。柴火也在那裡嗎?」

「也在內庭。啊,因為那裡的柴火是每一家每一家分別堆放的。從右邊開始第二堆那個才是我們的。」

「小女明白。馬上去準備。請大人不必掛心。」

就算她說不必掛心,但是該在意的還是得在意。

——在合適的時候把她攆出去吧。

給長公主一點面子讓她做一些事情。為了表現對她的隆恩大為感激。把這間屋子的灰塵清理掉,的確也是值得感激的事。

唯一的不安定因素是安拉。

「女官閣下。」

雖然他覺得在女官後面加上閣下很奇怪,但是他仍然說出了聲。對方也覺得很意外,猶豫著要不要回復而導致反應有些遲鈍。

「……在?」

「我討厭和人接觸。」

女官眨了眨眼。

「是,大人。」

「我把話說開吧。如果女官閣下在我家裡的話,我內心就一直無法平靜下來。也無法好好地處理文件。不管你是聽到奇怪的聲音,還是有聽到哐啷哐啷亂跑亂跳的聲音,都不要過來看是發生了什麼事情。會有這些聲音本來就是因為女官閣下在這裡的緣故。你越是靠近情況就會越惡化,明白嗎?」

「好的,大人。」

他開始同情不得不對這樣的命令表示順從的女官。

雖然同情,但他並不手軟。

「雖然我很想讓你直接走人,但是女官閣下是長公主直接派過來的。這是我們各讓一步的折中選擇。一樓只要你不亂動東西,就隨你處置。」

「是,大人。小女謹記在心。」

「不許上二樓。如果有需要的話,我會下樓叫你。你也不要站在樓梯上。我不想把你推下去。」

「好的,大人。」

扔下可憐的女官,達拉瑾走向樓梯。

雖然女官值得同情,但是達拉瑾他自己也是應該值得同情的對象。不管如何,這段樓梯否定了他所有的存在意義。每次上下樓梯都會讓他有這種感覺。如果這都不值得同情,還有什麼是值得了呢。

工作之前他特地去看了安拉的情況,她就像小孩子一樣睡著了。

今天的藥效很好。本來今天打算去《黑狼公》府邸辦事的,所以給她下了足夠的藥量,不到傍晚是不會醒來的吧。

——今天這樣就已經安全度過了,明天該怎麼辦呢……

這幾天不能一直給安拉下藥。長公主賞賜的寶石金戒指雖然換到了意想不到的高價,但是這終究是臨時收入。下次可沒有這麼好運了。

今天、明天及日復一日的用藥,需要傾國的財富。

——即是說,那些傢伙需要可以經營整個國家的財富。

他們需要這麼多錢幹什麼?經營一個國家嗎?

那麼就去僱傭一個財務啊。達拉瑾一邊想著一邊走進工作間。

在王都的尚書局,達拉瑾自認為比其他人都要優秀。這大概是指記憶數字或文字比他人更為在行吧。和同僚相比,如果他們都是相當平凡普通的話,那自己就毫無疑問是個天才。

原來如此,是因為自己等級太高了啊。自己是天才,怎麼可能去聽從那些凡夫俗子和蠢貨的道理。但是很遺憾,這個世間並沒有按照他所想的那樣運轉。

他自己也習慣性地認為自己是個怪人。出類拔萃的優秀和荒謬絕倫的怪人是沒有區別的。

大家都覺得達拉瑾變成怪人是從墜馬事件開始的。這其實是周圍歪曲事實的結果。

就算指出這一點也沒有人會承認吧。他們根本就沒有自己做過那種事的意識。雖然這很失禮,但是那是他們無自覺的行為。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情呢。這是為了讓事態變得清晰起來。

為了讓他們自己容易接受。

那傢伙是個怪人,沒有辦法了,因為墜馬所以不能走上騎士之路了——只要有這些理由,對方就能把達拉瑾當成能夠簡單理解的存在。他明白這件事,但是就是這個「明白」讓事情開始變質。

這群蠢貨,達拉瑾一邊想著一邊把文件在桌上攤開。穀物的流通路線和供應商、價格的比較、過去支付金額的推移、確認,以及今後需求的預測和必要經費的測算。

——人數漲得太多了。

可疑的人也增加了。比如給安拉提供藥物的那些人。

達拉瑾也知道那些人不值得信任。用長公主的戒指典當來的錢去支付藥費的時候,被那些人笑說,你居然還有私藏錢啊。達拉瑾回答說,已經沒有了。這是真話。所有的錢都被他們榨得一乾二淨了。

如果能夠取締那些人,介入他們地下金錢流向的話——即是說,能夠把他們連根拔起的話,如果可以以某種形式聯繫上稅收的話。

——調度食物首先也是需要用錢的。恐怕難民的流入也會對地下社會產生混亂吧。找到能夠相互妥協的人,彼此提出條件應該就可以結成相互協力的關係。

如果在王都的話,這就必須要寫報告書了。同時也會讓尚書局高層感到不爽吧。

但是這裡是《黑狼公》領地,現在的達拉瑾身處不能過分引人注目的尷尬立場。做分配的工作,賺取生活費,然後——

然後要做什麼。

達拉瑾的手突然停下了。

——剛剛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說到可疑人士,他自己肯定也是被划進這個範疇里的吧。

永遠幸福地生活下去這個結局,是不可能會發生的。只有這個是他十分肯定的事實。

不管他怎麼做,他都將毀滅。帶著安拉一起。不對,或許是安拉帶著他一起,這恐怕已經沒有人能分清了吧。

現在他和安拉已經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可他們不是夫婦,連戀人都不算。但是他們的命運早已相連,等著他們的,也是同樣的未來。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要從哪個時間段開始介入,才能改變目前這命運長河呢。

如果阻止安拉向皇帝求情的話。或者,在更早的時間點勸安拉回到娘家的話。不是冷笑著對皇子們袖手旁觀,而是勸安拉管教他們的話。原本最初,如果反對安拉進宮的話……?

但是這一切都不過是馬後炮。

實際上他不僅沒有阻止安拉進宮,甚至都沒有反對過。也沒有立場去插手皇子們的教育。雖說他也沒有預想到皇帝會放棄安拉。

現在想這些又有什麼用呢,他想。

那天——被皇帝下令離開皇宮時,他安慰著哭泣的安拉,心想被逼到窮途末日的人或許是自己吧。

他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安慰安拉。連自己到底是

不是想安慰她也不知道。

——拋棄她不是更好嗎。

成為和皇子生母這一身份相配的出色的人。這是安拉的願望。

她的容貌並不秀麗。也缺乏相應的教養。雖說很直率,但是並不是什麼善於隨機應變的人。她擁有的唯有那顆善良的心。

但是皇宮並不是這樣的她能夠安穩度日的地方。

站在當今皇宮女性最高頂點的是生下第一皇子的拉哈瑪皇妃。安拉在皇宮裡被她徹底當成空氣。

雖然拉哈瑪皇妃毫不掩飾對安拉的厭惡之情,但是也沒有人敢當面忤逆安拉。硬要說的話,誕下三位皇子的安拉本身就是可以對抗拉哈瑪皇妃的一大勢力……當然,安拉從未有過這樣的想法。

結果則是正式非正式地,安拉成為了被除掉的對象。

——不用顧忌我的。

不管發生什麼事,安拉總是微笑著。她心裡想的,就是不讓自己給兒子們臉上抹黑——唯有如此。

所以那一天達拉瑾就這麼想。這樣說不定就可以拯救安拉了。

沒有必要成為出色的皇妃,也不必煩惱著皇子之間那緊張的關係——因為只剩一個兒子了,也沒有爭執的對象了。如果這個皇子和皇帝關係不好,那也夠了。也不必為支持哪一方而煩惱了。

如果是想要站在勝利的那一方而煩惱就算了,可安拉是不會考慮這一點的。只是,她已經不會說,希望大家別吵架了。

就算是她也注意到這是不可能的吧。

可憐的,善良的安拉。她根本沒有注意到,除了自己的其他人都是互相羨慕、嫉妒著,只要對方一有空隙就落井下石。連皇帝並不愛他的皇子們這件事也沒注意到。

善良是皇帝妃嬪最不需要的品質。善良救不了安拉,也救不了她的兒子們……

即使這樣,安拉也曾身為皇妃,是皇子們的母親。

那個安拉僅僅在哭。說對兒子的遭遇感到不憫。說那個孩子真是可憐。

所以達拉瑾下定決心。

——好吧,我們參加最後的決戰吧。

她缺乏作為皇帝妃嬪本應擁有的資質。作為皇子的生母,她做的也並不好。但是,身為那個唯一活下來孩子的母親,就把人生全部交給那個孩子吧。

他打算把安拉送到第七皇子的身邊。其實他也做到了。

一開始,皇子把他的母親迎了進去。並且在眾多支持者的面前擁抱了他的母親,流著眼淚說,您總算來了。

隨即事態馬上急轉直下。就是介紹帶來錫安拉皇妃的男人·達拉瑾的那一刻。

——你打算讓我們一族家醜外揚嗎。居然還敢出現在我的面前。

不明其意,達拉瑾愣在當場。他想是不是自己沒能走上騎士之路而讓家族蒙羞。因為他只能想到這個理由。

——我可不能給自己身上潑上污水,所以你趕快給我滾出去。

這個時候安拉突然插了進來。她抓住皇子的手叫道。

——你打算幹什麼?!你怎麼能對幫了我的人這麼說話?

——真是不打自招啊。簡直髒了我的耳朵,你們兩個都給我滾出去!

皇子離開了。被他的部下拉出門的這段時間,達拉瑾總算意識到。皇子懷疑他們之間,不對,他是已經確信他們之間有私通關係了。

他頻繁地被召入皇宮,被問起來就說他在接受安拉的諮詢。因為安拉會無所顧忌地說出一些大不敬或不穩定的話,所以他們一般會長時間屏退旁人……招致這樣的誤解也並不是全無道理。當然雖說是屏退旁人,而且在聲音能傳到的地方也沒有任何人,會傳出這種香艷的謠言也是沒有辦法。本身謠言就是會單獨放大某些人覺得有意思的地方。而且在這種非常時刻幫她逃出生天,也讓那些生出誤解的人們更加坐實了他們的關係。

當局者迷。

他已明白事情的真相,但是他也清楚對方是不會接受他的辯解的。因為沒有第三方證人。不論他和安拉怎麼辯解,都會被當成丟人現眼的推脫之辭。

第七皇子的狀態並不好。他正到處懷疑著自己周圍的人到底是敵是友。達拉瑾並沒有能讓處於這種狀態的他敞開心扉的口才。

那個時候,他深深痛感到。

達拉瑾擁有的是,走自己的路,讓他人說去的意志力,但是卻沒有驅使他人行動的能力。

不管在族人當中,還是在貴族社會之中,在尚書局、或者任何地方,他都是孤獨的。而他從未在意這些而生存至今。自己從未想過要做出任何改變。

懈怠研究怎樣驅使他人的後果,便是如今這個樣子——這還是可以接受的,他想。

這如果是命運的歸宿,他唯有接受。只有接受,才能考慮下一步該怎麼辦。這已經是,如果可以的話,想逃得遠遠的了。

他之前並沒有想過之後該怎麼辦。他之前漠然地想著,把安拉帶到第七皇子的身邊,然後自己的使命就完成了,隨便死在哪裡都可以了。

但是,在和安拉一起被趕出來的那個時間點,他有了新的目標。不管怎麼樣,都要讓安拉活的比那些趕她出來的傢伙還要久。然後,將那些傢伙的悲慘結局告訴安拉。

當然安拉是不會高興的。這不過是達拉瑾為了自我滿足而做的事情。

——這就是我。

和在大舉歡迎母親之後不久,第七皇子沒有對『放逐母親和她的姦夫』這件事進行宣揚一樣。這也是為了不讓尋找錫安拉皇妃的人出現。

本來安拉的政治利用價值就不高。本人沒有任何手段,不論是對皇帝還是第七皇子,都沒有任何影響力。如果大張旗鼓地暴露她的所在的確會成為問題,但是也沒有人會專門來找尋她的下落。

他冒著生命危險回到了王都,處理了私人財物籌集了一些資金。雖然並沒有多少錢,但是總比沒有好。

用這些錢,他們混進了從王都逃出來的不法集團。那些妓女和破落戶的集團。因為政局動盪做不了生意,所以要移動到相對安定一些的地方。他們一開始不知道該去博沙還是《黑狼公》領地,但是達拉瑾說他在《黑狼公》領有熟人,所以目的地就這麼定下了。

在長長的遷徙路途中,王都的流言也傳到了他們耳邊——第七皇子的軍隊全軍覆沒。

達拉瑾在心中大喊快哉。那些混帳傢伙迎來了他們應有的末路,真是神清氣爽。

在他報告後不久,安拉也得知了這個消息。然後她的內心就完全地病了。

達拉瑾不知道失去兒子究竟是怎樣的心情。他雖然覺得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但是也懷疑為那些人感到悲傷到底值不值得。

——那些人,他們誰都沒有考慮過安拉的感受不是嗎。

雖然第七皇子歡迎了安拉,但是他一開始就沒帶著她一起逃走。母親愛著兒子,可兒子並不同樣地仰慕母親。

當然也有懷疑母親和他人私通並對其感到厭惡的這一點,但是他本來一開始就不信任他母親吧。如果了解安拉的話,就應該知道,她絕不是那種人。

——真是什麼蠢話。

實際上,迄今為止他和安拉根本沒有任何男女關係。

他還不知道,安拉對自己有什麼意義。他不討厭她,但對她也沒有任何愛欲的成分。

——大概是,家人吧。

但是,安拉的兒子們和他們的父親互相敵對,相互廝殺。他們沒有一個人給過她這個母親任何的庇護。

雖說是家人,實際上卻是廝殺的關係。

自己和安拉,某種意義上也是相互廝殺的關係吧——果然是家人啊。至少,在照顧生活方面,他們肯定是家人。

達拉瑾將視線轉回到文件上。

雖然麻煩,但是也不會超出他能力範圍的工作。為了這個世界,這都是有必要的。把這些工作放著不管,事態也不會有任何起色。

——只能關注現實了。

耕地的面積比去年有所增加。穀物的產量,只要沒有百年不遇的大雨,也是可以預計會有所增長。

但是人口流入數量太多了。

如果要平穩地解決的話,那只有祈禱王都的局勢早日安定——這種雖然沒有實效但也沒有負擔的對策是最完美的。代官他們肯定會第一個這麼做的吧。

——第一皇子是個問題啊……

從他的所作所為來看,那個人腦袋有問題。

只要有些腦袋的人都會知道,現在這個時候還派出那麼多人去搜捕《白羊公》家的餘孽是沒有必要的。《白羊公》家早已樹倒猢猻散。根本沒有任何人才,那些人最多發出一些不甘心的感嘆。所以搜捕餘黨並不是當下最值得優先重視的事情。

但是,那個皇子還在固執地搜捕《白羊公》家族的余

黨。當他聽說第一皇子以一些與其有舊的理由,把那些泡沫貴族一個個連坐的消息時,還覺得這是什麼玩笑。不得不和《白羊公》家有關聯的時候,也是存在的。如果就以這個定罪的話,那麼就是給貴族定了一個身為貴族的罪名。

當然,本來為了填補因《白羊公》家失勢而留下的權力真空的人才也被關進了監獄。這就造成了大量的人手不足。這樣,朝廷國政也無法運轉下去了。

直到目前都沒有出事是因為尚書局的中樞沒有受到波及。基本由古王國出身的人占據的尚書局,是和貴族社會保持一定距離的另一個世界。曾經在那裡工作過的達拉瑾明白這一點。那裡沒有人來找他要求要和《白羊公》家族搭上線。

想起自己被排擠到的那間房間,達拉瑾陷入深深地感慨之中。

尚書局把他從視線排擠出去,只送來需要處理的工作。這種意味著公平,也意味著無情。那些從貴族手上送來的,寫著麻煩話語的案件全被扔到他這裡來了——這當然也是《白羊公》家名的影響力的結果。多虧了對貴族特事特辦這一獨特的專門性,他作為尚書官的工作範圍相當的廣闊,而他對此樂在其中。有時是偽造文書之類的涉及犯罪的事——如果有能揭發他的優秀人物出現的話,他會很高興地進去吃牢飯的,但是很遺憾,沒有人發現此事。

總之,他相當地無聊。對自己,抑或是,對自己不得不存活的,這個死板的世界。

讓自己不喜歡的上司吞下他無理的要求還更為有趣一些。做過頭的時候雖然讓亞爾德被左遷了,但是從結果來看,這不也是一件好事嘛。

因為亞爾德的左遷,讓他成為了皇女的副官,成為了《黑狼公》。這件事當初在尚書局內也是只是有些議論,其餘並沒什麼變化。

尚書局現在肯定還是一成不變地繼續運轉著吧。哪怕看門的騎士換了人,但是門背後的世界卻毫無改變。

一邊瀏覽文件,達拉瑾一邊想著。

原來如此,這個國家的實際事務都是由那些尚書官們完成的。第一皇子如果也持有同樣的觀點的話?擴大尚書局的權限,再將尚武局完全控制在自己手上嗎。讓那些以家世血統為重的傢伙退場。只要有對他忠誠的部下就足夠了……

——這個想法並不壞,但是有沒有執行這個想法的手段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想消滅貴族這一存在,但是只要那些貴族反應過來,那就是全面戰爭了。第一皇子有和他們開戰的構想和實力嗎?

——肯定沒有。

他根本沒有去考慮這些,只是腦子一熱,想到哪做到哪吧。一旦被人阻止之後就會徹底完蛋吧。這也意味著他人生的終結。身為皇帝長子所擁有的特權,將在那個瞬間變成死亡的詛咒。

真愚蠢啊,達拉瑾想著。

——我也一樣,十分愚蠢。

沒有考慮未來這一點,他和第一皇子不相上下。只不過,他比那個皇子擁有更好的想像力,知道等待自己的會是怎樣的結局。

——是毀滅。

8

「女官閣下是長公主直接派過來的……這一點是不會變的。」

達拉瑾以『如果不是這樣就馬上給我滾蛋』的勢頭對她這麼說。

「是的,大人。是夫人命令我來這裡的。」

史莉婭一點也不吃驚。畢竟昨天也被說了同樣的話。

「那就沒辦法了。雖然一樓隨便你整理,但是除了做飯所需的東西都不能亂動。」

「是,大人。」

「那個花是怎麼回事?」

尚書官說了禁止事項之外的話。這是三天來的第一次。

「真的非常抱歉,大人。讓您不高興了嗎?」

這並不是之前不能亂碰的擺設用品,而是她昨天帶來的花瓶插花。她原本覺得這花很小,不會怎麼引人注意,但是還是被發現了。

看著害怕地低下頭的史莉婭,達拉瑾趕緊擺擺手說,沒有沒有。

「沒有這回事。只是覺得這花之前有見過,但是想不起它的名字了。」

「花的……名字嗎?」

他稍稍彎了一點腰,眯起眼睛看著花朵。

「以前,這種花開得到處都是呢……啊,女官閣下可能沒有去過,在沙漠的西邊。」

「是的,大人。」

「仔細一看,好像還是有點不一樣的……花的樣子也有點不記得了。不過味道倒是挺好聞的。」

史莉婭想了一下,握住了雙手。

「如果可以的話,也可以拿到二樓去嗎?」

尚書官抬起頭,從花朵中移開了視線。

「不,放在這裡就可以了。這樣很對。」

——很對?

雖然不知道哪裡很對,史莉婭還是低下了頭。

「小女明白。」

「今天我要外出。雖然我會在外面吃飯,但是如果到家的時候有什麼可以吃的就太好了。一些零食之類的就可以。」

「好的,大人。」

「我會比較遲到家,你到點了就自己先回去吧。」

「好的,那個——鎖門的話……」

「不用擔心。周圍盯著這裡的人很多。本來內庭的門就沒有鎖,現在突然鎖外面的正門也沒有什麼意義。」

確實,對面那戶人家有一位經常整天往小巷子看的老人,還叫住史莉婭一次。你在那家做什麼。是傭人嗎。被問了這些話。

出了大路的十字路口有一間提供酒和茶水的小店鋪。店門口圍著棋盤對坐的男人們,以及觀棋聊天的老人們的身影是絡繹不絕。達拉瑾用著盯著這個詞也沒有錯。

「如果有需要帶到《黑狼公》府邸的東西,就交由我轉交吧。」

達拉瑾無視了史莉婭的話。

「我走了。」

「好的,大人。」

史莉婭長呼一口氣轉身看向屋內。昨天就已經在不移動屋內物品的前提下,把目光所及的塵埃全都清掃一空。

今天也是不移動物品的前提下對屋子進行打掃,然後是可以放的很久的零食……史莉婭一邊想著,一邊往內庭的井邊走去。

這棟建築是圍繞著井的長方體造型。每一面都有正門出入口。這是將獨立的住家集合起來的造型。當然,內庭是公共場地。

最近她才注意到,大宅子裡像這種四周都被建築圍起來的地方叫中庭,不叫內庭。但是在平民中習慣把這裡稱為內庭。她覺得很不可思議,就去問了代官的夫人。得到的回覆是,對於每一戶的人來說,那裡就是內側了。

這條街因為洪水泛濫而建了不少房子。建起了的不僅僅全是塔,也有很多這種平民之間共用一個場地的住宅。不能橫向擴建,只能堆積高度的結果,就是如今這樣。

把房子越建越高的原因就是,當洪水來了,就可以把家具等物品都往樓上搬。

史莉婭住在這裡的時候沒有遇上過洪水,但是也從代官的夫人那邊聽來了這種建築風格的起源。代官夫人說,這也是自從《黑狼公》來了這裡,如果不是不得不忍受這裡的代官來統治的話,那麼洪水也不會斷絕吧。

聽了這番話,為什麼覺得她正在藉此誇耀呢。

代官夫人說,雖然她也覺得自己丈夫的權限不能太大,然後她又說,但是人的氣量是不一樣的就放棄了原有的想法。果然代官夫人很有看人的眼光。

——她會怎麼評價達拉瑾大人呢?

代官夫人基本上都待在廚房。她都在那裡主持家務。不覺得她會有直接見到達拉瑾的機會。如果她認得他,倒是很想聽聽她的看法。

真是個奇怪的人,史莉婭想道。這當然說的是達拉瑾。昨天的確從二樓傳來奇怪的聲音。樓上的腳步聲走來走去,是因為工作很煩人吧。

自己也並不喜歡現在這份差事。尤其是不喜歡內庭。

四周高高的建築圍著一塊窄窄的空地,陽光直射的時間很短。昏暗潮濕,看了就覺得這是一個壓抑的地方。

但是,工作就是工作。史莉婭一邊打水,一邊調整呼吸,在心裡呼喚長公主。

在心中呼喚並不是很難的事情。但是在周圍人看來就是站在那裡發呆,所以你要一邊做著哪怕腦袋放空也可以繼續的機械運動一邊呼喚。她想起之前別人告訴她的注意事項。

——他出門了?這樣嗎……

長公主似乎正在思考。

在等待回復的期間,史莉婭把放入井裡的水桶打上來。打水是很方便掩人耳目的工作。就算中途累了休息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他的樣子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說到奇怪的地方,她就想起剛才那段和花朵有關的對話。

——他問了我,花的

名字。

——花?

——是的。我插在花瓶里,然後他說很像在沙漠對面的一種花。

長公主似乎很感興趣。

——什麼樣的花呀?

——就是大約兩天前,別在夫人頭髮上的那種花。我從藥草園裡拿的。

長公主說,今天沒有用香料的心情,然後自己選的那種花。

——啊啊,是阿賽娜莉絲(アセナリス)啊,沒什麼特徵的小花呢。(譯註:真不知道這是什麼花,網上也搜不到,只能暫且音譯,如果有知道的童鞋的求告知。)

長公主又似乎在思考了。是在回想花的樣子吧。和史莉婭不一樣,她是知道沙漠對面的花的樣子的。

——對了,你為什麼要帶阿賽娜莉絲過去呢?

——啊,藥草園的人說,這種花長的很快,你隨便摘。然後那間屋子有……一股味道……所以……

——真噁心啊,到處都是那個味道嗎?

好像長公主想像到了很不得了的畫面。為了達拉瑾的名譽,史莉婭慌忙否定道。

——不是的,是焚香的味道。

——香?那個男人,在焚香?

——我沒看到他焚香的地方。大概在二樓……

——哎呀哎呀,到底是怎樣的香味呢?

傷腦筋。不想讓長公主聽到任何和娼館有關的話語。因為她對之前的記憶還記憶猶新。但是還是得對此做出回答。

——以前娼館就有這種香味。

——啊呀,這個……

——所以我懷疑達拉瑾大人是不是給妓女贖身之後,然後把她關起來。

她順勢說出了自己的推測。

長公主有一陣子沒有給出回音。

果然告訴她那麼污穢的詞語是不對的,擅自將自己的揣測說了出去這也是僭越……史莉婭很不安,然後看了手中的水瓶然後停下了動作。再繼續盛下去的話,就要灑出來了。注意到真是太好了。

——原來如此啊……虧你能注意到,真厲害。

有那麼一瞬間,她以為長公主說的是水瓶。但是這當然指的是她之前的話。

——感謝您的誇獎,夫人。

——然後,你想上二樓看看吧。為了確認有誰在上面。

——是的,夫人。

現在的話,就可以去看看樓上的情況了。當然她也認為長公主會命令她上樓。

但是長公主的命令和她想的不一樣。

——這很重要喔,你仔細想想吧。這可能是個陷阱呢。也許他故意出門,特地給你製造了一個機會。想試試你呢。

她一聽就嚇了一跳。之前根本沒想到這些。她之前都只想著能不能趁機偷看一下二樓的情況。

她開始朝提著水桶的手上使力。不論有誰躲在哪裡看她。都會覺得她是打水太累了而稍微休息了一下。

大概是察覺了這一下的沉默吧。長公主接下來的話就像是在安慰史莉婭似的,也像在責備她一般。

——無論如何,你都要根據你當時的情況去處理。你不要去想著我給你的任務。不合適的東西就不要去看。雖然有時不這麼做就什麼也做不到……但是你要小心。

——是的,夫人。

——如果二樓有不合適的東西,如果被看到的話,他就完了。他肯定要把你處理掉的。但是,對我的女官下手還能平安無事,他有這麼蠢嗎?但是,如果這是一個陷阱的話,這會不會是一個確認你是不是在他外出的時候違背他的命令的陷阱呢。對他來說,不讓你看到他不想讓人看到的東西倒不重要了。

——好的,夫人。

——或者,他會弄一個給你什麼都沒有的房間給你看。把不應該給人看到的東西暫時藏起來。特地給你看,然後讓你相信他毫無可疑之處。

長公主一個個說著各種可能,然後放緩了語速。

——你的心地過於善良了。我可愛的孩子。所以很多事情都被你所引到身旁。如果你能推開它們的話,應該可以以另一個角度來看這個世界了吧。但是這到底是不是幸福,那就是另一個問題了。

——是的,夫人。

感覺長公主說了什麼難以理解的話,但是她似乎並不打算繼續說下去。她又將話題轉回去了。

——關於二樓,我很懷疑他到底有沒有這個時間和手段去做陷阱。因為,時間真的太趕了。所以以防萬一,你就和他在家的時候一樣行動吧。

——好的,夫人。

——等一下我還有其他事,傳話可能會比較困難。如果是你的話,肯定沒問題的,我可愛的孩子。根據自己的思考,自己去行動吧。

——非常感謝,夫人。

——祝你順利。

史莉婭想——倘若二樓真的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自己看到了會被殺掉嗎?真的很難想像,那個尚書官拿著刀刃衝過來的情形。如果事情變成那樣,史莉婭感覺自己可以逃得掉。史莉婭跑的比他更快。

說到底,把一個女人關在二樓會變成那麼大的事嗎?

史莉婭嘆了口氣,抱起水瓶回到了屋內。

雖然長公主說她很溫柔,但是她自己並不這麼認為。在這個房子的主人外出期間想偷窺二樓的情況,這可不是一個溫柔的人會有的想法。

恐怕這是另一個詞語的委婉說法吧。

——比如說,愚蠢。

因為愚蠢,所以什麼事情都往自己身上引。

但是,這就是把事情往身上引嗎。說到底,把事情往自己身上引是什麼意思啊。

比如說,她覺得把女人關在房間裡不是什麼問題的話,這個問題就不會被她往自己身上引吧。

哪怕史莉婭和誰偷偷密會也不會引起什麼問題吧。當然,如果和這個人說出長公主的秘密的話,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只是一介女官的話雖然也是一個問題,但是史莉婭是長公主的傳達官。雖然她並沒有公開的身份和職責,但是知道的秘密可不是一介女官能比的。

——達拉瑾大人也是特殊的尚書官嗎?

在王都的尚書局工作過這一經歷,哪怕在《黑狼公》領地也是特別的——除了先代《黑狼公》本人之外。不論怎樣,如果他真的是先代大人的朋友的話,那就是更特別了。

但是史莉婭也知道,人一旦出名,就有很多自稱是朋友的人找上門來。他們之間關係究竟怎麼樣,這一點也是相當可疑的。

——說到溫柔,那應該是主人那樣的吧。

比起把問題引到自己身上,主動去承擔。這就是亞爾德的溫柔。哪怕發著高燒,也不對史莉婭被人襲擊而視而不見……

——自己想要報恩。

不意間,胸口絞成了一團。明明這時應該是不會想起那件事的,為什麼史莉婭會回到那個時候呢。

從娼館突然被帶到貴族的——那時候的史莉婭根本不知道龍種和貴族之間的區別。反正不管哪邊都是無情的大人物——宅邸來,無依無靠的那個時候。

周圍的傭人們都是另一個世界的生物,完全沒能和他們親近起來。史莉婭所知道的,就只有姐姐所用過的照顧人的方法,或者是不被來逛娼館的男人盯上的行為舉止。具體要怎樣侍奉貴人,她完全不知道。

她一開始就知道,那些人是為了讓自己誘惑某個人才把自己買進來的。雖然不是什麼露骨的對話,因為那些男人當著她的面,在說著這些事情。

最終,不管到了哪裡,自己都是任人挑選的份啊。

——我跟姐姐是一樣的。

一邊放棄了任人挑選的人生,只能消極地反抗一切。不想被選上的這種想法,明顯地表現在態度和衣著之上。和人一旦有所碰觸,就覺得恐懼。不管怎樣,僅僅期望對方能夠越過自己不管。

可是這個願望並沒有被實現就被那個男人襲擊了。

那個時候,雖然她還不知道,那就是她人生的轉機。明明這個世界根本毫無變化,但是史莉婭的人生卻大幅地改變了。

被男人襲擊這件事還在她常識的範圍內。如果有別的男人過來趕走他,那自己不過是被這個新來的男人襲擊罷了。但是,亞爾德當然沒有做出這種事,他來自她的常識之外,並且把這一切都給刮跑了的最後——暈倒了。

居然還有人能為別人做到這個地步。史莉婭的內心受到了極大的衝擊。

然後她意識到,自己不必再任人挑選了。

成為能被男人看上的女人。這是史莉婭所知道的世界常識。但是這次她知道不那麼做也是可以的。

告訴她,遵從自己的內心活下去的人是長公主。

長公主比亞爾德更有自覺地、清楚明了地告訴她這個道理。是的,亞爾

德是不自覺地,但是他卻是遵從自己的內心救了史莉婭。但是長公主不一樣。她關注著微不足道的奴隸少女,理解她身上發生的遭遇,然後清楚明了地對她解釋。

——你可以選擇不用被男人毆打、違背自身意願地張開雙腿的未來。

那個時候,這也是史莉婭選擇的,那個未來。

從那以後已經過了多少年了,現在這個古老的常識仍然在束縛著史莉婭。對那個男人的恐懼,正是史莉婭其實並沒有獲得救贖的證明。

——我並沒有拯救我自己。

亞爾德救了她。長公主為她指了一條明路。而她自己仍然被娼館的氣息所困。走向毀滅的世界,抱著彈不響的樂器、靜靜坐著的女性身影刻在她靈魂的中央。

現在,史莉婭不得不面對這份記憶。

找到那個自我,贏過那個自我。如果能做到的話,就可以繼續前行了。

就在史莉婭滿懷自信地把水瓶放下的時候。

「……?」

她聽到了某個聲音。

——人的聲音,吧?

像是「啊啊」這樣的,不成調的,人的聲音。

就在她以為這可能是圍著中庭的其他人家傳來的聲音時,那個聲音又傳到了她的耳邊。

「啊啊……啊……」

史莉婭抬起頭,看向樓梯的方向。

聲音明顯是從二樓傳來的。

「啊……啊啊啊……」

這可能是個陷阱,她腦海回想著長公主的話語。

回過神來,史莉婭握緊了雙手。

——夫人剛剛說了什麼。

應該和尚書官在家的時候一樣行動。可能是陷阱。可能想試試你。把見不得人的東西藏起來,讓你看到打消你的懷疑——各種話語在她腦海里迴響。

在這一片混沌當中,那個聲音又穿透了一切。

「在哪裡呀!?」

這是很清楚的話語。已經不能自我催眠自己把別的聲音當成人的聲音了。

——如果是你的話,肯定沒問題的。我可愛的孩子。

史莉婭反覆想著長公主給自己的這句話。

——根據自己的思考,自己去行動吧。

這並不是沒問題啊,夫人。我已經無法思考,也動不了了——剛想和長公主聯絡,但是她又命令自己不要妨礙她,根據自己的判斷行動。如果不是及其危急的情況,是不能和她聯繫的。

然後,現在是否為那個危急情況,史莉婭並不能判斷。

之前她還充滿好奇的那段樓梯,此時已經是個將史莉婭陷入兇險狀況的陷阱。那並不是上樓的通道,而是為了讓人掉下去的深淵。

——我好害怕。

只是害怕。她的內心和身體就像被凍住了一樣。毫無理由地。恐懼又束縛住了史莉婭。

那個聲音開始重複。

「在哪裡……救命……」

呆呆站在那裡的史莉婭大吃一驚。

救命,這句話不經意間讓她那冰凍住的血液開始沸騰起來。她的身體開始被熱浪席捲了。

——如果是主人的話,肯定會去救她的。

在聽到求救的那一刻,肯定就會去救她的。如果是亞爾德,肯定會那麼做。

——我被主人救了。所以,在主人不在的地方,我就要代替主人去救她。

這種想法一瞬間占領了史莉婭的內心。

這可能是不被允許的。但如果想想自己,就不得不行動吧。自己明白……正因為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也知道,給予現在的自己勇氣的,並不是自己。

不管怎樣,自己都是沒有辦法的。

——但是,我。

向前邁出一步。那邁出下一步就更簡單了。就這樣穿過房間,踏上樓梯。

回過神的時候,史莉婭已經走上了樓梯。在狹窄走廊的右側有兩間房間,左邊則是通往更上一層樓的樓梯。

面前的房間門開了一道縫。

史莉婭靠近了那道縫隙。

第一眼瞥見的,是昏暗的室內。雖然百葉窗開著,但是窗子被布遮著,陽光根本照不進來。那個味道——讓她想起娼館的那個味道更重了,以至於都讓她無法呼吸。

在嗆人的絕望中央,有一張床。有個裹著被子的人躺在那裡。毫無光彩的白金長發。強烈的味道甚至要扭曲整個空氣。模糊的輪廓,毫無焦點的眼睛,乾癟的嘴唇。

「哥哥……在哪裡?」

顫抖的聲音,不知為何讓她的後背發涼。比起可憐,更讓人覺得害怕。

在她痛罵自己為何那麼膽小之前,房門突然大開。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拖進了房間。

她被按在了牆上,嘴裡被塞了東西。有血的味道——她什麼都看不到。

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喲。那些人說,如果來了,就隨我處置了。」

這個房間還有其他人。這種事情,她從未注意到。也從未想過。

——不合適的東西,就不要去看。

長公主剛剛不是告訴她了嗎。

——要小心。

自己什麼都不懂。多麼膽小、多麼愚蠢啊。

「哥哥……」

男人無視了這令人不安的聲音。

「你能上來真的太感謝了。這真讓人高興啊。」

史莉婭鼓勵著自己發出求救悲鳴的內心。如果自己能鼓勵自己的話,那麼拯救自己的也是自己。那個時候她意識到,這就是生存的本質。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自己選擇了來到這裡!

因此史莉婭用力地朝男人的雙腿之間踢了一腳。

男人呻吟著彎下了腰。

「你這混帳……我饒不了你。」

史莉婭爬滾著想要離開這裡。但是男人抓住了她的腳脖子。

史莉婭發出了慘叫。

男人拽著她的腳脖子往後拖——她急中生智抓住了堆滿書籍而無法坐人的椅子腿。

「不可以!」

這個聲音,是她自己發出的呢,還是其他人叫出的呢,她不知道。或許,那是她記憶中,姐姐喊出的聲音。

恐懼中,她想大喊,放手。但是她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了。

她被接連不斷的衝擊襲擊了。

大量摔下來的書淹沒了她,史莉婭失去了意識。

9

陸伊很驚訝。

太久沒遇到這種出乎意料的事情,以至於他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的心情。

「《金獅子公》是這麼說的嗎。」

「是的,閣下。」

雖說身為名門的《金獅子公》也不過是個貴族,沒有傳達官——表面上是這樣的。但世上萬物總有不為人知的另一面。

站在陸伊面前的這個男人是他的部下。他出身不高,是個沒有後台的騎士。當初也是看中這點讓他進了皇女的騎士團。但是他卻被《金獅子公》變成緊急的時候可以取得聯絡的手段之一。

他並沒有傳達官那麼強的力量。不僅不能進入臨的狀態進行對話,也無法直接和陸伊的內心說話。

但是他可以從他真正的主人·《金獅子公》那裡給陸伊傳話。

當然反過來也是可以的,但是陸伊一次都沒有用過。

陸伊也知道這個人現在是因為《金獅子公》的關係才站在他面前的。如果是《金獅子公》本人大概會說,並不是因為我,而是因為這個家族吧。這也並不是假話。總之肯定不是為了陸伊才出現的。

這個男人其貌不揚。能力不怎麼強,當然也不弱。既不能言善辯,也不會愚鈍不明。迄今為止他一直不引人注目是因為他有這方面的才能呢,還是因為他受過相關的訓練呢。不管是哪樣,這都是很可怕的問題。

雖然可怕,但是卻不在意。沒有把他趕出騎士團是因為,陸伊知道這麼做是毫無意義的。因為他知道下次他們會秘密地把人安插進來,與其那樣,還不如公開地接受比較好。

既不疏遠也不親近,他一視同仁地對待那個騎士。結果變成當他離開任地,這個騎士也有進入他隨從人員名單的時候。這次這個男人在《黑狼公》領地,也是因為根據順序輪換的結果。

這個其貌不揚的男人發揮了他的本事,成功地讓陸伊忽略了他的存在。偶然對上視線的時候,也只會想起——這傢伙是《金獅子公》的手下的程度。

陸伊吃完早飯散步的時候,這個騎士就過來說,有事情要向他匯報。在《黑狼公》領地滯留的陸伊是很有空閒時間的。他每天能做的就是給長公主請安。他並不想那麼早去打擾長公主,想打發一下時間就遇上了這個男人。

現在這個男人在完成他的本來使命。

「大皇子被打敗了,是確鑿的事實。」

「確鑿的事實?有誰親眼看到了嗎。」

「是的。」

不會吧,他根本沒有想到對方會給出肯定的回答。

——即是說,這不是毫無根據的謠言了嗎。

這是肯定的,陸伊想。《金獅子公》如果這麼草率的話,那他肯定被這個男人叫住很多次了。可是實際上,因《金獅子公》而開始的對話,這是第一次。

這就意味著,這是一件大事。

「原來如此。」

「大公閣下說,二皇子的謀反讓王都陷入了大亂。雖然你可能也會從其他渠道得到這個消息,這裡和博沙相隔不遠,不管是皇女殿下還是《黑狼公》本人都和二皇子有著不淺的深交。小心駛得萬年船。」

陸伊皺起了眉頭。

——謀反?

他應該知道第二皇子是怎樣的人。那位皇子並不是一個有謀反圖謀的野心家。硬要說的話,他和第一皇子相當合不來吧。但是,那一位也應該不會做『就這麼和他拼了』這麼簡單粗暴的反應。

「我明白了。」

男人沒有動。陸伊反應過來,他是在等待自己的回覆。他張了張嘴,隨即又閉上了。他沒有問好的心思,祈禱平安無事這種話又太假了。

但是他知道這個人會一直等下去,所以他點頭說道。

「請告訴他,我會一直祈禱我們家族的平安。」

年輕的繼室、還有繼室所生下的子女——雖然不愛她們,但至少希望父親能夠保護她們,這樣程度的情分。

「我明白了。」

男人行了一禮就離去了。

——他可能會覺得我在嘲諷吧。

《金獅子公》並沒有保護沙漠對面的家人。所以這次也不會保護這樣的嘲諷的言行,也真是難看啊。

本來,說是諷刺也沒有問題,他們父子關係也不會比現在更壞了。比起這個事情,王都的狀況才是真正的問題。

陸伊馬上往長公主的房間那邊趕。雖說現在還太早了,但是他顧不得那麼多了。

看著他無論如何都得在這麼無禮的時刻拜見長公主,女官一副看著可疑人士的表情替他進去通了報。

「夫人,陸伊大人求見。」

長公主透過套房的窗子看向外面。

「……哎呀?」

長公主慢慢地把頭轉向他。直到他們正對著,稍微花了一點時間。

——她在心靈溝通。

長公主也得到消息了吧,而且還是相當詳細的情報。

「請恕屬下無禮,公主殿下。屬下聽到了一些令人在意的傳聞,可以屏退旁人嗎?」

長公主向周圍使了個眼色,女官無言地退出了房間。

「……如果是我剛剛得到的那個消息的話,這個事情是王都剛剛不久才發生的,你是如何得知的?」

「很遺憾,是《金獅子公》告訴我的。」

長公主笑了,哪怕是這個時候,她也依然光彩動人。

「很遺憾?你真可愛呀,陸伊。」

他自己也明白自己對《金獅子公》的反感很孩子氣。所以陸伊心甘情願地接受了這句話。

「只要是公主您說的話,我都甘願接受。」

「你真的是很可愛的人啊。不過得稍等一下。」

長公主的視線焦點變遠了。陸伊一邊揣測她到底是在和誰心靈溝通,一邊靜靜等待。

過了一會兒,長公主深深地呼出一口氣。

「好了,首先,讓我聽聽你知道了哪些信息。」

「好的。是二皇子的謀反。」

聽到陸伊的回答,長公主眨了眨眼。

「啊啊,也有這樣的傳聞呢。這樣……總之,我也才剛剛確認了你所關心的情況呢。我可愛的侄女平安無事。她似乎沒有卷進去,你可以放心。」

「……在屬下詢問之前就給予回答,真是不勝感激。」

長公主微笑著。

「這並不是什麼值得感謝的事。這本來對我來說,是好消息之一呀。」

「那其他的好消息是?」

「這個嘛……大皇子已經失去了繼承皇位的資格了。啊啊,二皇子也是呢。」

這可不是能用這麼輕飄飄的口氣說出口的事情啊,陸伊一邊想,一邊沉默地低下了頭。

因為長公主並不想讓這兩位皇子成為下一任皇帝,現在他們都失去繼位的資格,對她而言的確是好消息。但是這也不是能這麼輕飄飄說出來的事。尤其是,對不過身為一介騎士的陸伊而言。

他把話題又往回帶了一點。

「雖然我不認為二皇子在策劃謀反……但是大皇子的確被討伐了。」

「是呀。但是這並不是謀反這個詞能形容的事情。雖然我不知道,你到底知道了多少——」

「我知道的,只有剛才說的那些。」

長公主左右搖晃著腦袋。

「——不對呀。我指的是更前提的事情呢。」

除了皇子們為了奪嫡而互相爭鬥,還有其他因素嗎?

看到陸伊陷入了沉默,長公主微微地下移了視線,像是在說著什麼煩心事那樣地開了口。

「皇位的承繼並不是陛下能決定的事情呢。」

「……哈?」

「正確來說,這樣呢……選出的並不是皇位,應該說是龍種之首吧。而在此做出選擇的,並不是人類的意志。它並不取決於人的好惡,也不因政治勢力的強弱而改變。而是因為血緣來決定的。因為它是期望龍種能夠繁榮昌盛的力量所以——」

長公主淡淡地說下去。

「如果龍種之間相互殘殺的話,這些相互殘殺的人就會馬上失去被選中的資格。皇帝把孩子們都召集起來,說了這番話。」

「原來如此……他對皇女殿下也是有選擇性的說了吧。」

「選擇性?」

「陛下會說,他提出了一個可以阻止兄弟吵架的妙計。」

長公主笑出聲來。

「啊啊,是呢!你這麼理解也沒有錯……雖說那些孩子們都是半信半疑的呢。畢竟突然被告知,選出龍種之首的並不是人類呢。」

陸伊想了想說。

「要我說,三皇子肯定是這麼想的——好好誘導,讓自己之外的所有人互相殘殺吧。」

長公主笑著點點頭。

「真巧啊。我也是這麼認為的。」

「那麼,二皇子討伐大皇子,即是說他放棄了皇位了嗎。」

「就是這麼一回事,不過先動手的是大皇子呢。」

「……那個大皇子嗎?」

那個十分慎重行事的大皇子,居然是先沉不住氣的那個。

「你很驚訝呢。」

「所以我很懷疑三皇子是不是在背後有搞什么小動作。」

「這種可能性一直都有呢。不過他們之間火藥味如果不是那麼濃,就算是三皇子再怎麼點火也燒不起來吧。」

這到底會怎樣呢,陸伊想著。不過長公主還有很多論述。

「這次正好就有導火線了。大皇子呢……他是個腦袋僵化的人。身為皇帝的長子卻沒有最先繼承權,因此感到不滿,然後就開始一不做二不休地動手了。」

看著一言不發的陸伊,長公主又笑了。

「對不起呀,這不是什麼好笑的事,可是我卻在這裡笑了。」

「雖然我現在並不想笑,但是如果公主開心的話,那也是非常好的。」

「如果因為這種事情就要表現出一副嚴肅的表情,那麼我就得一直皺著眉頭了。但是我不喜歡這樣。」

他心想確實如此,但是這並不是他應該說出口的事。陸伊挑起眉毛,回到了剛才的話題。

「大皇子他相信自己肯定可以繼承皇位嗎?那一位的確是會這麼想的人呢。如果他發現其實並不是這樣的話,那他會對陛下兵刃相向嗎。」

「就是這樣。」

想要皇位,但是又不願意等待非人之物的選擇,第一皇子的行為就說得通了。那第二皇子呢。他不想要皇位嗎。

——或許他真不想要皇位呢。

如果長公主的話是真的,那麼發動叛亂的就不是第二皇子,而是第一皇子。

「大皇子被打敗了,這個是真實消息吧?」

「就是這樣……你一副『明明不用討伐』的表情呢」

陸伊苦笑著說。

「什麼都瞞不過公主殿下啊。」

「你根本就沒打算隱瞞吧。這樣我也沒有什麼成就感呢。對了……雖

然我覺得他不至於丟掉性命。但是我想,二皇子大概是為了獲得監督權而特意這麼做的吧。」

「監督權嗎。」

「是啊。自己不想要皇位。但是,如果有人想要掀起內亂的話,就全力擊潰他。他是不是想要確立自己這種新的定位呢。」

「原來如此。」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一個安全又穩固的位置呢。很適合第二皇子呢。

「這樣來說……那個尚書官的利用價值就有些下降了呢……」

對於話題轉換如此之快而不掩其惑的陸伊,長公主像是在哄小孩那樣,溫柔地往下說。

「——是達拉瑾的事呢。想對《白羊公》家趕盡殺絕的那個大皇子,已經不在了呢。」

啊啊,陸伊發出了聲。自己被王都發生的大事吸引住了所有注意力,根本沒有想到《白羊公》家的尚書官的事。

「您真執著啊。那個尚書官何德何能讓您做到這個地步呢?」

「他呀,藏了個大秘密呢。」

頓時屋內陷入了一片沉默。

長公主的聲音有點沉重。陸伊確信這一點之後就明白了——長公主大概已經知道達拉瑾的秘密了吧。

「果然應該砍了他。」

「啊啊,陸伊,你沒辦法對女性揮起刀刃吧。」

「公主這話我就不懂了,就算您說那位尚書官是女性,我也不會相信的呢。」

「問題不在他。是他藏起來的那位女性呀。」

陸伊皺起眉頭,隨即想通了。那個尚書官究竟是何人,以及藏起了什麼。

「不會吧。」

「她已經失去了,自己生下的三個皇子了。」

不會吧,他無聲地又重複了一遍。

錫安拉皇妃因為抱著皇帝的腳乞求開恩,結果被皇帝看輕而從皇宮消失了。這件事很出名。後面他也聽說她被接到了第七皇子的身邊。

「我還以為她死在那條大河上了。」

「那是因為她早就被七皇子趕出去了。」

傳聞中只有七皇子迎接母親的那一段。雖然他知道現實和傳聞並不經常一致,但是也被這個消息震驚了。

「怎麼會變成這樣……」

「當時在場的人士已經全部沉入河底了。而且她基本沒有什麼政治價值吧。七皇子雖然為她辦了歡迎儀式,可那不過是做給支持者的一場戲罷了。因為,他不是把母親扔在了危險重重的皇宮自己逃跑了嗎?所以她連做人質的資格都沒有呢……誰都不在意她的死活,除了達拉瑾。」

「您什麼時候發現的?那個尚書官把她藏在這裡。」

「我是剛剛才確定了呢。實際上,應該是收到大皇子造反的昨天晚上——」

長公主聳了聳肩膀,露出有些疲憊的神情。她應該沒怎麼睡吧。

這時他才明白,《金獅子公》的聯絡已經相當延遲了不少。身在王都,不可能沒注意到第一皇子的異動。對此視而不見,在第一皇子戰敗了才派人聯絡。是一開始就沒把第一皇子放在眼裡呢,還是根本就沒想到陸伊的存在呢。

還有另一件事——

「屬下有話想斗膽向公主稟告。」

「是什麼呢?」

「那些事情,也請第一時間告訴屬下吧。」

長公主有些困惑地笑了。

「啊啊,我可愛的人呀。為此事夜不能寐的人,只要我一個就夠了呀。」

「絕無此事。如果能和公主兩個人一起度過這不眠之夜,那會是多麼無上的喜悅啊。」

他像往常那樣回話,但是他知道自己遭受了和往常不能比的衝擊。非常遺憾,他在這方面非常敏感。

——自己根本靠不住。

確實他的政治嗅覺並不高。明明他不僅身為大貴族的長子,又是皇女騎士團的團長,還是先代《黑狼公》的親友,但也僅此而已。雖然他擁有這些地位和立場,但是他並沒有藉此更進一步的打算。

自己當然不是合適的討論對象。

「陸伊,我接下來的話很重要哦。」

「是。」

「達拉瑾呢,他好像出門了。他雖然不知道王都發生了什麼,但是把他叫出去的那個人就不一定了。」

「是誰?」

「和三皇子有所關聯的人吧。我讓人跟蹤達拉瑾了呢。發現他去了典當錢莊之後就和某個人見了面,然後我就調查了他的這個接頭人。」

「典當錢莊?」(原文:両替屋)

「我賜給他一枚戒指了呀。看來他正被某人榨取盤剝呢。你看,他都向尚書卿要錢了不是?但是就算如此,他也沒把手伸向《黑狼公》領地的公款呢。」

「這是當然的吧。」

「那個接頭人居然是從王都過來的,從事妓院人口買賣的人販子呢。因為史莉婭已經變成那個樣子了,我不能不去確認——」

「是可疑的男人嗎。」

出入第三皇子宅邸的花街男人,和榨取達拉瑾財物的,是同一個人嗎。

「我覺得毫無疑問就是同一個人呢。然後呢,這個男人最近頻繁見的,也是經常出入三皇子府邸的人呀。他把達拉瑾和錫安拉這張牌藏起來了——是想之後用出來吧。現在王都大亂的勝負已定,他們可以利用的價值已經大幅下降。你想想看?大皇子不在了之後,就算公開錫安拉還活著的消息,也不會引起混亂吧。好好操作的話,還是有可能得到陛下的赦免吧。陛下雖然因為她的愚蠢而冷落了她,但是卻對她卻沒有厭惡或憎恨這麼強烈的感情呢。」

——對她來說這反而是薄情吧。

不厭惡也不憎恨。這和不喜歡也不愛是同一個道理。

「陸伊,你去幫幫他。」

「哈?」

「或者你這麼想也可以。幫幫她。」

「錫安拉大人嗎?」

「三皇子肯定會這麼出牌的啊。首先,他會這麼和達拉瑾說……比如可以減輕罪名之類的,比如等風頭過去了就讓他當上軍官之類的。讓他出來作證說,自己潛伏在《黑狼公》領地,是受到了領主的——先代《黑狼公》的指使。如果不快一點的話,那麼王都那邊就會忘記三位皇子或《白羊公》家族的事情了。而且,只要達拉瑾得知王都的情況就會注意到的吧?只要第一皇子這座大山不在了,錫安拉也是可以得到皇帝的法外開恩的。就沒有必要躲躲藏藏的了。所以,那個孩子急了。要讓他們還身為負罪之身的時候,把罪名全推給《黑狼公》家。因為她在政治上的利用價值已經變低了。所以他急了。」

「這麼做,三皇子有什麼好處呢?」

「構陷《黑狼公》家族他能得到什麼好處,這一點你不是很清楚嗎——對無法操控的妹妹,以及教唆妹妹的討厭男人的懲罰啊。」

室內陷入了沉默。

長公主的臉上已經毫無笑意。她表現出一絲悲哀。

「我想三皇子會讓達拉瑾偽造文件吧。那個男人很擅長模仿他人筆跡呢。雖然他很高傲,但是如果是為了她的話,還是很有可能去做的。拜託了,別讓他那麼做。」

「我應該砍誰呢?」

「和達拉瑾見面的那個人啊。地點在,達拉瑾住處附近的茶館。」

「我明白了。作為公主的劍,我會好好地行使使命的。」

等一下,長公主叫住了準備離去的陸伊。

「我覺得那個孩子也在現場呢。」

「三皇子嗎。」

「那個交涉人擁有和傳達官同樣的能力。」

「您的意思是,他處於臨的狀態嗎?」

「是的。所以你到了之後就得馬上殺了他,一定要趕在那個孩子切斷聯繫之前。」

陸伊稍稍挑起了眉毛,隨即明白了。

——是打算給他一個慘痛的教訓嗎。

傳達官的死亡,哪怕當時並沒有進行心靈連結,也會給龍種極大的衝擊。如果是臨的狀態的話,那傷害只會更大。

一著不慎,他本人也會因此喪命。

「交給我吧。」

「你應該不會認錯的。那個人看起來就像個貴族男性……我真不想拜託你做這種事啊。」

「不論是誰,只要是公主的請求,我就永不迷茫。」

殺死貴族,陸伊也會被問罪吧。但是她不能使喚《黑狼公》家的人去做這種事,如果要讓長公主的騎士去做的話,還不如派陸伊出去還比較快。

在砍死對方之前,沒人能阻止他吧。因為他是《金獅子公》家的少爺、是皇女騎士團的團長、是先代《黑狼公》的親友。在當地也吃得開。這不僅不會變成什麼難以行動的局面,也將這是某人的陰謀明明白白地公諸於世。

但是至少是沒有什

麼人來阻礙他。這點才是最重要的。

他如剛才所說,並不迷茫。雖說是間接的,但是他可以砍第三皇子一刀了。他怎麼可能讓這機會白白流掉呢。

他飛奔進廄舍。那個馬夫長不見蹤影,是年輕的馬夫給他挑了馬。跟上次溫順的母馬不同,這次是脾氣暴烈的馬。

「請小心。它喜歡咬人。」

居然給他喜歡咬人的馬,真是好膽量。

他一和馬對上視線,馬就露出了牙齒。真是幹勁滿滿。

「這是這個廄舍里最快的馬。」

鼻子真靈啊,陸伊想。明明自己都沒說自己要腳程快的馬,他就明白了。恐怕他是從陸伊的樣子看出來的吧。

「那就沒問題了。」

一換好馬具,陸伊就飛身上馬並猛踢馬腹。

街道彎彎曲曲、不適合全速奔跑的地方很多,但是和王都比起來整齊不少。他越過那些不知道發生何事而目送他的人群,沖向長公主告訴他的那個地點。

達拉瑾家附近是有個茶館。那個在街道上擺了滿滿的桌子、半睡半醒的老年人對坐在棋盤前,有些人在觀棋,有些人真的在酣睡的……店鋪。

因為有吃早飯的人吧,所以店門很早就開了。坐在放著棋盤的桌子跟前的,不是當地的老年人,而是達拉瑾和——。

大概是聽到馬蹄聲了吧,抬起頭往這裡看的人,是那個馬夫長。

——二十天以前吧。

原來如此,長公主自己誘導過來的——把那個明知可疑的人。

——我這邊求見之後,就收到了夫人的許可。

這好比就是陸伊接受了《金獅子公》的人手安插。只要知道安插的人是誰,就能對其制定相關的對策。雖然陸伊就把他扔在那裡放著不管了,可是長公主是絕對不會這麼做的。並且用了更卑鄙、狡猾的手段。

「達拉瑾,是圈套!」

為什麼會大叫呢,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對這個尚書官根本就不了解。

陸伊跳下還沒完全停下的馬。那個男人沒有動。應該是動彈不得吧。他不知道這個人的瞳孔深處是否寄宿著第三皇子——所以他就按照長公主的請求。

在他們對上眼的那一刻,陸伊揮出了劍。

那是一副明白了自身狀況,但卻不敢置信的表情。焦躁、憤怒、恐懼、後悔。他把這個表情套上身處王都的第三皇子的臉,揮下了劍。

這切實的手感和橫飛的血沫。以及,不屬於死去的男人的,某人的慘叫。

他突然想起亞爾德曾經說過的話。

——看到殺人的場面也沒辦法啊。

殺人是為了保護他人。身為一介騎士的他是保護不了所有人的。那麼,就去保護他想保護的人。

陸伊永不迷茫。他已經殺了不知多少人了。他在很早以前,就做好覺悟了。

他看向傻住的達拉瑾。

「你有答應這傢伙的要求嗎?」

如果他做出任何不利《黑狼公》的證言、偽造出相關證據的話,那麼就得處理掉這個男人了。

達拉瑾的嘴唇在發抖。像是說不出話來。

——畢竟有人當面被殺了,這也是情有可原的。

他剛在想著對方可以利用尚書官做什麼的時候,達拉瑾突然站起來,踉踉蹌蹌地跑出去了。雖然達拉瑾用了他最快的速度,但是陸伊跨了三個大步就夠到他了。

但是達拉瑾甩掉了他的手。

「放手!你管什麼閒事……這傢伙……這傢伙還有同夥!」

他肯定不能就這麼放手,但是周圍目擊殺人現場的人全往這裡擠了。不知道哪裡聚集了這麼多人。其中有幾個膽大的圍住了陸伊。

「喂!看你做了什麼!」

「我有正當的理由。這個人是十惡不赦的罪人。企圖給這裡帶來災禍。我辦完事之後會向公眾說明的。」

他平穩地、同時將向周圍的人說明自己會盡力處理面前這個慘狀,圍住他的人就散開了。但是後來的人看到血腥的場面又大叫起來,這個叫聲又引來了其他起鬨的人,真是沒完沒了。

而且就在這一瞬間,達拉瑾的身影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10

回到家,他沒發現女官的身影。

啊啊,他發出了像是嘆息一樣的聲音。

——做個交易吧,尚書官閣下。

如果你想要賺安拉的藥費,那麼我給你介紹一個人吧,他想讓你做個文書工作呢。

來到碰頭地點的茶館的那個碰頭人,看上去就是習慣王都生活的貴族。一副看不起他這個尚書官的眼神、文雅的用語、而且毫不掩飾的那種居高臨下的態度。

——讓你偽造的是很簡單的文件呢。這也是為了你自己著想。主要內容就是先代《黑狼公》同意你和你隨行那位女性躲藏在這裡。

他很擅長模仿人的筆跡。原來如此,如果這個落實到紙面上,一有合適的時候就可以完全把亞爾德拉下水。

但是他並不想把亞爾德卷進來。不論發生什麼都不行。

因此,他馬上就發覺了。這個人就是想把亞爾德拉下水。如果他照他所說地偽造了文件,他們的行蹤肯定會被第一時間暴露出來的。作為讓亞爾德下台的工具。

只能在這個時候拖延時間了,達拉瑾想。

在拖延的這段時間裡,他必須想出個對策……能否想到雖說是另一回事,但是他還是必須得絞盡腦汁地想著。

只能使勁地想個法子。

——我的同夥可以從窗子看到這邊的情況。你必須現在就在這裡弄出來。來,寫吧。

男人一邊說著,一邊在桌上攤開了紙。手邊也擺著他事先準備的筆墨。

他沒有問是哪個窗戶。因為他害怕知道那個答案。

——現在肯定做不到。如果要模仿筆跡,必須得有一個範本才行。這是理所應當的吧!

——啊啊,的確如此。這我也替你準備好了。

這個人準備好了一切。而自己無計可施。

他一直都努力地活在當下。他知道,自己不管走向何方,等待的都是毀滅。所以他只能關注當下,竭盡全力地不讓自己踏進坑裡。

他的一切都被看穿了。根本贏不了。

絕望中,他拼命地想著。不論怎麼做,等著自己和安拉的都是毀滅。這種事是一開始就註定了的。

但是有必要把亞爾德也拖下水嗎?

自己欠了那個男人一個人情。也只有人情。

明明之前讓他被貶謫到北嶺而欠下的人情債還沒有還清,現在他收留了自己,而自己還要利用這點……真的受不了。達拉瑾的自尊心被打得粉碎。也許在這些傢伙毀滅他之前,他就已經發瘋了吧。

在他想著,要不要乾脆發瘋然後讓這個男人殺掉自己的時候,騎士來了。

他知道這個騎士。也見過他。這可是個不折不扣的名人。被稱為「花之騎士」,人氣高的都有被他看一眼就可以讓女性昏倒的傳說。不僅出身名門,而且劍術還很高超,這真是不公平。

這麼特別的騎士如今正驅馬而來,一刀就讓坐在他面前的這個自命不凡胡說八道的男人再也無法說話。

毫無現實感的事發生了。他都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瘋了,而看到了幻覺。

但是,在那個騎士轉過身對他開口的那個瞬間,他就明白這一切都是真的。

——你答應這傢伙的要求了嗎?

別開玩笑了,他想。怎麼可能答應啊。

但是同時,他又注意到這是不得不答應的事實。雖說他自己不想承認,但是他也不覺得承認就是丟臉。所以達拉瑾承認了。

如果繼續的話,自己大概就會答應吧。從窗子看到這邊即是說——

這時他突然想到。

安拉危險了。不對,不僅僅是安拉,說不定那個女官也會被卷進來。

——果然自己那時就應該去死嗎。

不被任何人找到、不被任何人囚禁、不被任何人所殺,一路兜兜轉轉地走到了現在,還緊抱著一切活下來的機會。被人說是丟臉也是理所當然的。

但是他不能死。不能讓安拉被人殺掉。

對他的身體而言,奔跑十分困難。上樓對他來說,也是一種苦行。即使如此,他還是拼命地趕往安拉的身邊。

如果現在能讓自己爬上樓梯,就算讓他去死都可以——不,再給他多一點的時間吧。他在死前一定要把站在窗邊的那個人推下去。

但是他爬上樓後看到的情形,和他之前預想的不太一樣。

安拉正和那個男人扭打在一起。明明她是那麼的瘦弱,完全無法動彈的。

女官倒在房

間的角落裡。被書本埋沒了。

男人頭上流下了一片血海。頭上的傷口真嚴重啊,達拉瑾奇怪地冷靜地想著。但是,這個出血量對於一個男人來說也未免太多了。所以,這是安拉的血。

男人扯下安拉的手,把她扔了出去。安拉的身體摔在牆上,隨即彈開倒在了床上。

血。好多的血……

「你這混帳!」

是的,奔跑對於他來說曾經是十分困難的事。即使如此他還是用力跺著被血弄得打滑的地面,撞上了那個男人。

仔細一看,這就是一直賣藥給安拉的那個男人。原來如此。這些傢伙從一開始就把他和安拉當作構陷尚書卿而飼養的道具啊。說到飼養,那飼料費不是應該由飼主來付嗎?

男人毫不費力地扯開達拉瑾扔在地上。

達拉瑾感到全身疼痛不已。這具身體並不是能受得了如此衝撞的襲擊,他連做出一些平常的動作都覺得痛苦。但是他咬緊牙關。

他知道自己贏不了。他也知道只要那個騎士過來,就能瞬間決出勝負。即使如此,他還是有自己戰鬥的必要。

「混帳東西,看你做了什麼!」

他並不害怕這個男人的威嚇。也沒有時間去害怕。

僅僅是爬上樓梯就已經是很困難了,更何況不出聲、安靜地把油壺搬上二樓。只要他敢這麼做,那麼結果也就馬上出來了。

他打翻了香爐。火焰瞬間沿著油蔓延開來。

「什……」

男人被火燒到,發出了慘叫。

——哎呀,我好像沒怎麼被燒到啊。

自己上樓的時候,好像沒怎麼把油灑出來。在他冷靜地覺得自己應該會因為煙霧而窒息的時候,他聽到了人的聲音。

「你在做什麼!」

是騎士的聲音。趕上了,達拉瑾想。

「我們就死在這裡吧。為了以防萬一,你去給那個男人補一刀。」

達拉瑾開始咳嗽。太痛苦了,以至於呼吸都覺得難受。

「說什麼傻話……」

騎士也在咳嗽。應該是受到這邊飄的很高的煙霧的直接衝擊吧。

「啊,就因為你悠悠哉哉的。這不是讓他給跑了嗎。」

男人跳窗了。他身上火勢很大,順利的話就會這麼死掉吧。就算僥倖沒死,那嚴重的燒傷也會讓他活在痛苦之中吧。真開心。

「一直悠悠哉哉的人是你吧。趕緊逃出去吧。」

他聽到了呻吟聲,書堆那裡傳來了一些動靜。女官好像動了。

「你把那邊被書埋住的長公主的女官閣下搬出去吧。這樣下去她會被卷進大火燒死吧。她好像自己無法動彈。」

「好。但是我也會來救你們。」

「不用了。我和她就死在這裡吧。」

從騎士微微動容的表情中,他確認了對方已經知道錫安拉的存在。這樣啊,倒在那裡的是給皇帝生過孩子的女人。是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人物。

「我並不想給尚書卿添麻煩。本來我就不該來這裡的。如果尚書卿的病好了,就替我和他說一聲……沒能報答你的恩情,真是對不起——」

騎士大步走向女官,然後回答道。

「你自己去和他說!我是個騎士,不是傳達官!」

「這樣啊。那就麻煩了,除了你沒有其他人可以拜託了。」

誰知道,騎士呸了一口。把女官從書堆里挖出來,並試了下她的鼻息。

「我先把這個女孩搬出去。」

「所以我剛剛就說了。」

「然後是你。你還有意識,就盡力給我爬到你能到的最大範圍里。」

「因為我還有意識,所以你得尊重我本人的意願。不管幾次我都會這麼說,我們兩個要死在這裡。」

騎士抱起女官,低下頭看著達拉瑾。

「自己選擇自己的命運固然很好。但是,你覺得你有選擇她的命運的權力嗎?」

這種事情他早就想過了。在這長長的流亡躲藏期間。

「我啊,想讓她過得幸福。但是,這已經做不到了。這個現實世界是不會給她幸福的。」

「但是——」

「反正以她現在的體力、那個出血量也很難活下來的吧。當她的生命劃上了終止符的時候,我的使命也就完成了。如果你想和我辯論的話,我十分願意接受。但是這不過是在浪費時間。因為我在辯論上可從未輸過,但是如果我這麼做了,那不正是在左右她的命運嗎。當然,那邊的女官也是。」

「……啊啊,可惡」

雖然華麗的騎士嘴裡蹦出了不像他會說的髒話,但達拉瑾決定當成沒有聽到。他催促騎士趕緊離去。

「你快點把她搬出去吧。」

「長公主命令我來救你們。」

「什麼?」

看著疑惑的達拉瑾,騎士說道。

「你知道王都發生的事情嗎?」

「什麼?」

「執著搜捕《白羊公》家餘孽的大皇子死了。長公主殿下想要救你們。大皇子已經死了,你們的處境就沒有之前那麼危險了。只要向陛下說情,你們應該就會得到赦免吧。」

——真像那個人會說的話。

不知為何,他第一反應的就是這個。

明明對方並不是自己熟悉的能夠下此判斷的人。

「這樣啊。那麼請替我告訴殿下,雖然小人對她的恩情厚意不勝感激涕零,但是還是恕小人不能接受。」

「所以我才不會幫你傳話呢。你有什麼想說的,自己直接去說。」

「閣下還真是個嘴上不服輸的騎士啊。那我就不讓你傳話了。那麼能聽聽我的心愿吧。請快點把那個女孩帶出去。因為她是長公主派到我這裡的女官,我想回報她的親切。這不是傳話,也不會辱沒騎士的使命。能拜託你嗎?」

騎士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懂了。我完全懂了。」

「謝謝。」

「不對,當初你說你是尚書卿的朋友,我還不相信,真是對不住。雖然你們很不一樣,但是你們卻很相似。你們就是那種好像合得來又好像合不來的關係吧。」

「觀察水平真不錯啊。這真不壞。」

女官又發出了聲音。崩塌的書堆被火焰侵蝕。再這樣下去,不僅是女官還是這個騎士都會變成焦炭吧。

騎士抱起女官,看著達拉瑾。

「我馬上就回來。」

「就這麼讓我死掉,反而能挽回我的自尊。比起性命,這個對我來說更為重要。」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是實際上又是怎樣呢。達拉瑾想著。

——我還有可以稱之為自尊的東西嗎?

他已經不是可以毫不猶豫地說出有的那個時候的年輕單純了。但是他卻明白了一件事。

自尊不能吃,但是卻是可以為之去死的。

「但是——」

剛剛那番話應該傳到騎士的心裡了。自尊什麼的,比性命更重要什麼的——達拉瑾可不信這一套。但是他現在卻是真心實意地這麼想著,也真心實意地將其告訴對方。

熱浪與煙塵以迅猛的態勢占領了整個房間。

雖然是石造建築,但是內部卻非常容易燃燒。這個家太多紙了。一不小心就會點著。

「快點走吧」

他擺擺手,那一瞬間騎士用他那淡色的眼眸定定地看著他。

「好吧。」

從這句話里感受到的強烈覺悟,讓達拉瑾不由得眨了眨眼。比起讓我去死這樣蒼白的話語,對方的聲音反而更為沉重。

被認可的強烈思緒讓他內心十分動搖。

——我是想被人認可的嗎。

自己不會是一直尋求別人對自己行為的認可吧?明明自己堅持的是,走自己的路,讓他人說去吧的信條啊。

被帝國、帝國文化稱之為精髓的騎士認可就這麼感動嗎?

一瞬間達拉瑾感覺自己被救贖了,也被打擊了。以及想要嘲笑這樣的自己。

騎士之後沒有說話,也沒有花多少時間背起女官離開了。沒有離別的寒暄,也就沒有再會的約定。原來如此,真是一個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男人啊。

——真不愧是被譽為「華」的男人啊。(陸伊的稱號是華の騎士,之前都把華翻譯成花,但是達拉瑾這裡應該是雙關)

自己已經沒有認可對方之外可以做的事了。

退卻緊張,他感到自己的身子變得沉重了。他已經無法動彈,也動彈不得。

房間裡到處傳來不祥的聲音。曾經是書本的那些紙片,隨著火焰上下飛舞。仿佛插上了翅膀要從這間房間飛走一般。

真不可思議,達拉瑾想。

明明書在燃燒,但是自己卻不覺得悲傷。也不覺得憤慨。反而他的心情就像晴空萬里那樣燦爛。簡直就像為了這一刻才收集了這麼多書。

他感受到了一股漠然的開闊感。

就這麼放手的話,達拉瑾的意識也會脫離肉體這一囚籠而飛向遠方吧。和書籍一同踏上旅程,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嗎。

但是,他還想見安拉最後一面。

這是他一路至今的理由,想要守護的存在。他想死前最後見一見那個,他為之努力、為之奮鬥的那個人。

安拉倒在床上。沾滿了暗紅色的血跡的她顯現出從未有過的奇異美麗——像是感受到他的視線,她微微地張開眼睛。

「哥哥……」

也許是幻覺。

這個房間焚的香就有這個作用。這樣可以麻痹身上的疼痛,但是實際上他覺得自己被騙了。

但是這麼熱是不行的。好熱啊……好熱啊。

「哥哥,我……努力了。」

「我也努力了,安拉。」

「我知道的。哥哥呀,總是一副雲淡風輕的表情,可實際上比誰都努力呢。我……知道的。哥哥不僅見多識廣,而且頭腦也很好,比誰都厲害的口才——」

「不對,還是有可以和我一決高下的人呀。」

「——但是你不知道花冠該怎麼編吧?」

達拉瑾微笑著說。

「這個嘛,我不知道呀。」

「你就不知道我想要什麼。」

安拉的聲音像是在向他撒嬌,也像是在和他鬧彆扭。好懷念,就和小時候一樣。

「這樣啊,是我不好。」

「我呀,一直都很想要一個花冠呢。想要哥哥給我做一個呢。」

「那我下次去查一下該怎麼編吧。」

「算啦。」

安拉的眼睛閉上了。還是說達拉瑾的眼睛閉上了呢?

像是熱風輕撫臉頰般,有個聲音輕聲低語。

「算啦,哥哥……這都是我太任性了。」

明明安拉都有了那麼多金銀寶石的冠冕了,比起這些她更想要花冠嗎。

——當然是這樣啊。

這就是安拉。沒有人理解她,也沒有人滿足她的心愿。連達拉瑾也沒有。

沒有得到花冠,卻得到了妃嬪的冠冕。這個和她並不相配的冠冕給她帶來了諸多不幸,而她一直想要的花冠卻成為了永恆的至寶……對了,他想。

——為了不讓她再次失望,去查一下花冠的編織方法吧。

為了能給安拉戴上那天在藥草園見到的那種——寄宿著永恆露水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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