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幕間 雫與我(2/2)
「不是已經互相道歉了嗎?」
「是道過歉了……可是小雫感覺還在生氣。」
小葵低下頭,雙手在腹部前面扭扭捏捏的。
她的樣子實在是太可愛
了,我不禁笑了。
「哪有這回事,那樣對伊藤來說算普通了。」
「就算是這樣我也還沒道謝。而且小雫一定是個好人,我想跟她做朋友!」
我聳聳肩,用稍微有點捉弄的語氣這麼說:
「可是她從緹特可那裡買了殺人的藥喔?」
「她一定是有什麼苦衷。」小葵的回答快到間不容髮:「嗯,絕對是這樣。」
「你怎麼知道?」
「直覺。」小葵露出微笑。「我的直覺很準喔。」
面對這麼天真無邪地回答,我只能苦笑。伊藤說的對,小葵有點——不,應該說非常孩子氣。不過這也是她的優點。
「的確,我也覺得伊藤是個好人。」我說:「那傢伙發覺我跟妖怪做生意的時候竟然特別來給我忠告。還說之後遇到困難時願意幫助我,她絕對不是壞人。」
而且,她還是我在這個班上的第一個女性友人,這句話不知為何我沒說出口。
小葵用力地點頭。
「小雫說沒辦法跟一般人做朋友,我想一定有什麼苦衷。如果她有困難我想幫她,就像小海在我有困難的時候對我伸出援手一樣。」
我一開心不禁露出微笑。小葵就是這種人,簡直跟太陽一樣,不照亮身邊的暗處不善罷干休。
她看起來雖然長大了,但是小葵卻是完全沒變。
「嗯!我絕對要成為小雫的朋友!」
小葵舉起右拳高喊了一聲,簡直跟小孩一樣。
我應了聲「對啊」接著又笑了。
13
我從隔天開始展開調查。
首先我想先從認識伊藤的人開始問起。認識她的人最先想到的理所當然是家人,但是我跟伊藤認識也才沒多久,突然到女孩子家裡問東問西難度有點太高,所以我打算先從伊藤過去認識的人還有朋友下手。
我先找了伊藤一年級的同學。
但是他們每一個都漠不關心似的所有人都回答了「不知道」。她是個沒什麼印象的女孩子、故意不跟人接觸、一直都一個人不說話、感覺有點噁心,對她儘是諸如此類的評語。
從他們的談話中我發現伊藤似乎是一年級中途轉進我們學校的,因此他們也不知道伊藤小時候的事。
不過好像有人知道她家住哪,也小聲地告訴了我。
伊藤家是經營財閥在附近似乎是小有名氣的有錢人,所以伊藤一定是瞧不起我們,那個女同學說的時候一臉不悅。
我也有聽過伊藤財閥的名號。聽說他們住在豪宅里,從暗處支撐著國家的經濟。
如此一來就多少理解伊藤一點了。
但是——糟糕,這樣要去她家就更難了。
到了午休這次我想到問班導伊藤轉來前的事。在這所高中雖然一直都是一個人但是追溯到之前的學校甚至國中、小學應該至少會有要好的同學才對。
到辦公室問了導師關於伊藤的事之後,他從抽屜里拿出了一本像是帳簿的東西,看了一下,接著翻過一遍之後哼了一聲。
「伊藤本來是為什麼會轉進來?」
我問。
「哎呀,不知道。上面沒寫這麼私人的東西。」
這也難怪,伊藤上了二年級後導師也換人了。
「那查得到伊藤之前上的高中在哪裡嗎?」
「這個上面就有寫了。」
導師的表情狐疑了起來。「怎麼了,江口?你在調查什麼?」
「沒有,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先跟你說,就算你只是學生只要有關隱私我也沒辦法隨便告訴你。想問什麼問題直接去問他本人。」
糟糕,我隨便呼嚨一下,偷瞄了一眼打開的帳簿。
上面寫著「縣立R高中」。
「啊…好。老師說的也是,對不起。」
目的既然達成就不必久留。
我快步走出老師辦公室。
「R高中?」
那天放學後。
聽了我的話小葵皴皺眉頭。「那是鄰鎮的高中吧?」
「對啊,鄰鎮的小學校,一個學年好像才三十個人而已,全校也不過八十個人。」
我記得好像預計在R高中的在校生畢業後廢校。
那是所離市區很遠的鄉下高中。
「是啊,我也聽說過。話說我有朋友念那裡,今天晚上問問看好了。」
說著,小葵拿出了手機。
那天晚上過了十點我突然接到小葵的電話。
「小海,好奇怪喔。」
小葵一開口就這麼說。
「哪裡怪?」
「兩個人都說不認識叫做伊藤雫的女孩子,還說沒有這個人。」
我皺起眉頭。「會不會剛好不同班?」
「不是,R高中現在也只有一班,她們說如果同年級一定會有印象,就算只有同班半年也應該記得才對。」
的確,那麼這是怎麼一回事?是我看錯學校名稱了嗎?不對,我看得很清楚,伊藤以前念的絕對是R高中。
「怎麼會這樣?」
我說。
「嗯……」
小葵也陷入沉默,接著說:「不知道。」
「沒辦法,那麼明天去過她家之後再說吧。」
我說完掛上了電話。
我滾到床上閉起眼睛。果然有那裡不對勁,明天我打算直接殺去伊藤她家。
我邊這麼想邊看了看房間。最近十天緹特可一直不在,一個人的房間似乎有些寬敞。嗯……雖然不想承認但是……
有點寂寞。
我搖了搖頭再次閉上眼睛。
隔天,星期六。
外面不巧下著雨,天上烏雲壟罩,就算是大白天也相當陰暗。
我邀了小葵朝伊藤家前進。
伊藤財閥的宅邸在離我家搭十分鐘公交車到了郊外,再沿著竹林河岸步行十五分鐘的山腳下。找到了,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是從外面頂多只能看見高聳的牆、堂皇的大門與牆後的屋頂而已。
大得不象話。不只大還很舊,甚至還有種平民難以接近的排場。
就連我跟小葵也不禁退縮,根本進不去。學海螺小姐進門大喊:「你好~三河屋酒店~」的話感覺會被裡面衝出來的武士攻擊。
我跟小葵被豪華大宅震懾,只能呆站雨中。
「吃飽沒?」
就在我們猶豫不決的時候背後傳來招呼聲。
回頭一看是一個碰巧經過,穿著藍色雨衣的老婆婆。
「那…那個不好意思。」
想說問個問題,我直接叫住她。
老婆婆停下了腳步。
「不好意思,能耽誤一下您的時間嗎?」
「啊沒關係,我只是在散步而已。」
老婆婆微笑著說,滿臉皺紋的臉十分和善。
「請問您住這附近嗎?」
老婆婆點頭應了聲一嗯」。
「那你認識住這裡的伊藤家嗎?」
「認識啊,從以前就是鄰居了。」
贊!我小小地握拳。
「那…那,你認識這邊的小姐伊藤雫嗎?」
「雫?」老婆婆皺起眉頭。「好像沒有這個名字的小姐喔。」
我跟小葵四目交接。果然有問題。
「可是我們學校有同學住在這裡,是個身高有點高感覺有點酷酷的女生。」
「啊啊。」婆婆敲了一下手掌。「這麼說來是看過幾次。」
「是吧?」
「嗯,我每天都在這裡散步啊。可是那應該不是義德先生的女兒喔。」
「義德?」
「是啊,伊藤財閥的現任當家。那位先生一直都生不出來,應該沒有小孩。」
我皺起眉頭。
「那麼她是養女嗎?」
「不對,應該也不是。那個長相一定是伊藤家的小孩。」
「婆婆你為什麼這麼確定呢?」
「因為她跟靜音小姐長得一模一樣啊。」
「靜音——小姐?」
「對,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吧。有個伊藤義德先生的親戚,叫做伊藤靜音的小姐。比我大幾歲常常一起玩,最近看到的那位小姐跟靜音小姐長得一模一樣,簡直像是同一個人,我看到的時候嚇了一跳。」
「同一個人—是嗎?」
我有點意外。竟然長得那麼像,有點令人在意。
「可是這樣的話,伊藤雫到底是誰?」
「哎呀,這我就不知道了。」
「那個,靜音小姐會不會有孫子呢
?」
小葵這麼問。
「不會喔。」
婆婆馬上回答。
「為什麼呢?」
「靜音小姐沒有結婚,年輕的時候就得結核病去世了。」
老婆婆回想當時表情跟著淡了下來。
兩人一定是很要好吧。
「是嗎……」
我小聲地說,接著又陷入思考。
不過就算再怎麼想就是一點頭緒都沒有。
當晚。
我還在等緹特可回家。
等的時候腦袋裡滿是至今為止得到的信息與疑問。伊藤和天沖的因果關係、對周遭來說伊藤似乎不存在、沒有轉校前的經歷、還有叫做靜音長得跟雫一模一樣的女性。
亂七八糟卻又似乎能用一個關鍵互相串連,有種不暢快的感覺。
真是的,緹特可怎麼不快點回來。我從床上跳了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
喀噠喀噠喀噠喀噠!
書桌震動了起來。
我嚇了一跳,瞪大眼睛嚇到不敢動彈。
過了不久抽屜彈了開來,緹特可從裡面出現。
「我…我說你啊,不要從那裡進來我會嚇到啦!」
我有點不好意思地抱怨。
「請您習慣。」
緹特可飄到我面前正坐。「我回來了。」
她用額頭碰了一下地板。
「歡迎回來,應該說剛剛好。」我坐在床邊。「其實我有點事想問你。」
緹特可面無表情歪著頭問我是什麼問題。
「是伊藤的事。」
我把今天發生的事,還有至今為止所有的疑問都告訴了她。
「我也知道你不能隨便透漏客人的信息,可是還是請你告訴我。」
「請別在意,雫只禁止了我透露她購買的商品。因此我能在所知範圍內盡力回答海人先生的問題。」
緹特可直視我的眼睛,我不禁咽下一口口水。
「首先,雫並不是這個時代的人。」
「不是這個時代的人?」
我在興奮之餘聲音也不自覺地大了起來。
難以置信——不,應該說相反。原來如此,這一句話將一切串連了起來。
伊藤是來自遙遠過去時代的人,所以要是依循痕跡的話在中途就會斷掉。然後——她若是超越時空來到現在的話,就有可能跟一直在異世界的天沖有所因果關係。
看吧,一切都符合了。
「伊藤家。」緹特可繼續說明:「伊藤家可能是為了讓雫繼續就讀高中才向R高中支付費用偽造入學證明。雫本來就是不存在的人,不這麼做也不方便。除此之外,海人中午遇到的老婆婆過去長得跟雫一模一樣叫做靜音的朋友,應該毫無疑問就是雫本人。」
「可是她說靜音很年輕就去世了。」
「那應該是故意偽造的訊息,不會老的人若是外觀一直沒有改變的話相當不自然。」
原來如此,我點頭說:「會選擇即將廢校的R高中也是為了偽造經歷啊。可是伊藤能這樣進行時空旅行代表果然有能有來去自如各個時代的藥嗎?」
「時空旅行?」
緹特可小小地歪頭。
「咦?不是嗎?」
「不是,並不是這樣。」
緹特可慢慢地搖頭。
「什麼?那…那不是這個時代的人是什麼意思?」
提特可若有所思地摸著地板。
「在這之前我有一個問題。海人先生您記得為什麼迷藥會對雫失效嗎?」
我稍微思考了一陣子,馬上想起緹特可說過什麼。
「啊,那個時候你說伊藤已經喝了什麼別的藥。」
「正是,而那時雫所喝的秘藥正是——」
緹特可停了一拍,看著我說:
「不老不死的秘藥。」
「不…不老不死?」
「是,因此迷藥才會失效。」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怎麼會,伊藤——不會死?
訝異的同時我想起和伊藤之前的對話。
——伊藤你不會真的是妖怪——
我對她這麼說過。
雖然當下不知不覺,但是我現在很後悔叫伊藤妖怪。這八成是知道自己不是「普通人類」的伊藤來說最不想聽到的話。
對於過去缺乏體貼不小心說出口的一句話我抱著頭後悔不已。
「也就是說。」緹特可豎起食指說:「雫從自己出生的時代活到現在的三百年間一直沒有增長歲數,而且還幾乎沒有出過伊藤家的家門。雖然先前提過,但是不會老的人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因此有隱藏身分的必要。」
怎麼會這樣,令人難以置信。各種不同的感情在腦中流轉使我陷入沉默,一靜下來雨聲的喧囂顯得更加吵雜。
「接著,雖然只是猜測。」緹特可說:「但雫會拒絕開始與海人你們一般人接觸應該是畏懼人與人之間的聯繫。」
「害怕人與人之間的聯繫?」
「正是。人類這種生物相當麻煩,人與人之間只要一聯繫就會產生感情。想一起生活、不想分別,只要身為人類就一定會有這種思緒。但是雫永遠不會老,所愛所親不是早一步邁向來世就一定會因為害怕而離開她。」
說不定真的是這樣。不,一定是這樣沒錯。
——不要隨便跟妖怪交易。
我想起伊藤的話,她一定是在後悔買了不老不死的秘藥吧。然後為了不讓我犯下跟她一樣的錯誤而給我忠告。
她還真是個溫柔的傢伙。既溫柔又令人難過。
伊藤究竟是抱著怎樣的心情在家裡度過這三百年的?我在心裡想起伊藤,但是我馬上就理解三百年這並不是我能想像的規模,一下就放棄了。
「可是這麼一來,該怎麼說,她還真普通啊?說的話也和我們一樣。」
「一定是為了讓自己隨時能外出在家中學的吧。」
我在這個時候想到了一個問題。
「這麼說為什麼雫到了現在才出來?」
「有可能是現在的當家覺得她可憐吧。」
看來就連緹特可也不知道原因的樣子。
「跟天沖回來了有什麼關聯嗎?」
我直接了當的問。
「和天沖大人?」
「嗯,其實我一直有點在意。那天晚上伊藤在天衝出現後馬上來到店裡,然後看了伊藤過去的菈魯菈說所以她因為某些原因才會在這個時候來這裡。然後菈魯菈還問她是不是想來報仇,這不就代表伊藤跟天衝過去有什麼因緣嗎?」
「這個呢。」
緹特可沉默了一陣後說:「沒辦法確定呢。雖然我沒有特別注意,但是現在回想起來雫似乎一直都很在意天沖。不過雫卻沒有直接跟我談過她和天沖的過去。」
我點頭回說是嗎。
我做好覺悟,明天直接問伊藤看看好了。
「最後一個問題。」
我對面無表情的行商人說。
「什麼問題呢?」
「那個不老不死的秘藥是緹特可賣給她的嗎?」
緹特可慢慢地搖頭,回說不是。
「應該是除了我之外別的鬼靈精商人吧。來到我店裡時雫就已經不老不死了。」
我說了聲是喔倒到床上。
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
14
隔天午休。
昨天的雨完全停了,學校的中庭也飄起初夏的味道。
我約了跟清爽完全沾不上邊,甚至有點陰沉的伊藤到了校舍後方。她一開始拒絕,但是我一提到是關於她過去的話題她就心不甘情不願地跟了過來。
一到了校舍後方,我馬上把自己調查到的東西還有緹特可告訴我的東西一清二楚地全告訴了她。雖然因為興奮所以說的話有點沒頭沒尾,但是總算是全跟她說了。
「那個大嘴巴。」
伊藤皺起眉頭,小小地罵了一聲,應該是指緹特可吧。
「然後,接下來是我的推測。」
我斬釘截鐵地說:「伊藤是想用『能至任何人於死的藥』向天沖復仇對吧?」
伊藤沒回答我說的問題,只是低著頭,過了一陣終於笑了。
「江口你為什麼這麼在意我?」
被突然一問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這個……因為我想跟伊藤做朋友。」
我一不小心這麼說出口。不,我只能這麼說。
「是嗎,可是不要再深入比較好,對江口你來說一點好處也沒有。」
「我…我又不是因為有好處才想認識伊藤的。」
「那為什麼?」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畢竟我的行動原理難以用言語解釋。想幫助別人,這種想法究竟能有什麼理由?
看著不回話的我伊藤說就說「算了」。
「反正江口你都已經知道這麼多了。沒錯,跟你推測的一樣,我的確在追天沖。」
伊藤的眼神在半空中飄忽,她似乎是看著遠方一般眯起眼,接著——
「天沖把我哥哥——伊藤伊兵衛殺了。」
她有點厭倦地說。
「他是個溫柔的好哥哥,可是天沖卻在我面前把他給殺了……不只四肢被砍斷,還身首異處。從那之後我就一直追著那傢伙。他殺了哥哥後不久就躲到異界的深處,完全不到人類世界來。不過我聽緹特可說他最近幾年終於又開始接近人類的世界了。」
所以她才會為了觀察狀況從伊藤家裡出來,為了表面上不起人疑賣而來我們學校就讀。
「那麼差不多五十年前老婆婆看到叫做靜音的人是誰?」
我這麼問。
伊藤驚訝地感嘆我連這個都找到了。
「五十年前我也聽說天沖回到了這個世界來,那個時候和現在的狀況一樣。不過到頭來是信息錯誤就是了。」
原來是這樣。
「你一直跟緹特可保持聯絡嗎?」
「對,我還欠緹特可指甲跟眼淚,她對於鬼靈精怪也十分了解。更重要的是天沖曾經固定造訪過她的店,所以我也一直委婉地向她打聽天沖的事情。」
「原來是這樣,緹特可身為天沖的信息來源對你來說相當重要就是了。」
「就是這樣。」
說到這裡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話說回來為什麼緹特可會稱呼天沖做天沖大人啊?」
「因為是客人吧?就算是我的仇人,對於身為貨真價值的商人她是不會在乎對方的身分的。」
「可是這麼說來伊藤你也是她的客人啊。」
「跟我做生意的時候她也是會稱呼我小姐的。」
「可是沒做生意的時候就沒有,菈魯菈跟小葵也是。只有天沖就算沒有做生意也一定會加上尊稱,到底為什麼啊?」
「不加稱謂是她表現親近的方法吧。」
我陷入思考。「可是啊,那為什麼到現在還一直叫我海人先生?」
雖然有點自以為,但是我覺得我跟緹特可也很熟了才對。
「這麼說也是。對不起,我也不清楚。我認識緹特可已經很久了可是也有不知道她在想什麼的時候。」
我大概懂她的意思。
那傢伙真的很奇怪。
我隔了一陣才終於大大地吐了一口氣。
「那就進入重點吧。」
伊藤皺起眉頭。「重點?」
「沒錯。」我點頭說:「讓我幫伊藤的忙吧,其實我今天是來談這個的。」
「幫忙——」
「讓我幫你報伊兵衛的仇吧。」
伊藤掩嘴笑了出來。「江口你以為你幫得上忙嗎?」
「不是,說不定什麼都幫不上忙,可是緹特可在我這裡大概會待上一陣子,天衝來的時候應該能及時告訴你喔?」
伊藤慢慢地搖頭。
「謝謝你可是不必了。緹特可因為天衝出現所以去了一趟伊勢吧?」
「是啊,已經回來了。怎麼了嗎?」
「果然,那麼天沖恐怕暫時不會出現在緹特可店裡了。」
「什麼意思?」
「我說過了,緹特可是專業的商人。她會盡力排除會對身為房東的你造成危險的一切因素。去伊勢就是為了請求伊勢大神他們拘捕天沖吧。」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可是應該也有我做得到的事才對。」
「像是什麼?」
「像是——像是伊藤如果有什麼困擾、苦惱的話能跟我談談,我也能陪你散心。我雖然不太會說話可是還有小葵。」
「小葵?」
「是啊,再怎麼說這次一開始想跟伊藤談談的就是小葵。那傢伙很有趣喔,只要跟她在一起就會開朗起來。」
伊藤稍微張大雙眼,接著低下頭。
「……我不能跟任何人往來。」
「為什麼啦。」
「不需要理由,我喜歡自己一個人。」
了解到伊藤真的是個心地善良的傢伙後我越發煩躁。
「再怎麼說自己一個人是要怎麼打倒天沖啊?剛剛伊藤你雖然說我什麼都幫不上,可是伊藤你不也是一樣?身上感覺不到什麼妖氣,用這種纖細的身體要怎麼跟天沖打?」
「這個——」
「我知道。」我打斷伊藤的話。「你是想餵天沖吃你之前跟緹特可買的藥對吧?可是要怎麼餵?對方可是個怪物啊?」
伊藤不發一語地看著我。
原本以為她不知道要說什麼,但我錯了。
伊藤的身體朝右上方一歪,這麼想的同時她突然消失在我的眼界之中。
「我這三百年來不停修練殺掉天沖的方法,可不是什麼普通人。」
背後傳來她的聲音,我慌張地回頭。
「所以我一個人就夠了。」
伊藤朝我走來。「而且江口你誤會了。」
「什…什麼?」
我額頭冒著汗,從剛才開始伊藤身上就散發出一股非比尋常的殺氣,她的表情冷冽到令人
田穴懼。
「我跟緹特可買的藥不是拿來殺天沖的。我說了那是『能殺任何人的藥』,天沖不是人。」
這麼一說我恍然大悟。
「要不然那個藥是為什麼?」
伊藤微微低頭對我露出兇狠的眼神。
接著她用銳利冷冽的目光說:
「那個藥是為了我為了自殺準備的,為了殺死我不死之身的藥。」
「怎…怎麼會?」
我的身體因為這句話所帶來的衝擊而動彈不得。「為…為了自殺買的藥?」
「沒錯。」
伊藤解開殺氣,從我身邊走過。「雖然不知道有沒有用,可是只要有方法我就想試試看。」
我顫抖了起來,我的價值觀無法衡量這句話。這句話比緹特可來到我家時,比第一次見到天沖時更難理解。
「伊藤你——想死嗎?」
「我只是沒有活下去的理由而已,殺了天沖幫哥哥報仇後我就一無所有了。一無所有卻無法死去的世界不過是地獄而已。」
語畢,伊藤再次向前邁步。
我全力想著不能就這樣放她走,不能就這樣放伊藤不管。
「等…等一下啦!」
我怒吼:「我不要!我不要讓伊藤你自己一個人痛苦!不管你怎麼想我就是不要!」
「……你這樣只是再鬧脾氣而已。」
伊藤嘆了一口氣,對我說的話傻眼。
我搖了搖頭。
「對,我就是任性,我現在就是在鬧脾氣。我們不是同學嗎?我們已經是朋友了不是嗎?好好相處還需要別的理由嗎?別的理由什麼的麻煩的要死誰想管啊!」
我呼呼喘著氣,應該也滿臉通紅。
伊藤回頭瞥了我一眼,接著轉過半身。
「誰想管?」伊藤惡狠狠地瞪著我說:「……先說清楚,用這種隨便的心情接近我只是給我惹麻煩而已。」
麻煩——這句話深深刺進我的心裡。
伊藤說話的速度漸漸快了起來。
「我到現在為止到底失去了什麼?你能想像一直活下去的痛苦嗎?一起生活的人一個一個老去、消失自己卻什麼都做不了,這種寂寞你懂嗎?我已經——」
「我不懂!」
我打斷伊藤大吼。
伊藤的話是詛咒、是悲嘆,但是我不能在這裡退讓,就算無話可說我也不能什麼都不說。「我只活了十六年所以完全不懂!可是三百年也好十六年也好,人不能只看著未來活下去!未來會發生什麼誰也不知道,可是我想在現在跟小葵還有伊藤一起生活,我從剛才開始想說的一直就只有這些而已!」
我幾乎是用瞪的看著伊藤。
伊藤稍微睜大眼,露出驚訝的表情。
鐘聲宣告午休時間的結束,操場傳來的尖叫聲突然停了下來,周圍只有微風在低語。
伊藤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真是個奇怪的人。」她終於小聲地說。
「緹特可會喜歡你也不是沒有理由,你們倆都是怪人所以才會志同道合吧。」
「誰跟她一樣啦。」
我苦笑著說。
伊藤像是不讓自己開口般抿起嘴,接著滴咕「拿你們沒辦法」。
接著她撫著被風吹亂的頭髮,看著我說:
「我想跟小葵……」
伊藤停了一拍,似乎是不知道要怎麼說出口一般停了下來。
接著這麼說:
「我想跟小葵再見一次面。」
陽光從雲的隙縫間傾瀉而下。
我朝她的臉望去,卻因為逆光而看不清楚。
幾天後。
我的手機里傳來小葵拍的照片。
不知道在哪家咖啡店,照片裡是伊藤跟小葵,兩個人中間是巨大的聖代。小葵的嘴旁邊滿是奶油卻依舊露出太陽般的笑容伸出食指與中指。伊藤低著頭,像是有些害羞地不敢直視鏡頭,臉上泛著紅暈。
我邊露出微笑,看著照片好久好久。
照片裡的兩人簡直跟摯友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