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二 巴斯之王(2/2)
『是這樣、嗎?』
放空的拉撒祿讓左手隨著流瀉的音樂擺動。他像是下意識地尋找著想像中的小提琴琴頸似的,莉拉的目光則是追尋著他指尖的動作。
「關於儀典長坎卜登•威布斯塔和副儀典長理察•納許的權力鬥爭,對現在的我來說並沒有攪和其中的義務,也沒有能判斷該加入哪一方的基準。」
若換做是這座城鎮的居民視角來看,這會是怎麼樣的一個情形呢?
一名在鬥爭爆發的時期中來到這座城鎮的賭博師,在舞會上與理察•納許搭上了線,還頻繁與之會面。
不管怎麼看,這名賭博師都是打算認真淌這灘渾水,而且肯定是要加入理察的陣營。
「在發生這類風波的時候,一旦被周遭人們認定『這人應該是屬於某一方陣營的吧』,那就和實際加入其中沒什麼兩樣了。在一無所知的狀況下被人認定是納許的同伴,總覺得挺不是滋味的啊。好啦,這下該怎麼辦呢?」
一直到荒腔走板到聽不出原曲的音樂演奏完最後的一個音之前,拉撒祿和莉拉都沉默不語。雖然他期待能靈光一閃,想到能拋下一切逃之夭夭的點子,但光是會依賴這樣的想法,就已經是錯誤的行為了。
隨著祭司踩著蹣跚的腳步走下講台,周遭的人們隨之站起。就在拉撒祿以不當一回事的眼神看著人們魚貫而出的同時,莉拉這時終於拉了拉他的袖子。
『對不起,我想不到、方法。』
「哎,你別在意啦。反正我也沒想到,況且光是這樣說出口,就有助於釐清現況。」
仔細想想,接下來能採取的行動並不多,若打算儘可能地確保人身安全的話,首要之務果然還是收集資訊吧。若是沒能打聽出現在影響到整座城鎮的風波種類的話,那就什麼也做不了。
他從口袋裡取出
了兩張便條。那是自稱芳妮的女子在昨天硬塞給他的東西。第一張便條上面寫的似乎是賭場的地址,第二張則不清楚。
「總之,先從賭場下手吧。」
根據拉撒祿的推測,要造訪賭場的話,最好挑在日落之後。
因此兩人先回了趟旅館,打發起這段時間。由於今天愛蒂絲和菲莉再次前往了集會廳,因此拉撒祿原本期待這次能過上一段安靜恬適的讀書時光。
遺憾的是,他很快就明白自己錯了。
「欸欸,大哥你是賭博師嗎?」
「是啊。」
「人家是第一次遇見賭博師呢!不過意外地感覺挺普通的呢。人家還以為會是長相更──嚇人的人呢。」
「這樣啊。」
「大哥大哥,賭博師平常都在做什麼呀?工作很辛苦嗎?至今玩得最開心的是哪種賭博呢?」
「沒什麼特別的。」
「聽人家說嘛聽人家說嘛,大哥,回答人家啦!」
雖然朱莉安娜多半沒有惡意,但她實在是吵個不停。她繞著坐在椅子上讀書的拉撒祿打轉窺探,甚至有時候還想坐到他的大腿上。這般模樣讓人聯想到小貓一類的生物。
她的手腳依舊纏著繃帶,身上也只有一套薄薄的連身裙。她似乎還不到需要盤起頭髮的年紀,長得詭異的頭髮就這麼垂落下來。這把長到膝窩的長髮,讓人從背後看去時,會把她看成一團會動的毛線。
明明拉撒祿沒有好好回應,朱莉安娜卻遲遲不肯罷休,最後反而是他感到一陣疲憊。
他無奈地抬起視線,只見莉拉完全沒察覺拉撒祿的狀況,正默默地做著某些事。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她似乎正專注在某件事上,將身子前傾的莉拉手中握著某種物品,正小心翼翼地動著手。
「莉拉,你在幹嘛?」
「…………」
他闔上書本站起身子,湊到了莉拉的身旁,並再次開口叫喚:
「你在幹嘛?」
「…………呃?」
莉拉的肩膀驚顫了一下。她先是反射性地藏起手邊的東西,接著才輕輕對拉撒祿遞出手裡握的物品。
「…………是針線活啊。」
拉撒祿輕輕皺起眉頭。
莉拉的手上有針、線和一條白色的手帕。手帕上正以紅色的線描繪出某種圖樣。從縫線排列之緊密來看,這絕非出自外行人的手筆。
內心之所以會浮上困惑的念頭,是因為不曉得她擁有這樣的技術,以及不記得自己有買針線給她過。
不過,他很快就抹去了內心的困惑。
由於將她雇為女僕,拉撒祿每個星期都會付她薪水,反而是莉拉沒增加多少私人物品的現狀才顯得異常。雖說她之前也有買過整套茶具組的例子,但硬要說的話,那應該算是她工作器具的一部分。
拉撒祿將對於莉拉會自行添購物品而意外的心情隱藏起來,試著揚起嘴角說道:
「縫得挺好的啊。」
「…………」
也許是感到害臊吧,莉拉垂著頭胡亂地動著手指,從髮絲的縫隙間窺見的耳朵前端也紅了起來。
「哇,莉拉小妹好厲害──!」
就連一直纏著拉撒祿的朱莉安娜,也立刻轉移了目標靠了過來。也許是察覺她充滿好奇的視線吧,莉拉將多餘的針和線交到了她的手上。
『要試試、嗎?』
「可以試嗎!太好了!」
雙眼發亮的朱莉安娜坐到了莉拉的身邊。若是不去在乎膚色的差異,那兩人看起來就像是一對姊妹。
「人家是第一次做這種事呢!」
「…………嗯?你指的是刺繡嗎?」
「不是喔,這種被稱為針線活的東西,人家全都沒玩過!」
哦──應聲的拉撒祿思索起來。
針線活是證明女子嫻淑和教養的象徵。雖說庶民會選擇相對實用的編織或是補丁技術,上流階級則是會以注重裝飾的編蕾絲或刺繡為主,但在大半的社會階級之中,女性都一定會學習這方面的相關技能。
想必就連愛蒂絲都學過針線活吧。但她給人一種莫名笨拙的印象,不曉得能不能好好完成就是了。
「你沒玩過針線活啊……」
察覺到一件事的拉撒祿,對朱莉安娜投以疑惑的視線。
「你說你從來沒踏出宅邸一步過?」
「…………嗯?對!」
也許是已經投入在刺繡之中了吧,朱莉安娜的回應慢得驚人。
拉撒祿端詳著她的模樣思考起來。在受傷的狀態下被扔置在這個房間,接著又被丟到醫生的病房,再來則是被帶到這間旅館的房間。在這段期間,她一直沒能好好外出散步,而她本人看起來也對此並不介意。
由於不久之前才體驗過受傷臥床的體驗,拉撒祿很清楚一直躺在床上會累積不少壓力。
「你都沒想過要出去走走,或是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
對拉撒祿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疑問,但朱莉安娜卻以一副大惑不解的模樣側起了頭。
「沒有耶。」
她這麼嘟嚷道。
這不是在說謊,也不是不經大腦思考做出的否定。她是認真地聽了拉撒祿的問題,並在確認過自己的想法後,才這麼做出回答。
正因如此,這回答才會像是吃到沙一般異樣。
「…………沒有喔。」
「因為只要待在宅邸,然後有父親大人陪伴的話,人家就別無所求了嘛。雖然做這些事情也很開心,但還是待在家裡最棒了!」
心靈扭曲了──拉撒祿先是在內心這麼低喃,隨即否定了這樣的想法。事實正好相反──她的心靈竟然沒有絲毫的扭曲。打從心底如此認為的心靈實在是過於純真,顯然不是身為一個人應有的價值觀。
「你還真喜歡那個父親大人啊。」
「是呀,人家愛他,是全世界最愛他的人!」
朱莉安娜沒察覺拉撒祿苦澀的表情,以斬釘截鐵的口吻結束了這番問答。她看來完全只是吐露出內心的想法,並沒有從這段對話之中產生任何的體悟。
對她來說,似乎不管是鎮上的風波還是自身的現況,都沒有手邊的針來得有趣。
「欸欸,這要怎麼弄,教人家嘛!」
「…………」
莉拉拿起木板,望向了拉撒祿。她臉上表情的意思差不多是「如果還要繼續聊的話,就暫時停下刺繡的教學」。
拉撒祿在稍事思考後搖了搖頭。
雖然他確實對朱莉安娜的來歷感興趣,但倒也沒必要急於一時。畢竟得知內幕也可能會讓事態變得惡化,還是先觀察狀況一陣子再來考慮吧。
(況且……)
他在內心補上一句。
難得看到莉拉能為教導他人感到開心的模樣,拉撒祿實在是不忍心在這時潑她冷水。
在從轎子上下來並支付費用後,拉撒祿緩緩地伸了個懶腰。他怎麼樣都沒辦法適應這種交通手段──也許是雇用了便宜轎夫的關係,轎子不僅晃得厲害,還窄得要命,讓他的腰部頻頻生疼。
「要不要順便來點酒呢?咱們這裡可是貨色齊全喔。」
轎夫這麼向他搭話。看來他們也兼了向乘客兜售酒類飲料的副業。也難怪在路上一直聽到匡啷匡啷的聲響──拉撒祿這麼想著,望向似乎是用來收納酒瓶的轎子底部。
「我接下來要去的是賭場,哪有人先喝酒再賭的啊?」
「這麼說也是啊。」
轎夫應該原本就沒有積極推銷的打算吧,只見他舉起了原本要賣人的酒瓶張嘴便喝,接著塞回原本的放置處。
拉撒祿心裡一邊想著「這輩子絕對不會和這些傢伙買酒」,一邊將視線朝著目的地望去。
「只是一間普通的民宅啊。」
這裡是離公共溫泉浴池和僧院教會有一大段距離的市區角落。從主街道延伸至此的是一條蜿蜒的小路,而露出泥土的路面並不平坦,各處都看得到積水,還飄散著一股難以辨識的腐臭味。
瘦到露出肋骨的野狗橫越小徑,受到走在路上的人們斥罵。感受到鄰近巷弄傳來不祥視線的拉撒祿隨即移動了幾步。要是不小心接近到暗巷一帶,難保不會被直接拖進去。看來獨自前來的判斷是下對了。
芳妮遞來的便條所指示的地點,便是在這般氣氛的街區一隅,是一間獨棟民宅。
石牆看起來斑駁陳舊,要是把瓊恩帶來這裡讓他揍上一拳,應該就會直接坍塌下來吧。沾上了路面泥濘的牆壁沒經過清理,看起來就像是一座廢墟,但煙囪確實冒著煙。
拉撒祿先是想了想該如何進門,接著原地踏了幾下自腳尖
滲入的寒氣。就在他決定什麼都不想,準備舉手敲門之際,有人叫住了他。
「哦,這可真是奇遇啊,拉撒祿•凱因德。」
只見一名大塊頭正努力地從轎子裡翻出身子。今天也同樣握著一柄手杖的這名男子,正是溫斯頓。
他以一派輕鬆的神情揮了揮粗壯的手臂。
「熱心工作啊,真是值得讚許。」
拉撒祿雖然想讀出這句話的弦外之音,但終究還是徒勞無功。溫斯頓看起來既像是刻意在此等待拉撒祿,同時也確實像是偶然相遇。
溫斯頓很快地支付了轎子的費用後──
「這座城鎮也變得宜居許多了呢。」
他像是在自言自語似的低聲嘟嚷。拉撒祿打量著他的模樣,拋出了問題:
「是這樣嗎?」
「在以前,轎夫可是非常不近人情的行業啊。」
在目送轎子離去後,溫斯頓將手杖挾在腋下說道。
「一直到理察•納許來到此地,將費用統一之前,搭乘轎子總是經常會遇到漫天叫價的狀況,相關的糾紛也是層出不窮。」
「對你來說那樣不是比較好嗎?多走走路減點肥啦。」
「這種身材其實很受女性歡迎喔,年輕人。最近大眾都太過追求纖瘦的身材了。」
砰──看著拍了拍自己肚子的溫斯頓,拉撒祿決定死了心不再試探。反正想破了頭也沒用,而且還無所謂。他沒回應溫斯頓的話語,而是以舉到一半的手敲了敲門。也許是打算一同入內吧,只見溫斯頓也腳步靈活地排在拉撒祿的後方。
在沒人回應的狀況下,門被打開了一點點。
「…………進來。」
臉上有疤的一名男子輕聲說道。他冷淡的態度和房子裡飄散出來的黏稠空氣,反而讓最近老是在光鮮亮麗的地方打轉的拉撒祿湧上一股安心感。
腳底下是裸露出來的磚塊,四周都是散放的桌椅。走入後立刻感受到的是嗆鼻的石油提燈臭味。由於窗戶關得緊緊的,甚至讓人覺得喘不過氣。
使用化石燃料的強烈光芒,清清楚楚地照出人們的欲望。
閃爍的數十雙眼睛一齊看向拉撒祿和溫斯頓。宛如野獸般估量對方強弱和美味與否的視線充斥各處。自暖爐散發出來的熱能化為氣息,微溫地舔舐起拉撒祿的臉頰。
他得費上一番心思,才能壓抑住讓嘴角上揚的衝動──這感覺就像是回到了帝都敞開家門。他悄悄地將空氣灌飽了肺,再呼了出來。欲望、浮沫和毒素滲入了肺泡之中,讓他的思路為之一變。
(哎,這也是理所當然。雖說受到了法律限制,但正因為有所受限,人們才會對賭博趨之若鶩啊。)
拉撒祿參加了集會廳的賭博好一陣子。但基本上來說,能在那裡賭博的就只有上流階級的人士。
不過,不是上流階級的那些人,當然也不會乖乖遵從法令就此戒賭。而這間房子正是這些感情匯聚下來的成果。雖說這裡絕對不會開放給外人,但在這座城鎮裡,想必有好幾間這種開設在自宅的賭場吧。
(不過,這裡有一股彼此熟識已久的氣息。沒錯,該怎麼說,有一種共同分食的感覺啊。)
光是看上一眼,就能瞧出這座賭場的核心位於何處。
一名老者坐在房間的角落。他的身材瘦小,而且似乎不良於行,是坐在輪椅上的。
即使如此,他卻散發出一種詭異的存在感。他明明只是坐在角落,以百無聊賴的目光來回掃視,室內的所有人卻無不在意著老人的一舉一動。就連拉撒祿等人踏入室內的時候,也能感覺到眾人正拚了命地關注著老者對這兩人的反應。
他看到一名陰沉無比的女子在推輪椅,仔細一看才發現是芳妮。芳妮•馬雷──將拉撒祿引導至此的始作俑者,先是瞥了拉撒祿一眼,接著忽視了他。芳妮以一副對拉撒祿全無興趣的態度,將輪椅推到了入口附近。
(感覺像是在意外的地方相見,又好似不是如此……)
不過,若要問拉撒祿在哪邊與芳妮相見才不會顯得不自然,他的答案就會是「墳墓」兩個字。
由於芳妮沒有主動打招呼,因此拉撒祿也沒向她寒暄,而是直接將視線投向老者。
「歡迎你們來啊,『便士』凱因德,還有溫斯頓。」
老者身上的水分像是被歲月給刮削殆盡似的,他的臉上布滿皺紋,頂上幾乎無毛,眼白布滿黃斑。拉撒祿若是隨意踹去,應該就能把老者的脖子給踢斷吧。
然而,這並不代表他看起來軟弱無力。
被撕下的無數日曆從他身上抽走的,並不是只有水分而已。除了水氣之外,似乎就連善心、溫情和人類應有的柔性美德一類的事物也從他身上消失了。
不過,他光是存在就讓人肌膚生疼的原因,正是因為殘留在他全身上下的強烈欲望。留在他體內的只剩下冰冷、沉重和讓人害怕的東西,並進一步地凝結起來。他的手指雖然細如枯枝,但從那修剪整齊的指甲,可以看出這雙手還沒有失去應有的機能。
「歡迎來到老夫的巴斯。老夫是儀典長坎卜登•威布斯塔。」
每當他發出聲音,已經極度乾燥的嘴唇便會迸出裂縫。而從中可以窺見的粉紅色的肉,則是與他的表面形象不符地散發出勃勃生機。
儀典長,這城鎮風波的另一名主事者。拉撒祿一邊想著現在應該已經在集會廳與「帥哥」納許見面的愛蒂絲,一邊緩緩地開口。
「你好。不過我也不是為了來認識你才跑這一趟的,只是來打發時間罷了。」
他雖然刻意挑選了帶有挑釁意味的用字遣詞,但威布斯塔卻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孫子似的,僅是稍稍眯起了眼睛。
「原來如此,你似乎真的是那個凱因德的孩子啊。那你呢,溫斯頓?你也是來打發時間的嗎?」
拉撒祿有一瞬間對他的話語感到意外,但隨即有所理解。拉撒祿的養父原本是一名名聞遐邇的賭博師,也聽說他年輕時曾雲遊四方。既然威布斯塔也是同一個世界的居民,那會結交成為知己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溫斯頓聞言聳聳肩。
「我只是打算過來打個招呼而已。不過,也好,似乎再待一下子也不錯。」
他踩著自然的腳步走到牆邊,就這麼佇足站定。溫斯頓既沒有坐在椅子上,也沒有靠在牆上,甚至沒有撐著手杖,就這麼穩穩地站著,莫名讓人留下印象。溫斯頓的站姿之熟練,足以讓人感受到他無論到了哪裡都會如此站立。
威布斯塔先是對他的模樣閃過了一絲不快,接著用手對芳妮下達了指示,要她推動輪椅。威布斯塔在移動到中央的桌子後,原本群聚的客人登時慌慌張張地讓出了桌子,而威布斯塔也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接受了這番光景。
拉撒祿也跟在威布斯塔的身後,在他對面的座位上坐下。
「好啦,『便士』凱因德,讓我們玩點遊戲吧。」
「…………禁賭令被你拋到哪裡去了?」
「禁賭令?那當然還存在了,所以這裡才會像這樣玩起遊戲吧?」
對於威布斯塔讓人摸不著頭緒的話語,拉撒祿皺起了眉頭。這時,人在室內角落的溫斯頓的說話聲夾雜苦笑傳了過來。就算在這嘈雜的空間之中,他宏亮的嗓聲依然傳遍四下。
「所謂的禁賭令,乃是『禁止在特定場所進行特定賭博』的法律,所謂的場所包括了賭場、咖啡廳、酒吧、旅館和個人住宅等等,至於賭博方面,則是從早早就將吹牛和班帝安一類的玩法列入禁令之中。」
集會廳之所以能夠賭博,是因為目前的禁賭令並沒有將「集會廳」這個地方納為禁止賭博的場所。在不受規範的場所進行賭博,自然不會觸犯到法律。
這裡明顯是個人住宅,但這些客人都沒有表現出在提防警方查緝的模樣。既然如此,那答案想必是和集會廳的狀況恰成對比吧。
「玩的是沒被納入禁令的遊戲,是吧?」
「正是如此。雖然新的遊戲一旦流行起來,就會被納入禁令遭到查緝,但就像這世上的所有法律一樣,修法的動作總是會慢上些許。也就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啦。」
看來這座屋子裡不會玩吹牛一類的主流遊戲,反而是新發明、還不怎麼廣為人知的遊戲站上了那樣的地位。
在溫斯頓開口說話的期間,威布斯塔找來了其他的玩家。他就近找了兩個人補上空位,如此一來便是由四名玩家圍繞著桌子而坐。
威布斯塔的手指隨意地洗起了撲克牌。
「那我們就開始吧。」
要賭的是什麼──拉撒祿一以視線這麼詢問,威布斯塔隨即晃了晃手指。
「凱因德的孩子啊,你聽過牌九
這個遊戲嗎?」
所謂的牌九,原本似乎是中國以「天九牌」這種獨特牌板所進行的賭博方式。
不過,這座鎮上所推行的遊戲並不是原汁原味的牌九。需要專用牌板,又有獨特規則的牌九,想在沒有相關文化紮根的土地上推廣是一件困難的事。
不過,在和禁賭令來回鬥法的過程之中,這座城鎮的賭徒們想到可以讓牌九與這個土地結合,成為在地化的遊戲。他們以撲克牌代替牌板,以吹牛取代複雜的規則。只要有搭上賭博的熱潮,就能迅速理解遊戲的內容,但又帶有不至於被納入禁賭令的原創性,是一種新的賭博。
這就是在這城鎮上被稱為「牌九」的遊戲。
「既然有初來乍到的客人,那第一場莊家就由老夫來當吧。雖然原本下注金是隨個人喜好來下的,但這一次就設定成統一的金額吧。老夫想想啊……就設成一克朗吧。」
只要下注金沒有高得離譜,拉撒祿就沒有唱反調的必要。雖然錢包有些乾扁,但要擠出一克朗倒也還不是問題。
首先,威布斯塔依照玩家的人數,弄成每疊七張牌的牌堆,並發了下來。
拉撒祿確認起手邊的牌。黑桃3、梅花J、方塊J、方塊2、黑桃A、紅心5、梅花A。
威布斯塔也在看過手牌後,以背面朝著其他玩家的狀態開始挪動順序。
「規則是這麼回事──牌型等基本規則參照吹牛,然後玩家要將手牌分成五張一組的長邊,以及兩張一組的短邊。」
說著,威布斯塔親自展露了一次分牌的方法。他在自己面前排出了橫向排開的五張組(長邊),以及縱向排列的兩張組(短邊)。
「和分牌有關的規則只有一項──短邊的牌型不能比長邊更大。一旦違反了這個規則,就被視為無條件敗北。」
拉撒祿沒轉動視線,確認著自己手邊的牌。
目前他可以用A和J組成兩對的牌型。既然牌型的強弱是遵照吹牛的規則,那數字里最強的就是A,其次是K,接著依照數字大小排序,最小的則是2。
換句話說,在目前的狀況下,拉撒祿不能在短邊擺出A的一對。
為什麼要制訂這種規則呢──拉撒祿雖然萌生了這樣的想法,但威布斯塔隨即就給出了提示:
「在所有人都分好手牌之後,接下來就是開牌。玩家和莊家要去比較彼此的長邊和短邊,藉以分出勝負。若長邊和短邊都強於莊家的話,那就是玩家獲勝,可以獲得兩倍的下注金,若只有一邊獲勝的話就視為平手,將下注金拿回手邊。至於若是兩邊都輸的話,就算是玩家的敗北。」
原來如此──拉撒祿在內心感慨。
短邊只能用兩張牌進行組合,既然手邊會收到多達七張的牌,要湊出一對的可能性就相當高了。如果沒有「低邊的牌型不能比長邊更大」這個規則,那長邊就有很高的機率會形成一對,讓平手的結果連連發生。以賭博來說,這樣的節奏會欠缺炒熱氣氛的要素。
「如果短邊沒能湊成對,就是以高分牌決勝負對吧?」
對於拉撒祿的問題,威布斯塔僅是點頭作為回應。
若手牌里連一對都沒有湊成,那就會被稱為「高分牌」的牌型。這是連一對都打不過的最弱牌型,若是兩方都要用高分牌分出高下的話,就會各以數字最大的一張牌比大小。
其他兩名玩家也仿效威布斯塔的動作分出手牌。看著兩人的手法,拉撒祿隨即明白他們並非這座城鎮的居民。兩人的動作相當生澀,看起來就像是初次接觸──或是曾經玩過卻並不熟練的模樣。
(況且,他們好像不認識我啊。)
「便士」凱因德之名在經黑巧克力坊一役後,便受到媒體的大肆渲染。反過來說,若是在帝都的賭場沒打聽過相關傳聞,或是沒有閱讀書報的習慣,那會不認識拉撒祿也是理所當然。
「喂,動作快啊。」
其中一名玩家這麼搭話後,拉撒祿聳了聳肩。
他在想了一下後,將手牌里的黑桃3和方塊2抽出作為短邊。待所有人都分好手牌之後,所有玩家便一齊將牌翻面。
「呵哈。」
看到桌上的光景,威布斯塔像是忍俊不禁似的笑了出來。
「看來『便士』凱因德果真不是浪得虛名啊。」
我只是還不了解這遊戲的牌理而已啦──拉撒祿苦笑著搖了搖頭。
其他兩名玩家會露出帶了些困惑之情的笑容也是無可厚非,畢竟拉撒祿的手牌分法實在很缺乏求勝的意志。
畢竟他是將沒能湊成一對的兩張點數最小的牌構成了短邊,雖說湊出兩對的長邊應該有不小的機率獲勝,但短邊明顯是被當成了棄子。
(唉,不了解牌理確實是真,但我也有其他目的。)
拉撒祿不動聲色地觀察左右兩名玩家的臉色。人類要顛覆自己的第一印象相當困難,而這也適用於賭場的狀況,也會如實展露在這裡的第一場賭博結果之中。
害怕對決,會眼睜睜地讓寶貴的勝利溜走的玩家。
這一場賭局想必讓左右的玩家對拉撒祿產生了這樣的認知。就像是在證明他的推論似的,兩人放鬆了對拉撒祿的警戒,將注意力更加集中在威布斯塔身上。
威布斯塔應該察覺到自己受到了警戒,但卻沒有表現出在意的樣子。在確認所有人的手牌都攤開之後,威布斯塔也展露了自己的手牌。
長邊是方塊A、紅心8、紅心6、方塊5、紅心2。
短邊則是黑桃10和黑桃9。
換句話說,兩邊都是沒能湊出牌型的高分牌,而短邊的數字也算不上是大牌。看到這樣的光景,拉撒祿也忍不住加深臉上的苦笑。
正如預料,除了拉撒祿之外的兩人贏過了威布斯塔,獲得了和下注金相同的賞金,而拉撒祿要是按照常理將一對J放到短邊的話,就也能贏下這場賭局了。他老實地伸出手,取回了用來下注的克朗銀幣。
「基本上,我們這裡的莊家是輪流制的,換句話說,接下來由你做莊。」
拉撒祿右側的男子成了下一局的莊家。
(不過,若是像這樣輪流做莊的話,當莊家的風險就顯得很大啊。)
以玩家的身分敗北時,只會輸掉自己下注的金額而已。
至於作為莊家敗北時,就會損失與其他人的下注金同樣的金額。目前是莊家一人、玩家三人的賭局,因此就算以粗略的方式計算,在做莊時有可能會損失的金額,也會是高達作為玩家時的三倍之多。
也許是明白這一點吧,右側男子在洗牌時的動作顯得有些緩慢遲鈍。拉撒祿凝神注視,好在對方耍老千時能第一時間察覺,同時開口說道:
「不過,啊──『儀典長(至尊)』威布斯塔?」
「怎麼了,『便士』凱因德?」
「你像這樣待在這裡真的好嗎?我聽說對立的狀況挺嚴重啊。」
這時,另外兩名玩家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賭場之中雖然就像是其他的賭場一樣充斥著喧囂聲,但也就僅此而已。無論是相互開嗆或是飆罵髒話,都是這類場所的副產物,那就像是森林裡的動物們遵循著弱肉強食的規則彼此廝殺一樣,是極為自然的光景。但這裡並不存在會鬧出大事的狀況。
沒錯,這就與集會廳的狀況如出一轍。正因為兩方的狀況相同,也進一步地暗示了這座城鎮的對立狀況。
威布斯塔的視線捉住了拉撒祿。
那是足以讓拉撒祿為之畏縮的凌厲視線。那宛如昆蟲一般的扁平雙眼望向拉撒祿,接著扭曲起來。
「才沒有什麼對立,不就是個飛黃騰達的小伙子不知感恩,反過來捅人一刀罷了。」
若是翻翻世間流傳的辭典,「對立」這個詞彙的解釋就和你陳述的狀況一模一樣喔──想是這麼想,但拉撒祿終究沒宣之於口。看到老虎的尾巴就在眼前時,他不會傻到一腳踩下去。
然而,卻還是有伸腳去踩的傻瓜存在,那便是拉撒祿右側的男子。
「對立!狀況有這麼糟糕嗎?我看起來倒是沒那麼誇張啊。」
有那麼一瞬間,威布斯塔像是感到不耐似的用手指敲了一下桌面,接著他瞪向了拉撒祿,意思是說「解釋起來很麻煩,就交給你說明了」。
哎,這畢竟是自己起的頭──拉撒祿開口說道:
「說起來,你有聽說儀典長和副儀典長鬧不合嗎?」
「當然聽過啦,但明明是這種狀況,這裡卻沒什麼火爆的氣氛啊。」
「這差不多就能回答你的問題了吧。」
右側男子洗好牌後,以一克朗為限的第一場賭局隨即告終,接下來眾人可以自由下注。拉撒祿沒想太多,再次賭了同樣的金額。
七張牌
發了下來,拉撒祿拿起牌觀看。
方塊A、紅心Q、方塊10、黑桃6、紅心6、紅心4、紅心2。
在稍微想了一下後,他抽起A和10作為短邊,接著蓋牌。
不管是在集會廳還是這座賭場之中,都不存在顯而易見的對立,要回答這個原因並不難,只是在進行說明的時候,有嚴加挑選用字遣詞的必要。
「這座城鎮曾經想依靠賭博發展起來,但這是為了當地居民的生活,而不是為了讓觀光客在這裡恣意妄為而訂定的方針。然而,這座城鎮的草根性卻逐漸受到了打壓──大概是這種感覺吧?」
拉撒祿的說法似乎沒有惹得威布斯塔不快,他一聲不吭,只是點了個頭作為回應。
換句話說,這座城鎮的對立,就存在於集會廳和這座賭場之間。
若要舉例的話,包括了因為重新規劃而變貌的街景、因為新開設的醫院而流失生意的居家醫生,以及僅限上流階級出入的溫泉浴池皆是如此。
(不過,會把外地人士視為擾民存在的,也只有一部分的居民而已吧。)
拉撒祿的說法雖然沒有錯,但他也清楚這只是其中的一種看法而已。巴斯雖然希望能發展起來,但討厭城鎮的風貌遭到上下其手,然而因為觀光客會來到此地灑錢,居民自然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座城鎮的守舊派代表,是儀典長坎卜登•威布斯塔,至於象徵新勢力的則是副儀典長理察•納許。
這之中並不存在哪一方較為正確,哪一方有錯之類的區別,就像是世界上絕大多數的爭執那般,雙方都只會講述對自己有利的主張。
(不過,說起來還是有些不對勁。我不覺得威布斯塔會大意到讓隔閡嚴重到這種地步。)
儀典長這個身分握有莫大的權力。說起來,威布斯塔應該是有能耐在火種開始燃燒之前澆熄此事才對。
在拉撒祿感到疑惑的同時,威布斯塔突然用力握拳,朝著桌面重重一捶。
「那個!臭小子!惹人生厭的『帥哥』納許!」
傳來了像是枯枝斷折般的不祥聲響。
「他以為收留他這個流落此地的窮小鬼,還特地拉拔他長大成人的是誰啊!那小子,到底是為什麼要反捅老夫一刀!」
原來如此──拉撒祿有些明白了。看來威布斯塔這邊還沒能掌握住納許背叛的原因。因此對他來說,這場對立來得極為突然,想排除原因也無從下手。
從威布斯塔的一言一行,可以看出他是一個有著強烈支配慾的男人。也許對他來說,這場發生在巴斯的難解風波,就像是爬滿了全身上下的螞蟻一樣煩人。
「那、那個,對不起,您的手,很危險。」
「哼!吵死人了!」
對於前來搭話的芳妮,威布斯塔的回應是反手揮出的手臂。芳妮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摔倒在地。接著威布斯塔一把拿起桌上的玻璃杯,朝著芳妮扔擲過去。芳妮被玻璃杯砸到的額頭造出了新的瘀青,杯子裡的葡萄酒也濺濕了她的全身。
「臭女人,你憑什麼對老夫比手畫腳!你這個垃圾!」
拉撒祿雖然認為芳妮的擔憂是理所當然,但她卻是溫順地聽進了威布斯塔的話語點了點頭,接著出言致歉。深紅色的葡萄酒滑落到她的瀏海,宛如鮮血般垂落。
「對、對不起…………是我失禮了。」
即使沒做多少動作,這似乎對於蒼老的身軀來說還是有些難受,只見威布斯塔短促地喘了幾口氣。他以銳利的眼神瞪向拉撒祿右側的男子。
「喏,繼續吧,快點開牌吧。」
說著,威布斯塔展露了自己的手牌,拉撒祿等人也隨之跟進。芳妮雖然發出了幾聲呻吟,但很快就收斂下來。她站起身子、以袖子擦拭頭髮的動作,顯示出承受這樣的暴力行為已是她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看到拉撒祿展露的手牌,威布斯塔有那麼一瞬間眯細了雙眼。
(…………勾起他的疑心了嗎?)
拉撒祿裝作沒察覺此事,暗自思忖了起來。
以拉撒祿剛才的手牌來說,他應該讓方塊A和紅心Q放在短邊才對。由於長邊已經湊出了6的一對,因此該將剩餘的點數最大的兩張牌放到短邊比較安全。
(不過,我剛剛已經刻意展露了過于謹慎的態度,因此沒把最大的兩張牌放在短邊,應該也不會太過讓人起疑才是。)
威布斯塔終究沒有開口多說。
作為莊家的右側男子,展露出來的長邊為5的一對,至於短邊則是K的高分牌。拉撒祿在長短兩邊都打敗了男子,獲得了一克朗的賞金。
威布斯塔再次兩邊的牌都輸了,左側男子則是平手。以收支來說大概差不多打平吧,只見右側男子說了些玩笑話。
莊家繼續輪流,輪到了拉撒祿。拉撒祿以俐落的手法將剛剛用過的撲克牌收攏起來。
(好啦,如此一來,我就湊到了四張紅心牌了。)
拉撒祿剛才的手牌里含有四張紅心牌,而拉撒祿刻意將這幾張牌放在長邊,換句話說,他讓四張牌聚集在一起的狀態下結束了賭局。
他接著收起其他人的牌,併疊在牌堆上頭。
(再怎麼說,要讓牌堆從頭到尾完美地排出順序還是太困難了。我可不具備某個女賭博師的變態技術,但即使如此,若只是要弄出一小部分的話,倒也是還辦得到。)
在這種規則下玩牌九,風險最大的便是自己做莊的時候,因此,他不想讓自己的手牌太過難看。但如果做牌做得太過火──像是和方才完全一模一樣的牌,那又會有擦槍走火的可能。
玩家們各自放上了下注金。坐在拉撒祿左右兩側的男子們正如他所料,是新來乍到的外地人士,似乎也是頭一次玩牌九。在經歷兩場賭局後,他們逐漸對玩法熟稔起來,下注的金額也增加了不少。這局裡下注得最少的,竟然還是威布斯塔的一英鎊。
拉撒祿在切了幾次牌後,接續起方才的話題。
「對了,關於剛才的話題,我還有一個問題沒能釐清。」
威布斯塔雖然稍稍挑起了眉,卻沒有打斷他。拉撒祿先是停止洗牌的動作,接著伸手朝著牆邊一指。
站在那兒的,是宛如一尊雕像般持續立定的溫斯頓。
「那傢伙是什麼來頭?」
同時,拉撒祿在內心大喊痛快。
剛剛所談論的城鎮對立話題,當然勾起了每個參與者的關心,而所有人也同樣對於溫斯頓的存在保持著一股淡薄的注意。在拉撒祿伸手一指後,包含威布斯塔在內的所有人的意識,都朝著該處瞥去了一個瞬間。
拉撒祿的手指挪回牌堆,悄悄動起了手腳。他在表面上做著洗牌的動作,實則排列出預先決定好的順序。
「哦,那個人啊。」
威布斯塔以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該怎麼說,那該算是讓人投鼠忌器的法令呢,還是該說是沉重的枷鎖呢?無論如何,都不是需要去在乎的存在,只是若是在此地生活的話,那就會像空氣般如影隨形。」
「…………哦?」
拉撒祿轉頭望向溫斯頓,只見他露出笑容輕輕揮了揮手。那揮手的動作看起來竟然有點可愛,讓拉撒祿感到一陣火大。
算了,也沒必要強行探問溫斯頓的來歷。畢竟他提出問題的目的並非得知答案,而是轉移眾人的視線和注意力。
拉撒祿迅速地發下七張手牌,接著拾起觀看。
(嗯,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紅心Q、黑桃J、黑桃10、紅心6、紅心5、紅心4、紅心2。
除了上一局拿到手的四張紅心牌之外,這回又多了紅心5,如此一來,長邊就能湊成同花了。
以拉撒祿耍老千的本事,能操控的就只有上一局拿到的四張紅心牌而已。要從牌堆抽三張牌,並從中再抽到一張紅心牌,靠得權勢純粹的運氣。但即使如此,這樣的賭注也還是比老老實實地玩牌九還要來得有勝算多了。
他將黑桃J和黑桃10挪到短邊。只要長邊能獲勝的話,再糟糕也還能落得個平手的下場。
他是這麼認為的。
所以拉撒祿並沒有架起十全十美的警戒網。
「…………」
在所有玩家開牌的那一瞬間,拉撒祿暗自咬了一下嘴唇。
左右兩側的玩家還不是問題。按照順序來說,拉撒祿贏了其中一方,另一方則是打成平手,但問題出在威布斯塔的手牌。
長邊是黑桃8、方塊8、梅花8、紅心10、方塊10組成的葫蘆。
短邊則是黑桃K和梅花5的K高分牌。
換句話說,拉撒祿輸了。而在察覺自己敗北後,另一股衝擊隨之席
卷而來。
(在長邊湊葫蘆,在短邊湊高分牌…………?)
就正常思路來說,這樣的分法實在不太正常,若是七張牌里有三條和一對的話,應該會把三條放在長邊,一對放在短邊才是──除非是像拉撒祿這種不打算與人正面對決的個性。
然而,威布斯塔顯然是刻意將葫蘆放在長邊,並讓短邊形成高分牌。顯而易見地,這是為了打敗拉撒祿。
在理解到這一層的瞬間,他的背上登時噴出了大量冷汗。
(「被他看穿我打算讓長邊形成同花了」…………?)
他認真地考慮過直接踹倒椅子起身,就這麼衝出室外逃逸。一想像耍老千被抓的代價是手掌被打碎,從此再也過不上賭博師的生活,他就萌生了不惜拋下莉拉也要逃出這座城鎮的念頭。
他之所以沒有實際採取行動,是因為比思路早一步轉動的眼睛看到了威布斯塔的表情。
威布斯塔明顯在笑──那雖然是一般人幾乎無法判別的幅度,但對於拉撒祿這類人來說,他確實能讀出威布斯塔收在眼眸深處的詭譎笑意。
拉撒祿感覺到舌頭變得如木棒般僵硬,索性無言地結算這次賭局的結果。就結果來說,他手上的金額幾乎沒有增減,由於威布斯塔的下注金偏低,拉撒祿還稍微小賺了一點。
(不對,我應該當作這是對方好心這麼安排的才對。)
如果這裡是旅館的房間,他肯定早就蹲在地上抱頭叫苦了吧,但現在的他並不能這麼做。既不能在賭場裡暴露出內心的懊惱,下一局遊戲也已經開始進行了。
總之──拉撒祿在內心搖了搖頭。
(我再也不敢耍老千了…………)
他馬上糾正了這個念頭。
(我暫時不敢耍老千了…………)
遊戲的進行狀況非常單純──至少對於旁人來說是如此。
威布斯塔手邊的賭金幾乎沒有增減,而左右兩名玩家雖說略有差異,但兩人都輸掉了相當多的金額。
理所當然地,眼前的狀況是拉撒祿獨贏的狀態。
「便士」凱因德在賭博贏了錢。
「…………啊──混帳,這可真糟。」
他把這句呢喃硬是吞回了嘴裡。
當然,拉撒祿就像平常一樣──不對,是以比平常還要謹慎許多的態度參與賭局的。由於阮囊羞澀,拉撒祿確實是想贏得比平時再多一點,但他從來沒有產生過要掏空左右兩名玩家口袋的念頭。
儘管如此,拉撒祿手邊的硬幣還是持續地增加著。
雖然持續獲勝的焦躁感讓思路有些偏移,但他依舊維持著冷靜,而這份冷靜也讓他察覺金錢流向的詭異之處。
拉撒祿基本上從不下重注。雖然在賭場的氣氛高漲之際,也是有不得不下注的時候,但基本上,他一向只會支付勉強能讓賭局成立的最低金額。
若是要問把錢扔給拉撒祿的是何人,那答案就是威布斯塔了。
他會在左右玩家做莊時下重注獲勝,在自己做莊時打出和局,並在拉撒祿做莊時下重注,然後刻意敗北。
就結果來說,資金以威布斯塔為樞紐,從左右玩家的口袋流向了拉撒祿的手邊。就實際上來說,拉撒祿的整體勝率並不算太高,但如今,左右玩家對拉撒祿的恨意已經到了覆水難收的地步。
應該說──拉撒祿想到這裡,用力咬住了嘴唇。
之所以會任人擺布到這種地步,原因也相當單純,畢竟拉撒祿從未想像過會有這種作風的人物。將自己賺來的錢刻意地──雖然只是一股感覺,但應該是刻意為之吧──轉讓給他人的人類,在拉撒祿的認識之中是不會存在於賭場的。而就目前的狀況來說,拉撒祿也沒辦法判讀他這麼做的目的。
待他察覺之際,拉撒祿手邊的金額已經多到有些異常了,而在他思考能不能找個時機退還給左右兩側的玩家的這段期間,他也一併錯失了離席的機會。在理解威布斯塔是有意將金錢轉送給拉撒祿的瞬間,一切都為時已晚。
「哎呀哎呀,真不愧是那個凱因德的孩子,果然有一手啊。」
威布斯塔的這句話聽在拉撒祿耳里,只感覺得到無止盡的空虛。
(這下該怎麼辦?雖然已經和左右兩邊的傢伙結下粱子了,但還是儘快逃跑為妙吧?比起讓這種狀況沒完沒了地持續下去,還是走為上策吧。)
拉撒祿拾起發下來的七張牌,同時評估起逃跑的時機。
等這局結束後就逃吧──拉撒祿這麼想著,隨意將手牌分開,然後開牌。
接下來發生的,是一起純粹的不幸事件。換句話說,拉撒祿在這一局收到的手牌其實並不強,若是照著牌理出牌的話,應該是會以平手收場,若是運氣差一些的話,大概就會敗給對手吧。
但極為湊巧的是,就在這一局裡,右側男子手上的全都是一些爛牌。他所展露出來的是連人頭牌都沒有的高分牌,因此他理所當然地輸給了在場的三名玩家。
而這已足以徹底激怒右側男子。
「宰了你!開什麼玩笑啊!」
在咆哮聲響起的同時,右側男子站起了身。殺氣騰騰的大吼撕裂了賭場愉快的聊天氣氛,死寂瞬間降臨。
拉撒祿的眼角看到了男子將手揣入懷中。拉撒祿雖然也勉強做出了伸手入懷的動作,但由於被對方製得先機,男子的動作快了一步。
「去死吧!」
隨著老套的威脅語句,男子抽出了一把手槍。
拉撒祿雖然閃過了跳起來躲避子彈的念頭,但男子肯定會在行動之前將槍口對準他吧。總是潛伏在他生活角落的死神,似乎正以毛骨悚然的動作輕撫著他的背脊。
布滿血絲的雙眼、黑暗的槍口、對著扳機施加的力道,至今看過的屍體宛如走馬燈般浮上心頭。
(這───好像不太妙啊。)
然而,下一秒響起的卻是物體被破壞的聲響。
「………………奇怪?」
在這個當下,沒有任何一個人成功地以雙眼捕捉剛剛發生在賭場的事情經過。眾人只能藉由同時產生的幾種結果,靠著腦力去推測出事發的順序。
首先能明白的是,手槍自男子的手中消失了。
男子的身旁站著理應站在牆邊的溫斯頓。
溫斯頓的手裡拿著手杖。
最後,則是以為消失不見的手槍碎成兩截,在幾秒鐘後掉落在地。
還原起來,就是溫斯頓以超乎常人的速度展開行動,以手杖擊打了男子的手槍,將之朝著上方打飛。在理解完事發過程的同時,溫斯頓也垂下了手杖,在地板上敲了一聲。
拉撒祿維持著伸手入懷的動作眨了眨眼睛。賭場裡所有人的反應都和拉撒祿相仿,醞釀出一股和方才截然不同的沉默。
「───啊,咦?」
幾秒鐘前還握著手槍的男子,愕然地凝望著自己的右手。從他的角度來看,自己等於是在一瞬間失去了手槍,只留下麻痹感還纏繞著右手吧。
「好啦。」
這時,溫斯頓顫抖著喉嚨的脂肪開了口。他的語氣極為平靜,不僅沒有被掏出的手槍嚇著,也沒在那一剎那的行動後留下任何餘韻。那像是在散步途中與人打招呼的悠哉口吻,聽起來反而極為異常。
「拉撒祿•凱因德,你剛剛問了我扮演的是什麼角色對吧?」
「…………是有這回事沒錯。」
「正如你所見,我扮演的是調停者,也就是維持中立的角色。」
溫斯頓伸出食指,得意地左右搖擺。
或許是因為他的動作實在是過於俐落,反而讓人感受不到散發出來的威脅性吧。被繳械的玩家這時勉強撇過頭,朝著溫斯頓頂撞過去。
「你這混帳搞──」
他的話沒有後半句。因為溫斯頓用手杖壓住了男子的肩膀。
溫斯頓並沒有用手杖毆打,也沒有用前端戳人,就只是以輕柔得像是在輕輕拍打般的動作,將舉起的手杖前端放到了男子的肩膀上。
接著,他將手杖向下挪動。
「咕,嘰,呃啊!」
究竟要灌注多大的力氣,才能施展出如此驚人的動作?隨著手杖的下移,男子的膝蓋也彎了下來。溫斯頓的表情明明和平時一模一樣,但被手杖前端碰觸的男子卻整個人垮了下來,這幅光景看起來既像是粗製濫造的魔術手法,也像是施了魔法一般。
「這座城鎮出現了對立的狀態,會為此困擾的包括了賭場和一般居民。若是在這種狀態下發生暴力行為,那就沒辦法過上正常的生活了,對吧?在合適的場所,以合適的形式進行爭執,才稱得上是上道的行為,但這世上總是充斥著不上道的人們。」
溫斯頓一
鼓作氣地將手杖往地板放下。手杖的前端擊碎了磚頭,就這麼沒入其中。溫斯頓放開了倒插的手杖,張開了雙臂。
(…………是說,那根手杖顯然不是木製的吧。就當作裡面灌了鉛一類的東西好了,但那究竟得要有多大的力氣才能不當一回事地帶著走啊?)
畢竟就連拉撒祿也從未察覺過那根手杖有異。溫斯頓總是帶著這根改造過的手杖,而且還將之使得舉重若輕。
溫斯頓像是在向整座賭場發布宣言似的,朗聲說道:
「所以我才被叫了過來。」
他伸出了手,拽起了原本趴伏在地的男子。溫斯頓就像是在拎一隻小貓似的,讓男子在椅子上坐定。
「精確來說,我被賦予的角色是這麼一回事──『禁止讓這座城鎮出現暴力』,以及『履行在賭場進行賭博的結果』。輸不起的賭徒一旦豁出去大鬧,最後總是會帶來血腥的結果,這你們也都很明白吧?這座城鎮的風波,最終顯然會與暴力的行為做出銜接,所以我才會來到這裡,並以極為嚴格的態度履行賭博的結果。好啦,你啊,還是乖乖地把該支付的錢交出來吧。」
「哈,誰要乖乖聽你的話啊!」
從男子還敢吐口水的舉動來看,他確實是卯足了氣力,但他隨即被溫斯頓按著頭,趴伏在自己吐出的口水上頭,那些卯起來的氣力終究以撲空作收。
「遺憾的是你沒有其他選擇。我這邊也有著用人類的身體變賣成現金的手段,但這應該不是你會想要選擇的方法吧?」
呻吟聲取代了投降聲明。溫斯頓以隨性的態度翻找男子的衣服,僅從錢包里抽走了必要的金額。
「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手槍這種粗暴的東西就不該帶進賭場裡。這句話也同樣是說給在場的各位聽的喔!你們應該也不想變成這種下場吧?」
「那、那傢伙又怎麼說!」
再次被按倒在地的男子喊道。「那傢伙」指的是拉撒祿。
拉撒祿眨了眨眼,這才察覺自己還是維持著在那一瞬間伸手入懷的姿勢。在看到男子拔出手槍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是這個姿勢。
拉撒祿原本打算開口,但溫斯頓搶在他之前抬起了一邊的眉毛。
「拉撒祿•凱因德,將手伸到空無一物的懷裡是有什麼事?肚子痛嗎?」
「…………」
拉撒祿無言地抽出了手。當然,他的手裡並沒有握著任何東西。毋寧說,從外套的擺動來看,他顯然沒在內側插上手槍一類的沉重物體。
(他的眼睛很利啊。我原本還以為這能用來虛張聲勢……)
溫斯頓不僅在那一瞬間制服了男子,似乎還觀察過四周的狀況──至少他看穿了拉撒祿的動作只是單純的虛張聲勢。
「好啦,順便讓我把打招呼的目的完成吧。」
在賭場所有人的注目下,溫斯頓從地板上拔起了手杖。事到如今,他那宛如豬只般的肥胖身體,也因為蘊藏在體內的強大暴力而讓人覺得像只勇猛的山豬。明明如此大鬧了一番,但他的態度卻沒有分毫動搖,這也是溫斯頓最教人害怕之處。
「這座城鎮禁止任何暴力行為。此外,也禁止不去履行賭場賭博的結果。我──反正還帶著部下,就以『我們』作為稱呼吧。我們會遍布在這座城鎮的每個角落,監視著你們的一舉一動,監視著所有被撕毀的契約。」
在場沒有任何一個人有膽子對他的話語提出抗議。
明明爆發著儀典長的寶座之爭,但這座城鎮卻與暴力無緣到讓人驚訝的理由,也在此真相大白。答案其實非常簡單,那便是雇用了來自第三方的強大暴力,強橫地制止了其餘的暴力行為。
在地居民偏向儀典長派,觀光客偏向副儀典長派。至於這第三股勢力──某方面來說這並非勢力,而是維持治安的暴力裝置爽朗地報上了名號。
「以上宣言,乃是我溫斯頓以小喬納森•懷爾德的代理人身分宣布。」
這補上的一句話,讓拉撒祿不禁垂下了目光。
小喬納森•懷爾德──雖然他本人應該沒待在巴斯,但光是亮出名號就足以鎮壓全場。那是「便士」凱因德完全無法相提並論的窮凶極惡之徒。只要是曾經出入過賭場一次的人,就絕對會聽說過這個名字。
安靜得宛如被潑了一盆冷水的賭場反應,著實反應出了那個名字的影響力有多大。就連威布斯塔也不例外,對於溫斯頓像是要掌控賭場全局的傲慢發言,這名老者也沒有出言打岔。
至於溫斯頓本人則像是慢了好幾拍才有所察覺似的,以困惑的神色皺起了眉頭。
「哎呀,打斷了你們的興致,真是萬分抱歉。」
說著,他便以和先前別無二致的動作回到了牆邊。然而,客人們已經沒辦法再以同樣的心態打量著佇立在該處的圓滾滾人影了。
(總之,回家吧。)
拉撒祿迅速搜颳起桌上的金額,塞入口袋之中。
賭場的空氣完全被溫斯頓掌握住了。而溫斯頓方才提及的打招呼,代表的肯定就是──示威和恫嚇,同時也是下馬威,讓拉撒祿這樣的外地人士都能明白他所代表的立場。
就在拉撒祿靜悄悄地打算離去時,卻驀地被人從背後叫住,那是看似因騷動感到不快、皺起了臉孔的威布斯塔。他以緩慢的動作收著撲克牌,與其說那動作是在觸碰紙牌,更像是紙牌主動朝他匯聚過去般。
「雖然就只是幾個小鬼在亂吠,但這座城鎮的治安相當糟糕。凱因德的孩子,你可要小心啊。」
矮小的老人散發著與身材毫不相稱的強大欲望,露出了訕笑。
「『老夫的女兒也要受你照顧了』。」
比起剛剛被槍口直指更為強烈的死亡氣息,在這時撫上了拉撒祿的脖子。
對拉撒祿來說,他能不讓臉部抽搐起來已經堪稱是奇蹟了。渾身是血地倒臥在地的少女身影,在這時閃過了拉撒祿的腦海。
「………………啊,混帳。」
好不容易,他才從乾巴巴的喉嚨擠出了這麼一句話。
回到旅館,打開房門。
待在房裡的有莉拉和朱莉安娜。為了還無法外出的朱莉安娜,莉拉似乎是足不出戶地照顧著她。雖然用談笑風生來形容有些過於輕率,不過兩人似乎聊得相當起勁,狹窄的房裡瀰漫著愉快話題的尾韻。
莉拉放下了拿在手裡的針線,拾起了木炭,打算向拉撒祿打招呼。
『歡迎您回──』
在她寫到一半的時候,手上的木炭戛然而止。莉拉的表情僵住了。
拉撒祿沒有多加理會,以緩慢的步伐穿過房間,站到了塞滿旅行用品的木箱前方,就這麼朝著背後搭話。
「我說,朱莉安娜啊。」
「怎麼啦,大哥?」
「你爸爸叫什麼名字?」
「人家不知道!父親大人就是父親大人!」
一如往常地,朱莉安娜的說話聲還是快活異常。
「我換個問法。你的父親是一個年過七旬的老人,頭頂半禿,而且還坐著輪椅對嗎?」
「嗯?對,是這樣呢!父親大人好像就是這種感覺的人喔。」
「這樣啊。」
他從行囊里抽出了短刀。
拉撒祿一個跨步欺近床鋪,揪住了朱莉安娜的衣襟。他沒理會朱莉安娜發出的微弱苦悶呻吟,將她按到了牆邊。廉價的壁材隨之扭曲變形。
「…………呃!」
他聽到了莉拉像是挨了揍似的發出了急促的喘氣聲。朱莉安娜直直地望著自己,雖然因疼痛而皺著眉,但她的表情幾乎沒有改變。
拉撒祿彷佛在害怕一語成讖似的,以幾近悄聲的音量說道:
「你──是坎卜登•威布斯塔的女兒對吧。」
朱莉安娜眨了一次眼睛。那圓潤的眼睛映射出拉撒祿的身影,照出了他比刀刃還尖銳的神態。
「是這樣嗎?」
他判斷朱莉安娜沒有說謊。一方面是拉撒祿的觀察能力告訴他朱莉安娜的模樣不是在說謊,另一方面則是沒必要在把話說到這種地步後繼續裝蒜。
「不過好像有可能喔。大哥所描述的那個人物若是有著坎卜登•威布斯塔的名字,那人家的父親大人說不定就是坎卜登•威布斯塔了呢。原來父親大人叫這個名字呀。」
在不知父親名字的環境下成長的女兒。
或許他太過小看其中的異常性了。不管是女兒還是父親皆是。
「…………徹底被擺了一道啊。」
由於缺乏判斷的材料,因此沒有殺死朱莉安娜──這是因為他認為殺死她帶來虧損的機率相當高的關係。就結果來
說,拉撒祿將朱莉安娜留置在身邊的時間有些太長了。
在發生這類風波的時候,一旦被周遭的人們認定「這人應該是屬於某一方陣營的吧」,那就和實際加入其中沒什麼兩樣了。
這些日子以來,究竟有多少人目擊了拉撒祿照料朱莉安娜的光景?他既沒有積極對外宣示朱莉安娜的存在,也沒讓她走出房間,但拉撒祿曾帶著她去看醫生,在搬運的過程中也沒有做過任何掩蔽工作。人類的悠悠之口可沒被門擋住,朱莉安娜落在拉撒祿手裡的事實,說不定再過不久──或是早就以現在進行式傳播開來了。
這樣的處境,肯定是坎卜登•威布斯塔為拉撒祿一手打造出來的。
(她的知識之所以匱乏得驚人,原因就出在她是刻意被這麼養大,並在這種風波爆發時派上用場。朱莉安娜雖然沒有身為儀典長之女的自覺,但周遭人士都很清楚她是儀典長的女兒。威布斯塔是刻意營造出這種背景的。)
這樣的「道具」能派上多少用場,已經從拉撒祿的現狀得出了結果。
這可真糟──他深切地體悟到這件事。再置之不理的話,他就真的會被捲入這場儀典長之爭了。換個角度來說,他說不定早就已經被卷進去了。
(某一邊的陣營──或者該說雙方的陣營顯然都打算把我捲入這場儀典長之爭裡頭。換句話說,這場儀典長之爭會以某種類型的賭博來一較高下,而他們的目的是藉由收編我來增強戰力嗎?)
這種鬥爭他可是敬謝不敏。換句話說,拉撒祿得在朱莉安娜依附在他身邊的狀況傳開之前做出應對。也就是說──
「你要殺掉人家嗎?」
朱莉安娜歪起頭。
「…………」
拉撒祿沒有點頭,但重新握好了短刀。
率先浮現的方案,確實就是將「藏匿朱莉安娜」這樣的事實透過物理手段抹消掉。他總覺得冰冷的刀柄正在吸收自己的體溫。
若是立刻削斷她的喉嚨,有辦法在無人察覺的狀態下將屍體扔進雅芳河裡嗎?拉撒祿一邊在腦子裡盤算,一邊稍稍側過了頭。
「明明知道要被殺了,你倒是挺冷靜的嘛。」
「你想聽人家討饒嗎?」
「我是沒有要聽的意思啦…………」
他直視著朱莉安娜的臉孔。拉撒祿企圖從中讀取出幾許符合人性的情感──像是膽怯或是憤怒,並讓這些嵌在身上,藉以獲得成就感。
但她的臉上卻什麼也沒有。
朱莉安娜一如往常地展露著純真的笑容,對於近在眼前的死沒有一絲感慨。這並不像是對死亡做好了覺悟──拉撒祿雖然見過幾個有這種膽識的人,但並沒有從朱莉安娜身上感受到類似的成熟心靈。
朱莉安娜的表情,就像是看著原本高升的太陽沉入地平線那般,把眼前發生的事情視為理所當然。
在她的心中,死亡不具任何價值。
拉撒祿忍不住問道:
「…………你不怕嗎?」
在說出口後,他才想到這不該是一個意圖殺人者該說的話,忍不住露出苦笑。也不曉得是不是察覺到同樣的笑點,只見朱莉安娜憨憨地露出了笑容。
「因為這是父親大人所期望的呀。」
「…………父親大人是吧。」
「把人家帶來這裡的是父親大人,揭露這件事的肯定也是父親大人。應該是這樣吧?既然如此,那父親大人肯定也料到會有這種狀況了。」
朱莉安娜自豪地晃了晃遍體鱗傷的身子。
「因為人家愛著父親大人呀。」
像是覺得這可以作為一切的理由似的。
「人家愛著父親大人,父親大人也愛著人家。如果父親大人認為人家死在這裡是一件天大的好事,那人家當然覺得死了也沒關係呀!」
拉撒祿之所以會竄起一陣雞皮疙瘩,是因為他明白朱莉安娜是打從內心如此認定。眼前的少女看起來並不是人類,他總覺得自己觸碰的是一隻披著人皮的巨大蟲子。
未免也太過單純了。
朱莉安娜的邏輯雖然沒有矛盾,但這世上究竟有多少人能因為這點理由就心甘情願地去死呢?應該說,若光憑這點理由就能帶著誠摯的幸福心情死去,那種人又真的能稱之為人類嗎?
他反射性地舉起短刀。這是為了從少女的眸子之中找出符合人性的正常心靈反應。
要是沒人阻止的話,他恐怕就會直接揮下去吧。
「…………呃!」
從後方沖了過來的莉拉一把抱住了拉撒祿的手臂,讓揮舞短刀的動作停了下來。
「哦,哇。」
手臂被向後扯去的拉撒祿頓失平衡,在腳步一陣踉蹌的同時,手上的刀子落了下來。莉拉以意外迅速的動作將短刀踢到房間的角落,繞到了拉撒祿的面前。
在拉撒祿抽開身子後,朱莉安娜倒臥在地板上,像是回想起來有這回事似的猛咳起來。莉拉將朱莉安娜藏在身後,以強烈的視線投向拉撒祿。
「…………!」
「讓這丫頭活下去已經沒意義啦。事到如今,她已經是我的敵人了。」
所以要殺了她──拉撒祿認為這樣的邏輯相當單純,也不存在否定的理由,但回應他的卻是一連串用力搖頭的動作。
「…………!」
拉撒祿不太明白這究竟是「就算是敵人也不能殺她」還是「朱莉安娜不是敵人」的意思。算了,無論是哪一邊都無所謂。
有好幾秒鐘,兩人就這麼瞪視著彼此。
如果真心要殺的話,應該是辦得到的吧。他只要拾起短刀,再次揮下即可。不過,在殺死朱莉安娜的過程中,他會變得有必要先把莉拉攆開。
「…………唉。」
最後率先投降的是拉撒祿。
他聳了聳肩,調轉腳步,撿起了落在房間角落的短刀。他感受到莉拉的身子稍稍僵住,並把刀子丟進木箱之中,發出了「鏗啷」的聲響。
拉撒祿沉沉地坐到了床上。他原本只打算坐著,但身子隨即向後一頹,整個人躺到了床上。雖然現在甚至還不到小孩子就寢的時間,但他卻湧上了一股腦漿的縫隙全被木屑塞滿一般的疲憊感。
為了遮蔽從窗外射入的夕陽,他以手掌掩住了眼睛。
「唉,仔細想想,既然揭露朱莉安娜身分的是威布斯塔,就代表我殺了她也不會構成問題,既然如此,我就算殺了她也是無濟於事。」
一旦讓拉撒祿得知朱莉安娜是儀典長之女,肯定會料到他有下手殺害的可能性。在這樣的前提下仍決定曝光此事,就代表對威布斯塔來說,事情已經進展到了即使殺掉朱莉安娜也不成問題的階段。
「至少就現在來說,我已經沒有一定要殺她的理由啦……」
在嘟嚷這句話後,他不禁有些後悔。因為總覺得這句話聽起來像是硬拗出來的藉口。
他不曉得莉拉此時的反應為何,因為拉撒祿的雙眼已經閉了起來。取而代之地傳進耳里的,是完全沒受到氣氛影響、我行我素的朱莉安娜的朝氣蓬勃的說話聲。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