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三 美好過頭的不美好願景(1/2)
在與威布斯塔相遇後過了幾天,原本在旅館房內看著書的拉撒祿,因為聽到了微弱的樂聲而抬起了視線。
今天待在這間房裡的就只有拉撒祿和莉拉。愛蒂絲和菲莉原本就不會頻繁地出入男性房,而年紀上完全是個孩子的朱莉安娜只要在用過晚餐後就會沉沉睡去。在窗外可以看見星空的現在,待在這間房裡的就只有兩人而已。
音樂的出處自然不是躺在床上看書的拉撒祿,也不是拿著熨斗為拉撒祿燙衣服的莉拉。
看來樂聲是從窗戶外頭傳進來的。
也許是風向的關係吧,每周二和周五會在集會廳舉辦的舞會音樂,似乎傳到了這座旅館之中。以弦樂器悠然演奏的三拍子小步舞曲,正斷斷續續地乘風而至。
拉撒祿像是想看清楚被樹木遮蔽的集會廳火光似的眯上雙眼,但沒多久就失去了興致。
「…………對我來說無所謂啊。」
他只嘟嚷了這麼一句,就再次將意識集中在書本上頭。
不過,過了五分鐘後,這集中的狀況就遭到打斷了。原因是持續流瀉而來的小步舞曲發生了些微變化的關係。
小步舞曲主要是從躺在床上的拉撒祿的左耳接收,但如今右耳卻也開始接收到了像是在應和小步舞曲的哼曲聲。
拉撒祿維持著將書攤開的姿勢,只讓視線向右娜動。
只見莉拉正順著三拍子輕輕擺動著頭部,而她短短的頭髮也以同樣的節奏晃動。
她以略微走調的哼曲跟上旋律,像是在甩弄指揮棒似的以熨斗將布料燙直。她大概是在無意識之中哼唱的吧,畢竟莉拉甚少自發性地發出聲音──應該說,除了剛睡醒一類的狀況之外,拉撒祿也就聽過那麼一回而已。
也許是視線在她身上停留太久的關係吧,燙著衣服的莉拉忽然將臉轉了過來。
接著,她察覺了自己正在哼曲子的事實。
「…………?…………呃!」
「哦哇,唔,好險。」
莉拉立刻伸手摀住嘴巴,但熨斗卻因此從手裡鬆開。放入了灼燙木炭的熨斗要是被隨意亂扔,難保不會燒焦衣服或是帶來嚴重的燒傷。拉撒祿有些慌張地起身,抓住了在桌上不停搖晃的熨斗握把。
臉頰泛紅的莉拉縮起肩膀,把木板撿了起來。
『對不起。』
「無所謂啦。是說,原來你喜歡音樂啊?」
哼曲被聽到一事似乎讓莉拉感到害臊,只見她的臉變得更紅了。在從拉撒祿手中接過熨斗後,她含蓄地點了點頭。
「哦──」
我還真不知道啊──拉撒祿的腦海先是浮現出這句話,隨即被他吞進肚裡。莉拉極少主動提及自己喜歡或討厭的東西,若是對著她說自己不知此事,那其實也就等於承認自己從未問過。
在聳了聳肩後,拉撒祿將視線投向外頭。
「我是打算等一下去參加舞會啦…………」
「…………?」
在他把話說完之前,莉拉便側起頭。
『您這麼做、罕見。』
「我是很不想去啦,不過,走一遭的狀況很可能比什麼也不做還要好得多。」
由於將朱莉安娜安置在身邊,拉撒祿這下便會被視為威布斯塔派。不過,目前將朱莉安娜安置在身邊的事實尚未擴散開來,至少就現在來說,這方面的謠言還沒有傳遍大街小巷。
既然如此,那目前最有效的反制手段,便是與敵對陣營展開接觸,表明自己並不是威布斯塔的同伴。就目前來說,最佳對象自然是副儀典長理察•「帥哥」•納許。想與他見上一面的話,參加舞會就是最容易的手段。
(但威布斯塔肯定也料到我會這麼做,總覺得不會那麼順利啊。)
拉撒祿想像著慘澹的未來,接著搖了搖頭。
「是說,我不就是因為要參加舞會,才會要你把這套最貴的衣服燙一遍嗎?」
莉拉看著手邊──也就是拉撒祿帶上路的最高級衣物,這才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點了點頭。
應該對下達的指示內容多深入思考才對啊──拉撒祿搖了搖頭,說道:
「總之,怎麼樣?對舞會有興趣的話,要不要參加看看?」
他將剛剛想到的點子化為提案。
莉拉的臉龐登時變得神采奕奕。雖然不曉得身為外國人的她對於舞會有什麼樣的印象,但至少還能看出她確實是受到妙趣橫生的音樂吸引著。
然而,她欣喜的神情只存在了剎那。在與拉撒祿對上視線後,她便像是朵枯萎的花朵般垂頭喪氣。
「…………」
莉拉搖了搖頭。
為什麼──在拉撒祿發問之前,他看見莉拉正在輕觸自己裸露的手臂。莉拉剛才看的並不是拉撒祿的雙眼,而是她映照在眼球表面的身影。
(我是不覺得帶她參加舞會會鬧出多大的亂子啦……)
不過,這不代表莉拉不會受到他人的白眼,人類光是沐浴在他人的視線和意識之中就會受到傷害──應該是吧。大概是。這是拉撒祿最近才開始理解的理論。
莉拉會展露出感到些許沮喪的模樣,也代表她對舞會的音樂就是如此著迷吧。她的視線有那麼一瞬間投向了窗外,隨即像是害怕拉撒祿察覺似的,將雙眼垂了下來。
好像是提了一個讓她難受的提案啊──拉撒祿像是要轉換氣氛似的聳聳肩。
「總之,我等一下就要去參加舞會了。我會很晚回來,你可以先睡沒關係。」
「…………」
雖然拉撒祿嘴上這麼說,莉拉也點了點頭,但事實上,兩人也同時冒出了莉拉肯定不會率先就寢的想法。
拉撒祿覺得自己像是只被套上不熟悉的項圈的貓,抓了抓自己的脖子。
這是因為他換上了不合身分的高級服飾的關係。在從轎子上下來後,一臉不耐的拉撒祿邊走邊伸手指去戳領結和脖子之間的縫隙。
「欸,那很難看耶,快住手啦。」
搭乘另一座轎子前來的愛蒂絲,在下轎後便用力皺起了眉頭。拉撒祿看著比平時更加精心打扮的她,以一副有氣無力的模樣把手指從領口抽了出來。
拉撒祿等人的面前便是集會廳。
從下午六點召開的舞會已經過了超過三小時,如今已經不再演奏小步舞曲。此時演奏的音樂比在旅館所聽到的曲子更為清亮,是被稱為柯第永的一種音樂類型。
「好,出發吧。」
「你擺什麼架子啊?今天要參加舞會的是我,你只是個跟班啦。」
愛蒂絲像是要制止拉撒祿率先邁步似的,用力地跨出了步伐。拉撒祿在搖了搖頭後隨後跟上。
在巴斯舉辦的舞會,並不若帝都或鄉村別墅所舉辦的舞會那般正式。由於這裡是觀光勝地,人們也比平常放得更開,除了上流人士之外,也會有科學家、藝文創作者或音樂家廣受邀約。身為賭博師的拉撒祿若是參與其中,就算可能會有人為此皺眉不悅,想必也不至於被攆出會場。
但即使如此,若能依附某個正式的上流階級入場,確實也容易避開一些麻煩事。至於依附的對象──可以找個沒事幹的地主千金之類的。
他追著愛蒂絲,踏入被吊燈照耀著的金碧輝煌空間。拉撒祿先是閉了一下眼睛,接著再次睜開,像是在適應刺眼光芒似的連眨了好幾次眼。
「真是的!都怪你手腳太慢,現在舞會都快結束了!」
「要是早到的話反而糟糕吧。要我加入鄉村舞蹈的行列可是敬謝不敏。」
「哎呀,我倒是很想看呢。真不曉得你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跳舞呢。」
巴斯的舞會幾乎已經有一套既定流程了。說得精確些,就是起初會儀式性地以小步舞曲作為開場,再來是讓所有人一同參加的鄉村舞蹈,再來則是提供晚餐,並轉以吉格或柯第永這類以單人或一對參與的激烈舞蹈為主。
所以拉撒祿才會刻意挑在這個時間參加舞會。
過了晚上九點,大廳的牆邊會擺上幾張小桌,並在上頭擺放簡單的晚餐,讓跳舞跳累的人或是純粹陪著舞伴前來、對跳舞本身不感興趣的人有個能悠哉用餐和談天的空間。
理所當然地,賭博也會隨之在這種場合生根。撲克牌被隨性地和餐刀餐叉並排在一起,並被跳舞出汗過或受餐點油脂弄得髒兮兮的手指來回擺弄。
拉撒祿的手指蠢蠢欲動。
允許沾上汗水和油脂的撲克牌──要是能參上一腳,恐怕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掌控住整場賭局了吧。就連以賭博師來說算是相當謹慎小心的拉撒祿,在內心也變得像只看到骨頭的犬只般伸舌舐唇,舞會的賭博就是如此毫不設防。
(是說,想法和我差不多的傢伙
們好像也混在裡面啊。)
換作在帝都的舞會肯定會被攆出門外的人們,也在這裡以自然而然的態度參與對話或是賭博。
(算了,無所謂啦。反正今天也不是來掙錢的。)
他壓抑自己打量那些人賭博技巧的目光,觀察起四周的狀況。就像拉撒祿會環顧四下那般,對於兩人感到好奇的人們也頻頻投來視線。
所幸,他們要找的人物很快就主動湊了過來。
「嗨,愛蒂絲小姐!愛蒂絲•唐寧小姐!這一位該不會是『便士』凱因德先生吧?終於盼到你大駕光臨了呢!」
在來者搭話之前,拉撒祿就明白這名男子是副儀典長理察•納許。不過,這並不是因為拉撒祿的觀察力特別出眾的關係。
原因在於一眼看去,就能看出這名男子洋溢著勾引異性的魅力,加上他本人似乎也對此有所自覺,因此在服裝和態度上加強了這部分的氛圍
三角帽上別了個巨大的飾針,外套和背心都敞開了前方的扣子,讓襯衫的蕾絲、背心上的裝飾、外套的裝飾扣金線刺繡全都露了出來。他的身體前側被無數裝飾堆疊了起來,看起來就像是在肚子上開滿了無數花朵。
他的鼻子硬挺,有著深深的輪廓,眼神雖然給人極為狡猾的印象,但就連這部分都成了他魅力的一環。整體來說,他看起來就像個帥氣的浪蕩子。
這世上的女子,想必都會對他這裝飾過火的打扮投以看到孩童般的笑容,並被他放蕩不羈的氣質所吸引吧。
這名男子的左右各有一名身穿禮服的女子相伴,因此就算在場的不是拉撒祿,肯定也會稱呼此人為「帥哥」納許吧。
在來到適合交談的距離後,拉撒祿察覺他遠比自己高大許多。男子首先稍稍彎腰,擁抱了愛蒂絲一下。
「愛蒂絲小姐,你可有好好享受巴斯的夜晚?用過餐了嗎?那張桌上放了些水果塔,不如就讓我去為你拿來吧?」
在交談的過程中,納許的手臂一直環在愛蒂絲的腰上。以單純的打招呼來說,這樣的表現顯得有些過於熱情,但他的動作卻給人一種粗枝大葉的感覺。這肯定也是「帥哥」納許的待人接物的技巧之一吧。
愛蒂絲微微紅起臉龐,搖了搖頭說道:
「是的,我過了很愉快的一天。我已用過餐點,您的好意我心領了。」
在愛蒂絲露出不悅的表情之前,納許便抽離了身子,接著他向拉撒祿伸出了手。
「我是理察•納許。拉撒祿•凱因德,請多指教。」
他這是在「拉撒祿」和「凱因德」之間空上一拍的說話方式。真是奇怪的腔調啊──拉撒祿這麼想著,同時握住了他的手。
在納許說出下一句話時,拉撒祿也隨之明白了他這麼說話的理由。
「不過,我真的很高興你能前來呢,拉撒祿。我可是你的支持者喔,由於你遲遲不來,我差點就要寄邀請函給你了呢。」
納許的發言讓隨侍左右的兩名女子咯咯嬌笑。
「聽起來真是下流──」
「喂喂,我的甜心們啊,這雖然算是愛,卻是一種敬愛,你們應該能理解吧?」
「竟然說我們是甜心們!真是的,你到底有多少顆心臟呀!」
「想確認看看嗎?嗯,總之,我今天想和這位稀客聊聊,只能等下次再讓你們確認了。我想聊些男人間的話題啊。」
「果然聽起來很下流呢──」
即使被納許以粗魯的動作趕開,女子們依然是帶著笑容離去。
原來如此──他重新對納許的第一印象加了點分。
以初次見面的對象來說,「拉撒祿」這種稱呼顯得有些過於親昵,但納許肯定觀察過拉撒祿散發出來的氣息,認為他喜歡這種不帶矯飾的稱呼,所以才會用這樣的口氣與他攀談吧。就拉撒祿所見,納許對於愛蒂絲和其他客人的態度皆有不同。之所以會在姓氏和名字之間做出空檔,為的就是在測試拉撒祿的反應,看他喜歡何種稱呼。
巴斯的副儀典長的位子似乎不太好坐,並不是只要把自己打扮得光纖亮麗即可。
納許看著拉撒祿,將左手伸入口袋,抽出口袋的左手握著一個刻有精緻花朵圖案的鼻菸盒。他用力握了一下鼻菸盒後,將之交到了右手之中。他以右手將鼻菸盒在手裡轉了一圈後,便帶著笑容望了過來。
「所以啦,拉撒祿,為了紀念我們的初次見面,該談些什麼話題才好呢?要聊工作呢?還是要聊玩樂呢?」
拉撒祿苦笑了一下,朝著近處的空桌走去。
「反正到頭來還不是都在講同一件事。」
「的確沒錯。畢竟大部分的執政者,都和拿別人的錢和物品下注的賭博師沒兩樣啊。」
拉撒祿和納許隔桌對視,而這樣的局面自然吸引了眾人的目光。投來視線的之所以多以婦女為大宗,恐怕是因為納許在場的緣故吧。站在拉撒祿身旁的愛蒂絲像是有些待不住似的縮起了身子。
納許將鼻菸盒放到桌上,拾起了撲克牌。拉撒祿一邊打量著納許洗牌的手法,一邊開口問道:
「所以說,下注金要怎麼算才好啊?」
這裡是舞會會場,觀眾也以上流人士居多──但拉撒祿只是個庶民,納許也並非上流階級,想估量出合適的賭金並不容易。
在洗好撲克牌後,納許將牌堆放到了桌面的中央。他再次拾起鼻菸盒,使之在手裡不停打轉,並問道:
「我想想啊……不如就用個比較特別的賭金吧。『賭局落敗的一方,要老實地回答獲勝方一個問題』──你覺得這樣如何?」
「…………你有什麼目的?」
「這也沒什麼,若只是拿我們出得起的金額對賭,想必只會讓圍觀的各位感到失望吧。況且拉撒祿,比起金錢,現在的你更想要情報吧?」
總覺得有股與儀典長寶座之爭有關的氣息──但在拉撒祿開口回問之前,納許繼續把話說了下去。
「我可是對這座城鎮無所不知喔。無論是水準優秀的服飾店、手藝美味的餐廳,還是美麗佳人云集的妓院──但這對你來說似乎不需要喔。」
感覺像是刻意為之的低俗笑話,乘著在大廳角落為舞蹈演奏的音樂投向了拉撒祿。
他稍稍眯起了雙眼。
顯而易見地,納許在這樣的狀況下掌握了極大的優勢。光是在他擁有副儀典長這個擁有實權頭銜的當下,拉撒祿就只能當一個任人魚肉的弱者。納許若是真的有加害拉撒祿的意圖,就不會刻意提出「以情報取代金額」這種對拉撒祿來說安全許多的提議了吧。
至於納許是為了什麼要以情報取代金錢呢?他能從拉撒祿身上榨取的資源包括了女人、人脈和勞力,可說是隨他挑選,但納許卻偏偏選了情報。
(換句話說,納許有想從我身上打探的訊息。他想打聽和我有關的事──想當然耳,他想問的就是我究竟是不是站在威布斯塔那一方吧。)
雖然不清楚納許對拉撒祿如今的狀況掌握了多少,但他似乎還沒有要認真排除掉拉撒祿的意思。至於他不願動手的原因,就目前來說還是不明。
「哎,聽起來確實是挺有意思,但要怎麼保證做出的確實是『老實的回答』啊?」
「那還用說,當然是向神明發誓嘍。」
納許以只有拉撒祿看得見的角度眨起了單邊的眼睛。他大概是在知道拉撒祿的信念之一是「不祈禱」的前提下,刻意對他開這個玩笑吧。
「況且,根據我聽到的小道消息,『便士』凱因德不是長於識破他人的謊言嗎?那不就沒問題了?」
老實說,「識破謊言」這個說法並不精確。
拉撒祿擅長觀察他人,所以能在一定程度上推測出他人的心理和說出口的話語的真實性。不過,這頂多只能算是判讀表情和動作的功夫,並不代表具備著百發百中的精確性,他甚至還曾遇過演技過人的對手,害自己吃足了苦頭。
不過,拉撒祿沒理由將自己的能力據實以告,而若是不以情報,改以其他事物下注的話,這場賭局就會告吹,而這對於拉撒祿來說並不利。
「…………好吧,你如果接受的話,我就沒意見了。那就來吧。愛蒂絲,你如果沒事幹的話,可以去那邊跳跳舞喔。」
愛蒂絲露出了擔憂的眼神側眼看向拉撒祿。她似乎在判斷拉撒祿剛剛那句話究竟是「要離開也行」的意思,還是「待在這裡」的意思吧。過不多時,她向納許報備了一句後,隨即朝著正在跳舞的人群走去──而她的判斷是正確的。
想從拉撒祿的表情讀出情報並不容易,但若是愛蒂絲在身邊的話,拉撒祿就得擔心愛蒂絲的表情泄漏情報的可能性了。
拉撒祿原本以為納許會再補個一
句話,但他只是喜孜孜地目送愛蒂絲離去。
「好啊!既然今天有觀眾在場,那就挑個規則簡單的猜大小來玩吧。」
猜大小是規則極為單純的撲克牌遊戲。遊戲的進行方式如下──先從牌堆翻出一張牌,讓表面朝上。
接著玩家們要猜測下一張翻開的牌比前一張大或是小,並做出宣言下注賭金。等所有人都宣告完畢後,便會再次翻開牌堆,依照結果給予賞金。
拉撒祿在回想完遊戲的規則後,開口道:
「要讓哪一方做莊,哪一方當玩家?還是說乾脆不設莊家,讓雙方同時下注?」
「我覺得雙方同時下注的玩法挺有趣的。」
「那就這樣定了吧。不過,如此一來,就會出現兩人獲勝,或是兩人落敗的狀況啊。」
「要是雙方獲勝的話,就讓彼此詢問一個問題,至於雙方落敗的話就一笑置之吧。」
那就這麼辦吧──拉撒祿拿起了桌上的牌堆,以粗率的手法洗了幾次牌。首先讓納許混過一次牌,拉撒祿再接過洗牌,這應該能讓雙方對牌堆動手腳的機率降到幾近為零吧。
「『帥哥』納許,決定一下遊玩的總局數吧。這種遊戲玩久了總是會失去興致的。」
「有道理啊。那就設成五局如何?」
五局。其中既有可能詢問五次,也可能會遭到詢問五次。
認為超過或是低於這個數字都不太合適的拉撒祿,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好啦──好啦,開始吧!」
納許幹勁十足,從牌堆的上方翻出了第一張牌。
出現的是方塊6。
「…………」
他在轉瞬間思考了下一張牌會比6大或小。
若單純以機率來看,賭大會顯得合理得多,而若賭的是錢,拉撒祿大概也會這麼選擇吧。畢竟這次的遊戲也沒有線索能夠協助推測。
一如預料,納許這麼做出了宣言:
「我猜大。拉撒祿,你呢?」
然而,這回拿來對賭的是情報,說得更精確些,則是將「就形式上來說,要老實地回答對手的質問」這個行為作為賭注。
(若是如此,那貿然取勝或許有些操之過急。我想知道的是納許的意圖,但若只是想知道此事的話,也不見得非贏不可。看來得避免在不清楚對手意圖的狀態下提出不該問的問題啊。)
他裝出用心思索的模樣,在讓人感到不自然之前──
「我猜小。」
簡短地如此宣告。
納許稍稍抬起了眉毛,之所以會傳來「啪」的一聲,是因為他的左手用力握住了鼻菸盒。他將鼻菸盒交到右手後,以左手伸向牌堆。
「哎呀,一開始就這麼強勢啊,那就開牌吧。」
最後出現的牌是黑桃K。
納許誇張地出聲大喊,拉撒祿則是輕佻地聳了聳肩。他知道周遭傳來了一小陣嘈雜聲。
納許窺探起拉撒祿的雙眼。以男人來說,他的睫毛還真長啊──拉撒祿冒出了這般念頭。
「這樣吧,第一題就這麼出吧。各位先生女士,你們意下如何?這位可是名聲盛極一時的『便士』凱因德。在場的諸位之中,想必有不少人會想與他同桌共席吧。」
和我這種市井小民是有什麼好賭的啊──拉撒祿雖然想這麼吐嘈,但也明白贊同納許說法的人們占了多數。
「不過,想結識『便士』凱因德並不容易。他不僅是多忙之身,同時亦非舌粲蓮花的個性。所以說,拉撒祿,能告訴我目前與你同宿一處的同伴成員們嗎?」
納許降低了眨眼頻率的雙眼,讓拉撒祿明白這句問話帶有弦外之音。
「…………原來如此。」
拉撒祿咕噥了一聲,稍稍抬起了視線。
(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納許果然還不打算積極地將我排除掉。也就是說,他還停留在不確定我站在哪一方的階段。)
這樣的意圖從「打聽拉撒祿的同伴」的這個問題即可得知。換言之,納許想知道的,是拉撒祿的身旁是否有威布斯塔派的成員存在,或是拉撒祿此行是否專為投靠威布斯塔的陣營而來。
頭痛的是,威布斯塔的女兒朱莉安娜確實待在拉撒祿的身邊。
(要是納許問這個問題還有其他目的……能想到的大致有兩種狀況。
狀況一──假設納許還不知道「朱莉安娜在我身邊」這件事。
在這樣的狀況下,納許在乎的就純粹是威布斯塔派的成員是否有在我的身邊。若是如此,那告訴他朱莉安娜在我身邊就是不智之舉。畢竟在說出口的瞬間,就有可能把我視為威布斯塔陣營的危險性。)
為了爭取時間,拉撒祿拿起了桌上的玻璃杯嘗了一口。
(然而,輕率地說謊同樣有危險。畢竟識破謊言也不是我的獨門專利。)
拉撒祿識破謊言的本事,是他迄今的人生歷練所練就出來的,同理可證,眼前的納許也相當有可能具備了同樣的技術。
而在「隱匿同伴資訊」的這個當下,拉撒祿恐怕就會被納許視為敵人了吧。
(狀況二──假設納許已經知道了「朱莉安娜在我身邊」的事實。
在這樣的狀況下,納許「還不確定我站在哪一方」的心境就至關緊要。換言之,納許很清楚威布斯塔的為人,認為「就算朱莉安娜在我身邊,我也不見得就等於加入了威布斯塔那方」。
在這樣的狀況下,我若是沒將朱莉安娜的存在據實以報,會被看成什麼樣的人物?
隱匿了與威布斯塔派的成員的關係,卻又刻意接近納許的新來乍到賭博師。就算說得客氣一些,也是個十足十的可疑人物。換作是我的話,肯定會把這樣的傢伙視為敵人吧。)
就結論來說,「告知朱莉安娜的存在固然危險,但秘而不宣也一樣危險」。
(饒了我吧…………)
拉撒祿放下了葡萄酒杯,像是讓話語在口腔里打轉似的咂嘴。
「成員有我、我雇用的傭人莉拉、在那邊跳舞的愛蒂絲•唐寧、她雇用的傭人菲莉、馬車的車夫,還有一個叫朱莉安娜的小鬼。」
「朱莉安娜?這名字還真可愛,她是什麼人呀?」
「天曉得。我是在她受傷的時候撿到的。由於她連家住哪裡都不知道,我只好暫時收留她一陣子,但她什麼也不說,所以我也是一無所知。你如果願意的話,我還真想立刻把她丟給你照顧啊。」
拉撒祿的舌頭彈出了不至於算是謊言的話語。
無論是朱莉安娜受傷,還是沒仔細打聽她的來歷都是事實。威布斯塔僅是用「女兒」來形容她,而朱莉安娜也不曉得「父親大人」的姓名。
他以全無虛假的內容,表露出「收留了朱莉安娜這個來路不明的孩子,讓自己感到頭痛」的現狀。甚至把「感到頭痛」強調成「頭痛不已」也不至於過火。這便是在講述朱莉安娜存在的同時,又不至於讓納許立刻視自己為敵人的臨界線。
納許露出了眼角漾出皺紋的柔和笑容,讓拉撒祿看不出他對於這樣的回答做何感想。
「『便士』凱因德不僅實力高超,似乎還具備了過人的美德呢。繼帝都之後,你也在此地拯救了女孩子呢。難道說,愛蒂絲小姐也是受你拯救的一員嗎?」
「我是個欲望強盛之人,你這麼說未免有高估我之嫌,但賭博師說起來也不是什麼冷血無情的兇惡匪徒。扮演騎士營救小女孩這點浪漫情懷,我終究還是有的。」
在說出口的瞬間,埋怨隨之朝著他砸了過來。那些聲音的來源並不是外界,而是拉撒祿的內心。待在拉撒祿記憶力的幾名女孩子,正怒氣沖沖地吼著「你哪有資格這麼說」。
拉撒祿懷著幾分自省的心情,環繞起四下。
(有件事我弄明白了。我就覺得他講話的方式和使用的手段怎麼會這麼拐彎抹角……)
只見感到有趣──或是以置身事外的態度眺望兩人的舞會賓客們就站在不遠處。
(他是不得不這麼做,而這也是「帥哥」納許的弱點吧。這傢伙的支持者是容易喜新厭舊、耽溺享樂的貴族,但這些貴族大爺只是來此地旅遊的,這些成員並非固定,而是經常性地出現交替。換句話說,若是想持續性地獲取支持,他就得用盡手段吸引眾人的目光。)
所以他會把話說得誇張做作,用上排場浮誇的手段。若不透過這樣的對決滿足觀眾的好奇心和喜好八卦的心態,納許就無法採取行動。
「好啦,進行第二局吧。」
由於剛剛翻牌的是納許,這局便由拉撒祿翻牌。
拉撒祿以食指靈巧地翻出了牌堆上的第一張牌,露出了苦笑。
「我猜大。」
出現
的牌是黑桃2,他也沒得選擇。
也許納許也覺得這樣的對決有些不夠刺激吧,只見他露出了有些相似的笑容。
「我也猜大。」
「也是啊。那我要翻牌了。」
理所當然地,這局的正確答案是大,拉撒祿下一張翻出的牌是黑桃7。
「好啦,納許,同時獲勝的話是由誰先問?還是要一起問?」
「我是都行,不然就讓該局的翻牌者先問如何?」
「這樣啊。那就容我先問一句啦。」
拉撒祿在稍事思考後,將眼下最需要詢問的問題問出了口:
「這樣吧,就問儀典長。沒錯,我想問和儀典長有關的事。我聽說這個城鎮為了讓博弈業發達起來,而招聘了賭博師,還特地設立了儀典長的職位。我沒記錯吧?」
「嗯,是這樣沒錯。所以呢?」
「如果我現在就想當的話,我該怎麼做?儀典長是怎麼任命出來的?」
唯有兩人才能明白的苦澀沉默,在雙方之間停滯了一拍。
納許的眉毛微微揚起。那張大眼睛的小動作,是肉食野獸在評估獵物強弱時的舉止。他的目光充滿著打探,正在估量拉撒祿這段話是為了積極參與此次的風波,還是以任一個造訪此地的賭博師都會感興趣的態度提起這個話題。
拉撒祿面無表情地將納許的目光輕描淡寫地帶過。
「…………儀典長是由市議會共同推舉出來的。」
「能講得更具體一些嗎?」
「市長一名、參事議員八名、市議員二十名,這合計二十九人會以多數決的方式推舉出儀典長。基本上來說,這些成員都是由這座鎮上的有力人士構成。」
納許稍稍加重了「這座鎮上」這四個字的發音,言下之意即是暗指在巴斯落地生根的人們。換句話說,議會的成員幾乎全都是威布斯塔派吧。
(如此一來,這座城鎮的儀典長之爭的勢力結構也變得清晰起來了。)
在拉撒祿的腦中,圍繞著一個地位而產生的對立狀況正逐漸從模糊的輪廓開始成像。
市長一名、參事議員八名、市議員二十名,儀典長便是基於他們的投票而當選。這是個連貴族的地位也能以金錢進行交易的時代,而這種城鎮的議員資格,自然沒有不被放上賭桌的道理。
(換言之,所謂的儀典長之爭,就是向鎮上的議員發起以地位為賭注的對決。納許透過賭博的手段,從原本被威布斯塔陣營獨占的議員手中贏得了數席的地位。納許八成是想透過贏取過半議員地位的手段,好當上巴斯的儀典長吧。)
不過,他的動機目前尚不明瞭。
想到整起事件的構造比預期得還要單純,拉撒祿不禁暗自嘆了口氣。當然,這種不以金錢而是以利權作為賭金的賭局,其風險想必遠遠凌駕在尋常的賭博之上。
「哦──那站在你這邊的議員有多少人來著?」
這句話的意思等同於「你從多少個議員手中贏得他們的權利了?」。
「拉撒祿,這應該要當作第二個問題吧?」
「你給的優惠有點少啊。不過也有道理,那這個問題就留到下一回再問吧。」
雖然拉撒祿立刻做出了退讓,但納許以左手擺弄鼻菸盒,同時開口說道:
「…………不,沒關係,我就一併答覆吧。別在意,就當作是我給的優惠吧。就目前來說,和我站在同一陣線的議員一共有三人。」
二十九人之中的三人。
拉撒祿問這個問題的意義,有超過一半在於虛張聲勢,他不認為納許會老實回答這個問題。況且,在二十九席之中,他掌握住的只有寥寥三席,這是一樁極為不利的事實,將這種資訊公布出來,納許究竟能獲得什麼好處?拉撒祿沒有感受到他在說謊,又或者是納許刻意說謊,但背後的目的又是什麼?
在拉撒祿打算深入思考之前,納許先一步開口了:
「好啦,那換我問第二個問題了。拉撒祿,我該怎麼看待你才好?」
「意思是?」
「讓人驚訝的是,你早在超過十年前就開始締造佳績了。一名賭博師究竟能活上多少歲數,在場的各位恐怕都心裡有數吧?他在父親的指導下磨練技術,選擇了孤傲而非孤立,在那個宛如魔窟一般的帝都孑然一身地活到今天。」
原來話也可以說得這麼好聽啊──拉撒祿苦笑著眺望納許,觀察著他在無意識之中握緊鼻菸盒、用手指撫過盒蓋的動作。
(這代表對於事物的強烈執著,和小孩子緊抓著中意的毯子是差不多的。這會是想依賴某物的不安感的體現嗎?從會挑選鼻菸盒作為習慣動作的載體來看,說不定是虛榮心或是審美觀吧。)
喀──鼻菸盒被放到了桌上。
「然而,你救助了一名少女──名為莉拉的一名少女。甚至不惜和賭場進行了一場驚天動地的對決,不惜拋棄理應到手的鉅額財富。而如今,你也救助了名為朱莉安娜的……如果把話說得絕情些,就是個毫無關連的陌生人啊。」
拉撒祿總覺得納許把「甚至不惜攪入了儀典長之爭」這句話硬是吞了回去。
「對你來說,拯救眼前的某人,是不是比你的信念還要來得重要呢?」
「……………………」
拉撒祿一時語塞,同時也對說不出話來的自己感到驚訝。
這就像是被從未意識過的石子絆倒的感覺。拉撒祿的動作先是僵住了一個瞬間,接著刻意忽略了這個事實重新思考起來。
這次提問的目的倒是淺顯易懂。
待在拉撒祿身邊的是威布斯塔的女兒。理所當然地,若是想加入納許的這一方,朱莉安娜肯定不能帶在身邊。為了讓自己活下去,究竟有沒有辦法對朱莉安娜痛下殺手──納許想問的就是這一點吧。
拉撒祿將一個離自己不遠的盤子拖了過來,盤子上盛了切成五片的糖煮蘋果。
「我只是個極為貪心,又極為膽小的賭博師罷了。我之所以會對信念如此固執,是因為信念有其價值存在,若是得為了某些事情去扭曲信念,也只是代表那件事情的價值更高一籌罷了。」
「你的意思是,無論是名為莉拉的少女,還是名為朱莉安娜的少女──或者說只要是能讓任何一個活人繼續活下去,就是一件極有價值的事嗎?」
「哪可能啊。我去救莉拉確實是基於這樣的原因,但去幫朱莉安娜的心態,就和把掉在地上的東西撿起來的感覺差不了多少。」
與此同時,拉撒祿回想起自己持刀對準朱莉安娜的那一瞬間。拉撒祿生動地想像著和現實有違的光景──腦海里的自己將刀刃直接刺入了朱莉安娜的脖頸,在想像之中噴灑著鮮血,甚至連血液的溫度都感受得到。
雖然覺得不太舒服,但也僅此而已。他肯定殺得死朱莉安娜。
肯定──殺得死她吧?
嘴角浮現出淡淡苦笑。他一邊為莉拉不在現場感到欣慰,一邊自虐地想像著她若在場的話會有何反應。
「活著這件事並不帶有分毫價值。這種事只要在路上隨便找些──哦,這鎮子上好像沒有啊──總之,那些窮途潦倒的傢伙們都會願意告訴你們吧。要是光活下去就能帶有高昂價值,那些傢伙們肯定就會被人掛上標價四處兜售啦。」
拉撒祿以食指拈起一片糖煮蘋果放入嘴裡。有一股奢侈的味道。
「總之我是個窮骨頭,若是有人要免費送我東西,我大概也會收下吧。朱莉安娜就是如此,所以我也可以用同樣不在乎的心情把她扔棄掉──應該吧。」
「這不是和你剛剛說的騎士浪漫情懷云云相互矛盾嗎?」
「你會去幫浪漫情懷估價嗎?」
「哎呀,的確如此,你的話挺有道理。」
對納許來說,拉撒祿能對朱莉安娜痛下殺手一事肯定是個好消息,因為如此一來,拉撒祿就不會受到朱莉安娜的牽制而加入威布斯塔派了。實際上,納許也正對著拉撒祿露出了刻意為之的笑容。
然而,拉撒祿卻也同時察覺到了納許眼裡的陰影。
(厭惡殺害他人的排斥感?明明都站在這樣的立場上了?還是殺死少女的罪惡感?從那種花花公子般的態度來看,這樣的推測倒還有幾分可能。但即使如此,在爭奪儀典長這個地位的鬥爭之中,他還有多餘的心思去在乎這種事嗎?)
難受的疑念在腦海中揮之不去。難道回答選錯了嗎?但講出口的話語已經無法收回。
拉撒祿緩緩地舔起沾有糖煮蘋果糖液的指尖,接著以手勢要對方進行下一局。
「第三局。來到折返點了呢。怎麼樣呀,拉撒祿?想打聽的事情還有很多很多吧?」
納許輕巧地翻出了撲克牌。
紅心10。
「我猜小。」
絕大部分的腦力挪去思考下一個提問的拉撒祿這麼說道。既然牌堆看起來沒有被動過手腳的跡象,那照著機率論去選擇就是最穩健的做法了。
然而,納許給出的宣言卻與拉撒祿相反。
「我就猜大吧。」
「耍老千」這個詞彙從腦海中掠過,但拉撒祿隨即否定了這個想法。畢竟最後洗牌的是拉撒祿,而納許散發出來的氛圍也和耍老千之人不一樣。
看著納許殷切期盼牌面出大的模樣,拉撒祿總算是明白了──他是在仰賴所謂的好兆頭。
到目前為止的兩局對決之中,正確的答案都是猜大,所以第三局也要做出同樣的選擇。這種將毫無因果關連的對決結果硬是串連在一起的想法雖然不是拉撒祿的思考方式,但在賭場經常可以看到做出類似行動的人。
(不過,說起來,會相信好兆頭實在是有點…………)
他的養父是一名技巧高超的賭博師,也留給拉撒祿許多教誨,但其中沒有任何一項與運氣、走勢或是兆頭有關。雖說厭惡不確定要素也和養父本人的個性有關,但要以賭博師的身分走上漫長道路的話,這確實也是不必要的東西。
拉撒祿稍稍眯起眼睛。他將已知的情報交織成網,於腦海中雕塑起「帥哥」納許的人格形象。
下一張牌被翻了開來,理所當然地,出現的牌面是小。看到翻出來的方塊A後,納許誇張地用手掌拍了一下額頭。
「就差一點!」
是哪裡差一點啊──拉撒祿忍不住覺得有點好笑。
「那換我問下一個問題了。」
這局是五局對決的中間點。由於猜大小時失手的機率並不算低,因此包含這局在內,能詢問的問題恐怕只剩下一到兩個吧。
換句話說,差不多是深入核心的時候了。
拉撒祿雙肘頂桌,探出了身子,只讓眼角露出了扭曲的笑意。
「那麼,納許,你贏不了威布斯塔──你對這樣的狀況有何感想?」
納許的表情登時僵住。
「像這樣直接面對面,就能看出你身為賭博師的本事了。納許──『帥哥』納許啊,你的實力固然不俗,但和那隻老狐狸相比,你在城府的深度上終究是遠遠不及啊。」
這句話有一半是出自拉撒祿的實際感受,另一半則是出於推測。
比方說,所謂的「仰賴好兆頭」,在賭博時就只是一種破綻百出的理論。比方說,即使趁著威布斯塔毫無防備時下手,他所能搶到的議會席次也僅有寥寥三席。比方說,如今威布斯塔已經做好備戰,正準備一鼓作氣地摧毀納許等等。
雖說以賭博師為職的人們往往都有對著冷門選項下注的習性,但若是看到現在的納許,想必不會有半個人押他獲勝吧。納許如今的情勢就是險峻到會讓人萌生出這樣的念頭。
「怎麼可能,睜大眼睛瞧瞧我英俊美麗的朋友們吧。坐擁莫大財富、權力和知識的我,豈有敗北的道理?」
納許以自豪的口吻這麼一說,周遭的貴族們便開心地跟著起鬨。
然而,拉撒祿也在同一時間察覺到納許話中的謊言。畢竟貴族們雖然興致勃勃地打量兩人,但卻致命性地欠缺嚴肅的態度。
上流人士並不會在這座鎮上定居,他們僅僅是在旅途之中造訪這座城鎮,在治癒過帝都或鄉里累積的疲勞後,馬上又會離開此地。他們之所以會在這裡耀武揚威,為的就只是能在旅途之中貪圖方便。
與之相比,威布斯塔派的人們由於都是在地人士,因而都有著願意在此地度過終生的覺悟。就算納許派能在社會地位和實際所得取得優勢,對於參與儀典長之爭的認真程度還是有著雲泥之差。
(而「帥哥」納許肯定也明白這一點。)
就拉撒祿所見,納許並沒有遲鈍到沒能察覺這樣的事實。在出手反抗威布斯塔之前,他肯定就已經很明白狀況如此。
這時,納許一邊將話說下去,一邊大大地張開雙臂。
「況且,正義站在我們這一方。」
「正義?」
「沒錯。你覺得威布斯塔是什麼樣的存在?他啊,可是在這座城鎮紮根的怪物啊。」
他的外貌確實會讓人聯想到怪物──拉撒祿雖然這麼想,但納許要說的似乎並不是這方面的事。
「威布斯塔是從很久以前就待在這鎮上的賭博師,費盡了心思拓展自己手中的權力。他以賭博贏來的金錢買下了鎮上名士的女兒,與她們發生關係,並為了奪得更大的權力而挑戰下一場賭局。一般人早該在某處滿足或是失足的人生之路,他卻一路走到了現在,這便是『至尊』威布斯塔這個男人的真面目。」
拉撒祿深切地明白這究竟有多麼異常。他的養父在可稱之為壯年的年紀撒手人寰,而他自己雖然還活著,但就連活到目前這個歲數的人生之中,也多次遇上過做好喪命覺悟的場面。
在終有一日會跌落的鋼索上走到這把歲數的男人──「儀典長(至尊)」威布斯塔就是這樣的人物。
想到這裡,腦海里同時浮現出芳妮的臉龐。如果「買下名士女兒」的說法為真,那麼那個和名字相反、極度缺乏愉快情緒的女人,肯定也是其中之一吧。
「原來如此,但那又怎麼樣?雖說有程度高低的差異,但任誰都有這般傾向吧?」
「也是啊。但那名男子已經成了支配慾的化身,即使在奪得這座城鎮後,這股執念也不見消退。他當上儀典長,成為這座城鎮的王,並執著起自己身為王的身分。你應該懂吧?他正對於這座城鎮超乎自己所能掌控的繁榮狀況感到無法忍受。」
「他看不慣巴斯這個城鎮因賭博和溫泉治療而匯聚人潮的狀況?」
「應該說,他討厭的是超乎預期的人潮和金錢的流入,讓貴族們開始對政策指指點點的現況。那老頭可是牢牢地將這座鎮子握在手裡,打算和他一起進棺材喔!雖說人潮的湧入會削弱在地人的勢力,但若是用更宏觀的角度來看,就代表湧入的金錢就是如此驚人。比起讓威布斯塔一個人中飽私囊,對城鎮來說,我這邊的做法才更算得上是幸福啊。」
所以我方才是正義的一方──納許的言下之意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與此同時,拉撒祿也察覺納許還有些事情隱瞞著沒說。納許所講述的個人動機雖然似乎不帶有說謊的成分,但卻也沒將所有的動機完全坦白。
(納許在方才那番長篇大論之中藏了什麼東西?在出手搶奪議員地位的當下,納許就已經是在以身犯險了。他才不可能是真的為了這座城鎮的發展動手的。)
由於拉撒祿沒有出言回應,納許索性將抬起的雙臂軟弱地垂了下來,並露出看似溫和的懦弱笑容。
「回個話嘛,拉撒祿。比起被狂妄的老人頤指氣使,看著這座城鎮的發展性逐漸遭到扼殺,當我的同伴不是美妙多了嗎?」
「遺憾的是,現在是由我發問的時間,我不覺得有回答你的必要啊。」
「你給的優惠好像有點少啊?」
拉撒祿看了一眼納許,聳了聳肩,接著短短地回應了他的問題:
「這種想法不是很合我的胃口啊,納許。」
這也讓第三局的對決劃上了句點。
桌面上再次洋溢起殺氣騰騰的氣氛。緊握在納許左手的鼻菸盒反射著燈光,讓拉撒祿感到有些刺眼。他稍稍眯起眼睛,將手伸向牌堆。
翻開的牌面是黑桃Q。
這一回,納許似乎也不打算依賴好兆頭了。
「我猜小。」
「小。」
兩人幾乎是同時做出宣言。
(在確認過我的立場後,納許應該會想辦法拉攏我加入他的陣營吧。若是如此的話,我該怎麼回應才好?而我又該問什麼問題?有辦法反過來逼納許發誓不加害於我嗎?只剩下一次或兩次了嗎……混帳,難以預測的次數也會讓未來變得難以預測啊…………)
也許陷入了相同的思考吧。納許的眼睛雖然追著拉撒祿從牌堆翻牌的動作,但明顯看得出他正在深深地思考。至於他在想些什麼,就不是拉撒祿能看出來的了。
拉撒祿幾乎是在無意識的狀況下,以右手翻開了牌堆最上面的一張牌──
「……………………」
「……………………」
出現的是一張紅心K。
「……………………」
「……………………」
該怎麼說,現場的氣氛驀地變得極為滑稽。不對,由於世上的一切都是依循機率論發生的,當然也會有機率較低的狀況發生的時候。不過,在這個節骨眼出現的K實在是過於不巧。理當獲得的發問權就此從手中溜走,原本想好的各種對策也跟著付諸東
流。
環顧周遭,只見賓客們似乎困惑著究竟是該放聲大笑,還是該露出傻眼的神情。一股極為尷尬的氣氛瀰漫了舞會現場。
「……………………哈哈哈。」
「……………………哈哈哈。」
納許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拉撒祿,讓我們進行最後一次的對決吧。」
拉撒祿也吊起了嘴角。
「嗯,好啊。」
第五局的猜大小開始了。納許翻開的牌是黑桃6。
拉撒祿暗自鬆了口氣。如今最為不利的局面,就是「只有納許獲得了質問的權利」。由於出現的數字是6,無論是依循機率論下注的拉撒祿還是追求好兆頭的納許,都會做出同樣的選擇。雖說最好的局面是「只有拉撒祿獲得質問的權利」,但眼下的狀況會讓兩人都有發問的餘地,因此並不算太糟的進展。
理所當然地,兩人猜的都是大。
納許最後翻開的牌是紅心Q。也許是因為不用怕氣氛再次被「小」的結果搞砸了吧,只見納許以誇張的動作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以順序來說,是由我先問對吧,拉撒祿?」
「是啊,想問什麼儘管問吧。」
納許若是打算拉攏拉撒祿加入己方,那會提出的問題數量就不會太多,而拉撒祿也都為這些質問準備了適宜的答覆──但納許肯定也察覺到了這一點。
因此,當納許的雙眼深處浮現出深沉覺悟和愉悅光芒的瞬間,拉撒祿登時湧上了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
「我說,拉撒祿。拉撒祿•『便士』•凱因德啊。」
納許的右手握著鼻菸盒,做出了看似放鬆的動作。
「我就贈予你擔任市議員的權利吧。你願意接受嗎?」
「……………………啊?」
在沉默了幾秒鐘後,拉撒祿的嘴裡迸出了窩囊的聲音。像這樣在賭場發出不帶任何演技和算計的話語,對他來說是極為罕見的行為。
由於納許的口吻實在太過自然,拉撒祿的腦海里甚至冒出了「原來『市議員的權利』這種東西也可以像零用錢一樣隨便發放嗎」這種脫線的疑問。納許等著拉撒祿理解其中的意義,卻又在他出聲反駁之前率先出聲。
「什───」
「這座城鎮是賭博與溫泉治療的城鎮,而儀典長的立場也明確地宣示了這樣的狀況。不過,若是通曉賭博的有識之士僅有儀典長一人的話,那可就不太對了。巴斯目前的氛圍也展露出這樣的訊息了吧?」
拉撒祿並沒有同意納許的話語,但贊同的聲浪卻在周遭的人群之中傳開了。他感受到在市議員權利這個重量級的話題被搬出來後,人們的興致也隨之被吸引過來。
「你、我和威布斯塔都是秉持著迥異理念的賭博師。而你的實力早已經過證明,你的頭腦之聰明、人格之高潔、判斷力之準確,也在這次的對話之中展露無遺。你是個優秀的賭博師,作為發展這座城鎮的人才真是再適合不過了。市議員的席次對你和這座城鎮來說,肯定都是天大的福音吧?」
「──不,等等,你等一下。」
動搖讓舌頭稍稍打結了一下。他從舌頭遲鈍的反應察覺到自己動搖得相當嚴重。
他想不到納許竟然會提出這種建議。
(…………「想不到」?)
不對。這樣的提案是納許親自給出來的。
(納許以儀典長為目標,但手中的議會席次僅有三席,所以我自然而然地認定他不會把手中僅有的三個席次拱手讓人。)
拉撒祿要是在這時接下了議會席次,那他和威布斯塔派的關係想必就會惡化吧,想與威布斯塔聯手的難度想必會大幅提升。
然而,這卻也不代表拉撒祿加入了納許的陣營。
拉撒祿將獲得席次視為契機,並為了當上儀典長而展開行動的可能性──就客觀來說──確實是不低。若納許仍以成為儀典長為目標的話,拉撒祿就會成為不小的阻礙。納許肯定也清楚這一點,但他仍是像這樣送出了手中的議會席次。
(所以說,這傢伙的目的究竟為何?以儀典長為目標的說法是謊言嗎?若是如此,那他又為何要引發這麼大的事端?我要被他利用去完成某些事嗎?)
原本在腦海里描繪完畢的鬥爭構圖,在這時逐漸坍塌崩垮。在這段期間裡,納許的舌頭還是流暢地動個沒完,拉撒祿好不容易才打斷了他的話語。
「慢著,我沒說要收下,而且也不打算去當市議員。」
「哎呀,但是你剛剛不是說過『免費的東西都會收下』嗎?你該不會是說謊了吧?明明都向神明發誓過了不是?」
哪有人這樣強詞奪理的──拉撒祿打算反駁,但在最後一刻收住了話聲。
因為他明白這番話不是對他說,而是講給周遭的上流人士聽的。也不曉得剛剛的那些對話是哪裡搔到癢處了,只見他們都呈現出歡迎拉撒祿擔任市議員的態度。
──既然說過免費的東西都會收,那不接受市議員的權利,就等於是和發言自相矛盾。
這是完完全全的強詞奪理,以邏輯來說充滿了破綻,然而在場的並非邏輯學家,而是耽溺在享樂與放蕩的上流階級人士。
拉撒祿要是輕率地出言否定的話,他們肯定就會連連高呼這是在自相矛盾吧。如此一來,拉撒祿就會受到這座城鎮的半邊勢力的敵視。
然而,收下席次帶來的損失實在是太大了。這樣的風聲想必會在轉瞬間傳遍大街小巷,鑽入威布斯塔的耳里吧。在最糟糕的情況下,他甚至會當場遭到殺害。
「好啦,拉撒祿,你的答覆呢?你願意接受的話,我會很開心的。」
拉撒祿雖然對納許的提問回以笑容,但他無法否認自己的臉頰在抽搐。
在沒想到納許會將議會席次直接塞到自己手上的當下,拉撒祿就輸了這次的對決。然而,現在連反省的空檔都沒有。對決的條件之中有規定一定得答覆對方,只要他沉默的時間愈長,在場的氣氛就會對他愈不利。
(然而,要怎麼回答才算合適?不接受議會席次的權利、不與在場的貴族們為敵、不會被威布斯塔敵視──能同時滿足這三項條件的回答究竟落在哪裡?)
腦子熱得發燙,乾脆讓嘴巴自顧自地說,隨便挑一邊加入算了──拉撒祿的處境就是如此窘迫,甚至讓他萌生了這樣的想法。而就在他嘴巴微張之際──
「那、那個,對不起。那樣做,是不行的。」
背後傳來的陰沉話聲,讓拉撒祿慌慌張張地把嘴閉了回去。
他氣勢猛烈地發出聲音回過身子,只見受到吊燈照耀的室內,有一名像是半沉在人影之中的女子。那是欠缺了愉悅(Funny)情緒的芳妮•馬雷。
自己的話語讓周遭視線投來的狀況似乎讓她吃驚,只見芳妮的肩膀驚顫了一下。接著她以緩慢的動作穿過人群,來到了拉撒祿的身旁。
「市議員的席次是,呃,不可以的。對不起。」
唯唯諾諾地說出幾乎是同一句話的芳妮,與眼下的場子實在是顯得格格不入,任何人都在一瞬間收住了話聲。拉撒祿回頭一看,發現納許似乎也嚇了一大跳,就這麼張大了嘴巴愣住了。
膽怯地動著雙手的芳妮,似乎認為自己已經盡了說明的責任。不曉得她是敵是友的拉撒祿露出了尷尬的神情,為了打破沉默而開口問道:
「…………為什麼不行?」
「呃,那個,是我說明不周,真是抱歉。市議員等和行政有關的工作,那個,只能讓住在這座城鎮的人擔任,而拉撒祿大人是一名旅客…………」
在眾人視線的壓迫下,芳妮的語尾也畏畏縮縮地縮成了一團。
不過,那沉鬱的口吻對現在的拉撒祿來說簡直宛如天籟之音,他甚至浮現了想送芳妮一吻的念頭。拉撒祿判斷在場的芳妮是與他同一陣線的。
拉撒祿裝出打從心底感到遺憾的表情快嘴說道:
「哎呀,真不好意思啊,『帥哥』納許。看來就是這麼一回事呢,所以我也只能對你的回答說不了。畢竟我沒有能當上市議員的資格,所以也無可奈何。」
欠缺了最為根本的資格──作為不至於引起騷動的推辭議員資格理由可說是十分合適。拉撒祿說完這句話後看向左右,只見在場的賓客們雖然露出略顯不服的表情,但並沒有掀起預期之中的反彈聲浪。
如此一來,應該就能在勉強不參加任何一方的狀態下結束這場會面吧。
趁現在趕快逃吧──拉撒祿這麼想著離開了桌旁,為了不讓畏縮起來的芳妮落單而走到了她的身邊。
納許慌慌張張地叫住了他。
「等、
等一下,拉撒祿,那你的問題怎麼辦?」
「哦,那個啊。放心吧,我很快就問完了,而且我也不太需要你的回覆。」
拉撒祿聳了聳肩。只有口氣還帶著愉快氣息的他,雙眼凌厲地瞪向納許。
「『一旦試圖離開這座城鎮,就會把莉拉視為遊民』──做出這項決定把我們關在這鎮上的就是你吧,納許?」
這並非疑問,而是斬釘截鐵的斷定口吻,讓納許的笑容凍住了。
「給我記好了,你總有一天會為自己企圖下手的東西付出代價。」
在撂下這句狠話後,拉撒祿沒等待納許的回應,就帶著芳妮離開了桌邊。
「請、請問,那樣真的好嗎?」
在離開桌邊後沒多久,芳妮便這麼開口問道。
兩人位於大廳之中,拉撒祿雖然抽離了賭博區,但由於愛蒂絲還在裡頭,因此他還不能回去。此時的他正和芳妮一同走向舞池區。
「你在說哪件事?啊,你先等我一下。」
為了不妨礙別人跳舞,他貼著牆壁前進,很快就找到了愛蒂絲──她正在舞池中央一帶和一名陌生男子共舞。雖然拉撒祿和她對上目光揮了揮手,但愛蒂絲似乎還打算再跳上一陣子的樣子。
雖說目前是旅伴的身分,但愛蒂絲也有她自己的人生之路要走。即使跳舞在拉撒祿眼裡是極為無所謂的活動,但對愛蒂絲而言想必是重要工作的一環吧。不打算加以妨礙的拉撒祿,就這麼靠著牆壁而立。既然說好要幫她出滯留此地的一切花用,他似乎就得等愛蒂絲跳完舞才行。
芳妮的視線在拉撒祿和愛蒂絲之間來回遊移後,慢慢地湊到了拉撒祿的身邊。
「請問,拉撒祿大人,您願意和我共舞一曲嗎?」
「…………啥?」
這意外的提問讓他反射性地皺起眉頭。
「對、對不起,請當我沒說。我這種人竟然前來邀約,那個,真是對不起。」
「不,我沒有要對你生氣的意思啦……」
流瀉的曲目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華爾茲。在舞蹈的造詣上只是個門外漢的拉撒祿原本嫌麻煩,打算一口回絕,但隨即想起她剛才的解圍之恩。
雖說和威布斯塔派的人跳舞顯然會帶來些許損失,不過打壞有恩之人的心情倒也不是明智之舉。
拉撒祿強忍內心的不耐,讓背部抽離牆邊。
「醜話說在前,我跳舞的本事可是爛到會讓人嚇破膽的。」
芳妮用力眨了眨眼,接著她極為罕見地露出了少女般的純真笑容。
「請放心,這場舞會客人們都不會在意禮數不佳的問題。只要能樂在其中,並持續動著腳步的話,就會是一場美妙的舞蹈了。」
「這樣啊。」
「那麼,還請您多多指教。」
和一般邀舞的立場相反,芳妮主動地伸出了手。這不在乎禮數和積極的動作,都和她迄今的形象大有不同,為此感到有趣的拉撒祿握住了她的手。
拉撒祿跟著和緩的三拍子,踏出了最開始的第一步。
他從生鏽的記憶之中翻找出舞步的種類,在不至於跌倒的狀況下挪動腳步。生硬地踩了幾個小節的步伐之後,拉撒祿總算是成功地跟上了節奏。他既沒有誇張地跌倒,也沒踩到芳妮的腳,這讓他安心地吁了口氣。
教他大感意外的是,芳妮竟然是一名舞蹈能手。她平時略駝的背脊不知上哪兒去了,此時的她將背部打得筆直,並秀了一手靈巧的步伐。拉撒祿之所以能不至於摔倒,也得歸功於她若無其事地引領步伐。
在做過第一次的轉步後,芳妮再次開了口:
「關於剛剛的那句話,您那樣說真的好嗎?」
「嗯?喔,你說最後那句話啊。」
「你總有一天會為自己企圖下手的東西付出代價」──這句話帶著威嚇的語調,會讓拉撒祿和納許之間的關係走向惡化……芳妮應該是這麼認定的吧。
以身為威布斯塔派的一員來說,這女人會在意這種事還真奇怪──拉撒祿這麼想著,對芳妮聳了聳肩。說實話,雖然嘴上講得難聽,但拉撒祿其實並沒有那麼討厭納許。
「不,反而是納許更不打算和我切割了。應該是這樣沒錯。」
「您為何會如此認定……?」
「要說原因的話,就是因為納許比威布斯塔還弱啊。」
他這麼斷定道。以一名賭博師來說,納許的實力實在算不上頂尖。
「說起來,我之所以會被卷進這場風波,都要歸咎於獲得了莫大名氣之後踏入了這座爭奪儀典長寶座的城鎮。既然看不出我是屬於哪一方的陣營,就等於雙方陣營都把我視為眼中釘,所以我的立場才會如此尷尬。沒錯吧?」
芳妮看似點了點頭,但也許只是在踏舞步時稍稍屈膝而已。
「既然如此,會為我帶來的混亂感到開心的會是哪一方?理所當然地,會是在正常的對決之中遭到捻碎的弱小一方啊。」
所以,納許才會刻意安排,讓拉撒祿無法離開這座城鎮。
所以,納許才無法和拉撒祿劃清界線。
最後的問話傷得他愈重,就愈能讓納許認清拉撒祿的價值吧。他就是這種類型的人物。
「只要放著不管,他總有一天會過來低頭的。對於自己目前毫無勝算的現狀,納許肯定比任何人都明白。」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呀。」
由於芳妮在回應後露出了安心的模樣,拉撒祿在困惑的同時也感到有些好玩。
芳妮隸屬於威布斯塔的陣營──或似乎是威布斯塔坐擁的女人之一,若按照納許的說法,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正因如此,她才會在拉撒祿即將被迫收下議會席次時出手相助───
(───不對,並非如此。)
他察覺這樣的邏輯不太對勁。
(不想從納許手中接過席次,純粹是我個人的難處。對於威布斯塔來說,和「協助我拒絕收下席次」相比,「待我收下席次後將分崩離析的兩陣營一網打盡」應該更為輕鬆才對。對於納許讓出手中席次一事,他應該沒有需要刻意妨礙的理由才對。)
若是如此,眼前的這個女人──怎麼看都是威布斯塔手下的芳妮,卻沒有依循威布斯塔的想法行動。
拉撒祿反射性地想從芳妮身旁抽開,但卻被舞步中環抱過來的手臂制止了。體溫略低的芳妮的手臂,傳來了一股讓人發毛的氣息。
明明肯定感受到了拉撒祿的視線,芳妮卻還是和平時一樣,以戰戰兢兢的態度動著那對黑暗昏沉的眸子。
「你…………你是以什麼作為目標?」
「…………」
回應並不是話語,而是抿緊嘴唇的動作。她消瘦的喉嚨動了一下,像是吞回了即將說出口的話語,最後還是以沉默作結。
拉撒祿原本想進一步提問,但無論如何開口都像是在咄咄逼人,因此他放棄了這個念頭。就算投以尖銳的話語,芳妮恐怕也只會像個貝殼般緊守沉默,而以甜言蜜語撬開對手心房則非拉撒祿的強項。
最終,橫亘在兩人之間的只有靜默,以及填補空白的腳步聲。
不過,這對拉撒祿而言說不定是好事一樁。換言之,他得以將意識專注在還不熟悉的舞蹈上頭,讓舞步變得輕快許多。
雖說他只是在芳妮的引導下追隨她的步伐,但也多了能靜下心來聆聽音樂的心思。他在腦海里追逐著淺淺記下的樂譜,配合著旋律蹬地出聲,同時預估著芳妮下一步的動作,逐漸減輕她的負擔。
兩人在舞池中大幅度地移動著。明明舞步配合得天衣無縫,但他卻覺得「步伐似乎還要再小上一些」才對。
右轉步、左轉步──他看著周遭的動作重複了幾次動作。雖是軸心沒有絲毫搖晃的漂亮轉步,他卻忽然冒出了「對方似乎應該把體重多交給自己一些」的想法。
感覺想像和現實之間出現了少許的剝離感。不對勁的感覺似乎逐漸囤積在頸部一帶,讓拉撒祿把脖子轉了一圈。明明現實之中的舞蹈進展得如此順利,他又為何會產生那種感覺?
也許是這樣的舉止重複了好幾次的關係吧,在樂曲進入終盤之際,他發現眼前的芳妮輕聲笑了出來。
「怎麼了?」
「沒事,拉撒祿大人,您正愛著某個人呢。」
愛。
這沒頭沒腦地冒出來的詞彙讓他眨了眨眼睛。芳妮的嘴角依舊帶笑,以周遭人們聽不見的音量悄聲說道:
「拉撒祿大人,您從剛剛就一直在想著某一位對吧?」
「…………某一位是?」
「那是比我矮上幾許、比我消瘦幾許、比我更沒有力氣的女子。拉撒祿大人在腦海里與之共舞的對象,就是這位
女士吧?」
沒說出口的異樣感被一語道破,讓他差點停下腳步。也許是預料到他會有這種反應吧,芳妮雙腳使力,拖著拉撒祿的身子讓舞步繼續。
同時,拉撒祿萌生了恍然大悟的感覺。原來那股異樣感是這麼一回事啊。在拉撒祿的腦海里,他所共舞的對象似乎和眼前的芳妮出現了落差。
「…………那樣……那樣子就叫愛嗎?」
對於拉撒祿困惑的提問,芳妮以一口咬定的口吻回答:
「和某人跳舞的同時,若是還想著其他的女士,那肯定就是因為愛了。」
拉撒祿的視線游移了一會兒後,像是在嘆息似的點了點頭。
「…………這樣啊。」
兩人配合華爾茲的最後一小節,緩緩地停下了動作。總覺得身體還殘留著意猶未盡的感覺,令拉撒祿感到有些飄忽。
芳妮的雙手自拉撒祿的掌中抽開。周遭的人們紛紛詢問起對於方才舞蹈的感想,或是想擔任下一名共舞者的報名聲。在這陣喧囂聲中,就只有芳妮離去時所留下的呢喃聲在耳邊繚繞著。
「是的,那是愛,那的的確確就是愛。在任何時候、做任何事時,只要腦海里浮現出某人的模樣,那原因除了愛之外便不做他想。」
造訪巴斯是上流階級的固定行程之一。人們會浸泡溫泉、賣力地經營人脈、享受美食,而女性更會在此地訂製禮服。
踏入美麗的觀光勝地,就會想穿上雍容華貴的服飾,這也是人之常情。為此,巴斯同樣也是知名的時尚重鎮,人們會在這裡購入大量的蕾絲和緞帶,直到錢包空空如也。
而隨著購入的東西愈多,被捨棄的物品也會隨之增加,這亦是不變的真理。以上流人士為客群的服飾店愈是增加,巴斯的二手服飾店的貨源自然也愈是充實。
包含朱莉安娜在內的拉撒祿一行人,在十一月的最後一周來到了其中一間二手服飾店。自從拉撒祿在集會廳賭博後,如今已經過了約莫一周的時間。
這幾天的日子都過得相當安穩。
仔細想想,不管是威布斯塔還是納許,都是有著官職的優秀社會人士,除了透過賭博鬥法之外,他們應該還有很多工作要忙吧。光是每天早上被奮力敲響的迎賓鐘聲,就能講述他們的工作有多忙碌了。
心知這僅是片刻和平的拉撒祿,在這一周內前往各處的賭場和集會所露臉,像是回到了帝都的生活般,讓零錢填滿了口袋。
感覺像是久違地回到了很有自己風格的生活──他今天也沒有雇用轎夫,以散漫的步伐走著並冒出了這樣的念頭。由莉拉、朱莉安娜、愛蒂絲和菲莉所構成的小團體看起來嚴重地缺乏一致性,與巴斯的氛圍格格不入,因此周遭感到怪異的目光大量地刺了過來。然而,現在的拉撒祿心情極好,甚至完全不會去在乎這些目光。
「欸、欸,拉撒祿!你真的要買衣服送人家嗎!可以嗎!」
也不曉得到底知不知道路,搖搖晃晃地邁步的朱莉安娜回過身子望向拉撒祿,由於她呈現出倒著走的姿勢,拉撒祿索性用手勢要她轉回去。
一如預料,轉著身子的朱莉安娜踩到了腳下的積雪,登時滑了一跤。莉拉連忙湊了過去,將她攙扶起來。
「還行啦。要是一直只穿那套連身裙,你也會凍死吧。」
布滿她全身上下的繃帶已不存在。雖然肌膚各處都還留有顏色偏深的色素、凹痕和瘡疤,但她所受過的傷勢已經幾乎痊癒了。
特地跑一趟服飾店的原因,除了開始下雪的天氣變得冰冷刺骨之外,就是因為朱莉安娜康復的關係。
「啊,是那間店呢!人家是第一次上服飾店!是第一次呢!」
事先和旅館老闆打聽過的服飾店出現在視野之中後,朱莉安娜便一股腦兒地沖了出去。才剛復原的雙腳踩出的步伐實在不太穩健,莉拉隨即追了過去。
「…………!」
「不,只有她一個人應該也幫不了什麼忙吧。」
「菲莉這就過去。」
「嗯,拜託你啦。」
懶得跑步的拉撒祿目送菲莉離去,接著搖了搖頭。也許是身邊的小孩變多的關係,他覺得自己最近忽然變得蒼老許多。
話又說回來,明明是看她老是穿同一套連身裙覺得不妥,才決定要幫她買衣服的,但看朱莉安娜以不在乎連衣裙下襬的態度蹦蹦跳跳,就讓他覺得自己根本是在浪費錢。拉撒祿看著少女們被吸進服飾店門內空間的背影,搖了搖頭。
他將視線投向身旁的愛蒂絲。
「愛蒂絲,你要跟著跑過去也行喔。」
「你的腦袋裡裝的就只有傻話而已嗎?」
他試著開個玩笑,結果卻被愛蒂絲以傻眼的態度瞪了。
接著愛蒂絲緩和表情,露出了極為難以形容的神色。那看起來就是「我並沒有打算否定你的好意」的謹慎之情,以及「這份贈禮實在太過豐厚」的辭退之情各自參半的模樣。
「況且,我和菲莉其實不需要什麼新衣服呀。我知道朱莉安娜小姐和莉拉小姐有購買的必要,但我們基本上都從宅邸裡帶了一系列的衣服過來了。」
拉撒祿有說過,除了要為朱莉安娜和莉拉添購新衣之外,也願意出資幫她們買些行頭。
「畢竟沒想過會在這裡待這麼久啊,既然帶著也不礙事,那就收下吧。」
「可是預算一類的…………沒問題嗎?」
愛蒂絲似乎覺得露骨地談論金錢話題是很失禮的事,只見她的臉頰微微泛紅。但拉撒祿卻是不當一回事地聳了聳肩。
「你覺得我最近都去了哪些地方?」
「…………集會廳之類的場所?」
「是啊。由於我賺的都是小錢,所以才會被稱為『便士』凱因德,但小錢的定義也是因人而異的,對吧?」
「哦,原來如此。的確是這樣沒錯呢。」
聽出拉撒祿的弦外之音後,愛蒂絲再次點了點頭。
在帝都的時候,拉撒祿主要出入的都是以庶民為客層的咖啡廳。這是因為以拉撒祿的社會階級來說,待在這種地方才算是恰如其分。
不過,這座城鎮可說是龍蛇混雜,就連為上流階級開設的舞會,也能讓拉撒祿這類人士自然而然地參與其中。而在該處賭博的當然都是以貴族和富裕人士為主,對這些人來說,就連索維林金幣都只能算是一點零頭。
「能輕鬆賺錢確實是不錯,但錢包一重,就覺得有些不自在啊。由於咱們家最近雇了個優秀的女僕幫忙節流,所以就連浪費錢的狀況都減少許多啦。」
「你這不是繞了一圈承認自己是個窮骨頭嗎?」
「差不多啦。我們家裡也到處都是亂丟的錢,有些就這樣糊裡糊塗地讓它生灰塵了。」
「你是準備冬眠的松鼠嗎?」
「總之,我現在手頭有閒錢,所以你不必太在乎啦。」
他摸了摸後腦杓補了一句:
「況且如果沒買給你們的話,那丫頭肯定也會拒收吧…………」
聽出「那丫頭」所暗指的對象後,愛蒂絲露出了淘氣的笑容。
「哎呀,所以我們就只是個方便的藉口嘍?」
「是是是。大小姐,能否饒恕在下的無禮,讓幾位成為在下的藉口呢。」
「真是的,真拿你沒辦法。好在本小姐心胸廣闊,就賞你個面子收下衣服吧。」
愛蒂絲先是一臉嚴肅地頷首,但很快就忍不住笑了出來。
在視線前方,一度被關上的二手服飾店門被打了開來,從中現身的是菲莉。她似乎很快就挑到了喜歡的東西,只見兩手抱著感覺隨時都會掉下來的大量衣物。
「大小姐,您再不快來的話,菲莉就要連您的份一起買完了喔。」
她似乎不是在開玩笑,再次關上了門扉。看到菲莉沒有一丁點兒客氣和謹慎的態度,愛蒂絲像是要將肺底的空氣全數擠出來似的,深深嘆了口氣。
「還是加快腳步吧…………」
在拉撒祿於二手服飾店眺望著那些來源看似可疑的衣物時,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
拉扯袖子的原來是莉拉。
「怎麼了?是說,其他人跑哪兒去了?」
『朱莉安娜小姐、菲莉小姐、換、衣服。愛蒂絲小姐、買東西。』
看來朱莉安娜很快就找到了看上眼的衣服,在菲莉的協助下前去更衣了。應該是借用二樓的居住空間充作更衣室吧。
由於店裡紊亂地堆著木箱,加上陳列著主打的禮服,使得視野嚴重地受到遮蔽。不過,他確實聽到了愛蒂絲在不遠處徘徊的聲響。
『請、往這走。』
在莉拉的帶領下,拉撒祿來到了女用上衣的販售區。莉拉遞出了兩件款式迥異的衣
服。
「怎麼啦,兩件都想買嗎?」
『不。』
在將兩件上衣攤開並列後,莉拉將木板轉了過來。
『您覺得、哪件適合我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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