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三 美好過頭的不美好願景(2/2)
「…………」
窺探他反應的視線相當扎人,讓拉撒祿反射性地沉默下來。
他重新比較起兩件上衣。其中一件是附了兜帽的披肩,胭脂色的布料上染上了白鳥的圖樣,由於能罩住全身,雖然看起來略薄,但似乎相當保暖。
另一件則是最近流行的騎馬外衣款式。由於是以男用的騎馬衣作為改良的設計,這件騎馬外衣的長度僅到腰部,給人活潑的印象。
到此為止的部分他都還明白。
反過來說,他知道的也就僅此而已。對於形狀的差異、歷史上的沿革或是社會階級的穿搭狀況等部分,拉撒祿姑且還是具備著相關知識,也能在親眼看到後做出分辨,但他能掌握的也就只有這樣。若是要延續這個話題,藉以評價服裝與人的適合度,那就超出拉撒祿的理解能力了。如果要他道出真心話的話,那就會濃縮成「無所謂」三個字了。
不過拉撒祿還是具備著一定程度的想像力,知道說出這些話肯定會招惹對方生氣。
「…………呃──啊──好,就兩件都買吧。」
莉拉抿住唇角,在剛剛書寫的句子下方又加了一段話。
『只要一件、就可以了。』
「…………啊──」
上次買衣服的時候,由於畏畏縮縮的莉拉一直無法下定決心,拉撒祿索性使出兩套都買的強硬手段。然而,這回莉拉想問的是哪一件比較適合自己,若是採取同樣的手段,恐怕只會適得其反。
話雖如此,但他真的無法分出好壞。他曾聽說過,女性在這種情境之中往往已經選好了其中一邊,要的只是男方推她一把,但若是選成另一邊,就會反過來激怒對方。要是刻意選錯的話,說不定就能看到莉拉勃然大怒的珍貴光景啊──拉撒祿懷著有些逃避現實的念頭這麼想著。
最後,拉撒祿在徹底煩惱了一番後──
「…………選這件披肩吧。」
「…………?」
由於莉拉側起頭,拉撒祿便短短地補上一句理由。
「騎馬外衣會讓我想到某個讓人火大的女人。」
拉撒祿的腦海里浮現出今天大概也在帝都的賭場耍弄撲克牌的女子,並這麼說道。那是一名會將男用的騎馬衣當作外套穿上的奇妙女子。要是莉拉換上了騎馬外衣,那每次看到她就會聯想到那名女子,恐怕會帶來不小的壓力。
這下總該滿意了吧──拉撒祿望向莉拉,卻錯愕地瞪大雙眼。
「……………………」
因為莉拉微微鼓起雙頰,露出了露骨的不悅神色。
「你、你怎麼啦?」
「……………………」
即使他出聲提問,莉拉也沒有寫下回覆,就只是將手邊的騎馬外衣折好,放回木箱上頭而已。在抬起臉龐時,她雖然已經恢復成平時的表情,但拉撒祿還是隱約察覺到她內心的不悅。
她捧著似乎決定要買下的披肩,和往常一樣站在拉撒祿的身旁──但她的舉止似乎隱隱帶刺,這會是拉撒祿的錯覺嗎?他不懂自己的回答有哪裡不妥,靠牆而立的他滿是困惑。
由於氣氛險惡,在沉默了一陣子之後,在看到對著自己展示的木板時,拉撒祿不禁嚇了一大跳。也不曉得是氣消了,還是將怒氣藏好了,總之看到莉拉一如往常的模樣,讓拉撒祿鬆了口氣。
不對,莉拉的臉上帶了點緊張的神色。
『能和您、聊聊嗎?』
「只能聊到她們買完衣服而已喔。」
莉拉抬頭看了一下,很快將視線挪回木板上頭。她握著木炭在木板上提筆的聲響,比起平時還要快上許多。從下筆的速度來看,她煩惱的並非該如何書寫成句,而是對內容感到恐懼。
『奴隸、我、接下來、的、話題。』
看到這段句子,拉撒祿眨了眨眼,無言地要她寫下去。由於兩人並肩而立,拉撒祿能將她書寫在木板上的文字看得很清楚。
『如果、我、不再是、奴隸。』
這時,她手中的木炭忽然停了一下。
莉拉的目光挪到了拉撒祿的臉上,其中包含了期待、不安、恐懼以及信任。蘊含著這些情緒的,究竟是莉拉的眼眸,還是映照在其上的拉撒祿雙眼呢?在找出這個問題的答案之前,莉拉已經垂下眸子,寫下了短短的一句話。
『之後也、待在家裡。』
之後也待在家裡──拉撒祿緩緩地吞下這段話語,從扼要的文字之中感受出背後的意義。
現在的莉拉是一名奴隸,而只要她期望的話,隨時都能擺脫奴隸的身分。也因此,只要她期望的話,就沒有繼續待在拉撒祿家裡的理由。
拉撒祿試著想像了一下。
那是莉拉擺脫奴隸身分之後,與她一起待在帝都的生活──自己想必會和現在一樣,過著靠賭博餬口的頹廢生活,肯定會變得更為活潑、更有主張的莉拉會不時為自己的生活態度感到傻眼或好笑,而他會經常拜訪帝都的好友們,也會在愛蒂絲偶爾來訪時抱怨幾句,偶爾會和芙蘭雪在賭場裡上演你來我往的廝殺戲碼,即使如此,那肯定會是比迄今的人生更為熱鬧、更為精彩的日子吧。
那就如一場美夢,既溫柔又美好。
正因如此,拉撒祿明確地做出了回答:
「不行。」
從莉拉僵住身子的反應來看,她似乎隱約預期會收到這樣的答案了。
「…………呃。」
即使如此,她仍是用力咬住了嘴唇,寫下了言簡意賅的疑問。雖然看不到站在身旁的莉拉臉龐,但泫然欲泣的氣息卻濃濃地傳了過來。
『為什麼?』
「要說原因的話,我之所以把你留在家裡,就只是因為你是個奴隸啊。」
沒有依靠對象的她,若是棄置在帝都裡頭的話,說不定連明天的太陽都見不著,而且拉撒祿也沒有人可以託付。所以拉撒祿才會雇她為女僕。
『就只是、這樣嗎?就只有、這個理由?』
莉拉的身體雖然微微發顫,但拉撒祿仍是打算回答「沒錯」。
然而舌頭像是麻痹了一般,沒辦法好好發出這兩個字的發音。
他將手插入口袋,緊緊握住了隨身攜帶的硬幣。他閉上雙眼,在嘴裡翻攪話語,尋找著能正常發音的文句。
「就算……不只有這個理由,就算有別的理由,也和你有任何的瓜葛嗎?」
「…………呃!」
這句話明確地傷害了莉拉。拉撒祿的話語砸在拳頭所能傷及的部位的更深處,而他也感受到莉拉用力抬頭的氣息。若是睜開眼睛的話,也許就能看到她眼角帶淚的模樣吧。
他沉默了呼吸一次的時間。同時,他發現自己過於用力地吸了一口氣,全身上下也處於僵硬的狀態。在拉撒祿還是個街童的時期,每當受人毆打時,他總是會下意識地做出這番行動。
在莉拉下筆之前,拉撒祿先一步開口了:
「我再過沒多久就要死了。」
「…………呃。」
他感覺到莉拉的肩膀驚顫了一下。雖說這句話省略了相當多的內情,但莉拉仍是迅速搖了搖頭,將手伸向拉撒祿的袖子。
他不禁重重地露出苦笑。
「我不是患了疾病或是受了暗傷啦。是說,要是連某人的死亡都不能當作玩笑說出口,那就代表已經病入膏肓啦。」
拉撒祿再過沒多久就會死──這並不是「人終有一死」一類的警句,而是更為直接且現實的形容法。
「你好像老是會忘記這件事,所以我才會用這種惡劣的玩笑提醒你。就普世角度來說,我是個既不正經又沒價值的社會底層,每次的工作都有死亡的可能性,甚至可以說每一次走進賭場,就是和死亡為伍。」
只要拉撒祿還打算當一名賭博師,這樣的事實就不會有所改變。
「就算發生的機率再低,只要一次次地觸發,終究有成真的一日。你懂嗎?我總有一天會在賭博的過程中喪命,而那恐怕不會是多久之後的事。就算明知如此,我也不打算中斷賭博師的人生。屆時你若是待在我的身邊,那我的死亡也就等同於你的死亡。」
「…………」
睜開眼睛的他,首先看到的是莉拉將木板掐得過緊而泛白的手指。
「也是啦,現在的生活水準確實不差,薪水也算優渥,生活也沒什麼壓力。不過,你覺得這種優渥的生活有重要到將性命一併賠上嗎?」
「…………」
莉拉像是要寫些什麼──但又停手。她
轉而以手帕輕輕擦過手指,對著拉撒祿伸出了手。
她的手掌碰上了拉撒祿的手。
比起拉撒祿溫暖些許的纖細手指纏了上來。拉撒祿雖然沒有將之甩開,卻也沒有出手回握。
「…………!」
她企圖把某些訊息傳達給拉撒祿,但拉撒祿卻不領情。
「說什麼都不行。」
他輕輕舔了一下嘴唇。
「說什麼都不行。我知道你認為我是恩人,雖然對我來說這只是表錯情,但你應該一直在感謝我吧。然而,這份謝意值得你付出一輩子的人生嗎?當一個被賭博師頤指氣使的奴隸,就是你夢寐以求的未來嗎?」
「…………」
「你應該在這邊的生活吃了不少苦吧?而只要你能回到故鄉的話,就能解決掉絕大部分的苦頭了吧?就算沒辦法回到家鄉,只要能回到原本的文化圈也能過上舒適的生活吧。雖然歸鄉之路相當艱辛,但若是待在我這裡,就會連這條路都斷在你手裡啊。」
「…………」
「如果想讓你留下的話,我也可以列舉出好幾個理由,但這些理由和你有關嗎?那會是對你來說很重要的事嗎?你應該多為自己著想才對,為迄今的人生著想,也為將來的人生著想。比起我這個出於偶然才撿到你的人來說,你更該──」
莉拉的手指用力使勁,讓拉撒祿打住了話語。那既像是想緊抓著他不放,也像是打算用指甲掐他。拉撒祿原本想思考哪一個才是真正原因,但隨即搖了搖頭。無論答案為何,都與他毫無瓜葛。
莉拉已不再看向自己。不過,她像是不知該看哪裡似的,正一個勁兒地注視著自己的手指。
僵硬而黑暗的沉默降臨,讓拉撒祿不知該怎麼開口。雖說這樣的停滯是必要的過程,但既然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就還是該由自己開口吧。
然而,在拉撒祿找出下一個該發出的音節前,與場子格格不入的快活聲響便飛了過來。
「當一個奴隸,真的是那麼不堪的事嗎?」
拉撒祿反射性地抬頭望去,只見在二樓換好衣服的朱莉安娜,正與協助她更衣的菲莉一起走下階梯。
雖說朱莉安娜原本就是個欠缺人味的少女,但在換上禮服後,更是進一步加深了這樣的印象。這是一款庶民風格的禮服,大量的摺痕集中於後腰,大幅拉高了裙襬的高度,露出了小腿的雙腳明明就是活潑的象徵,但朱莉安娜依然散發著宛如人偶一般的氣質。會給人這樣的觀感,應該不只是因為她依舊垂放下來的長髮所造成的吧。
她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聽的?在菲莉的攙扶下走下階梯的朱莉安娜,像是在炫耀身上的禮服似的轉了一圈,接著就近找了個木箱坐了下來。
拉撒祿向菲莉投以視線,只見她以習以為常的態度聳了聳肩。
「所以呢,朱莉安娜,你剛剛說什麼?是說當一個奴隸是否不堪對吧?」
「嗯,是呀,大哥。感覺大哥是想讓莉拉小姐能夠自立,但當一個奴隸真的有那麼不好嗎?」
你又知道了──拉撒祿原本想反唇相譏,但隨即矯正了自己的思維。
就表面上來說,這個國家不存在所謂的奴隸制度。而朱莉安娜雖然是威布斯塔的女兒,卻沒受過正當的教育,而且還被當作死不足惜的道具使用。
若是換個定義來說,她也可以說是包含在奴隸這個命題之中。
「你為什麼會有這種疑問?」
「因為人家很幸福呀。」
朱莉安娜將極為明瞭的回答脫口說出。
「…………幸福?在不能離開住處,連雙親姓名都不曉得的環境下長大,甚至還在親人的指示下被打得遍體鱗傷,這就是你的幸福嗎?」
「人家是不能離開住處,也沒聽過父親大人說過自己的名字,還被父親大人弄得一身傷沒錯。可是,這能當作人家不覺得幸福的理由嗎?」
以普世價值來說,那並不能稱作是幸福的環境──他原本想這麼開口,卻又收了回去。要是拿普世價值作為反駁的立場,那拉撒祿對目前感到滿意的生活環境,對於普世價值來說也難以稱得上是幸福的生活。
「…………」
莉拉之所以顯得慌慌張張,想必是因為拉撒祿和朱莉安娜原本是拿刀刺人和險些受刺的立場吧。
不過,拉撒祿反而對這樣的狀況感到有趣。雖然朱莉安娜的內在過於空洞而難以掌控,但拉撒祿首次有了接觸到她內在核心的感覺。她的意見肯定有一聽的價值。
「那你的幸福是用什麼來決定的?」
「那還用說。是愛呀,是愛。」
她過去肯定也說過同樣的詞彙。回想起當時的狀況,拉撒祿稍稍皺起了眉頭。缺乏冷靜的個人回憶實在不會帶來什麼好滋味。
朱莉安娜攏起了宛如斗蓬般罩住身子的長髮,用力搓揉了起來。她像是回憶著某人撫摸自己的動作似的,以雙手在頭髮的表面上來回挪動。
「重要的東西當然是由自己來決定呀。就算當的是別人的道具,也沒什麼關係呀。就算當的是奴隸,也沒什麼關係呀。」
「…………!」
聽到朱莉安娜贊同維持現狀的話語,莉拉驚訝地抬起了臉。不過,她打算說出口的話語卻沒能立刻化為文字,她當然也不可能用喉嚨出聲,最後只能無聲地動了動唇瓣。
在這段期間依舊嘻嘻而笑的朱莉安娜又說了下去:
「就算被當成道具使用也好,被當成奴隸使喚也罷,只要其中有愛,就應該為此滿足呀。若是連愛情都得捨棄,那就算獨立了,又有什麼意義呢?」
莉拉以木炭在木板上寫字,也許是太過焦急的關係,木炭被撞出好幾個缺角,化為黑煤掉落下來。
『這樣、會被殺、的喔。』
「只要活著,總有一天會死。這連人家都知道喔。」
朱莉安娜抓著頭髮,做出了勒住脖子的動作後,將手一把放開。
「不管是不是奴隸都一樣。所以所謂的活著,就是為死亡做好準備呢。」
「『思考哲學就是為死亡做好準備』是吧,這是西塞羅的名言啊。」
「喔喔──?這樣呀?不過,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吧。父親大人把人家當作道具使用,把人家當成道具殺害,人家覺得這很好呀。只要其中包含了愛、只要能愛與被愛、只要對人家有意義就行了。人家覺得就算勉強自己獨立,想必也找不到比這更好的死法呢。」
『奴隸、死、被殺、喔。』
「嗯。人家覺得那一定是最好的下場喔。比起當一個孤獨的個人死去,以被愛的奴隸身分喪命更好呢。這就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呢。」
「…………」
「莉拉小姐一定也懂吧?因為人家和莉拉小姐很相像呀。」
對於這句提問,莉拉沒有給予回應。她用力抿緊了唇,緩緩垂下頭。
說到底,這應該就是價值觀的差異吧。
若是撇開世俗觀感或是道德倫理,那朱莉安娜的思想確實是一以貫之且毫無瑕疵。極為單純的「愛」這個字支撐著她對幸福的觀感,確立出屬於她個人的說服力。
也許是被這樣的想法打動了心靈吧,莉拉抬起臉時,首先看向的就是拉撒祿。她看起來就像是希望能透過拉撒祿之口否定朱莉安娜的想法。
然而拉撒祿卻聳了聳肩。
「這個嘛,要是願意以正面心態接受身為奴隸的立場,那這樣的想法確實沒錯。」
「…………呃。」
「你看吧。大哥,謝謝你!」
捨棄其他的一切可能性,只緊緊抓住其中的一個。雖說時機因人而異,但只要生而為人,也許都會碰到這樣的瞬間吧。
對拉撒祿來說,是養父對自己伸手的瞬間,對朱莉安娜來說,那肯定是誕生的瞬間。為此,若是能為莉拉留下繼續當奴隸這最後一項可能性,並排除其他的一切,那拉撒祿就說不出否定這個契機的話語。
『奴隸、是不好的。』
「那是對誰來說不好呢?人家覺得不想當奴隸的人,只要起身反抗就好了。但若是感到幸福的話,就算不反抗也沒關係喔。若是厭惡幸福的現狀,不惜讓自己陷入不幸也要擺脫奴隸的身分,那能獲得的又是什麼東西呢?」
莉拉以木炭輕觸木板的表面,看起來像是在尋找著反駁的話語,但很快又將之挪開。
如果莉拉不願再當奴隸,那拉撒祿應該至少會協助她尋找下一個就職處吧。然而,這並不代表莉拉能就此回到自己的故鄉。旅行伴隨著大量的花費和多如山高的風險,勢必得做好半途受挫或是命喪中途的覺悟。
就算死了這條心,也只能說是無可奈何吧。至於在懷抱著返鄉夢脫離了奴隸的身分後,實行上究竟
會遇上多大的困難,只要看看那些待在帝都的無數奴隸,他們自然會在沉默之中給予答案。
不過,這也不是要立刻做出結論的事。不需要把自己逼得太緊──拉撒祿雖然想這麼勸莉拉,但莉拉卻先一步有了動作。
「…………」
她在木板上寫下了短短的一句話,接著在將木板遞給朱莉安娜後,便抱起了自己要買的披肩,發出了「啪噠啪噠」的腳步聲跑離現場。
看到她像個吵架吵輸後落荒而逃的孩子,拉撒祿忍不住眨了眨眼,接著將視線投向菲莉。雖說還在店鋪裡頭,但放任無法言語的莉拉獨處終究還是不太好。菲莉似乎也明白這層意圖,很快就追在莉拉的身後。
「惹她生氣了。」
朱莉安娜低聲咕噥道。在以困惑的口吻這麼說完後,她將視線落在手中的木板上頭。拉撒祿也湊了過去,讀起寫在上頭的那句話。
『就算是這樣。』
就只有這幾個字而已。這句話沒有後半段,看起來就只是想把殘留在心底的話語抒發出來。雖然看起來模稜兩可,卻是難以抹去的文字。
朱莉安娜凝視著木炭的黑線,開口說道:
「她說『就算是這樣』耶。欸,大哥,莉拉小姐為什麼要寫下這句話呀?」
朱莉安娜的口吻之所以會帶著些許困惑,想必是因為她對自己的際遇從未產生過絲毫疑問的關係吧。對於甘願成為他人所有物的朱莉安娜來說,她無法理解莉拉會回以「就算是這樣」的理由。
拉撒祿原本想點出這部分,但忽然察覺朱莉安娜的額頭在流血。看來是在說話的過程中弄破了額頭上的瘡疤。拉撒祿從口袋取出手帕,準備為她擦拭──
「…………嗯?」
──隨即看到了手帕上有個陌生的圖樣。拉撒祿並沒有每天親手將手帕放入口袋的習慣,換句話說,這些由女僕細心為他準備好的手帕,對他來說基本上都是「陌生的手帕」,但就算扣掉這部分,這條手帕也顯得格外特別。
手帕的表面被縫得滿滿的紅線拼出了幾何圖樣。鮮艷美麗的圖案就算用手觸摸,也幾乎感受不到凹凸感,顯然是出自高超的刺繡工法──但這肯定不是拉撒祿的家裡會有的東西。他不記得自己買過如此精緻的手帕。
既然如此,那這條手帕肯定是由某人加工過的,而那個「某人」想必也只有一個人選。這是什麼圖樣啊──在思考過後,拉撒祿露出了苦笑。
他用手帕擦去朱莉安娜額頭上的血。說出口的回答已與方才所想的不同。
「天曉得,我也不懂。別問我,去問莉拉吧。」
「明明是大哥的奴隸,卻連大哥都搞不懂嗎?」
換作是剛來到拉撒祿家裡的莉拉,拉撒祿肯定能理解她一舉一動所代表的意義吧。畢竟當時的她真的就是個被當作道具看待的人類。
但現在已經不同了。
莉拉成了會獨立思考的獨立個體,她行動和思想的理由幅度之廣,已經超出了拉撒祿所知的範疇。在他看來,這手中的小小布塊,就像是莉拉宣誓獨立的旗幟,這難道是他的錯覺嗎?
而這並沒有為拉撒祿帶來不快的感覺。
「所謂的人心就是這麼一回事啊。」
拉撒祿這麼說完,朱莉安娜便歪起了頭。
看來莉拉似乎輾轉難眠。
拉撒祿在躺上床好一會兒後才察覺到這件事。一如往常,兩人之中是先由拉撒祿躺上床,待他開始打盹後,莉拉才靜靜地鑽入被窩。但和平常不同的是,拉撒祿和莉拉之間持續出現了一段空隙。
在睡眠的過程中尋找暖和的東西,似乎是莉拉在無意識之中採取的行動。今天在拉撒祿鑽入被窩後,他的背部一直沒有感受到少女的體溫,這也代表了在躺上床過了三十分鐘後,少女依然在黑暗之中無法成眠。
他愣愣地思考起其中的差異。看來一邊是代表有意識地拉開距離,另一邊則是會下意識地依附他人的寂寞心態。
烙印在莉拉心底的恐懼,想必還是沒有徹底地獲得痊癒吧。就算是能妙手回春的名醫,也無法在一天之內治好骨折,而就算做了再多祈禱,也不可能在一天之內上達天聽。
如果說──他開始自虐地思考起來。就算與拉撒祿在一起的生活能緩和她的心傷,那也會是很久以後的事了。然而,這確實也是只能透過與他人交流才能治癒的傷口。
所以莉拉不會在拉撒祿還醒著的時候鑽入被窩,也不會在自己睡著之前碰觸拉撒祿。但一旦墜入夢鄉,她的身體就會貼上拉撒祿。
想到這裡,拉撒祿中斷了自己的思緒。在不是為了工作的狀況下去解析他人的內心,實在不能說是健康的興趣。況且,莉拉所煩惱的事情肯定和他剛才所想的內容無關。
(不過,需要去思考的事情確實是不少啊……)
有些事情不該在光天化日之下思考,有些話題也不適合在人群和喧囂之中思考。像是未來的規畫、企圖捨棄的東西,以及伴隨而來的苦澀,肯定都是屬於這類範疇之中。
既然如此,拉撒祿該做的事情就很明顯了。
「…………嘿咻。」
他輕聲呢喃著,坐起了身子──感覺就像是從淺眠之中驀然驚醒,打算找水喝似的。拉撒祿以一副不在乎身旁裝睡的莉拉的態度站起身子,臉上閃過一絲笑容。
(再怎麼說,這裝睡的演技也太爛了吧。)
莉拉似乎過於在意閉緊雙眼和僵住身子的姿勢,因此,她的眉頭皺得像個在思考終極難題的哲學家似的,她似乎還停止了呼吸,所以肩膀和胸部一帶也沒有任何起伏。
要是繼續待在房間裡,她搞不好會窒息而死。拉撒祿這麼想著,又眺望了莉拉的模樣好一陣子。直到莉拉的肩膀開始不住顫抖的時候,拉撒祿才離開了房間。
關上房門後,他姑且沿著階梯往下走。
「好啦,這下該怎麼辦呢?」
在這深夜時分還有營業的店家,大概也就只有賭場了吧。由於口袋裡還有些零錢,他打算拿這些錢當賭本玩玩,但身上穿的卻仍是睡衣。
「沒辦法,看來只得真的去找點水喝…………哦?」
來到一樓後,拉撒祿眨了眨眼睛。他在理當一片寂靜的空間之中感受到了人的氣息。
他來到了兼作聊天室和食堂的一樓飯廳。在這個擺放了好幾張桌椅的空間裡,有人正坐在桌旁。之所以一時之間認不出那道凝視著暖爐火光的背影,是因為那人放下了平時紮起的長髮。
「啊,拉撒祿大人。」
察覺到走入飯廳的拉撒祿後,菲莉維持坐在椅子上的姿勢回過頭來。
她的嘴邊掛著莫名的笑意,臉頰正因暖爐火光以外的理由泛紅。她身旁的桌面上放著空了一半的瓶子,以及注了半滿的玻璃杯。
看來她似乎是正在獨自小酌。拉撒祿在想了一下後,輕佻地舉起了手。
「嗨,要是不好好睡覺的話,會有很多地方長不大喔。」
「對男人來說,女人應該常保稚嫩才是好事吧?」
「…………你的回答比較符合我的喜好啊。」
「呃,您這番話有銜接到剛才的回應嗎?」
拉撒祿像是要她別在意似的聳聳肩。他感覺到有一絲絲的不對勁──總覺得有某種理由讓他不太自在,同時找了張菲莉身旁的椅子坐了下來。
「雖然只是便宜貨,不過拉撒祿大人要來一杯嗎?」
說著,菲莉已經站起身子,自顧自地走向櫥櫃,取出了一隻玻璃杯。她隨意以衣襬擦去杯子的污垢,注入了反射著黑色光澤的司陶特啤酒。
菲莉輕巧地舉起杯子說道:
「呃,要為什麼乾杯呢?」
「為我們不變的愛。」
「那就這麼辦吧。」
鏗──兩人輕輕碰杯。真是嘲弄起來毫無成就感的女人──拉撒祿嘆了口氣,喝起了司陶特啤酒。
獨特的焦糖竄過鼻腔,苦味在舌尖上擴散。以前的他討厭這酒的苦味,但現在已經變得十分喜歡了。這算得上是自己成長了嗎?若是如此,成長的本質就是習慣原本討厭的東西嗎?──他的腦海里浮現了些許無意義的想法。
「那麼拉撒祿大人,您在這麼晚的時間還穿著睡衣下樓,是發生什麼事了呢?」
「任誰都有無法入眠的夜晚吧?」
拉撒祿話中有話地表示自己睡不著覺。
然而,菲莉像是看穿了他的謊言似的抬起眉毛。
「原來如此,莉拉小姐似乎有許多事情需要煩惱呢。」
「…………哎,差不多就是這回事啦。」
「拉撒祿大人,您掩飾事情的功夫並沒有您所認為的那麼高超喔。就連我都多少看得出來呢
。」
雖說他沒像在賭場那般繃緊神經,但像這樣被一眼看穿,還是會讓人頓失自信。
他在想到這裡的時候,忽然察覺到有些不對勁。
「…………『我』?」
說著,他總算察覺了揮之不去的異樣感的真面目。
他看向坐在身旁的菲莉。她的臉色相當柔和,這不只是歸功於酒精的放鬆功效,就連原本堆砌了那張冷漠面孔的──類似幹勁的情緒也一併不見蹤影。雖說她並沒有露出多麼詭異奇特的表情,但呈現的氛圍確實和平時大不相同。
該怎麼說呢,現在的菲莉看起來就像是個自然、普通且隨處可見的女性。
這就像是坐在身旁的熟人忽然變成了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一般。感受到幾分困惑的拉撒祿開口問道:
「你平時的個性上哪兒去了?」
菲莉先是不置可否地側起頭,接著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輕聲笑了出來。她的笑法也不像平時那樣處處帶刺,而是與年紀相符的快活笑聲。
「若您要說『平時』的話,這就是平時的我喲。」
拉撒祿看不出她像在說謊的表情變化,也找不出說謊的理由。
這麼說來,她平時的言行舉止真的只是演技,眼前的模樣才更貼近菲莉原本的個性。
「原來你是會戴上假面具的個性啊,真是讓我有點意外。」
「畢竟我姑且也算是一名女性呀。」
「不過,你為什麼要扮成那種瘋瘋癲癲的個性啊?」
菲莉的視線有些模稜兩可地挪向天花板──也可能是在注視上頭的客房。她猶豫了幾秒鐘,似乎是不知該不該說出理由,但最後仍開了口:
「那是為了大小姐而扮演的。不對,應該說是為年幼的大小姐吧?」
「那丫頭現在也還是個小鬼吧。」
「是這樣說沒錯,但我是指比現在更年幼許多的時期喔。那是老爺和夫人還在宅邸,大小姐還只有這麼點大的時候。」
說著,菲莉將手掌作勢揮了揮。
「那時候,不管是宅邸里的女僕還是出入的賓客,都遠比拉撒祿大人蒞臨時還要多上許多呢。每天每天都得和繁多的賓客會面,女僕的人員也常有更替,對於年幼的大小姐來說,最傷腦筋的問題就是──」
「記不住人嗎?」
「就是呀。以前的大小姐完全沒辦法把人的長相和姓名對上呢。」
看到現在的愛蒂絲,拉撒祿就難以想像她記不住他人長相和姓名的模樣。但換作是愛蒂絲,應該也無法想像拉撒祿險些在暗巷餓死的孤兒時期吧。
菲莉以豪邁的動作將司陶特啤酒一飲而盡。
「因此,當時的我──啊,我們家是傭人家族,所以我從小就會出入宅邸。總之,當時的我就想到,我該儘可能地讓自己的名字變得好記,並和大小姐站在同一陣線。」
以名字作為第一人稱、對其他人都明確地加上敬稱、裝出瘋癲的個性在旁輔助──原來如此,經過說明後,她偽裝個性的理由和目的也跟著明朗了。
「不過,在大小姐滿十歲的時候,我就停止這樣的行為了。因為隨著大小姐變得懂事,我也變得不需要在旁輔助了。」
「不過,你最近似乎又變回──呃,那個有趣的個性了啊。」
回應他的是極為陰暗的話聲。
「…………因為大小姐當上了代理當家。」
「…………這樣啊。」
無主地的土地,以及那片土地的主人身分──因婚事和權利而引發的風波,害得愛蒂絲•唐寧的雙親喪命,她也不得不背負起與年紀明顯不符的重責大任。
「在葬禮結束後,大小姐一直都沒有哭呢。於是呢,看到她那幅模樣的我隨即想到,要是沒人把她當成孩子看待的話,她恐怕就會打從心底覺得自己是當家了。」
菲莉想必是基於這樣的理由,才會擺出對待年幼時的愛蒂絲的態度吧。
宛如默禱般的靜謐沉默,瀰漫了飯廳數秒的期間。菲莉像是不想被這沉重的氣氛束縛般,發出了碰撞聲拿起酒瓶倒酒,再次一口喝乾。「啊哈──」菲莉稍稍露出了笑容。就拉撒祿看來,這與平時的她顯得格格不入──更像是貼近她真實個性的笑法。
「哎──不過這也要告一段落啦!不僅那個混帳鷹鉤鼻──抱歉,那個混帳『沒』鷹鉤鼻的企圖以失敗告終,大小姐的負擔也沒以前那麼沉重了,我再也沒必要以菲莉作為自稱了呢!」
驀地,菲莉的笑意減淡了幾分,填補上來的是寂寥的情緒。
她再次倒了一杯司陶特啤酒,凝視起那漆黑的湖面。她就這麼趴到了桌上,緩緩地吐出氣息。
「啊──換句話說,今天不是為我們的愛乾杯呢。真遺憾,這是為大小姐的獨立所做的乾杯呢。」
菲莉輕巧地對拉撒祿舉起玻璃杯。
拉撒祿原本想揣度她的內心,隨即搖了搖頭。她與孩提時代的訣別,就只該發生在她的內心才是。拉撒祿轉而拿起自己的玻璃杯,用力敲上了她手中的杯子。
「那就乾杯吧。」
「好的。」
鏗──一道混濁的悶響傳遍飯廳,隨即消失無蹤。菲莉靈巧地以趴伏的姿勢喝乾了酒。拉撒祿估算了一下菲莉從他抵達之前喝到現在的酒量,看來明天還是別期待她能好好工作了。
他看著被長發包覆、看起來極為怪異的菲莉剪影,說道:
「不過你也真辛苦啊。雖說出發點是為了服侍的主子,但要像個硬幣般切換著完全不同的兩種面孔。」
「也沒那麼辛苦啦。況且,雖然像我這樣判若兩人的例子並不多,但任何人多少都是有些改變的。」
「是這樣嗎?」
「就連拉撒祿大人的眼睛,也不是打從出生就混濁得像是腐爛掉一樣不是嗎?」
「原來毒舌是你的本性喔……」
嗯呵呵呵──菲莉發出了混濁的聲音。
「無論要稱作成長也好,要說是變老也罷,只要活在這世上,想維持一成不變就是很困難的事喲。應該說,既然圍繞著我們的世界會不斷改變,那就算想維持原本的自己,也還是會逐漸有所改變的,不是嗎?」
拉撒祿緩緩地舔了一下苦澀的酒。
「…………」
「哎呀,您怎麼了?」
「沒事,只是在奇怪的地方被你的發言傷到了。」
拉撒祿在繼承養父留下的諸多教誨後,就一直嚴守至今。這些教誨有時會受到歡迎,有時會受到指責,一路走來也受過了各種評價。一回想起這段歷程,終究還是會帶來幾許痛楚,同時也需要花費心力從這股疼痛之中抽離自己。
看到拉撒祿誇張地按著自己胸口的動作,菲莉輕輕吐出了舌頭。
「啊哈哈哈。畢竟拉撒祿大人是不變的那一側的永久居民呢。要是勾起您不好的回憶,還請讓我致歉。」
看到她的表情,拉撒祿驀地心動了一下。
說起來,這應該要歸咎於落差太大的關係吧。拉撒祿已經很習慣菲莉那些瘋瘋癲癲的舉動了,為此,一旦菲莉顯露出正常的態度,他就變得格外難以自持。在理解這點後,拉撒祿隨即說服了自己,並努力維持著冷漠的表情。
「啊,不過,這也給拉撒祿大人添了不少麻煩呢。」
說著,菲莉抬起了頭。那垂著眉角、充滿歉意的表情對拉撒祿來說相當陌生,讓他眨了一下眼睛。
「哪裡麻煩了?」
「我之所以裝出那樣的個性,終究只是基於我和大小姐的私事。雖說我還是有所留意,但仍是對拉撒祿大人多有失禮之舉。」
「我又沒掛在心上。說到舉止失禮的部分,我也是不遑多讓啊。」
「謝謝您。由於已經沒事了,而且要扮哪一面都沒關係,所以我今後就會展露正常的個性了。您若大人不計小人過,那便是我的榮幸。」
拉撒祿打量著這麼開口的菲莉。
由於她平時的態度總是充斥著胡鬧的味道,因此拉撒祿鮮少對菲莉認真,但這麼靜下心端詳後,便能看出她有著相當端正的容貌。
而且他們在聊天時相當合拍。應該說,在他身邊的就只有身為奴隸且不能出聲的莉拉,以及基本上還是個孩子且不諳世事的愛蒂絲而已。雖然和她們的對話並沒有讓拉撒祿感到不滿,但拉撒祿原本就是個輕浮且愛開玩笑的男子。在他隨口胡謅的時候,能有個不將之當真並回以隨性回應的對象,相處起來也會愉快許多。
除此之外,拉撒祿並不認為自己的自制力有好到哪裡去。毋寧說,只要不至於觸犯養父留下的教誨,那他就毫無節制可言,是會沉浸在稍縱即逝的快樂之中的個性。
「…………不,
既然扮哪一面都沒關係的話,就維持原本的那個樣子吧。」
「咦,是這樣嗎?雖然由我自己開口有點奇怪,但那樣的態度不會太過分嗎?」
拉撒祿皺起眉頭,不知該不該坦白真正的理由。他最後之所以選擇據實以告,純粹是因為讓微醺的腦袋去想謊話很麻煩的關係。
「因為我不怎麼相信自己啊,而且還對美色毫無抵抗力。在這般種種風波纏身的狀況下,我實在不想因為對別人家的女僕出手而節外生枝啊。」
有好幾秒鐘的時間,菲莉整個人僵住了。她的臉頰薄薄地染上一層紅暈。
「…………嗯呵呵。」
下一刻,菲莉所展露出來的表情可說是神乎其技。她在臉上貼上了宛如面具般的冷漠表情,同時只以聲音帶出笑意。
「嗯呵呵呵。嗯呵呵呵呵。哦,失禮了。的確能明白慾火如野獸般猛烈的拉撒祿大人的心情。不過,您若是希望『菲莉』今後依然要偽裝自己的個性,您是否該展露更多一些的誠意呢?」
「是是是。我可愛俏麗的菲莉大人,為了避免您在輕忽大意之中受小人侵犯,是否能請您再維持這樣的個性一陣子呢?」
「雖然誠意有些不夠,哎呀,真拿您沒辦法。畢竟菲莉是個能幹的女僕嘛。」
身為女僕的能力姑且不論──拉撒祿嘆了口氣。
光是菲莉方才符合年紀的表情已經變得遍尋不著這一點,其態度的轉變之俐落就讓拉撒祿感到羨慕。
『主人、風波、如何、了?』
莉拉將寫有這行字的木板呈給拉撒祿看,是發生在某天早上的事。從敞開的窗戶向外看去,看到的是一片棉絮般的濛濛細雨,晨間該有的暖意都不知道被藏到哪裡去了。
慢吞吞地打著領結的拉撒祿看到這行字後,先是緩緩地揉了一下眼睛。他撐著一不小心就會掉回枕頭上方的頭部,試圖理解這段話的意思。
「如何是什麼意思?」
『您什麼、都沒做。之後呢?』
在這一個多星期的時間,拉撒祿像是把風波拋諸腦後似的過著悠哉的日子,莉拉大概就是擔心這一點吧。在拉撒祿起床時就已經整裝完畢的她,將隔壁房的朱莉安娜牽了過來,目前正在為她梳頭。
朱莉安娜頻頻點頭,也不曉得她醒了沒有。
「哎,雖然可以說這是在觀望,但實際上我們也缺乏要積極參與的動機啊。老實說,我很期待事情能在不加以干涉的狀態下自行落幕啊。」
見識過「帥哥」納許的實力後,他更是堅定了這樣的心態。憑他的實力,想扳倒威布斯塔的機率可說是趨近於零,大概再過不久,這起風波就會以威布斯塔的勝利作收吧。
『風波、結束、會、怎麼樣呢?』
「不管是哪一方獲勝,敗北的那一方肯定都不會好過吧。畢竟都打了這麼一場泥巴仗,肯定不會想留下後患吧。」
雖然沒露骨地說出殺害一類的字眼,但莉拉似乎也心有所悟。她再次放開梳子,寫下短短的句子。
『朱莉安娜小姐、呢?』
這回想避開露骨的表現就難了。拉撒祿先是皺起了鼻頭,接著開口:
「若是威布斯塔獲勝,那就回歸原本的生活,但若萬一納許翻盤的話,哎,就是會那樣啦。」
朱莉安娜是威布斯塔的女兒,而目前人們對於血統的信仰心仍是根深蒂固。如果拉撒祿站上勝者的立場,肯定會將他們斬草除根吧。
「…………」
聽完拉撒祿的話語,莉拉垂下了頭。
該說她的同理心還是一樣強嗎?對於這個只能算是路邊撿來的朱莉安娜,莉拉似乎仍是打算扛起她未來的際遇。
『救她、的話、該怎麼、做呢?』
「這問我就不對了。喂,朱莉安娜,起來。」
他站起身子,以打好領結的手指彈了一下朱莉安娜的額頭。
「嗯喵!」
「起床啦。朱莉安娜,這丫頭想救你呢。」
眼角含淚連連眨眼的朱莉安娜,在聽到這句話後歪了歪頭。浮現在她臉上的是濃濃的困惑之意。
「救人家?人家要被救嗎?從誰的手裡救?」
她並不認為自己處在需要被拯救的狀態──這樣的想法詳盡地傳了過來。
「我換個方式說吧。你應該也明白這座城鎮的風波是怎麼回事吧?那麼,你打算在這場騷動中做什麼?覺得風波該怎麼落幕比較理想?」
「照父親大人的想法就好!」
傳回來的是沒有絲毫猶豫的話語。朱莉安娜看似開心地擺盪著雙腳。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就現狀來說,在風波落幕之際,你不是要和以前一樣,回到宅邸過著足不出戶的生活,就是得被人殺掉。對於這樣的狀況,你就一點想法也沒有嗎?」
「咦咦──…………」
出現了長達數秒之久的沉默。
站在朱莉安娜身後的莉拉一副心神不寧的模樣朝她看了過去。莉拉應該是在等待吧。換句話說,她期待朱莉安娜否定現狀,為了追求自由而尋求協助。
然而,朱莉安娜卻在好好思考過後搖了搖頭。
「嗯,沒有!既然是父親大人把人家帶來這裡的,就表示對父親大人來說,讓人家繼續待在這裡就是理想的狀況呢。就算一無所知,或是得幽閉在家,只要能幫上父親大人的忙,人家就不會覺得難受呢!」
「喏,她這麼說呢,莉拉。」
『可是、奴隸、還有、死亡、是、不好的。』
就一般人的觀點來說,莉拉的這句話想必是正確的話語吧。若是在太陽照耀得到的地方寫下這番話,那肯定會有許多人贊同她的意見。
「能決定是好還是不好的,終究只有當事人而已吧。不管是接受自己成為所有物、妥協現狀或是放棄權利,都是所謂的個人自由啦。」
由於拉撒祿早就料到莉拉即使聽了也還是會埋頭苦思,於是便大剌剌地離開房間。再過不久,隔壁房裡的愛蒂絲等人也會整裝完畢,然後巴斯優雅的一天又將會揭開序幕吧。
「然而…………」
他喃喃自語道。
所有參加了這場風波的人們,都明白大勢已定的事實。然而,這世上並不存在會乖乖等著自身敗北的人類。
他來到旅館的玄關,朝著近處的轎夫招了招手。無論想去哪裡,他們都是這鎮上的代步手段。特別是要參加舞會一類的時尚活動時,就不能徒步前往會場──畢竟上流階級會被要求拿出應有的排場。
這時,他感受到一股扎人的異樣感。
這城鎮的代步手段──轎子的生意總是絡繹不絕。轎夫們來回在大街上奔波,就連想趁著空檔招呼都往往要費上一番苦工。
然而,今天的轎夫們看起來卻是遊手好閒。他們行走的步伐看起來帶了些許困惑,甚至還能看到明明沒有客人卻茫然發呆的轎夫。
「…………若是想突破現狀的話,這個時間點差不多就是最後的機會了吧。」
看到臉上掛著困惑和疑念的轎夫走近,直覺敏銳地告訴他有麻煩事發生了。危機感將精神打磨得十分銳利,宛如絞緊的弓弦一般。
來到了拉撒祿面前的轎夫首先這麼開了口:
「那個,呃,據說費用有所調整…………」
最後轎夫說出口的金額如下──
「那個,聽說鎮上的費用一律改收一英鎊……」
「…………原來如此。」
居然來這招啊──拉撒祿按住了自己的額頭。
「所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愛蒂絲一下轎子就這麼問道。看到拉撒祿對轎夫支付一英鎊的光景,她登時瞪大了眼睛。
幾乎是同一時間,轎夫也表現出驚慌失措的模樣。他們似乎也很明白一英鎊的收費已經可說是天價,對於突然調整的收費基準,他們也是一副搞不清楚狀況的模樣。對於從拉撒祿手裡遞來的硬幣,轎夫像是碰到了什麼灼燙的東西似的,以驚懼的動作輕輕挾起。
就收下吧──拉撒祿揮了揮手,趕走了轎夫。雖然對錢包帶來不小的打擊,但交通費用是政府制訂的,要是貿然殺價,說不定會引發其他方面的事端。
「換句話說……嗯,換句話說,有人打算讓我火燒屁股啊。」
就現況來說,拉撒祿無法離開巴斯這座城鎮。當成遊民排除的特例至今應該還是有效吧。
巴斯有許多地方的物價,是由政府制訂的。
轎子等交通費就是其中之一。以前這座城鎮曾有許多漫天叫價的轎夫,而在將巴斯整頓成觀光勝地的過程中,轎子也被訂出了一套收費標準。反過來說,這類為了促進觀光而設定的金額,也可以受到政
府方面的操作。
「包括轎子、需要付費的道路、寄信和參觀建築物的費用。雖然我沒有全部繞上一遍,但這類能透過政府調整的金額全都被大幅調漲了。如此一來,會發生什麼事?不管我在集會廳里賺得再多,憑我賺錢的方式,只要過不了一個星期,我就會被榨個精光了吧。」
「呃,能決定這個金額的就只有儀典長或是副儀典長…………原來如此呀。在風波沒能解決之前,儀典長或副儀典長就不打算將金額調降。換句話說,你為了避免自己破產,就不得不協助終結這場風波對吧?」
愛蒂絲的腦袋果然轉得很快。而她隨即歪起頭。
「奇怪,但一開始這麼做不就好了嗎?為什麼他們之前都要用那種拐彎抹角的手法要你參加這場風波呢?」
「這也是很合理的,因為會變成那樣啊。」
他朝著近處的轎子投去目光,只見下了轎子的乘客對著轎夫破口大罵。
就算不凝神傾聽,也能聽見他們爭執的內容──一邊是對太過昂貴的費用感到不滿的客人,另一邊則是以公定價碼為由,試圖安撫客人的轎夫們。
「這鎮上的觀光客不只有我而已。雖說是以上流階級為主,卻也不代表除此之外的階級不存在。所以理所當然地,像那樣的爭端會頻繁發生,也會影響巴斯的風評。雖然不曉得是儀典長還是副儀典長,但不管是誰動的手腳,對當事人來說,這肯定都屬於不想使用的最後手段吧。」
換句話說,將金額設定成天價的傢伙已經顧不得自己的面子了。看來九成九是納許下的手啊──拉撒祿大大地嘆了口氣。
為了整頓思緒,愛蒂絲緩緩地點了好幾次頭。
在這段期間,沒搭轎子的莉拉、菲莉和朱莉安娜也趕來了。雖說拉撒祿不是出不起她們搭轎子的費用,但一來轎子不是傭人會經常搭乘的交通工具,二來則是在考量現狀後,他不打算讓錢包承擔太大的壓力。
『讓您久等了。』
「不,是我害你要用走的啊。抱歉啦。」
莉拉搖了搖頭,接著眺望起一行人的目的地。愛蒂絲像是要贊同莉拉微微側首的反應似的,跟著開口提問。
「…………?」
「對,就是這個反應。我知道這座城鎮各方面的物價都遭到抬升,讓人很是頭痛。既然如此,那為什麼還要來泡溫泉?」
矗立在視線前方的是國王浴池,是這座城鎮遠近馳名的浴場,同時也是一行人逗留時多次造訪過的溫泉。
就看不透這方面的應對進退來說,愛蒂絲果然還是太過稚嫩。拉撒祿輕輕地聳了聳肩。
「那還用說。要是在這種狀況下去見威布斯塔或是納許的話,不就等於是在大聲宣傳『我現在很傷腦筋』嗎?這會被對方看扁,也會被看透自己的底細。」
正因如此,最好的應對方案就是什麼也不做。就算能在鎮上稱王,也不代表能偷窺拉撒祿的錢包深度。
「現在就該擺出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繼續觀光,直到對方主動找上門來為止。」
『所以、才來、溫泉?』
「嗯,只要我們持續慵懶地過著日子,大概不出三天對方就會投降了吧。雖然狀況相當糟糕,不過,嗯──」
「…………?」
「別擔心啦,現在還不到要被逼上絕路的地步。」
拉撒祿對抬頭直盯著自己的莉拉搖了搖頭。
就算對方不打算投降,他也會得到幾天的思考時間。只要手頭的資金還撐得過去,那這樣的方案就不會帶來損失。
在支付符合人數的入浴費──這也同樣漲了十倍左右的金額──後,拉撒祿便與女性們分開行動。他踏入更衣室,拒絕了前來幫忙的工作人員,換上了浴袍。也許是因為各處從一大早就爆發了各種混亂的原因吧,就連國王浴池都顯得十分空曠。
莉拉她們應該還在換衣服吧──這麼想著的拉撒祿穿過更衣室,踏入了浴池。
「…………哎呀──」
然後他與「帥哥」納許對上了面。
由於時候尚早,在空曠的浴池之中,納許將半個身子泡在溫泉裡頭,以一身浴袍的打扮歪起頭注視著拉撒祿。他的身旁有一名女子,女子敞開了浴袍,將身子緊緊貼在納許的身上。
在確認到拉撒祿身影的瞬間,納許以誇張的動作按住自己的額頭。
「結果你跑到這裡來了啊──」
「…………」
拉撒祿只僵住了一個瞬間,隨即邁出了步伐。「為何納許會出現在這裡」的疑問雖然在腦子裡打轉,但首要之務仍是裝出冷靜的模樣。
他以穩健的步伐走入浴池,讓腳尖泡入其中。冰冷的腳趾在碰到熱水後,隨即傳來一股熱辣的刺痛感。在為拂上臉龐的蒸氣皺起眉頭後,拉撒祿緩緩地將身子浸到肩膀部位。他就近挑了個離納許有一段距離的位置沉腰坐下,吐出一口長氣。
「呼──…………」
然後就這麼閉上雙眼。
「………………………………」
「………………………………喂,你不開口說些話嗎!」
納許的大嗓門受到了左右建築物的迴蕩,響徹了整座浴池。拉撒祿嫌煩地撐開眼皮時,納許正啪唰啪唰地撥開池水走了過來。他身旁的女子原欲跟上,卻被納許以手勢趕開了。
拉撒祿瞄向走近的納許浴袍,看著他的胸口,隨即略感意外。在上流階級之中,就連男性都以弱不禁風的身材為傲。穿上束腰所展露出來的纖細柳腰,是一項不分男女的加分要項。拉撒祿原本以為納許也是其中一員,但他的胸口肌肉卻相當發達,看得出經過了長時間的鍛鍊。
「竟然敢對大搖大擺地坐在那兒的我視若無睹,你可真是膽大包天啊,『便士』凱因德!」
雖然納許誇張地放聲大吼,但他的舉止看起來實在是過於做作,充斥著開玩笑的氛圍。而在這方面,拉撒祿也是不遑多讓──他只是因為事態出乎意料而感到不甘,才會刻意無視納許,想看看對方會有什麼反應。
湊近的納許在拉撒祿的身旁坐下,以靜不下來的模樣揮舞手臂後,握住了應該是一併帶入浴池的鼻菸盒。
那和之前看過的鼻菸盒不同。雕刻在表面的裝飾是極為落伍的星空圖,而溫泉的水滴正有如流星般滑過陶製的鼻菸盒表面。
納許用力地握了一下收在右手之中的鼻菸盒,接著放鬆了力道。他似乎察覺拉撒祿正在觀察著這個容器,只見納許稍稍露出了自然的笑容──
「只要我有心的話,每天都能換一個不一樣的鼻菸盒喔。」
「這樣喔。」
「你的反應也太冷淡了吧?」
「我實在是無法理解收藏癖有什麼好的。」
對有形之物不抱執著的拉撒祿冷淡地這麼一說,納許隨即像是感到遺憾地搖了搖頭。
「總之──」他開啟了話題:
「哎,我就覺得你要出門的話一定會來這裡喔,拉撒祿。」
「我不覺得自己的個性有這麼容易被人看穿啊…………」
「我當然看得穿了,畢竟我們很相像啊。」
拉撒祿聞言皺起眉頭看向納許。「相像」這個詞彙讓他反射性地產生抗拒,是為什麼呢?
驀地,他看到納許的眼角浮現著黑眼圈。和上周見面時相比,他的臉頰消瘦許多,肌膚也變得粗糙。由於他感覺不像是會窮到三餐不繼的人,這些表徵恐怕是壓力過大所帶來的結果吧。換言之,壓力的來源就是儀典長之爭。
拉撒祿刻意吊起嘴角,對他露出笑容。
「原來如此,這代表我長得很帥氣是吧。」
「不,我說的不是長相。我們長得沒那麼相像啊。」
「你居然這樣講。」
自己的長相應該沒那麼糟才對。大概吧。之後去問莉拉看看吧──總覺得她肯定會露出困窘的神色就是了。
納許緩緩擦去額上的汗水。
「可以別再玩比耐力的遊戲了嗎?」
「…………搞出這種狀況的你有臉這麼說嗎?」
「漲價的政策也獲得了坎卜登•威布斯塔的同意嘍。他的支持者以當地人居多,和以觀光客為主要支持者的我相比,直接受到的影響並不大。而且,拉撒祿,在他看來,你就算插手這場風波也是不成問題。」
他輕輕哼了一聲。
「威布斯塔認為,如果拉撒祿打算插手這場風波,他就一定會加入威布斯塔的陣營」。
「就算拉撒祿插手這場風波,並加入納許的陣營,威布斯塔也有十足的把握將兩人一網打盡」。
納許剛剛的那句話中,所謂威布斯塔的「不成問題」,可以朝這兩種方向進行解讀。而這兩
種解讀想必都與事實相去不遠。
「在這樣的狀況下,即使你打算硬撐著過上原本的生活,只要我修改的物價依舊居高不下,那最後等著我們的只會是同歸於盡的結局。會笑的就只有威布斯塔而已啊。」
「我也很有可能轉去協助威布斯塔吧?」
「協助威布斯塔…………然後呢?那個像是貪婪化身一樣的老頭子,真的會在風波落幕後對你說句『謝謝你啦,有緣再會』然後就放你離開嗎?」
「…………」
這是相當值得憂心的可能性。拉撒祿之所以不想積極地和威布斯塔走太近,這也是其中的一個原因。
(威布斯塔被納許反捅了一刀。換句話說,只要是個技巧過人的賭博師,就能動搖這座城鎮的支配體制。)
而拉撒祿也親眼目睹過那名老者對這樣的現象有多麼厭惡。
就算用比較謙虛的話語來形容,拉撒祿也算是一名相當優秀的賭博師,這也是任誰都無法否定的事實。拉撒祿的確是可以與威布斯塔的陣營聯手,一同擊敗納許。
但在那之後呢?
對於足以撂倒納許──也就是有能耐爭奪儀典長寶座的賭博師,威布斯塔真的會在說句感謝的話語後乖乖放人嗎?要想像威布斯塔趁著風波落幕之際,在處理納許的同時順便把拉撒祿埋在冰冷土裡的光景,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
「你若是願意與我搭檔的話,我們就能打敗坎卜登•威布斯塔。如此一來,喏,我想你也知道,我的目的並不是要當上儀典長。」
在之前的問答之中,拉撒祿了解到「納許的目的並非當上儀典長」。而對於拉撒祿知曉的這些部分,納許似乎也是瞭然於心。
(不過,就算是如此,要我加入看起來岌岌可危的納許陣營實在是…………)
拉撒祿能做出的回應,就只是在嘆息之後保持沉默。他以手指彈著水面,弄出了一道道的漣漪。
「別這樣做啦,很沒禮貌的。況且若是這麼僵持下去,我也會不得不對你抱持警戒。你應該也懂吧?你可無法否定自己『已經』加入了威布斯塔派的可能性啊。」
啪──納許的左手握住了鼻菸盒,氛圍也變得銳利。
「你說朱莉安娜嗎?」
「是威布斯塔的女兒。」
只要朱莉安娜還在拉撒祿的身邊一天,他已經加入威布斯塔派的風聲就會愈顯得煞有其事。換個角度來說,就算能獲得納許的信任,其他納許派的成員恐怕也不會接納朱莉安娜這個極為可疑的存在吧。
雖然聯想到了這樣的話題,但拉撒祿真正在意的卻是另一件事──那就是握在納許左手的鼻菸盒。
(孩子氣的執著。被鼻菸盒塞住的其中一隻手。納許的慣用手是右手。既然他是一名賭博師,就有必要在一定程度上操縱自己的情緒。若是如此的話──那我總算是明白了。)
穿梭在納許雙手之間的鼻菸盒,恐怕是某種類似情緒開關的物品。就像拉撒祿在緊張時會有意識地呼氣,或是溫斯頓會讓手杖形影不離那般。靠著某種習慣動作來控制感情,並不是什麼稀奇的做法。
(有受過鍛鍊的結實肉體,以及略顯惡劣的成長環境。既然如此,對他來說,打架肯定也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在打架時,極少有人不使用慣用手。慣用手空不出來的狀況,會讓他直接連結到放鬆的狀態。)
若是有意想緩和緊張,就要以慣用手──右手握緊鼻菸盒。這應該就是納許為自己設下的情緒開關吧。
而只要設下了一道開關,相反的開關也會隨之誕生。他在無意識之中產生的緊張會表露在雙手上頭,為了戒備可能到來的肢體衝突,右手會追求著能空出手來的狀態。移動到左手的鼻菸盒,象徵著他的緊張、警戒或恐懼等負向情緒的展露。
自知解析對方習慣的動作有些可疑的拉撒祿,掬起了一把熱水灑向自己的臉頰。他在被從鼻腔逆流的熱水嗆到後,用力甩了甩頭。
看到拉撒祿的可疑舉止後,納許的臉上裝出了傻眼的表情。
「怎麼樣啊,拉撒祿,要不要和我聯手?和那個老頭子不一樣,我可沒有在你完成工作之後還要殺人滅口的打算喔。」
「我有理由相信你嗎?」
「況且,我最近的走勢挺不錯的。在這一個星期之內,我就從老頭子的同伴之中搶來了三席席次。只要能持續下去的話,儀典長的寶座遲早是唾手可得。」
也不曉得納許有沒有把拉撒祿的回應聽進去,只見他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不對,狀況並非如此。)
拉撒祿暗自否定了他的話語。
(這三個席次肯定是威布斯塔刻意放手,藉以讓納許獲得自己大有斬獲的錯覺吧。說起來,為了奪下這三個席次,這小子到底消耗了多少心力?)
除了平時的工作內容之外,還得參加折磨身心的高額賭博。光是眼角的黑眼圈,就道盡了納許的壓力有多重。
(和這小子瞎起鬨的就只有那些不生根的貴族,換句話說,只要納許撐不住的話,這次的風波就到此為止了。這小子恐怕沒辦法掌握到過半數的席次,只要再過一陣子就會死了這條心吧。)
對威布斯塔來說,就算過程之中得犧牲幾席席次,只要最終能擊敗納許,那就不是什麼大問題了。就像在賭場裡司空見慣的光景那般,在這場風波之中,坐擁大量名為「議會席次」資產的威布斯塔,就是擁有如此壓倒性的優勢。
原本泡到肩膀高度的拉撒祿,這時進一步地沉下了身子。在下顎前端也浸入池水之中的同時,他像是要讓蒸氣塞滿鼻腔似的緩緩呼吸。
感覺就像是快要沸騰似的──他產生了溫泉正在逐漸升溫的錯覺。
他找不到最合適的方案,也想不到該採取的行動。雖然知道不能繼續和納許比耐力,但拉撒祿卻不知道自己在這無聊的鬥爭之中究竟該做什麼事,彷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從腳底慢慢遭到煮熟似的。
拉撒祿能說的話就只有那麼一句──
「對我來說無所謂。」
「拉撒祿,這是我出自好心的誠摯建議,你差不多該死了心,去想想讓這場風波落幕的形式了。也就是說,你該思考自己想做些什麼。」
「對我來說還真他媽的無所謂。」
說到拉撒祿想做的事情,那自始至終就只有一項,也就是貫徹身為賭博師的人生,直到死亡為止。
然而,對於該怎麼實踐這單純的人生規畫,他卻遲遲找不出合適的道路。為了讓幾乎要開始思索起原因的大腦停止思考,拉撒祿讓頭頂沉入了熱水之中。在過了好幾十秒──在肺部傳來像是快爆炸般的感受之前,他一直閉著眼睛,最後才浮出水面。
在做著急促呼吸的同時,他瞪向了納許。
「所以,你把話都講完了嗎?」
「拉撒祿,我得基於禮儀先向你通知一句──你可別以為能一直置身事外啊。」
「你這個把我卷進來的元兇還有臉這麼說喔?」
「正因為把你卷了進來,我才要和你說個明白。即使會背負些許罵名,我也不會就此罷手。現在雖然有溫斯頓和他的靠山──小喬納森•懷爾德坐鎮,所以我不是很想採取暴力手段,但若是真的束手無策的時候,我也是會動手的。比方說,我這次真的會對───」
「───納許。」
拉撒祿攏起被濕氣壓垮的頭髮,將視線投向了納許。
若是打算讓拉撒祿就範,最該挑選的人質顯然不言自明。知道納許即將說出口的拉撒祿,刻意打斷了他的話語。
「下次講話的時候小心點。有些話一講出口就收不回去。」
「要是有所堅持的話,起碼先採取行動再來大放厥詞啊。聽到你用這種被動的態度嗆聲,我可是連笑都笑不出來啊。」
回過神來,他才發現浴池裡被沉默所支配著。橫亘在拉撒祿和納許之間的沉重氣氛擴散開來,影響到周遭的客人。感受到這股氛圍的客人們,自然而然地選擇了緘口不語。
拉撒祿看到納許的左手正緊緊地掐著鼻菸盒。他空著的右手緩緩地握掌成拳,那動作之熟練,也說明了他迄今的人生之中經歷了多少次的肢體衝突。
感覺焦慮正隨著時間不斷累積。拉撒祿雖然能預見持續沉默下去,就只有致命性的錯誤在等待自己,但就算想開口,他能說出來的話語也只會打壞與納許之間的關係。
既然橫豎都要撕破臉,那也不失為加入威布斯塔派的動力──就在拉撒祿抱著玉石俱焚的念頭打算開口時,與浴池相連的門被打開了。
是原本在更衣室換衣服的莉拉等人。
「………………?」
打開了門的莉拉投來視線,隨即歪起了頭。映
入她眼裡的是拉撒祿,以及在他身旁的陌生男子。在充斥了浴池的詭異火藥味的影響下,猶豫著不知是否該靠近的視線,正鎖定在拉撒祿的身上。
雖然莉拉不認識這名男子,但也有認識的人存在。鑽過了莉拉打開的門的愛蒂絲,在看到拉撒祿身旁的人物後,登時瞪大了眼睛眨了眨眼。
「咦,理察大人?」
理察•「帥哥」•納許。
在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莉拉的反應著實迅速,而且顯得唐突──至少她的動作確實出乎了在場所有人的意料,而且還讓眾人停下了動作。
「………………呃。」
先是看到她開始小跑步起來,接著她便一鼓作氣地跳到了拉撒祿和納許之間。
那是一段教人愕然的空白時間。就連拉撒祿都冒出了「這丫頭在搞什麼鬼」的念頭──要是納許不在場的話,他大概真的會脫口而出吧。
接著,他察覺莉拉用背部朝著自己擠了過來。她打算將拉撒祿藏在自己的身後,避免受到納許的傷害。
身處風波中心的納許出現在拉撒祿的身旁,加上浴池裡醞釀出一觸即發的氣氛,因此會誤會拉撒祿身陷險境也是情有可原。
換句話說,莉拉是想保護拉撒祿,才會採取這一連串的動作。
「……………………噗哈。」
在察覺的瞬間,他忍不住爆笑出來。雖說是情急之下採取的行動,但再怎麼說都太過直接了。就算拉撒祿真的受到了暴力方面的威脅,莉拉的行動也無疑是杯水車薪。
莉拉似乎很快就察覺了這一點,毋寧說,她衝過來袒護拉撒祿的行為似乎是在無意識下採取的行動。在拉撒祿笑出來的當下,她便理解了自己的行為有多麼怪異,就算從後方看去,也能看出莉拉的耳朵徹底紅了起來。原本張開雙臂守護拉撒祿的動作,也在轉瞬間垮下肩膀,整個人縮了起來。
「你這是在做什麼啦。」
拉撒祿笑著從她身後鑽了鑽莉拉的頭頂,莉拉將臉垂得低低的,讓人擔心她會不會就這麼沉入池水之中。
拉撒祿轉頭望去,莉拉的行為似乎打散了劍拔弩張的空氣,只見納許也露出了半是好笑、半是傻眼的神情,在接下拉撒祿的視線後聳了聳肩。他將握在左手的鼻菸盒傳到了右手,大動作地站起身子。
「看來是談不下去了。老實說,傷害女孩子並不是我的興趣。這種火爆的話題,就等下次換個合適的地方再聊吧。」
「我看你應該是忘記了,所以容我提醒一句,我可是一點也不想去那個合適的地方啊。」
對於拉撒祿像是在埋怨般的話語,納許只揮了揮左手作為回應。他叫來在談話期間一直保持沉默的女子,並環著她的腰走出了浴池。
在目送他和女伴的背影從更衣室中消失後,拉撒祿重重地嘆了口氣。
拉撒祿望著好不容易反應過來、正要走近浴池的愛蒂絲一行人,將手輕輕放在依舊縮著身子的莉拉頭上。
「哎,結果來說也是幫了大忙,你就別太在意了。」
「…………」
莉拉瞥了拉撒祿一眼後,便頂著通紅的臉蛋泡入了溫泉之中。
泡完溫泉後在雅芳河畔吃早餐,已然成了拉撒祿的生活習慣。
即使有過遇上納許的插曲,拉撒祿還是從幫浦室帶出了些許餐點,一個人站在河堤旁。他咬著堅硬的三明治,思考著今後的動向。其中包括了儀典長之爭,以及他該採取的行動。
他明白打算靜觀其變只會招來危險,但就算決定加入其中一方的陣營,也不見得能讓狀況好轉。每一個能做出的選擇,都會帶來差不多嚴重的風險,就算深入思考下去,也只能得出「會陷入這樣的狀況本身就是錯誤」的結論。
「唉………………哇!」
也許是憂鬱地嘆氣帶來了厄運吧,就在他垂頭喪氣的瞬間,原本飛在天上的一隻海鷗攫走了他手中的三明治。輕快的振翅聲和鳴叫聲,和他目前的心境恰成對比。他以視線追逐著呈V字軌跡飛上天空的海鷗,連生氣的力氣都沒了。
在茫然地目送著自己的早餐被野鳥吃掉的光景後,他緩緩垂下視線。
「…………用出其不意的方式堵人難道是你們的共同興趣嗎?」
他的嘴角扭曲了起來。
「離上次見面有好一段時間啦,拉撒祿。老夫的女兒還好嗎?」
只見儀典長坎卜登•威布斯塔正朝著他接近過來。他那瘦小的軀體今天也依舊坐在輪椅上,並由一名女子推著走。
拉撒祿之所以會輕輕眯起雙眼,是因為推輪椅的女子並非芳妮•馬雷的關係。根據納許的說法,威布斯塔妻妾成群,因此換個女人協助不良於行的他並不值得大驚小怪,不過,芳妮確實是給了拉撒祿總是會陪在威布斯塔身邊的印象。
推著輪椅的女子年約三十上下,此外,還有一名看似她女兒的小孩陪同在旁。
在看到這名少女的瞬間,拉撒祿在內心按住了額頭。
(完蛋,被將軍了。)
他並不認識這名少女,但只要看過少女臉頰上的瘀青和因恐懼而蹣跚的步伐,就能察覺出她是出於什麼樣的目的被帶來的。
「朱莉安娜她……哎,我把她照顧得很隨便啦。你差不多可以把她接回去嘍。」
「這樣啊。喏,安娜,這就是老夫和你提過的『便士』凱因德,來打個招呼吧。」
威布斯塔一將手放上少女的肩膀,她的身子登時一僵,甚至讓人感到揪心,後齒頻頻打顫的她看向了拉撒祿。
「您、您好……初次……見面。」
「打招呼是很重要的,對吧?畢竟你說不定哪天就會受到他的照顧啊。」
唉,的確是這樣啊──這回拉撒祿露骨地嘆了一口氣。
(畢竟就現狀來說,我還有著能一邊和納許比耐力一邊過日子的財力啊。但要是再把一個小鬼丟給我照顧的話,我的經濟狀況就會跟著出問題。但若是要殺掉變成兩個之多的小鬼,那帶來的風險又未免太過巨大。)
殺人是一件繁瑣的大工程──應該說,這裡指的主要是為了不讓殺人之後的生活變調而需要的事後處理。
如果他仍待在帝都的話,他還認識幾個擅長善後的地下組織,但在巴斯就沒有這一類的人脈了。如果只是要殺朱莉安娜的話,他多少還是能靠一己之力處理完畢,但要處理兩個人恐怕就不太容易了。
然而,威布斯塔的女兒恐怕不只兩人,只要他有那個心的話,想必會將大量的兒女扔入拉撒祿投宿的旅館吧。
(是說,就連納許調高巴斯物價的動作,也完全在這位老爺爺的掌控之中啊。)
正是因為巴斯整體的物價上漲,才能用把孩子扔給拉撒祿照顧的手段把他逼入死胡同。然而,若是威布斯塔率先出手的話,納許想必會看出他背後的意圖,並想方設法阻礙他吧。
納許為了逼拉撒祿做出抉擇而主動調漲物價,至於威布斯塔則是消極的態度附議。如此一來,納許就會在無法察覺威布斯塔意圖的狀況下調漲巴斯的整體收費,並藉此將拉撒祿逼入死角。
若是仔細思考前因後果,應該就會得出這樣的結論吧。不過──
「你是瘋了吧,老爺爺。為了拉攏我一個人,你打算害死幾個小鬼啊?」
「小孩子這種東西,只要放著不管就會繼續增加了。若是不在該出手的時候砸下資源,那就是個不及格的賭博師啦。」
況且──威布斯塔的臉上浮現出笑容。相對平時的氣質,他此時露出的笑容極為孩子氣,甚至讓人覺得他似乎在賭氣。
「難得有機會能對那個凱因德的孩子頤指氣使,就算得多花點錢,老夫也是甘之如飴。」
「……………………啊──該不會我家養父曾對您做過什麼失禮的事嗎?」
「正是。而光是你不曉得這件事,就足以讓老夫氣血上涌,你是希望老夫老老實實地向你坦白這件事是嗎?」
「啊──好的,我明白了。」
養父是一名活得很久的賭博師,最後還是無法擺脫身為賭博師的因果而喪命。他雖然在這段過程中把重要的道理傾囊相授,但拉撒祿從未從養父的口中聽過坎卜登•威布斯塔的名字。
雖然不曉得過去發生過什麼樣的糾紛,但「沒告訴拉撒祿」這件事本身似乎就冒犯了威布斯塔。
再追問下去就會引火自焚了──拉撒祿搖了搖頭。
總之,他已經無計可施了。雖然對好心地提醒自己要想想該怎麼迎接這場風波結局的納許很不好意思,但拉撒祿這時已經幾乎是沒有選擇了。
作為最後的小小反抗,拉撒祿以極其緩慢的動作拿起酒杯,花上
漫長的時間喝空裡頭的葡萄酒。接著,他以陰沉的口吻說道:
「那麼,『至尊』威布斯塔,你想要我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