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一 晚霞映在磨砂玻璃之上(1/2)
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翻譯:ashmay
『沒有十字架Cross就沒有冠冕Crown』
剛要走進酒館時,拉撒祿•凱因德突然感覺在入口看到了這樣的文字,停下了腳步。無意識之中,他回想起養父教給他這句話時的事情。
『「沒有十字架就沒有冠冕」。這是某個貴格會教徒留下的話語。只要背負著十字架在這世上前行,我等的神明最終會授予我們永恆的冠冕。大致上是這種意思。說出這句話的男人,他的名字現在也記載在地圖上,你就明白這句話多有分量了吧?』
他確實說過這種事情。拉撒祿記得他明確地說過這句話來自於誰,這對於援引聖經,卻像是自己想出的格言一樣來講述的他來說十分稀奇。
『不過,至於貴格會教徒的教義產生了何種宗教上、歷史上影響先放在一邊。「沒有十字架就沒有冠冕」。這句話反過來卻給我們帶來了另一種教訓。』
說完,養父的眼角稍微歪了一下。
仿佛輸給了愛情與後悔這兩重負擔一般,養父的眉毛垂了下來。拉撒祿生來就是孤兒,不懂什麼是家人。雖然現在和戀人一起生活,但要把那稱為家人也有些扭曲。
所以,老實說他幾乎沒有從養父那感受過『如家人一般』的情感。但只有養父擺出那副表情的時候,他胸中那空蕩蕩的感情會被填滿,將養父錯認為真正的父親。
『理所當然地,賭博師只會得到下注的分量。獲利有多大只能由賭注有多大來定義。反過來說,如果我們獲得了什麼,那也就意味著我們賭上了什麼。』
那時他想,你在說什麼廢話。
基本上養父的話語都很拐外抹角,而且難以理解。沒辦法令人立刻領會其中表達的意思。而大部分情況下,等到他理解這代表什麼意思時,事情已經發展成那句建議幫不上忙的狀況了。
『獲得了什麼是十分明確的。畢竟就在手裡啊。但很多時候,我們總會忘記自己賭上了什麼。而所謂的賭博師,就是個失去的比得到的要多的職業。絕對不要看錯了自己往賭桌上押了什麼東西。』
看穿了拉撒祿的內心,養父逐漸放緩表情,為那一天的話語做出了總結。
無論如何,拉撒祿想到,輕輕晃了晃腦袋。在人群中沉浸於往事也無濟於事。因為熟悉的酒館上掛著奇怪的話語,所以他才會在意。
這家店的主人原來是貴格會教徒嗎。用不了雙手的拉撒祿邊靈巧地用手肘推開門,同時如此想著,然後再一次看向寫著的文字,露出了苦笑。
上面寫著的文字其實是這樣的:
『沒有卡洛斯Carlos就沒有凱薩琳Catherine』
由於首字母一樣使他誤認為格言,但實際的東西卻不一樣。僅僅是這家店主們在秀恩愛而已。
酒館之中,店主卡洛斯正坐在他的老位置上。
每當眺望他的身姿時,拉撒祿都會感受到一絲陽光的氣息。一種鼻頭似乎變得溫暖了一點的錯覺。
頭髮稍長,深處可以看到溫柔的視線。雙眉之間光滑得仿佛從來沒有皺過眉頭,而雙手那粗糙的肌膚卻正如酒館店主一般乾巴巴的。
也就是說卡洛斯·查德威克這個人是一位和這殺氣騰騰的帝都格格不入的青年,也是拉撒祿為數不多的友人之一。
「喲。」
拉撒祿隨意地打了聲招呼後,卡洛斯很少見地沒有立刻回話,而是眨了好幾次眼睛。
「呀,拉撒祿。然後是,啊—」
卡洛斯支支吾吾的。拉撒祿稍微思考了一下原因,然後想起了塞滿自己雙臂之間的東西。
躍入垂下的視野中的是仿佛要從雙臂間溢出的大量花朵。這花似乎從早上就被帶著走動,到了黃昏時已經開始枯萎了。大概是花朵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它們放出更加猛烈的香氣,甚至刺激得鼻子發痛。
「這是,啊—,沒事了,原來如此。」
拉撒祿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麼,卡洛斯就自行表示理解,露出了微笑。他輕輕摸了摸劉海,然後視線移向店的深處。
這家店名目上是酒館,實際上不止是酒,也會賣食物還有茶之類的。另外,如果店內的賭博限於客人之間的玩耍的話就會默許,作為店主的卡洛斯也幫人介紹過工作。總的來說就是當地人交流的場所,無論擺出怎樣的看板都會超出它的範圍,這家店面象徵著帝都那混沌的德行。
店內的客人也反應出這家店的性質,既有住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居民,也有背景更加陰暗的人們,種類眾多。而越過這些客人的腦袋,在店內最深的座位處。卡洛斯大概是正在看著位於那裡的人物吧。
「雖然我偶爾會擔心你們之間的關係,不過,什麼嘛。真沒想到,這不是好好地當著一對戀人嘛。」
「…………我覺得你大概誤會了我們的關係就是了。」
「好的好的。每天都在我們的店裡等人,還說什麼呢。你們就是在交往吧?好了,快去吧。」
這樣的交流也有好幾次了,拉撒祿聳了聳肩,決定不去在意卡洛斯那溫暖的視線。他大步走過熟悉的店裡,撲通地坐了下來。
「喲。」
「嗯。」
對面的座位上,芙蘭雪·布萊多克面露笑容。
本來酒館中有女性自身就是件怪事。明明如此,芙蘭雪僅僅是坐在角落的位置上,卻有一種簡直是掌握著整個酒館一樣的神態。
「哎呀,還買了花過來,對你來說還真是機靈。」
她嘴上這麼說,語氣卻表明她自己也理解到這根本不可能。
確實如此,拉撒祿隨意地將花束扔到桌上。買這個的理由和芙蘭雪並沒有什麼關係。
接著,他認真思索起來自己為什麼會拿著花走動。同時用指甲嘎吱嘎吱地撓著頭,仿佛要撥動記憶一般,
「…………為什麼來著。我記得是有個人在賣花,雖然怎樣都好,但我當時心血來潮,好像就把錢包扔給他了。」
明明僅僅一個小時前才買的花,在拉撒祿腦中那段記憶已經很淡薄了。由於無論何事都無所謂,導致日常中發生的事情與差異都變得稀薄,結果就是想不起來。拉撒祿那草率的口吻和平時一樣,芙蘭雪則輕輕搖了搖頭。
「真是無語。你說整個錢包,難道說現在身無分文?」
「花的話倒是有。你要嗎?」
「這種東西我收下了也很頭疼。」
「要是剩下來了我也會頭疼啊。」
「真是的。你倒是稍微考慮下後果再行動啊。」
芙蘭雪用根本不期待拉撒祿會聽進這建議的語氣說道,同時站了起來。她只從堆積如山的花朵中拿出了一朵,插進自己的頭髮里。接著雙臂抱起剩下的花,快步朝出口走去。
「卡洛斯,費用等晚飯的時候一起結可以嗎。」
「嗯,那就我就先記在帳上了。下次再付就好。要再來啊,和拉撒祿一起。」
芙蘭雪僅針對前半部分點了點頭,走出了店外。拉撒祿也追了過去,用比平時稍慢的步伐走了起來。
芙蘭雪的目的地並不遠。片刻過後,他們到達了一個小小的教會。那裡也兼用做孤兒院,隱約聽得到小孩子的聲音。
芙蘭雪的步伐毫不猶豫,拉撒祿則稍微感到有些畏縮,同時穿過了教會的門。但是他們沒有進入教會之中,而是朝里側走去。那裡是一塊與教會的大小相符,面積僅有巴掌大小的墓地。
「……………………」
他稍稍閉上了眼睛。
更準確地說,養父沉眠在這塊墓地的角落。為了埋葬沒有親屬的屍體而存在的一角。那裡只有一塊共通的墓碑,無論哪裡都沒有養父的名字。他已經想不起來養父的屍體埋在了哪裡,何況養父的屍體上大概還有無數的屍體疊在上面。
「…………差不多,有一年了吧。」
芙蘭雪如此低喃的話語稍微有些乾澀。芙蘭雪與養父在生前也有過交流,大概是她覺得欠了養父一些人情。芙蘭雪這個人展現出對誰的感傷這種事十分稀有。
「…………是吧。」
養父死了。
拉撒祿成為了獨當一面的賭博師。
與芙蘭雪成為了戀人。
四季轉了一圈,墓碑再次被雪漸漸埋沒。芙蘭雪帶著某種感情吐出一口氣,而那卻變為白色的霧氣升起,沒能看穿那之中帶有何種心情。
「之前我就想著,要好好地報告一次才行。」
說完,芙蘭雪將雙臂間的花朝上扔出。本來紮成一束的花朵們在空中散開,如同鮮艷的雪花一樣飄舞到墓地上。
散亂的花朵之中,想必會有一朵花能夠送到不知在這墓地何處
的養父身邊吧。
拉撒祿眺望著這副景象,靠在了教會的牆壁上。冰冷的石頭似乎摸一下就會凍住,這份與痛覺相似的感覺令人很舒心。大概是明白了拉撒祿打算再在這裡待一陣子,芙蘭雪反而一眼都不看落在地上的花朵,乾脆地轉過了身。
「再見了。」
「去賭場的話我也一起。」
「才不要。為什麼我一定要和身為分文的你一起去呢?我可不會借你錢。」
真是無情,拉撒祿說完笑了出來,同時芙蘭雪離開了他的視野。這之後肯定是要出入哪裡的賭場,努力完成一如既往的工作吧。那與『貞潔』布萊多克之名相符的戰鬥方式,今天是誰會成為其犧牲者呢。
他如此想像著,然後用一如既往的話語做出了總結:
「算了,怎樣都好。」
「哎,你是不是說過今天沒有錢包來著?」
被凱薩琳如此質問,是和芙蘭雪分別後回到酒館時的事情。
在角落席位上悄悄地用餐的拉撒祿暫且放下了勺子。大概是因為晚餐時間已過,店內很是清閒,只有常客們靜靜地喝酒時會發出聲響。暖爐中熊熊燃燒的火焰將寒冬擋在牆壁之外,客人們都鬆開了衣領。寬鬆的服裝也影響到了精神,這裡飄蕩著一股寧靜的氛圍。
平時忙碌地在店內轉悠的凱薩琳之所以坐到了拉撒祿附近的席位上,大概也是因為處於這種時間段。
「啊啊,算是吧。」
拉撒祿隨意地點了點頭,同時看向凱薩琳。
無論見了多少次面,還是難以令人相信這是與卡洛斯結了婚的已婚者。明明外表看起來並沒有多麼稚嫩,卻總感覺這名女性身上還殘留著少女一樣的氛圍。
簡單地紮起來的頭髮,還有為了方便活動而稍微將裙擺改短的裙子。在這家店的主人還是她父親的時候,凱薩琳就在店內工作,毫無疑問有一部分營業額是靠她的人氣帶來的。在決定與卡洛斯結婚的時候,附近的單身漢,或許包括已婚者在內都嘆息不已。
就連如孩童一樣嘟起嘴唇的舉動,凱薩琳來做也顯得不可思議地合適。
「才不是『算是吧』啊—!錢包都沒有,你還在這裡吃什麼呢—!」
「白天的時候芙蘭雪不就賒帳了嗎。」
「芙蘭應該是會還的,可你就不好說了啊。」
每次聽到芙蘭這個稱呼的時候,拉撒祿都會輕笑出來。能用那麼可愛的稱呼去叫那個生猛的女人的人,也只有凱薩琳了。
「真是不被信任啊…………。那就拜託你賒帳了。」
「按照剛才的走向,這個『那就』是不是很怪?」
「不是記在我這。拜託記在芙蘭雪的帳上。」
「嗚哇—,太差勁了—!」
雖然凱薩琳像是在嘲笑他,但她的聲音十分明快。
他與查德威克夫婦的交情很久。剛認識的時候凱薩琳的姓還不是查德威克,拉撒祿還沒被稱為『便士』凱因德,芙蘭雪也沒被稱為『貞潔』布萊多克。
到了養父在冰冷的土地下長眠的現在,這可以說是拉撒祿的人生中持續了最久的關係了。
作為賭博師的自己擁有的為數不多的友人之中,包括了這對過著正經生活的夫婦,這感覺既有些奇妙,又能夠令人接受。拉撒祿邊想著這種事情,同時再次用勺子將燉湯送進嘴裡。
「反正現在是沒有錢。有意見的話等我吃完再說。」
「賒帳倒也可以,但由你提出來就不太對了啊。算了,正題不是這個。」
凱薩琳將椅子弄得咔噠咔噠地響,然後靠了過來。
「哎哎,你和芙蘭為什麼會交往啊?」
那明亮的瞳孔中浮現出講八卦的興趣。
「…………。這是那種意思嗎。像是,你才配不上芙蘭呢—,這種。」
他說出在賭場偶爾會有人對他說的批判,然而凱薩琳搖了搖頭,
「不是啦,就是想著你們從你父親還活著的時候開始就已經是這裡的常客了,但什麼時候和芙蘭開始交往的我還不知道啊。」
說起來,養父死去的那段時間裡拉撒祿心情不是很好,或許沒怎麼來過這間酒館。
雖然並沒有很確切的開端,但和芙蘭雪開始交往就是那段時間。拉撒祿再次來到這家店的時候,他和芙蘭雪交往這件事已經傳開了。
「啊啊,我也很想知道。雖然你們以前關係就很好,但成為戀人這件事還是有些意外啊。」
「別湊過來卡洛斯。快去幹活啊,幹活。」
卡洛斯毫不在意拉撒祿揮手趕人,也同樣在附近的席位上坐了下來。他的手臂若無其事地摟住凱薩琳的腰,在這家店裡這景象已經司空見慣,因此事到如今沒有人會去在意。
「話說,這種話題你們兩個女的去聊啊。去問芙蘭雪。」
「之前我問了芙蘭,結果她讓我去問你。」
他咂了咂舌。兩人的想法真是相似。
「根本沒什麼可說的啊。只是我那父親去世,房間空出來的時候,那女人剛好失去了住處而已。之後就只是積少成多罷了。」
「誒—。就沒什麼可講的嗎?比如說告白時是這麼說的,或者是交往後有過這樣的失敗經歷之類的。」
「就比如凱西從醫生那裡拿到可疑的迷情劑,倒進飯里結果把我肚子搞壞那種?」
「卡、卡洛斯!?不是說好那個要保密的嗎!」
看到她用手掌啪啪地拍著卡洛斯,拉撒祿露出了苦笑,同時搖了搖頭。
「怎麼會有啊。說到底,那女人可是出生以後就從沒說過什麼愛或者是戀愛這種字眼,絕對如此。」
在說出口,將其化為明確的話語之後,他真正地理解到了這點。在腦海中模模糊糊地感覺到的東西獲得了具體的形狀。
並不是『沒什麼特別的』,他與芙蘭雪之間真的沒有任何可以講述的事情。
不知不覺地認識了彼此,不知不覺地住在了一個家裡,不知不覺地走上同一條道路。用『戀人』來稱呼這種關係只是為了方便,並沒有更深的意思。如果用正確的詞語來形容的話,拉撒祿與芙蘭雪之間一定不會是戀人關係了吧。
「………………。沒有啦。」
拉撒祿剛想要暫時閉上嘴,急忙又加上了一句。要是在這時沉默下來,那簡直就像是自己因『與芙蘭雪之間沒什麼事情可說』這一事實感到寂寞了一樣。
然而,自己說著『沒有啦』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鬧彆扭的小孩子也同樣是不可辯駁的事實。這聲音令拉撒祿嚇了一跳,趕緊閉上了嘴。
「………………」
「………………」
卡洛斯與凱薩琳兩人都沒了話語,默默地對視起來。明明容貌一點都不像,但他們一這麼做,就會讓人覺得好像兄妹一般,真是不可思議。
接著, 兩人同時露出柔和的笑容。
「服了你了。」
「真是的。」
凱薩琳與卡洛斯分別隨意地拍了拍拉撒祿的左右肩膀。
「沒關係的,拉撒祿。我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對對。這之後才會知道許多事情,積累眾多回憶!」
「啊啊,真是的,你們好煩別碰我我可要吃完就跑了!」
為了逃離這兩對帶有滿足的笑意注視過來的視線,拉撒祿一口氣喝完了還燙得冒氣的燉湯。
芙蘭雪·布萊多克沒有名為『起床』的時間。
她有的只有睡著的時間和醒著的時間。本應將兩者連接起來的起床這一時間並不存在,睡眠與覺醒簡直像是中間只隔了一條線一般切換過來。在睜開眼睛的瞬間,她就能夠以完美的狀態進行活動,這個體質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更接近於野生動物。而且芙蘭雪之所以獲得了這個體質,其原因大概也和動物們警戒著外界威脅差不多。
拉撒祿用眼皮感受著晨光,同時思考起這種事情。
與長時間沉浸在半夢半醒之中,在床上滾來滾去的拉撒祿相反,芙蘭雪覺醒的速度快得似乎可以聽到啪嘰的一聲音效。她將被子下方那細長的腳伸向地板,冷得縮了回去。然而馬上又果斷地光腳踩在地毯上,接著纖細的裸體展露在陽光之下。
這女人和冬天真配,他想到。大概是後背那種無機質的潔白之色令人聯想到了白雪,芙蘭雪給人的印象與冬天這個季節緊緊相連。也說不定是她明明不會在意他人,卻又給各種各樣的人帶來痛苦,這個嚴酷又平等的性質與冬天很相似。
芙蘭雪絲毫沒有遮住裸體的意思,平淡地行動起來,她先是穿上了內衣。然後拿起了束腰。
一般來說,束腰是要有別人幫忙才能穿上的東西。也就是說要依靠
父母、配偶或是傭人的幫助。但是這條街上也有女性只能一個人住,沒錢聘請傭人。這樣的女性就必然會掌握一個人靈巧地穿戴束腰的技術,芙蘭雪也同樣是如此走過來的。
芙蘭雪熟練地紮上自己的束腰,他並不討厭看著她這樣的身姿。
只是,今天總覺得,
(對,只是不由得想這麼做,絕不是被昨天和那對笨蛋夫婦間的談話影響到了。)
拉撒祿內心加上這麼一句,然後張開了嘴。
「要我幫忙嗎?」
如此向她搭話。
「……………………?」
芙蘭雪只將頭轉了過來,非常驚訝地眯起了眼睛,這也難怪。她來到這個家裡已經快一年,這段時間內兩人不知道有多少次在同一張床上起身,但拉撒祿說出這種話還是第一次。
警戒的視線射穿了拉撒祿,持續了好一陣子,拉撒祿還以為她會就這樣一言不發地走出房間。在拉撒祿心中,芙蘭雪·布萊多克就是這樣的人。
而實際上,芙蘭雪先是冷哼了一聲,然後撲通一下坐到了床上。
整個床都發出了嘎吱的聲音,這粗魯的舉止一點都不像芙蘭雪。芙蘭雪在不停眨著眼睛的拉撒祿面前撩起了垂下的頭髮。儘管周身散發出帶刺的氛圍,但她還是默默地坐在那裡,看到這樣的芙蘭雪,拉撒祿不著痕跡地露出一絲苦笑。
看來芙蘭雪那不滿的態度和內心所想並不一定是一致的。
「嘿~咻。」
拉撒祿直起身體,從床上爬了過去。他想著『說起來都沒什麼機會仔細觀察束腰啊』,興趣滿滿地眺望了一陣束腰之後,拿起了後背的繩子。
「不過,你的身體一點味道都沒有啊。都有點瘮人了。」
「你好煩,變態。不許聞。」
近來,有很多報告指出束腰會危害女性的健康。與這裡相鄰的法國在王權倒台的同時,自古以來的權力得到解放,似乎作為內衣的束腰也隨之漸漸不再流行。但是即使如此,『不足盈盈一握的芊芊細腰』仍然是女性美麗的象徵。本來就身體勻稱的芙蘭雪之所以會特意穿上束腰,大概也是這種意識顯露了出來。
因此,拉撒祿非常少見地純粹出於他的善意,一下子將束腰的繩子用力拉緊。
使出遠超女性的那股男性的渾身力氣。
「走你!」
「嗯呶啾啊!?」
肋骨發出了壓軋聲,同時還響起了他從未聽過的芙蘭雪的悲鳴。
糟了,拉撒祿想到,然後甚至沒來得及流下冷汗。在這瞬間,芙蘭雪跳了起來,腳踩在床上轉過身體。帶有淚水的眼睛緊緊盯著拉撒祿,銳利地仿佛要把他切開。
「————疼,死我了,你這個,廢物!」
她毫不在意內衣下擺翻了起來,腳掌如同長槍一般伸長,刺向拉撒祿的胸口。
「嘔!」
他嘴裡發出渾濁的聲音。同時傳來了一股衝擊,強烈到令他覺得是不是有幾個內臟要從嘴裡掉出來了。拉撒祿的身體倒向後方,芙蘭雪也將手指插入束腰之間,趴在床上。
結果,床上剩下的只有因不同的理由而痛苦掙扎的拉撒祿與芙蘭雪。
「啊哈哈哈哈!」
「一點都不好笑啊。從早上開始,芙蘭雪的心情可是糟透了。」
到了中午,腹部仍然還在隱隱作痛,拉撒祿一邊揉著肚子,同時朝笑得彎下腰的卡洛斯抱怨道。以現在這種狀態,要是吃了東西絕對會很慘,因此從剛才開始,拉撒祿就只是在小口喝著蛋酒而已。
「不,這個是你不好。絕對是你不好。不如說她只踹了你一下,你該感謝她才是。」
抱著餐具路過的凱薩琳如此說道。她一隻手靈巧地托起一疊盤子,空著的手揉起肚子附近。
「真是的,帶上這種東西以後又不方便呼吸,還容易累,也很難做家務。這都很難受了,要是再被突然勒一下,換成我可是要再踹兩腳的。」
「你的老婆可真不得了啊。小心一點。」
「不要緊。我每天都在幫忙,事到如今已經不會失敗了。」
卡洛斯沒有面帶誇耀,只是平淡地說道,接著就聽到酒館的各處傳來咂舌頭的聲音。不過這種事情常有發生,所以僅僅是熟客們的玩笑而已。
「秀恩愛別在我這秀啊。笑都笑不出來—」
「我倒是覺得聽到別人的戀愛話題能夠露出笑容就是了啊。而且不是你先開始秀恩愛的嗎?」
「啊?」
拉撒祿說的應該只是一大早上就被人踹了一腳,非常難受這件事情。
卡洛斯先確認到凱薩琳已經處於聽不到他們談話的距離之後,視線移回手邊的帳簿上,然後用若無其事的口吻繼續說道。
「畢竟你想,芙蘭雪小姐把你踢飛了對吧?」
「啊啊,真是個可怕的傢伙。」
「雖然芙蘭雪小姐確實很可怕,但她的可怕之處不在於會踢人啊。」
是這樣的嗎,拉撒祿皺了皺眉。卡洛斯輕輕搖了搖頭,
「芙蘭雪小姐雖然是位巾幗不讓鬚眉的強人,但到底還是位女性。她自己非常清楚,如果施以暴力,自身就會處於十分不利的立場。就我看來,只有對方不會反擊時,芙蘭雪小姐才會選擇暴力。」
說起來,拉撒祿想到,回想起了以前的事情。包括初次見面在內,拉撒祿不知道被芙蘭雪拿刀指過多少次了。只要選錯了一步,那刀就肯定不止是指著他而已了。拉撒祿非常清楚,只要有必要,芙蘭雪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殺掉』這個選項。
但是,卻從未見過她對他以外的人,或者說是任何人施以暴力。芙蘭雪·布萊多克這個人不會選擇半吊子的暴力,給對方反擊的機會。
除了今天早上的那一腳之外。
「……………………」
「雖然像這樣分析別人很不禮貌就是了。但是拉撒祿,你還是再稍微認真地考慮一下芙蘭雪小姐的事情吧。如果是她僅僅是踢了你一腳,我覺得這其中可是有相當大的意義。」
「……………………你好煩—」
他不爽地說道,然後又喝了一小口蛋酒。
表情也故意扭曲,這是因為他理解到卡洛斯的評價基本是正確的,但承認這點又讓他非常來氣。
同時也有一種『為什麼自己不得不去特意考慮芙蘭雪那麻煩得要死的內心才行』這樣的心情。難道說不知何時起,自己與芙蘭雪的關係已經變成這麼柔軟的事物了嗎。
「就算確實如此,這也不能當做可以踢人的理由吧。」
「拉撒祿一說些正論,就感覺挺有意思的。」
「總之,下次見到了馬上道歉比較好。絕對如此。換做我,要是下次見面第一聲不是道歉的話,可是要把這事記個一周的。」
「你別一路過就過來插話,凱薩琳。快好好幹活。」
「什麼嘛。難得我在為你打氣,讓你和芙蘭能融洽相處啊。」
「還是放棄比較好哦,拉撒祿。畢竟自古至今,這樣的架男人從來都沒吵贏過。」
卡洛斯露出開悟一樣的笑容,居高臨下地說道,拉撒祿咂了咂嘴。他粗魯地用喝光的蛋酒杯底敲著桌面。
拉撒祿再次開口,已經是卡洛斯記完帳伸起懶腰,凱薩琳再次走過來的時候了。
「……………………然後呢,要怎麼道歉比較好?」
「啊啊,芙蘭雪。今天早上真是抱歉了。那個確實是我不好。而且還沒當場道歉,今天早上的我還真是個壞傢伙。明明我再多用下腦子,就會明白用那種勢頭去拉緊繩子會變成什麼樣子了。」
「哎,我說。」
「但是這之後也要一起生活的嘛,怎樣,我也反省過了。所以明天開始也交給我來繫繩子————」
「這話,你要現在說?」
被芙蘭雪狠狠地瞪了一眼後,拉撒祿停住了即將說出口的話語。
環視一下四周。他所在的是土耳其人頭像咖啡館Turk's Head Coffee House店內,也就是賭場。拉撒祿坐在椅子上,夾著桌子站在對面的是芙蘭雪。是常有的那種荷官迎接前來賭場的顧客的構圖。然而拉撒祿與芙蘭雪並不是約好了要在這家賭場碰頭。
拉撒祿想著開拓一下新的賭場,來到了這裡,結果芙蘭雪也碰巧在這裡工作。兩人平時都下定決心不干涉彼此的工作,因此這是一起極為不幸的偶然事件。
在打開賭場大門那一瞬間,兩人那股尷尬的氣氛可是相當了不得。接著為了不做出奇怪的行動被賭場的經營者警戒,他姑且是坐了下來,因此造成了這無可奈何的狀況。
「不是啦,畢竟那對笨蛋夫婦說『下次見到了
馬上道歉』嘛。」
「啊啊,啊啊,原來如此。我總算明白是誰讓你說這麼蠢的話了。」
芙蘭雪嘆著氣,手搭在額頭上。但是,這個行為大概是表達了她的另一個真意。拉撒祿也在和她考慮同一件事情。
好了,該怎麼辦呢。
拉撒祿與芙蘭雪都是活在周邊地域的賭博師,但他們從沒有像這樣在賭場裡明確地敵對過。不如說至今以來他們都是儘可能慎重地避開這種機會。拉撒祿熟知芙蘭雪的實力,芙蘭雪也很了解拉撒祿的水平。
(要說能不能贏,倒是能的。但要說想不想乾的話嘛……)
以芙蘭雪作為對手,實在是不能像平時那樣耍些隱藏實力獲勝的小手段。然後即使做到那種程度,戰勝了芙蘭雪,也並不划算。
看芙蘭雪的眼睛,她顯然也在進行相似的計算。她大概也在想自己雖然能夠贏過拉撒祿,但那並不划算吧。
而正如拉撒祿看透了芙蘭雪的想法一樣,芙蘭雪毫無疑問也看穿了拉撒祿的思考。兩個人的任何一邊都打心底里認為只要戰鬥就能贏過對方。
(………………不想這種事情了。)
不管怎麼說,也不能一直就這麼對視著。再不開始賭博的話,這座賭場的主人就會不高興。
芙蘭雪表面上一如往常,實際上帶著一絲生硬的動作開始發牌。
同時拉撒祿巡視起四周。
在桌上進行的看來是三卡撲克的變種。這一桌的賠率似乎設定的稍高,桌上疊著的硬幣數量相當多。拉撒祿模模糊糊地回憶著口袋裡有多少,同時手肘杵在桌子上,只有態度很是悠閒。
發牌應該不會花費芙蘭雪太長時間。那麼,正可謂是要於此時此地與芙蘭雪拉開戰端了嗎。這種發展也同樣不太妙。但是拉撒祿的內心深處在訴說著,總覺得輸給芙蘭雪也不行。
既然這樣了也沒辦法。本來坐到這桌上就是個錯誤,還是做好自己引起懷疑,再也來不了這裡的覺悟,離開這裡好了。
就在拉撒祿如此決定,正要站起身的那個瞬間。
「——————條、條子來搜查了!」
賭場大門先他一步被人打開。
拉撒祿猛地蹲下,視線投了過去。站在門口的一定就是給這座賭場傳話的人了吧。他負責在賭場外面巡邏,警惕著是否有當局過來突擊檢查。只是,現如今這份職責已經基本是有形無實了。
賭場裡有人代替拉撒祿向傳話人問出了他心中的疑問。
「夜警巡查的話隨便塞點錢趕走不就好啦。」
所謂的夜警巡查,是在這個時代里擔任大部分治安維持任務的存在。當地居民會輪流擔當這個職務,與字面意思一樣,目的是夜間巡迴以及逮捕犯罪者。
但是,要說這個職責是否真的得以履行,那就要畫一個大大的問號了。
畢竟這個夜警巡查基本上是沒有薪水的。雖然當地居民有作為夜警巡查去工作的義務,但連薪水都拿不到的人真的會拼上性命與犯罪者周旋嗎,無論是誰都會覺得不可能。
也就是說他們只是一臉苦澀地在夜晚的街道中走來走去的普通人,雖然偶爾會像這樣來榨取一些零花錢,但絕不可能動真格地揭發賭場。
無論是誰都如此想著,然而傳話人的下一句話卻將賭場中那悠閒的氣氛吹得一乾二淨。
「蠢貨!來的是鮑街偵緝隊Bow Street Runners啊!」
糟了,拉撒祿心中小聲說道。不對,或許他已經無意間說出口了。
「鮑、鮑街偵緝隊?」
坐在拉撒祿旁邊的男人鸚鵡學舌一般重複了一遍。聽他那口音,似乎是剛從鄉下來到帝都。
沒有必要非得為他說明。但芙蘭雪還是聳了聳肩,將剛要發出去的牌收到一起,同時簡介地說明起來。
「是名為菲爾丁的審判官私人設立的警察組織。其特徵是會下發薪水,以及薪水固定。」
為了抓捕犯罪者,身兼司法與警察兩職的治安審判官經常會私人僱傭人手。然而基本上對雇來的人都是採取計件工資制度。也就是工作的話可以得到相應的薪水,但並不會強制人非工作不可。
菲爾丁審判官建立起的私人警察——被稱為鮑街偵緝隊的警察組織採取了在這個時代很少見的固定薪資制度。他們所擁有的這份勤勉與耿直在這時代里真的是十分稀有。
「說白了,就是很認真的警察。」
芙蘭雪如此做出了總結。
這傢伙怎麼會這麼親切,就當拉撒祿如此想著然後看向她時,兩人正好對上了視線。
「…………」
「…………」
眼神交流還不到一秒。
剛才她之所以特意進行說明,大概就是為了讓拉撒祿看向她。然後只要視線相交,就足夠了。在這裡如何行動才能得到最好的結果————即如何利用這個情況產生利益。兩人無需言語就迅速達成了共識,下一瞬間,拉撒祿踢開椅子站了起來。
「糟、糟了————噢,哇!」
哐當地一聲巨響,拉撒祿的膝蓋狠狠撞到桌子上。拉撒祿將桌子卷了進來,然後跌倒了。
桌子整個翻了過去。留在桌上的數枚撲克牌,以及作為賭金堆積在上面的硬幣都撒了一地。欲望深重的帝都居民決不會聽漏的金幣摩擦聲響徹四周。
拉撒祿邊用手撐著地面,同時想到,
(也是,肯定要對我產生警惕啊。)
趁著賭場裡類似於現在這樣的混亂來將自己輸掉的部分敷衍過去,或是竊取金錢的人有很多。拉撒祿感覺得到,賭場的人們邊利索地準備逃跑,同時也在雙眼放光地觀察四周,為了能立刻注意到拉撒祿是否有什麼怪異的舉動。
因此拉撒祿沒有做出特別奇怪的行為,軟綿綿地站了起來。感覺到聚集在他身上的警戒變得薄弱,同時他從桌邊離開。
好了,這樣大概就不要緊了吧。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