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一 晚霞映在磨砂玻璃之上(2/2)
好了,這樣大概就不要緊了吧。
然後就正剩下趕緊逃跑,以免被似乎會過來的搜查給抓住而已了。拉撒祿慢悠悠地走出了這混亂的場面,背後聽到芙蘭雪大聲說道:
「總之,還是先帶著行李逃跑吧。」
雖然並沒有定好要在哪裡碰頭,但兩人都隱隱約約地感覺得到會在哪裡遇見。
逃出土耳其人頭像咖啡館後,拉撒祿與芙蘭雪匯合的地點是在離他家不遠處的一個小巷裡。在擁擠雜亂的帝都中,這裡非常少有地長著病懨懨的細瘦行道樹。先過來的是拉撒祿,接著是芙蘭雪,她快步走到漫不經心地坐在樹根上的他身邊。
「喲。」
「嗯。」
然後芙蘭雪晃了晃單手提著的袋子。從裡面傳來硬幣喀嚓喀嚓的碰撞聲響。正是從賭場桌子上拿來的東西。
拉撒祿站起來,拍掉屁股上的土。
「說的也是啊。慌忙逃跑的話,只能像這樣由店裡的人分頭拿著。當然,過後還是要還回去的。」
既然芙蘭雪站在荷官的位置上,那麼她也同樣是店裡的人。客人朝桌上的錢出手就會被盯住,但店裡的人卻並非如此。
芙蘭雪將手指搭在下巴上,
「但是畢竟亂成那個樣子了。誰拿了多少錢這種事情,是沒辦法詳細掌握住的。何況還有個愚蠢的客人把桌子給掀翻了呀。」
拉撒祿在店裡人的眼前弄倒了桌子。是不著痕跡地故意弄翻了。至於桌上的錢有多少掉到了地上,又有多少被芙蘭雪收走,不會有人數得清楚。
芙蘭雪沒有闡述結論,只是彎起嘴角,笑了出來。
「…………」
她一言不發地將手伸進袋子裡,抓出了一把硬幣,隨意地扔給了拉撒祿。然後芙蘭雪又拿出一把硬幣,這次塞進了自己的口袋裡。接著她歪起了頭,又拿出數枚硬幣分給了拉撒祿和自己。
這既沒有損傷誰的信譽,也不會被任何人瞪視。但是以一晚上的收穫來說,這金額非常可觀。考慮到當時時間有限這一點,這個選擇還算不錯。
兩人緊緊盯著對方,不知是誰先笑了出來。
回過神的時候,拉撒祿和芙蘭雪都吃吃的笑著,肩膀不住顫抖,壓抑著的笑聲溶入黑暗的夜晚之中。
拉撒祿張開右手,抬了起來。芙蘭雪也隨意地做出回應。啪的一聲,兩隻手掌拍在一起響起乾燥的聲音,似乎這片黑暗都在這一瞬間稍微明亮了一些。
和芙蘭雪成為戀人僅僅是順勢而為,她又是個非常有個性的女人。即使如此,如果和她度過的日常是這樣的話,那一定也不壞。能夠並肩而行的這個關係令他覺得十分新鮮和美妙。
「真是的。今晚還真是不錯啊,我的甜心。」
「誰是你的甜心啊,當心我踹飛你哦達令。」
他們如此交談,然後再次一同笑了出來。
「總之你先去把凱西的賒帳給還了。之前的那個還沒還對吧?」
「好奇怪。我應該跟她說過記在你帳上了來著。」
「還有,這次是我冒的風險更大,什麼時候要請我一頓啊。」
「好的好的。這種程度就答應你好了。」
今天真是一個不錯的夜晚,所以拉撒祿一定忘記了一件事。
這樣的日常怎麼可能會一直持續下去。
不幸永遠不會令人聽見它的腳步聲,而是會悄悄到來。
數天後,在打開卡洛斯的酒館大門的瞬間,拉撒祿皺起了眉頭。
店裡冷得要命。這家店裡一直理所當然地燒著大量的柴火,因此他還是第一次看見暖爐里黯淡無光。
冷氣刺激得鼻子深處發痛,令人感覺到一種透明的氣味。明明還是中午,店裡卻十分昏暗,與昨天為止那熱鬧的氛圍截然相反,如同廢墟一般。因此給人感覺像是整個店小了一圈。而在店的正中央,卡洛斯與凱薩琳就坐在那裡,仿佛被空間壓扁了一樣。
凱薩琳趴在桌子上一動不動,旁邊的卡洛斯坐立不安,想要去安慰她。平時都是凱薩琳在動個不停,這時候兩人的角色調換了過來反而有些好玩,他這麼想著,表情卻紋絲未動。
拉撒祿故意踩出腳步聲走過店裡,坐到他們旁邊的椅子上。簡潔地問道。
「然後呢?」
這裡很顯然發生了什麼事情,因此拉撒祿不會自找麻煩,特意去確認是否發生了什麼。
明明開門的時候就有聲音響起,但卡洛斯卻像是剛剛注意到一樣,抬起了頭。在數天前,最後見到他的時候,他臉上應該是一如既往的那個平穩的笑容才對。但現在他臉上有的只是濃重到難以消去的黑眼圈,以及差到臉頰發青的臉色。
卡洛斯先是張開了嘴。
但沒發出任何聲音,他又把嘴閉上了。然後他用舌頭舔了好幾次,想要潤濕嘴唇。但大概是連舌頭都十分乾燥,結果還是沒能發出聲音。
在這段時間裡,凱薩琳抬起了頭。她周身也再沒有數天前為止那幸福的氛圍,臉頰都看著有些消瘦。
凱薩琳用非常乾裂的聲音說道:
「救救我們。」
「…………」
拉撒祿沒有說話,用動作催促她們繼續說。同時回顧起過去,想著這還是凱薩琳第一次請求他「救救她們」。
拉撒祿是賭博師,基本上花錢很隨便。雖然他不是那種主動去一擲千金的性格,但由於他並不執著於金錢,因此和節制這個詞也相距甚遠。僅僅數天前,把整個錢包扔過去買下花束這一神經大條的行為就是一個例子。所以有很多人會纏著拉撒祿管他要錢,買東西總會被宰上一筆。這些事情拉撒祿並不是很在意。
只是,凱薩琳至今為止從未做過這種事情。
這一定是由於凱薩琳自己有著作為商人的美德吧。交易一定要對雙方都公平,在這家店裡出生的凱薩琳自然而然地培養起這樣的意識。這種意識令凱薩琳約束住自己,不去單方面地尋求幫助。
至少,至今為止都是如此。而現在,這家店裡發生的事情似乎令她連這種美德都棄之不顧。
「請,救救我們。」
在凱薩琳發出沙啞的聲音之後,卡洛斯也終於開口說道。
「來了一個,起訴的通知。」
「…………起訴。」
「起訴我們使用了假鈔。雖然還沒有受審,但審判官是巴斯基特,基本上等於判決已定了。是流放到澳大利亞去。」
偽造紙幣,以及使用假鈔會受到嚴厲的懲罰。而如果有人使用了假鈔的話,受到處罰的並不是假鈔的製造者,而是使用者,並且與使用者是否知道有假鈔存在無關。
拉撒祿自然而然地眯起眼睛,看向凱薩琳。
「用了嗎。也對,大概是用了吧。」
「…………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就算是這家店也偶爾會有人用紙幣結帳,我也不知道那張紙幣又是在哪裡花掉了。」
在如今的時代,和假鈔相關的犯罪中,受罰最嚴重的其實並不是製造假鈔的黑社會的人。他們巧妙地藏了起來,這導致假鈔流通到世面上以後,大部分受罰的人反而都是使用者。而且是和黑社會毫無關係,無法分辨正規紙幣與假鈔的市井民眾。
也就是像這對夫婦一樣的普通人。
他再一次在心中低喃。大概是用了吧。雖然紙幣已經發行很久了,但很難說其徹底融入了庶民的生活之中。說到底他們根本就不知道紙幣應該長什麼樣子,因此不可能知道對方遞來的是不是假的。
所以也有人並不信任紙幣。但是也有溫柔的蠢貨願意相信紙幣,或者說使用紙幣的人們。
心地善良的酒館夫婦一定是從誰的手上收下了假鈔,
「……………………」
他用拳頭頂住額頭,強行停住了思考。緊緊地閉上了眼睛。不然的話,感覺就要罵出幾句髒話了。
不懲罰製造者,反而懲罰使用者,這個法律在本質上並不是為了管制假鈔。而是為了將人送去澳大利亞這一偏遠地區,以刑罰作為名目令他們進行開墾。法律只是剛好被利用來達成這一目的而已。只要訂立懲罰使用者的法律,每年都能將數目龐大的人們變成開拓者,無視本人的意見。
數年前,從養父那裡聽到這件事情時,拉撒祿曾嘀咕著「怎樣都好」。如今他耳邊迴響起這單薄的話語。
「我知道,我沒有道理拜託你這種事情。但是,但還是求你了。卡洛斯要遭受這種事的話,就太令人傷心了。拉撒祿,救救我們。」
凱薩琳會這麼說也是理所應當。
作為可隨意更換的勞動力,被送去國外的旅途不可能會舒適。聽說眾多犯人在前往澳大利亞的海上就會死掉,就算到了地方,等著他們的也是無盡的荒地。刑期也可能不是數年,而是永久流放。
這份判決與死刑之間,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一張薄紙隔在,將兩者區分。因為時間緩慢、長久,感覺比絞刑和斷頭台還要惡劣。
拉撒祿慢慢睜開眼睛,然後看向卡洛斯。而他比起拉撒祿,更關注凱薩琳一點。他的手以平穩的節奏拍著她的後背,像是哄著嬰兒一樣。
「卡洛斯。」
「什麼事?」
「按照你們說的,被起訴的是凱薩琳才對吧。子女的話暫且不提,可夫婦卻不是一定會被牽連才對啊。」
這問題一半是出於拉撒祿顧及到對方,另一半也帶了一些刁難的意味。
實際上,卡洛斯也可能不知道夫婦不會被牽連著遭到流放。這種情況下,拉撒祿的話語僅僅就是親切的忠告了。
反過來,如果卡洛斯已經知道此事,那拉撒祿也想看看說完這句話後,他會變成何種表情。這個男人平時從來都是一臉安穩,拉撒祿想要看看卡洛斯露出真面目的瞬間,他的心中確實有著這種毀滅欲望以及一點點虐待心理。
但是,卡洛斯的回答十分單純。他的眉毛紋絲未動,只是稍微動彈了下腦袋,仿佛很在意凱薩琳。那裡並沒有顯露出拉撒祿想像中的動搖與激情。
他的回答十分單純。
「說的是啊。但是,即使是這樣,我也會跟著她去的。」
「…………因為覺得凱薩琳在流放地會很辛苦,同情她嗎?」
「不是的。並不是沒了我她就不行,而是沒了她我就不行了啊。」
說完,卡洛斯露出了微笑。
拉撒祿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花了很長時間,慢慢地吐了出來。他本想再次吐出『怎樣都好』這句話來,而實際說出來的卻是別的話語。
「…………欠債,還沒還你們啊。」
在他輕聲說出的瞬間,凱薩琳唰地抬起了頭。但她還沒來得及滿臉放光,拉撒祿就胡亂地擺了擺手。
「別太期待了。我姑且會調查一下,但應該也不太可能解決這件事。」
拉撒祿迅速起身,仿佛要逃離腳下湧來的寒氣一般。
「不是能行嗎?」
聽拉撒祿說完後,羅尼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哈?」
拉撒祿惡狠狠地投去聲音,馬上他就縮了縮肩膀,看著甚是膽小。他這麼一弄,那一整張和馬一樣細長的臉都在抖動,顯得非常丟人。
然而若是將其錯看成了羅尼這一賭徒的本質,那可是十分危險。他不隱藏自己小心翼翼的行為,實際上也十分膽小,但這只是因為這種性質很適合他存活下去而已。羅尼這個人會打心底里感到恐懼,削落周圍人的氣勢,同時能夠採取冷靜的行動。
現在就是如此,在說話的同時,
他的雙手也在靈活地忙個不停。
他用著手藝人會用的那種小銼刀,輕柔地削著手裡的骰子,然後滾動一下,從各個角度仔細審視它。
要令骰子的概率產生確切的改變。但是不能讓周圍的人一眼就看出異樣。這個用來出老千的加工手法,其準確性或許連拉撒祿的眼睛都能夠騙過。
他也同樣是與拉撒祿交情甚久的友人之一,也就是說,他已經在這條街上活了這麼久了。
羅尼用床單擦去了指尖上的木屑。由於職業就是出老千的,所以容易招人記恨的他不會在一個地方久居。現在的這個房間也是借宿的,正因如此,羅尼並不在乎弄髒屋子。
羅尼活動著細長柔軟的手指,
「好吧,但是啊。想要知道這部分情報的話,總之先來點錢吧。」
「哈?我說你不是還欠我的嗎。」
「之前賣花的小鬼那件事不是已經兩清了嗎?」
「那再前面一個也行。你把骰子弄丟那件事。再往前說的話,你之前差點對一個棘手的男人帶著的同伴出手對吧。再往前的話————」
「————行吧。我說。我告訴你。」
羅尼垂下頭,仿佛在說他投降了,拉撒祿沖他得意地哼了一聲。明明直接老實說出來就好了,他就是有著非得先發點牢騷這一壞習慣。
而果然該說是一行知一行嗎。以出千為生的他在賭博師中過的也是最危險的生活,因此情報必然會很靈通。為了避開麻煩,或者在爭執中賺上一筆,羅尼的情報網比拉撒祿的還要優秀。
「作為大前提,這個國家是私人追訴主義。關於這個制度你知道多少?」
「大致了解吧。」
「好吧,要是中間混有誤會就難辦了。簡單來說,要是在這個國家因犯罪而受害,就必須由個人提起訴訟才行。要是法國那邊,警察組織則會裁決犯罪。也就是說如果罪犯被抓了,他們就會擅自定罪。但是在我等國王大人的國家則傾向於重視個體啊。如果家裡進了小偷,只要受害者不去指控小偷,他就不會被定罪。要是遭到詐騙,也一定要受害者發起控訴才會定罪。」
原來如此,拉撒祿輕輕點了點頭。
說到底,拉撒祿是傾向於躲開這些麻煩而活的。姑且有著這方面的知識,但國家的審判機制之類的,平時又用不到。像這樣系統地聽完以後,他也漸漸注意到在卡洛斯的酒館時沒想到的事情。
「也就是說,卡洛斯,不對,是凱薩琳啊。有哪個因那傢伙的偽鈔而受損的人提起了訴訟對吧。」
然而羅尼衝著拉撒祿張開雙手,似乎是要將其壓下去。
「你得出結論的方式可真簡略。私人追訴主義的難點在於審判費用要由個人承擔。說白了,平民的話就算被偷了什麼東西,提起審判的費用也會超過受損金額。暫且不提有錢人,我們這種階層的大都會選擇忍氣吞聲。」
當然也有各種對策可以減少這種忍氣吞聲的情況,羅尼說著,然後做了一個將其放到一邊的動作。似乎跟這件事沒有關係。
「酒館進貨時使用的紙幣被告了對吧?就算用了好幾張吧,哪有人會因為這個就去特意控訴常客啊。你不覺得,不去起訴,而是私下解決才會更輕鬆嗎?」
「……………………並不僅僅是用了假鈔而被起訴。另有別的目的?」
「沒錯,就是這意思!既然重點在這裡,那也就是說啊————————」
說到這裡,羅尼突然閉上了嘴。
「羅尼?」
「啊啊,不是,那個。」
他的視線胡亂晃動著。拉撒祿不禁看向四周,然而並沒有任何其他人窺視著室內的氣息。
不如說羅尼的眼睛看著的,是他的內心。說到一半時他突然注意到什麼事情,由於這件事非常糟糕,因此條件反射般止住了話語。類似這樣的表情變化清晰地浮現在羅尼的臉上。脖頸處冒出薄薄的一層汗,可以看出他是真的非常猶豫。
「怎麼了啊。」
「難不成啊。這次的事情,芙蘭雪小姐也摻了一腳?」
「嗯,這倒是。」
剛走出卡洛斯的酒館,他就和芙蘭雪見了一面。
聽他說完發生了什麼事以後,她的反應和拉撒祿很相似。也就是先糾結了一陣子,然後只是同意調查下情況。現如今,她應該也在通過她的門路調查才對。
羅尼嘎吱嘎吱地撓著腦袋,然後,
「也是啊。肯定是摻了一腳啊。不是啦,嗯唔唔」
「你倒是快說啊。」
房間內只剩下羅尼用手指玩弄匕首的聲音,而最終打破這份沉默的也是羅尼。
「…………這可是你丫的讓我說的啊。」
雖然語氣聽著很討人厭,但拉撒祿知道,這是羅尼顧及到對方的說話方式。
「既然是私人追訴主義,那就是說有人提起了訴訟。反過來說,只要把那個誰給擊潰,搞成無法起訴的狀態,訴訟就會中止了。」
拉撒祿默默點了點頭。他想到了這一點。那麼羅尼閉口不談的就是進一步的情報。也就是拉撒祿該擊潰的對方是誰這件事。
「雖然沒有根據,但不惜用這種麻煩的手段也想陷害酒館的傢伙可沒有幾個。比如說,想要獲得酒館的土地,正在擴張中的黑社會組織之類的啊。」
唰地一下,匕首尖端對準了拉撒祿。
「聽好了,為了解決這件事,你應該打倒的是——————————」
說起來,幾天前說是要請她吃飯來著。
拉撒祿想起了這件事情,於是和羅尼道別之後就在四周隨便逛了逛,買齊了芙蘭雪應該會滿意的晚飯。小麥比例很高的麵包,還有烤羊仔腿。配菜就用菠菜和湯,還有葡萄酒。看見這些食物,大概只有相當上流的階級才會覺得廉價而不屑一顧,而大部分人毫無疑問會皺起眉毛,覺得是不是吃得過多了。
當然,相對地價格也相當高。明明這次沒把錢包扔過去,裡面卻幾乎已經空了。不可思議的是,拉撒祿並沒有感到多麼可惜,他曖昧地彎起了嘴角。
芙蘭雪回來的時候,拉撒祿已經到家有一會了。難得是一頓大餐,因此拉撒祿為了營造氣氛買了桌布回來,他邊拿在手中玩弄著,同時抬起視線。
「喲,歡迎回來。」
「…………」
即使看到桌上還冒著熱氣的食物,芙蘭雪也沒動彈哪怕一根眉毛。表情僵硬得如同被外面的冷氣凍僵了一般。這個樣子,使得她平時就一副美得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容貌顯得像是一個真正的雕塑。與其浮現出笑容,還是這種表情更能令芙蘭雪給人一種淒絕的美感。
冷風從敞開的門口吹來,凍得身體發抖。拉撒祿搖晃著椅子,用椅子後腳保持著平衡,同時用手示意她坐下。
「看你這樣子,應該是大致都明白了啊。」
「那麼,你也是?」
「聽羅尼說了以後就懂了。」
「…………羅尼。」
「我那個長著張馬臉的朋友啊。你不是見過好幾次了嗎。」
芙蘭雪雖然點了點頭,但周身的氣息表明她明顯沒想起來羅尼長什麼樣子。
不感興趣的情報就乾脆忘掉,感覺芙蘭雪的這個壞毛病最近突然嚴重了。
「總之,先來吃飯吧。」
芙蘭雪依然杵在那裡,靜靜地動起嘴唇。她平日那通透、鮮明的聲音現在卻非常微弱。
「陷害了凱西她們的酒館的是喬納森·懷爾德·二代。」
聽見這個名字的瞬間,拉撒祿臉上的笑容扭曲了。
只要是曾與帝都的黑社會打過交道的人,肯定都知道喬納森·懷爾德·二代這個名字。
曾經有一位名為喬納森·懷爾德的男人。男人在歷史上第一次組織起了大規模的犯罪者集團,支配了黑社會的大半。同時作為一位名流,在表層社會也是眾人皆知。無論是巴結、反抗還是無視,只要是在這個時代的帝都黑社會中討生活的人,都必定會在意已死的他的事情。喬納森·懷爾德就是這樣一名本世紀的傳說人物。
其第二代。也就是繼承了他權力基礎的人物。雖然擁有的勢力肯定是不如父親活著的時候,但即使如此,這怪物的兒子還是留有強大的力量。至今為止他都慎重地與其保持著距離,而沒想到在這種時機會聽見這個名字。
拉撒祿聳了聳肩,
「就算這麼說,也不會是其本人。喬納森·懷爾德·二代可沒閒到特意盯上那種土地。僅僅是懷爾德的手下,不知道經營哪個賭場的人物想要擴大權利,搜集土地而已。雖說金額很小,但卡洛斯那裡也在賭博,大概顯得很礙眼吧。」
起訴凱薩琳的交易商要不一開始就是那個人一方的,
要不就是受到了什麼黑社會式的威脅。不知道到底是哪一邊。
但是,這下子情況就簡單了。瞄準了土地的賭場經營者。拉撒祿他們的目的是擊潰發起訴訟的根源,他們的職業是賭博師。雖然很不明顯,但他們看見了自己能夠解決問題的線索。
已經看得見了。
「…………。擊潰賭場。只能這樣了。」
「是嗎。總之先拿一下桌布的那邊。我想把它鋪開。」
「沒有時間了。既然已經起訴,那麼離執行流刑為止就幾乎不剩多少時間了。」
「羊腿肉冷了以後味道很微妙哦。還是趕快吃比較好。」
「………………………………」
瞬間,芙蘭雪揮下了右手。她的右拳砸到了離她最近的湯碟,碟子撞到牆上後摔得粉碎。
尖銳的粉碎聲響起,同時拉撒祿看到土豆和培根掉到了地上,然後他收回了視線。她空手砸向了還很熱的碟子。芙蘭雪的右手有點紅,大概是輕微燙傷了。她就連這都沒在意,把手按在桌子上。
「為什麼,你還能!說吃飯什麼的!無論是時間,還是金錢,都根本不夠!這可是凱西和卡洛斯的事情啊!」
這傢伙原來說話聲可以這麼大嗎,拉撒祿稍微驚訝了一下。然而,由於他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因此也就僅僅如此。
「是啊。然後這也是我和你的事情。」
他將葡萄酒倒入玻璃杯中,一口氣喝光。感覺不這樣做的話,就太冷了。
芙蘭雪似乎也很驚訝於自己神情激動這件事。她事到如今才面帶困惑地看著自己砸上去的碟子,這副表情就像是哪裡的女娃子一般。
他剛想著,對這樣的她說這種事情有點過意不去。
接著他察覺到自己心中根本沒有這種意思,又露出了苦笑。
「雖說是手下,但也是喬納森·懷爾德·二代一派的賭場。理所當然地,要擊潰那裡可不容易。」
拉撒祿與芙蘭雪都很清楚自身的實力。既不會過分貶低自己,也從未自大地覺得沒有人在帝都比他們更擅長賭博。沒有任何後盾的賭博師想要擊潰賭場這件事可不常見,甚至可以稱作無謀。如果真的要做,那必須要做好賭上一切的心理準備。
他重新令椅子四腳著地,無意間看向窗外。不知何時起,天上開始下起了棉絮一般的大雪。
要是這種話語能被這場雪吸收不見就好了。他邊想著這種事情,然後再次開口說道:
「一個人擊潰賭場。你覺得這可能嗎?」
「…………」
沒有回應,但答案很明顯。不可能做得到。無論是拉撒祿還是芙蘭雪,若他們不考慮前後,不顧一切,將擁有的一切都扔進去的話,一定可以做得還不錯。但是這既不夠確實地將其擊潰,就算成功了,之後也會遭到報復,無論如何都會死。
一個人的話,是不夠的。
「那麼————————」
芙蘭雪張開嘴,然後,又閉上了。
就兩個人。
一起。
來幫我。
不知道她的舌頭上承載了什麼樣的話語。但可以確定的是,無論是哪個都沒有從嘴裡漏出。
當然了。
拉撒祿早就注意到了這件事情。芙蘭雪剛剛注意到這件事情。接著,一旦注意到,就無法將其忽視。
他用手指將裝有烤羊腿的盤子推向芙蘭雪一邊。
「所以,來吃飯吧。想吃這個的話,這可是最後的機會了。」
不可能說出兩個人之類的話。
拉撒祿與芙蘭雪是賭博師。雖然曾經師從某人,但那也已經是昔日往事。他們只憑藉自身的手法在這條街上活到了現在,這之後也依舊會如此過活。
如果要兩人協力,擊潰賭場,那就必須向對方展現自己的技術才行。向對方講述自身的力量,詳細地公開獲得的技巧,分享思考的過程。如果兩個人能作為一整個組織去行動,那拉撒祿他們就會比現在強大許多。
這樣的話,就能夠確實地擊潰賭場。冷靜地行動的理性能夠清晰地傳達給對方。他們知道,就算憑一個人的實力無法做到,兩人合力的話就可以成功。
那麼,那之後呢?
「……………………」
「……………………」
拉撒祿與芙蘭雪的視線碰到一起。不對,那裡有的並不是本應進行的交流想法,而僅僅是觀察對方,實際上連碰到一起都算不上。
羅尼當然會支支吾吾的。大概他也知道,如果指出了這個問題,那他們之間的溝壑就會變得明確。
要是有什麼東西的話,就會產生改變了吧,他突然想到。
即使這場騷動結束後,也令他確信自己能夠與芙蘭雪在一起的什麼東西。在知道對方的一切以後,可以稱為能夠互相尊重對方的什麼東西。能夠說出無論健康或疾病,都永遠相依為伴的什麼東西。
但是並沒有這種東西,兩人都是無可救藥的賭博師。
芙蘭雪低頭看向桌子。仿佛無法直視在他們之間延伸的那寬闊的空間一般。她纖細的手指抓起了羊腿肉,僅僅咬了一口。
在嘴裡慢慢地咀嚼過後,將其咽了下去。這段時間感覺十分漫長,又令人覺得實在是過於短暫。
接著芙蘭雪伸出手,拿起了葡萄酒瓶。她甚至沒有倒入玻璃杯,而是一口氣喝掉了大概一半,舉止粗魯得一點也不像她。酒瓶被放回桌子,發出咣地一聲不祥之音。
再一次視線相交。
明明只是夾著一張桌子,可兩人之間的隔閡卻還要遠於多佛海峽。
最終,芙蘭雪的一句話宣告了一切的結束。
「承蒙款待。」
芙蘭雪無聲地邁步,走出了客廳。大概是出去了吧。拉撒祿緩緩閉上眼睛,沒有目送她的背影。
「不必客氣。」
拉撒祿聽著關門的聲音,同時浮現出無聊的想像。想像養父從墳墓之下甦醒,過來勒緊自己的脖子這種無聊的事情。
一個人無法擊潰賭場。
兩個人的話一定能贏。
即使如此,他們也沒有能做出這個選擇的某種事物。
面對擺在眼前的選項,無論是拉撒祿還是芙蘭雪都選擇繼續作為一名賭博師。自己的臉皮還沒有厚到最初這種選擇後,仍然能住在同一屋檐下,只有這件事情值得他們感到有些驚訝。
「被甩了啊。」
拉撒祿從椅子上站起,空手將腿肉送進嘴裡。
徹底冷掉了,真難吃。
從那以後,果然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有的只是過於理所當然的結局。
拉撒祿想盡辦法要救下卡洛斯他們,芙蘭雪似乎也找遍了各種人士。然而他們早就知道這種事情不可能辦到,因此就算嘗試著做些什麼,要將其稱之為全力也太空虛了。
仿佛不停說著藉口一般,拉撒祿他們各自付出了努力,然後理所當然地失敗了。他們獲得的報酬只有毫無價值的敗北而已。
在一切都結束以後,拉撒祿一個人造訪了卡洛斯的酒館。
不對,那裡已經不是卡洛斯他們曾經身處的酒館了。他們已經被施以流刑,連招呼都沒打就從帝都中消失不見。
暖爐之火也已經斷絕,拉撒祿隨意地走在寒冷的店內。
這裡大概很快就要變成新的店鋪,卡洛斯他們在帝都存在過的痕跡就會消失吧。他本想在那之前,過來最後體驗一下,然而似乎為時已晚。
之前店門口的那個腦子不正常的笑話也被消去,家具用品也全部搬走。他無法將空空如也的店內與不久之前那生機勃勃,備受喜愛的店鋪聯繫到一起,因此甚至無法感到悲傷。
「…………不對,我才沒有悲傷的權利。」
即使如此,拉撒祿還是繞著店內走了一圈,尋找是否有著能夠觸動內心的東西。他的手指划過牆壁,窗框,以及門沿。
當走到櫃檯旁時,他停下了腳步。摸索著櫃檯桌板下方的手指摸到了一個奇怪的溝。
「…………」
拉撒祿隨意地窺視過去。
那裡有著一個很新的傷痕。大概是用小刀還是什麼東西刻在木製桌板上的吧。上面用生硬的奇妙字體寫著短短的一句話。
『有緣再會』
小刀刻出來的字跡歪歪扭扭的,看不出是夫婦的哪一邊留下的這句話語。
摸到這個傷痕的指尖快要開始顫抖,因此拉撒祿慌忙握成了拳頭。他把腦袋從櫃檯下面抽回,搖了搖頭。
仿佛要將感情留在當場一般,拉撒祿邁起腳步。他打開店門來到外面,分開冷得生疼的寒風走了起來。
很快就回到了家。
「餵。」
他推開大門,發出聲音,想要向在這家裡的誰傳達剛才看到的那句話,
「…………」
然後馬上就閉上了嘴。
應該傳達的對象已經不在這個家裡了。
不知何時,芙蘭雪也消失了。話雖如此,她應該既不是被處刑,也不是被殺了吧。
她將自己僅有的行李全都拿走,認真地掃除了一次,仿佛要將自己的痕跡全部消去一般,某一天拉撒祿回來的時候,這個家裡已經不剩下她的任何事物了。由於變成這樣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因此就算看到家中少了本應存在的人物,拉撒祿心中也沒有任何感慨。
兩人之間沒有任何事物。所以甚至可以說,至今為止都在一起才是不自然的事情,變成這樣才是正常的結果。
客廳被寂靜塞滿,令人有一種錯覺,仿佛一直以來都是這樣一般。他緩緩坐到椅子上,呼了一口氣。
「好吧,那傢伙也會自己發現的吧。」
拉撒祿的話語在失去了一切的家中空虛地響起。
然後他思考起來。沒有芙蘭雪,沒有卡洛斯,凱薩琳也不在。這之後,有什麼會令拉撒祿困擾的嗎。
但是這個帝都中酒館的數量多如繁星。芙蘭雪算是擅自住在這個家中,就算出去了也只是恢復原狀。雖說最近自己稍微行事高調了些,但並沒有犯下蠢事,令賭場關注自己到致命的地步。他將友人留下的希望渺茫的約定丟到了腦袋的一角。
不管怎麼說,生活還會繼續。
無論失去了誰,也沒有任何變化。
或者說,根本就沒有得到,因此並沒有什麼失去的東西。
所以仿佛為此事作結一般,拉撒祿僅僅低聲說出一句話語。
「怎樣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