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一 如此幸福的所在(1/2)
巴斯這座城鎮的歷史,最早可以追溯至西元前九世紀。
當時還是王子的布拉杜德因為患了重病,最後遭到了宮廷的放逐。據說布拉杜德王子在浪跡天涯後所抵達的終點,就是這片巴斯之地。他看見罹患了同樣疾病的豬只在浸泡溫泉隨即痊癒的模樣後,便如法炮製地泡入溫泉。最後,戰勝了病魔的王子重返宮廷,並在這片土地上搭建都市。
這便是巴斯這座城鎮的起源。
為此,只要瀏覽城鎮,就能窺見其歷史的淵流。一直到剛才都還在敲打歡迎鐘聲的僧院教會建於八世紀,並持續擴建至今,對於造訪巴斯的人們來說,首先映入眼底的,便是它宏偉壯觀的容貌。
「───我也是這家鵜鶘亭的第八代旅館老闆了。談起巴斯的歷史,就算是翻遍了巷弄的老店,也找不到比咱們家更知之甚詳的───」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我的旅伴來了,我就先失陪了。」
拉撒祿沒讓嫌煩的表情顯露在臉上,以動作制止了旅館老闆的話題。
(我確實是抱著殺時間兼討好老闆的心情,要他聊聊這座城鎮引以為傲的特色啦…………)
但他萬萬沒想到老闆竟會如此熱情地滔滔不絕。光是在等待莉拉等人著裝打扮的這段期間裡,拉撒祿就差不多能將這座城鎮的歷史倒背如流了。
他將視線向後投去,只見莉拉、愛蒂絲和菲莉正從階梯上走下。自覺走運的拉撒祿就此結束了這個話題。
旅館老闆雖然一副說得還不夠盡興的模樣,但似乎也不至於失禮到會把客人的話語當耳邊風。在向愛蒂絲等人行過一禮後,他便回去打掃旅館門口了。
「久等了。你剛剛好像聊得很愉快嘛,怎麼突然不聊了?」
「吵死了,你們未免也讓我等太久了吧?」
聽到愛蒂絲一臉困惑地詢問,拉撒祿對著她的額頭就是一戳。
『讓您久等了。』
莉拉也舉起了木板。至於拉撒祿則是一視同仁地戳了她的額頭一下。
「…………呃。」
雖然莉拉像是覺得很癢似的縮起脖子,還誇張地露出害怕的神情,但沒有更進一步的反應。只要看看她的表情,就能明白她害怕的情緒其實是裝出來的。
在確認過她的神情後,拉撒祿輕輕抬起肩膀,復又垮下。和會為主人的一舉一動害怕不已的時期相比,現在這樣的表現似乎顯得過於親昵,但相較之下仍是健康許多。
根據旅館老闆的說法,這座鎮上的交通手段似乎以轎子為主。實際上,拉撒祿等人一站到旅館的玄關處,就有一群轎夫湊了上來。
拉撒祿聽他們吹噓著自己的收費有多麼低廉,稍稍地皺起了臉。
(以觀光勝地來說是不太意外,但還是有點貴啊。帝都的物價雖然也是相當誇張,但若是照著這種步調頻頻支出的話,說不定會有縮衣節食的必要啊。)
不過,愛蒂絲在稍事思考之後,隨即攆走了轎夫們。有那麼一瞬間,拉撒祿還以為自己對於轎子的收費感到不合理的心思曝了光,但只見愛蒂絲一臉開心地眺望著街景──
「難得來了一趟,還是用自己的雙腳走上一遭吧。」
「…………該怎麼說,你還真像個十足十的土包子。尤其是雙腿毫無意義的有力這點。」
「怎樣啦,你有意見嗎?菲莉,拿傘給我。」
自行撐傘的愛蒂絲大剌剌地邁步而出。拉撒祿則是遵照著自己在帝都的生活習慣,以一副不在乎雨水的態度跟了上去。
豈料,他才沒走上幾步路,淋在拉撒祿身上的雨水就被擋住了。
「哦?」
是因為有人跟在他身後高舉雨傘的關係。
「…………」
莉拉正用力打直了背脊,為他撐著傘。
拉撒祿記得行李之中應該沒有包含雨傘才是。他思索著雨傘的來歷轉頭望去,只見走在最後方的菲莉稍稍動起了嘴。她想傳達的意思大概是──
『是菲莉借她的喲。』
應該是這樣沒錯吧。菲莉喜孜孜地撐起雨傘,還靈巧地抱起了泡溫泉所需的大包物品。
但話又說回來,莉拉的腳步顯得相當蹣跚。
這是因為她不僅身高和拉撒祿相去甚遠,還加上她為了不讓拉撒祿的身體淋到雨,而仰望著上方行走的關係。
(就算叫她把傘放下,她也不會照辦吧。是說,我上個月實在太放縱了,這下子還真沒立場講話。)
在無主地發生的那場騷動之中,拉撒祿被人下了毒,有好一陣子只能在床鋪上生活。在毒素帶來的後遺症減緩後,他也還是基於樂得輕鬆的心態,持續著賴在床上的生活方式。
不可否認的是,就結果來說,他確實是有些過度地在莉拉面前顯露出虛弱的一面。就算他主張自己已無大礙,莉拉也肯定聽不進去吧。
話雖如此,讓她用這種方式行走也未免太過危險。石板路各處都積了水,踩起來很是滑溜,莉拉會摔倒恐怕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最後拉撒祿嘆了口氣,從莉拉的手中接過雨傘。他將雨傘握好,讓莉拉進了傘下的空間。
「…………幹嘛啦。」
菲莉正瞧著自己露出壞笑。
「菲莉什麼話都沒有說喲。」
「吵死了。」
到了這個時候,莉拉似乎才對兩人共撐同一把傘的距離感到困惑,只見她低下了頭僵住臉龐。行經道路的轎子或行人們雖然接連投來了像是略感稀罕的視線,但對拉撒祿來說,這些人的反應用「無所謂」一句打發就夠了。
「是說,為什麼要這麼早起來啊?讓我再多睡一點啦。」
「因為這鎮上有規定啊,能泡溫泉的時段就只有早上六點到九點而已。既然難得都來了,不好好泡個過癮豈不吃虧?」
拉撒祿轉動脖子四下打量。雖然像他們一樣徒步前往的行人不多,但從鎮上各處出發的轎子,確實都是朝著同一個方向前進的。順著那個方向走下去,肯定就會抵達溫泉區了吧。
「…………真難以置信。這些上流階級不都在帝都過著睡到中午的生活嗎?為什麼偏偏到了休假的時候才要特意早起啊?一般來說不是應該反過來嗎?」
「…………?…………」
莉拉先是歪起頭,接著望向拉撒路後,才像是贊同似的點了點頭。仔細想想,拉撒祿自己也是過著和上流階級類似的生活。
「所以說,我們也是要去泡溫泉的其中一員嗎?」
「在泡溫泉之前,先去皇后廣場(Queen's Square)走一走吧!」
「…………皇后廣場?」
剛剛在聽旅館老闆聊天的時候,應該沒提到過這個地名才對。
愛蒂絲走在最前方帶路。她應該也是第一次造訪巴斯才對,但看她熟門熟路的模樣,想必是對這趟旅行充滿期待,並在事前收集了大量資訊吧。
「不過,這城鎮明明這麼光鮮亮麗,卻看不到遊民的身影啊。」
拉撒祿環顧四下這麼低喃。在帝都,遊民可說是隨處可見的街道居民,但在這座城鎮上卻連一個影子也見不到。
這樣的狀況顯得有一點弔詭。社會上必然會出現遭到淘汰的人們,而看不見這些人的身影,就代表有某人刻意地排除了這些遭受淘汰之人。
「聽說是儀典長一類的官職的權力喔。」
「趕跑遊民的權力嗎?」
「畢竟這裡是觀光勝地嘛。據說被市長賦予了可以拘留或驅趕遊民的特殊許可喔。」
哦──拉撒祿應了一聲。之所以會覺得這座城鎮缺乏些許生活感,原來是這項權力的緣故。正常呼吸的土地總是會產生污垢,但這些污垢卻似乎被人以強勢的態度抹去了。
過不久,一行人抵達了皇后廣場,正如其名Square所示,這裡是一處四方形的小型廣場。
在打量過這座廣場後,拉撒祿旋即明白了愛蒂絲說什麼都要走上一遭的理由。因為這裡的光景就像是富裕家庭的小孩會收到的娃娃屋玩具一樣,被打理得井井有條。
無論是腹地的面積、廣場的形狀、種植在外圍的樹木,以及環繞著廣場而建、以陌生建材打造的住宅,全都散發著一股精心設計過的洗鍊氣息。這裡甚至給人一股錯覺,像是全世界的各種元素都被網羅至此,好用來妝點這座廣場似的。
(不對,不只是這座廣場而已。)
整個巴斯都是這麼一回事。這座城鎮之所以會給人舞台一般的印象,都是由於某人有計畫地打點了城鎮的每一個角落。這裡與人們恣意胡鬧的帝都不同,是一座受到控制的都市。
(也不曉得是那個儀典長傢伙親為,還是出於他的手下,抑或者是受到全
權委任的建築家之手……無論如何,對這類人士來說,能隨心所欲地打理這麼大一座都市,想必是樂在其中吧。)
是否像拉撒祿這樣化為言語姑且不論,踏入這座廣場的人們,想必都產生了類似的感慨吧。畢竟他們踩上草皮的動作都顯得有些裝模作樣。
「那一帶的住宅好像全都是用石灰岩搭建的喔。」
「石灰岩?」
「是呀。這附近有個叫『庫姆高地』的地方,那裡好像可以採掘大量的石灰岩。最近好像還冠上了『巴斯石』的名字向外輸出呢。」
「哦──我還真不知道石灰岩可以拿來蓋房子。」
拉撒祿瞥了一眼站在身旁的莉拉。這優美如畫的廣場風光似乎也讓她看得神魂顛倒,只見她無意識地拖著虛浮的腳步往前走去。
為了不讓她走出雨傘遮蔽的範圍,拉撒祿放慢腳步跟在她的身後。
不過,拉撒祿此時的思考已經從廣場的美景之中跳脫出來了。他現在思考的,是先前從旅館三樓眺望過、如今親眼見識到的巴斯街景。
由於沒聽過其他地方有用石灰岩蓋房子的習慣,想必這是巴斯最近獨自開創的文化吧。這樣的建築手法似乎蔚為風潮,就連來到這裡的這段路上,也看得到好幾間由石灰岩搭建的建築物。
(…………不過,旅館老闆卻沒提過這一點,這是為什麼呢?)
他回想起圓臉的旅館老闆,皺起了眉頭。
提到值得吹噓的在地元素,過去的歷史固然是固定班底,但如今正在蓬勃發展的產業也該大書特書才是。
然而,無論是皇后廣場的美麗之處,又或者是用來搭建房子的石灰岩,都沒從旅館老闆的口中提及過隻字片語。
「…………感覺有點詭異啊。」
「…………?」
「沒事。無所謂啦。比起我的事,你的身子都變冷了,還是快去泡溫泉吧。」
對於一臉困惑地抬頭窺探的莉拉,拉撒祿胡亂地搔了搔她的頭作為回應。
到了真的要去泡溫泉的時候,需要面對的問題就變成「該去泡哪一家的溫泉」了。
巴斯一共有五間較大的溫泉浴場。其中兩間是以上流階級為客層,其中兩間則是適合庶民使用,最後一間則是給病人療養用的。
愛蒂絲•唐寧這名少女雖然態度有些粗野,基本上仍是紳士階級的女兒。她雖然不具備繼承家產的立場,但依然擁有一定的社會地位。
雖說就收入的淒涼程度來看,她應該只能算是「中產階級里的富裕人士」,但若是要主張自己是上流階級,倒也不至於說不通。
至於莉拉,則是光是從外觀就能看出她是一名典型的異鄉人。雖說在巴斯這種觀光勝地,歧視外國人的狀況比較不那麼嚴重,但若是稍有不慎,還是有可能會引發糾紛。
與其讓莉拉以一般客人的身分進入庶民取向的溫泉浴場,還不如前往以上流階級為客層的浴場,並讓她以傭人的身分隨行,這樣引發糾紛的機率也會小上許多。況且,若是真的爆發了糾紛,莉拉的身旁卻只有愛蒂絲在場的話,要好好擺平狀況也顯得不太容易。
莉拉雖然一副不打算麻煩眾人帶她泡溫泉的樣子,但她的意見被徹底地遭到忽視。就結果來說,「該去泡哪一家溫泉」這個問題的答案,就只有一個選擇而已。
「國王浴池──可以混浴的溫泉是吧。」
兩座以上流階級為客層的溫泉之中,國王浴池是唯一接受混浴的溫泉。
而此時的拉撒祿正待在男性的更衣室里。
他的身旁站著一名這座浴池的男性工作人員。他以隨行侍者的身分為拉撒祿更衣,目前手上正拿著浴袍。這浴袍採用的是亞麻材質,並設計成寬鬆多布的款式,上門的客人似乎都會穿著這件浴泡去泡溫泉。
「您剛剛說了什麼嗎?」
「沒事。哦,幫我換完衣服就夠了,不用跟進浴池沒關係。」
聽到拉撒祿這麼說,男子雖然皺起了臉龐,但在收到略多的小費後,他隨即破顏而笑。在拉撒祿揮揮手將他趕走後,男子隨即轉而物色起下一個客人。
(不過,這還真是一座什麼都要錢的城鎮啊…………)
巴斯這處觀光勝地,備妥了向觀光客收取外地現金的種種手段。無論是搭乘轎子還是剛才那般協助入浴,都是其中的一環,甚至聽說在早上敲完迎賓鐘聲後,也向各方人士收取了十先令之多的實行費。不管踏入了哪間建築物,又或是踏上了哪座街道,人們都得吐出身上的現金。要是不打算花上一毛錢的話,恐怕根本沒辦法從旅館裡走出去吧。
拉撒祿不認為自己用錢吝嗇,但一想到金錢流失的速度之快,他心頭就隱隱一沉。
在打開通往浴池的門扉的瞬間,吹拂而來的冷風讓拉撒祿的身子顫抖起來。如今已進入十一月,就季節來說算是完全入冬了。寒風冷得讓肌膚感到扎痛,踏上石板地的腳跟也反射性地抬了起來。
「嗚──……好冷啊──……」
雖說以溫泉為名,但就第一印象所見,巴斯的大浴池更像是一座游泳池。
會有這樣的印象,大概是出於客人們在池子裡游泳以舒活筋骨的景象吧。像是在證明這麼做並沒有違反規矩似的,客人們的身旁都跟著浴池的服務人員,為眾人指點游泳的技巧。
這樣的光景固然養眼,但聚集在這裡的全都是些上流階級的人士,想到這是一群買肉時會對品質講究到不惜花上百來鎊的尊貴階級,拉撒祿就忍不住搖搖頭撇開目光。
浴場周遭都受到建築物包圍,但由於打通了天井,不會讓人感到壅塞。雖然天公不作美,細雨一滴滴地打在肌膚上頭,但只要能泡入熱水之中,應該就不用多去在意了吧。
這座溫泉之所以顯得格外吵鬧,是因為搭建在旁的幫浦室的關係。那座宛如社交場地一般的建築物圍繞了這座溫泉,其距離之近甚至能讓雙方進行對話。由於幫浦室頻頻傳來說話聲,和浴池裡的實際人數相比,室內的人聲和嘈雜程度給人格外喧鬧的印象。
他踩著階梯泡入溫泉,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嗚啊──…………」
毫無意義的話聲不自覺地從嘴裡遛了出來。
幾乎要讓人喊燙的熱水將手腳末端刺得發麻。原先收縮的血管在此時舒張,總覺得體溫一口氣上升了許多。熱水比他想像得還要乾淨許多,看起來相當清澈。
池底的地板沿著邊緣造了一階平台,讓客人能在池邊坐下。而在拉撒祿坐在溫泉池內茫然地仰望天空好一陣子後,莉拉等人才姍姍來遲。
聽到踩著地板的腳步聲傳來後,拉撒祿將視線向下挪去。
然而,在他還沒把視線降得夠低前,一道尖銳喊聲就飛了過來。
「別、別看這邊!」
「啊?」
拉撒祿沒理會這句話,朝著聲音來源望去。
只見愛蒂絲紅著一張臉,正惡狠狠地瞪著自己。平時總是盤起的頭髮如今放了下來,讓她的臉孔看起來比平時還要年幼幾許。
理所當然地,她脫去了那件感覺相當沉重的禮服,身上就只罩著一件浴袍。
話雖如此,但因為浴袍是布料偏多的款式,沒裸露出多少肌膚。反倒是因為愛蒂絲拚了命抓著布料,企圖遮住那對沒什麼看頭的胸部,反而使下襬提起,讓雙腿露了出來。
拉撒祿以毫不顧忌的眼光上下打量一番後,冷冷地哼了一聲。
「起碼等你有腰身之後再來害臊吧。」
「我有啊!腰身!我有腰身的!」
「哦,在哪裡呀?」
「就在這…………才不會給你看呢!笨蛋!」
這麼喊著的愛蒂絲沒踩階梯,而是一鼓作氣地跳到了池子裡頭。她按著被浮力撐起的浴袍,像是在躲避拉撒祿的視線似的,將脖子以下全都泡在溫泉之中。
拉撒祿嘻嘻笑了幾聲,並扔了幾枚硬幣給同樣身著浴袍的菲莉。這不是給她的錢,而是給協助愛蒂絲等人換衣服的女服務生的小費。
一邊是看似上流階級出身的愛蒂絲,另一邊則是既像傭人、亦似跟班的拉撒祿──然而,負責出錢的居然是拉撒祿,這奇妙的光景讓女服務生露出了側首不解的反應。不過,或許有這麼點反常的客人在這鎮上隨處可見吧,最後女服務生仍是沒有多問,就這麼離去了。
「不好意思呀,一直讓你請客。」
「別放在心上啦,畢竟是我借用你的身分在先。」
除了朋友的立場之外,拉撒祿和愛蒂絲之所以會一同踏上旅途,為的就是這層關係。
愛蒂絲雖然有著不低的社會地位,但能自由運用的金錢卻是寥寥可數,至於拉撒祿雖然只是一介賭博師,但只要能用上這門技術,
就能賺取到不愁吃穿的金額。
為了確保旅途一路順暢,愛蒂絲提供了自己的地位,拉撒祿則是提供了資金,可說是相輔相成的關係。
(不過,差不多該去賭場晃晃了吧?我手頭的金錢也不是取之不竭的啊。)
他一邊估量著錢包的消瘦程度,一邊思索著對策,接著他看向池邊,挑起了眉頭。
「是說,你是不想泡嗎?」
「…………」
被這麼一搭話,莉拉的肩膀登時嚇得一顫。
她之所以在原地踏了好幾步,大概是為了躲避拉撒祿朝她的身子投來的視線吧。不過,這裡可是毫無遮蔽物的溫泉池畔,就算想遮也無處可躲。
由於她的個子不高,因此下襬顯得有些過長,但胸口卻恰成對比地缺乏遮蔽。受到拉撒祿視線集中打量的她,明明還沒泡入溫泉,臉蛋卻徹底變得通紅。看到她因害羞而微微顫抖的手腳,拉撒祿隨即聳了聳肩。
「不過,你是不是有點變胖了?」
「…………!」
「像是手和腳啦。喏,不是比之前有肉多了嗎?」
莉拉現在的體態當然稱不上胖,不過和拉撒祿剛買下她時相比,那股稍碰即碎的脆弱氛圍已不復見。如今她的手腳正散發出健康的氣息,想必從今而後會變得更具女性魅力吧。
也許是耐不住拉撒祿的視線吧,莉拉索性就地蹲下,企圖藏起身子。
她平時帶在身邊的木板並沒有帶入浴池,她現在能表達個人意見的方式,就只有抬起頭仰望拉撒祿的動作而已。拉撒祿邪笑了一下,對她的抗議不以為意。
「你讓身子前屈的話,會把胸部露出來喔。」
「…………呃。」
「還有,既然都打算瞪我的話,就別用淚眼汪汪的表情啦。拜託來個更鄙視的眼神…………哇噗!」
背後突然被人狠狠潑了熱水。原來是一臉傻眼的愛蒂絲出手了。
「別拿言語非禮他人取樂啦。喏,莉拉小姐也快點進來泡吧。」
「…………!」
被愛蒂絲拉著手的莉拉,這才戰戰兢兢地將身子沉到肩膀的高度。她隔著愛蒂絲,向拉撒祿投以像是在鬧彆扭般的眼神。
拉撒祿露出了苦笑,將濕透的頭髮向上撩起。
「哦,雨停了啊。要是能一直下到傍晚就好了。」
「那樣會比較好嗎?」
「因為一旦放晴,會出門的人也會隨之增加啊。既然都要去賭場了,肥羊自然是愈多愈好。」
有錢又有閒,而且還被雨勢困住抽不得身的人們,應該能算是相當好宰的肥羊吧。即使是初次造訪此地的拉撒祿,也對這樣的估算相當有自信。
進入浴池的女子們大多都會帶著一個像是臉盆般的物品,愛蒂絲也不例外。盆子裡會置放如手帕或是鼻菸一類的東西,愛蒂絲在以手帕擦過手後,一邊打開鼻菸盒的蓋子,一邊看向拉撒祿。
「行程……說到行程,我說,拉撒祿呀,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什麼打算是什麼意思?」
「就是接下來的計畫呀。像是要在這鎮上待幾天,之後有什麼待辦事項之類的。我畢竟總有一天得回家,要是能先知道行程的話,安排起來也會方便許多。」
他抬頭看向顏色宛如累積了大量塵埃般的灰色陰空。
「總之就喝些小酒,上些賭場,賺些小錢,然侯再拿賺來的錢喝些小酒吧。」
「認真點回答我啦。我好歹也是你的旅伴耶。」
「我已經回答得很認真啦。像我這種人哪會有什麼行程表啊。」
拉撒祿的人生行程表中,唯一記載的事項就只有「當一名賭博師」而已。就像是深深烙入書頁的墨水一般,他也沒有將之變更的打算。
「我暫時會在這鎮上好好玩樂,待風頭冷卻下來後就會折回帝都,然後繼續在那邊的賭場討生活吧。旅行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挺好玩的,等有心情的時候,我大概會再找個地方出遠門吧。」
「真是教人傻眼。一般來說,你這根本算不上是行程表呀。」
「你不知道啊?在賭博師的圈子裡,我已經算是很認真在為未來著想的人士了。」
愛蒂絲潑了一把熱水過來。這大概是在罵他油嘴滑舌的意思吧。
「不過未來……未來是吧……」
他窺探起莉拉的神色。
她明明頂著一張和平時無異的撲克臉,卻還能露出帶著斥責之色的視線,可謂技術高超。
雖然剛被拉撒祿開了下流的玩笑,但她的眼裡並沒有顯露出懼色。她很清楚拉撒祿剛剛的那席話只是在開玩笑,也知道自己該配合著氣氛露出鬧彆扭的神情──換言之,她正逐漸脫離著身為奴隸的立場。
既然如此,有些話就該先說清楚才是。
「也是啊。話說回來……莉拉,過來這裡一下。」
「…………」
「我是要說嚴肅的話題啦。」
「…………?」
也許是從話聲之中聽出拉撒祿是認真的吧,莉拉和愛蒂絲交換了位置,扭著身子與拉撒祿相對。不過,她似乎不明白接下來要談的是何種話題,因而歪了歪頭。
汗水滑過她纖細的脖頸,接著在鎖骨匯集,緩緩地滴向胸口。拉撒祿試著以視線追尋著汗水的行蹤,卻被莉拉以看似自然的動作遮住了該處。真可惜──他一邊這麼想著,一邊為不知該從何說起感到困擾。
畢竟這說起來確實是個太晚提起的話題,而且細說起來會變成長篇大論,不太適合在溫泉池裡談論。拉撒祿摸了摸自己後腦杓的發尾後,這麼開啟了話題:
「說起來,『這個國家不存在奴隸』。」
「…………。…………?」
莉拉先是將頭朝著反方向歪了過去,接著以濕濡的手指指向自己的臉孔。
反而是愛蒂絲對這段話明顯有了反應。只見她撥開池水站起身子──
「對呀!這麼說來確實是這麼回事!這個國家才沒有奴隸這種東西的存在呢!」
「愛蒂絲,你還是坐下吧。衣服都要透光了。」
「呀啊!」
雖然實際上沒透出多少部分,但這一句話就讓愛蒂絲沉回了池子裡去。
「該怎麼說明才好啊。首先就大前提來說,在這個國家裡,所謂的奴隸基本上都是指外國人。有心人士會在其他的大陸拐取異鄉人,並將他們安上奴隸的立場,再帶回英國這個國家。」
「…………呃。」
這對莉拉來說也是個切身的話題吧。她似乎回想起某些回憶,不僅用力地抿緊雙唇,還以雙手環住了自己的身子。愛蒂絲一臉擔心地伸手搭上她的背部。
拉撒祿依舊以淡然的口吻繼續說道:
「所以就實際上來說,關於這個國家的奴隸在法律上的定位,已經打了很多年的迷糊仗了。然後呢,在我還是個小鬼的時候,有個叫詹姆士•尚墨森的奴隸從主人的家裡逃跑了。雖然他一下子就被主人逮住,卻因此上了法庭,理由則是『在英國國內,奴隸乃是違法的身分』。」
那是發生在一七七二年六月的事。他之所以連年月分都能記得如此清楚,是因為這起奴隸事件在當時真的鬧得沸沸揚揚,還只是個孩子的拉撒祿就算百般不願,相關消息也是不絕於耳。
判決的結果極為明快。
「『奴隸制度的主張於法無據。英國從未施行過奴隸制度,法律也不予承認。為此,當庭將釋放詹姆士•尚墨森』。記得當時的判決好像就是這樣吧。」
「…………」
「你應該懂了吧?說老實話,這個國家不存在奴隸這樣的身分,甚至還有『即使原本身為奴隸,在踏入英國領土的瞬間就得以重獲自由』這樣的原則呢。」
「也是呢。我記得確實是這樣沒錯。這起事件真的很有名,就連我也聽說過呢。」
愛蒂絲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情點了點頭。
莉拉再次抬起手指,這回依然指向了自己。雖然原因有所不同,但她想問的問題還是一樣──也就是「那我呢?」。
愛蒂絲似乎也想到了同樣的問題,她先是凝視了莉拉的臉孔,接著轉而望向拉撒祿。
「咦,那莉拉小姐的狀況又該怎麼說?」
拉撒祿苦笑著搖了搖頭。
「制度層面的廢止和讓奴隸徹底消失,終究還是兩碼子事。說起來,剛剛提到的尚墨森事件的判決,其效力僅限於國內,對於殖民地的蓄奴行為並沒有任何提及。」
「呃……所以是在國外蓄奴並不犯法的意思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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