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一 如此幸福的所在(2/2)
「呃……所以是在國外蓄奴並不犯法的意思嘍?」
「老實說,就連對於在國內蓄奴的傢伙,當局也是無法可罰啊。」
實際上,帝都里流竄著許多逃出家門的奴隸。若是在入夜的帝都散步,只要循著一間間酒館探頭打量,就能輕易看到逃亡奴隸們開著酒宴的光景。
不過,在逃亡之後依然能保住一命的奴隸,確實也是極為幸運的存在。
拉撒祿以下顎朝著莉拉一努。
「打個比方來說,如果把這丫頭一個人扔在帝都的街頭,你覺得她能找到一份正經的工作嗎?」
「…………應該是……很困難吧?」
「…………」
莉拉也用力地點了點頭。
「一旦以奴隸的身分被帶進這個國家,若是不仰賴奴隸的這層身分,就只有餓死一途──這樣的例子可以說是俯拾皆是。換句話說,從制度上遭到廢止的奴隸們,依舊還是滯留在這個國家裡頭。但反過來說,就算奴隸逃離了主人家,也沒辦法透過任何一項法條去辦理他們。」
他感覺到喉嚨有點乾,也許是泡在池子裡講了太多話的緣故吧。
莉拉自認是一名奴隸,也對於非常善待自己的拉撒祿相當感激。但就拉撒祿來說,這樣的態度只能以表錯情來形容,而且就連大前提都有問題。
「簡單來說,你現在雖然被視為奴隸,但只要你有那個心──甚至只要有那個念頭,就能輕易地擺脫奴隸的身分。」
「…………」
「雖然還是會遇到被當成奴隸對待的狀況,但你至少可以決定自己究竟是不是一名奴隸。」
拉撒祿嘆了一口氣。
突然接受到如此大量的訊息,讓莉拉垂下了臉龐。她用力掐著浴袍的衣襬,甚至連指尖都失去了血色。
拉撒祿看了看莉拉的臉色後,隨即發現愛蒂絲伸長了脖子看了過來。
「我說,拉撒祿,我是覺得有點奇怪啦,你為什麼到現在才提這件事?」
「這的確不是適合邊泡溫泉邊聊的話題啊。」
「我指的不是這一點。為什麼你不是在買下莉拉小姐,或是要出門旅行的時候提及,而是現在才說?」
「老實說,我原本打算在買下她的那天就解釋清楚,如此一來,我就可以把她扔出屋外一了百了了。」
莉拉若是帝都常見的人種,那隻要把她這個奴隸扔出屋外,之後就可以劃清界線了。拉撒祿頂多只需找個逃亡奴隸集團請他們收留莉拉,再留給莉拉一些盤纏,這件事就能圓滿收場。畢竟拉撒祿當初的目的在於「將贏得太多的賞金藉由購買高價物品還給賭場」,這麼做確實就能完成目的。
然而,莉拉卻是在帝都里相當罕見的人種,而且還有著聲帶遭到燒毀的背景。
若是在未受到任何保護的狀態下將她扔到帝都之中,便與殺害她無異,而拉撒祿最討厭的便是攸關他人生死的麻煩事。將她棄之不顧的做法幾乎不存在於拉撒祿的選項之中,所以他也省略了這方面的說明。
還有另一件事──拉撒祿這麼思索著,將手伸向莉拉。
「把手這麼握得用力,會被指甲刮出血喔。」
他輕輕拉了一下莉拉的手。
被拉撒祿觸碰後,莉拉登時愣愣地眨了眨眼。她似乎現在才發現自己用上了這麼大的力道,緩緩地張開僵硬的拳頭。
說得極端點,莉拉的精神狀況並不穩定。
毋寧說,想想她至今的際遇,光是還能維持在「不穩定」的狀態,就可以說是精神力異於常人了。不過,如今的莉拉已經展露出了依賴他人的態度,這同樣也是不爭的事實。
拉撒祿稍稍彎起身子,窺探莉拉的臉孔。深藍色的眸子雖然動搖著,但她很快就斂起臉龐,直直地看向拉撒祿。
「我剛剛所說的話語並沒有其他的意思。換言之───」
「…………」
在他開口之前,莉拉就用力地點了點頭。話只說到一半的拉撒祿先是露出苦笑,接著才把話說完:
「這不代表我不要你了,也不代表我想把你轟出去,就單純只是要向你傳達正確的現況而已。這你應該懂吧?」
「現在的你應該能明白」──這句話被拉撒祿吞回了肚子裡。
想必無論是在帝都或是在無主地,他都沒辦法提起這個話題。就算只是想傳遞單純的事實,也可能會衍生出不必要的誤會,莉拉肯定也不會以如此堅毅的神情點頭回應吧。
「我並沒有要你立刻做出決定的意思,但現在差不多是時候了,你也可以去思考像是未來的事、接下來的行程,還有你自己的事情了。」
「…………」
莉拉凝視著溫泉的水面,像是在尋覓答案似的。在這個話題上,拉撒祿應該已經再無置喙的餘地了。關於她自己的事,得由她親自做出決定才行。
身為一個賭博師,他不該在這時給予建言。
由於耐不住沉默的氣氛,拉撒祿改以開玩笑的心態望向愛蒂絲。
「還有,愛蒂絲,你也該好好考慮啊。」
「咦?考慮什麼?」
「要是莉拉不當奴隸的話,你家應該就是最適合的就職去處了吧。」
「咦,啊,這樣啊。」
雖說愛蒂絲的父母雙亡,家產也決定交由堂兄弟來繼承,但若只是雇用一名女僕這點小事,應該還是有辦法張羅才是。
她很清楚莉拉喉嚨的問題,也對於人種沒什麼偏見,加上收入也安定。對於莉拉來說,以女僕的身分在愛蒂絲家工作,應該會是相當理想的就職去處吧。
話說回來,他也是因為能和愛蒂絲牽個線的關係,才會像這樣趁機說給莉拉聽。
「哎,無論如何,待在巴斯的這段期間裡,倒也還不需要去煩惱這些事。你也沒必要這麼嚴肅地去思考───」
他對著垂著臉龐的莉拉說到一半,忽然就說不下去了。
只見莉拉的頭正毫無規律地搖來晃去,而她的臉色之所以會泛紅,應該不是單純為混浴一事感到害羞吧。仔細一看,才發現她的雙眼已然失焦,正渾渾噩噩地看著水面漣漪的波動。
拉撒祿伸手觸摸她的肩頭,結果莉拉就這麼頹倚在他的身上。
兩人的身體緊貼在一起。拉撒祿的腦子裡先是冒出了諸如「怎麼回事?」和「好軟啊」一類的想法,隨即才察覺她的體溫熱得發燙,明顯不是泡在池水裡該有的溫度。
「───糟糕,這丫頭快泡昏頭了。」
看來她泡得太久了。也許意識已經有點模糊了吧,她對於浴袍鬆脫的狀況也是一無所覺。
愛蒂絲一臉驚惶地大喊:
「欸,菲莉!菲莉!」
「菲莉在此。」
「嗚哇,你從哪裡冒出來的?是說你剛才去哪兒了?」
「菲莉游泳去了。」
「你也太隨性了吧…………」
總之,他將身子熱得發燙的莉拉交到了菲莉手中。雖然有些讓人放心不下,但只要讓身體冷卻下來,應該就不會有事吧。
在目送菲莉一把抱起莉拉走出浴池的背影后,拉撒祿嘆了口氣仰望天空。這時忽然吹來一陣強風,讓他打了個噴嚏。
「…………所以說,你有想說的話嗎?」
「嗯,算有啦。」
一語不發地凝視著自己的愛蒂絲,在這時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她來回看著拉撒祿的臉孔和莉拉離去的方向,像是在填補不知如何開口而產生的空白似的吸著鼻菸,緩緩地呼吸。
「我有個可能有點雞婆的問題,可以問嗎?」
「什麼啊,我們不是朋友嗎,想說就說啊?」
「為什麼你講話總是像這樣隱隱帶刺呢。不過,也是呢。如果莉拉小姐有那個意願的話,要我們家雇用她也是十拿九穩的事。」
那對蜂蜜色的眸子小心翼翼地注視著拉撒祿。
「但你覺得這樣真的好嗎?」
「…………」
「這代表莉拉小姐將會離你而去,你真的願意嗎?」
拉撒祿試著在腦海里描繪自己在帝都的家園。
雖說莉拉來到他家的時日尚短,但腦海中的帝都家園裡確實存在著莉拉的身影。一想像起她離去的樣子,家裡就突然變得極為空蕩,像是欠缺了應有的元素。
明明溫泉溫暖了身子,內心卻隱隱透出了一股寒意。
(哎,不過,我個人的不安說起來也是無所謂的東西。)
隨心所欲地操控臉上表情,乃是賭博師的必備技能之一。
拉撒祿果斷地斬斷了內心的想法,露出了瀟灑的笑容。
「要做決定的不是我,而是那個丫頭啊。」
傳來的回應是朝著他臉潑來的水。
「沒必要在這種時候連表情都一併逞強啦。」
愛
蒂絲像是在鬧彆扭似的說著:
「我這下豈不是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了嗎……」
在巴斯的早晨,人們在泡過溫泉後,總是會湧入幫浦室吃早餐。
而在吃早餐時厲行男女分席,也是這座城鎮的習俗之一。
愛蒂絲以關心莉拉的狀況為由,早早離開了浴池。而拉撒祿也在悠閒地泡了一陣子溫泉後,打算先去幫浦室吃個早餐──但他很快就從裡頭逃了出來。
至於理由則是相當單純──因為他怕麻煩。
與國王浴池相接的幫浦室,僅開放給有一定身分地位的人們用餐,但這些上流人士的生態圈總是充斥著算計、脅迫與拍馬屁。看到在幫浦室用餐的光景,拉撒祿覺得像是掀開了濕滑的石頭般感到一陣噁心,他會帶著拿得了的食物速速離開,自然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拉撒祿如今正待在雅芳河的河畔。
「不過這裡的餐點真好吃啊──」
他以沒說給任何人聽的口吻喃喃自語。話聲化為了混濁的霧氣,被徐風隨之吹散。
過了上午九點,溫泉就不再開放給客人使用。巴斯的溫泉之所以能常保乾淨清澈,似乎是因為每天都會好好清潔的關係。在拉撒祿的視線所向,可見溫泉水正大量地排向雅芳河,與冰冷的河水和空氣產生反應。白色的水蒸氣大量揚起,甚至淹沒了他的腳底。看來浴場是放掉了池水,正要開始打掃吧。
他將塞滿雞肉的三明治送到嘴裡,粗暴地咀嚼著。以早餐來說,表面烤得酥脆的法國麵包顯得有些重口味,但入浴這檔事意外地耗費體力,對於泡了好些時間的身體來說倒是相當合適。
在把三明治吃了約一半的時候,拉撒祿驀然皺起了眉頭。
「糟糕……忘記拿飲料了。」
由於他急著逃出幫浦室,手裡只拿了這點食物。嘴裡的水分幾乎都被抽乾了,害得他只能對著還剩下大半的三明治乾瞪眼。
「───喔,原來你在這裡啊。」
這時,有人叫住了正在吃東西的拉撒祿。
他回頭看去,只見站在不遠處的,是一名似乎有些眼熟的男子。他與此人的交情還沒有深厚到能立刻憶起姓名。但確實曾在某處結識過此人──有著這般勾起記憶深處之感。
那是一名身材高大,且看似肥胖的男子。他的肚子大大地突出,甚至卡在了褲頭上方。不過男子的動作相當輕巧,看他忙碌地動著短短手腳移動的模樣,著實讓人感到滑稽。雖說男子的衣著看似是花了大筆金錢訂製的上等質料,但仍是顯得稍嫌粗鄙,還不足以稱為上流階級。
發線有些後縮,但看起來還不至於童山濯濯。男子突出的額頭自然而然地散發著他強烈的意志。
(是同行或是相關業者嗎…………總之,他肯定是黑社會的居民吧。)
拉撒祿從他的眼裡瞧出了在陰影里討生活的人們特有的混濁感。接著,他想起了自己是在何處與男子見面。
是在原本打算從帝都直接搭往巴斯的車站馬車上。
當時的乘客之中,有個談論起巴斯現況的男子。拉撒祿還記得當時自己就隱約覺得,男子正是為了巴斯的風波而踏上旅程。
「嗨,差不多兩個星期沒見了吧,拉撒祿•凱因德。」
肥胖男子一臉開心地笑著。
他的右手握著一根手杖。那與上流人士用來證明自己不需動手工作的裝飾品不同,是毫無裝飾的純黑設計。握在他手裡的那根手杖甚至給人一股「實用取向」的印象。
「是啊,呃──」
「溫斯頓。」
「溫斯頓的前後沒有其他名字嗎?」
「雖然不是沒有,但還是只叫我溫斯頓就好。別幫我加上大人或是先生一類的稱謂,當然,也別叫我長官。」
「這樣啊,溫斯頓,你也是剛從幫浦室逃出來的嗎?」
「我看起來像個上流人士嗎?我只是專程過來找你的。喏,要來杯飲料嗎?」
溫斯頓的身後站著一名男子,似乎是被他雇用的傭人。傭人以靈巧的手法讓雙手握著四隻玻璃杯。這時,傭人將其中一個裝了透明液體的玻璃杯遞過來。
拉撒祿不疑有他地喝了一口──接著猛烈地嗆咳起來。
「你說找我是有什麼──咕,咳啊!呃嘎!」
擴散在舌尖上的是強烈的嗆味和苦澀,而且還加上了宛如海水般的鹹味,拉撒祿差點就握不住玻璃杯。
之所以會閃過「有毒」的這個念頭,都要拜上個月的經驗所賜。不過,他不記得自己有做過什麼招惹男子──溫斯頓的事。
他雙眼帶淚地抬起頭,只見溫斯頓露出了一抹邪笑。
「怎麼樣,巴斯的名產還好喝嗎?」
「啥?這鎮上居民的舌頭是都爛光了嗎?是不是溫泉把他們的腦漿都一併蒸熟了,才會把這種玩意兒當成飲料猛灌啊?」
「別這麼生氣啦,聽說這東西對身體有益。這是溫泉水啦。」
浸泡巴斯的溫泉固然對身體有益,但據說喝下溫泉水也可以帶來同等──甚至是更好的療效。幫浦室甚至還為了飲用溫泉水,而設置了專用的管線。
傭人遞出的第二個玻璃杯里裝的是葡萄酒,拉撒祿一鼓作氣地將帶了甜味的液體灌入口中,等待摧殘了口腔的不適感褪去。
「騙來到這座城鎮的訪客把這東西喝下去,已經是這裡特有的整人手法了。順帶一提,我也在初來乍到的時候上過這東西的當。」
「把這些傢伙統統扔進鹽堆里溺死他們吧。」
拉撒祿咒罵著吐出一口唾沫。
第三隻玻璃杯同樣裝著葡萄酒,這回拉撒祿總算有充裕的心思去好好品味杯中物。至於第四個杯子似乎是為溫斯頓自己準備的。溫斯頓踩著自然而然的腳步,站到了重新咀嚼起三明治的拉撒祿身旁。
拉撒祿以帶著恨意的視線瞪了過去,並將疑問問出了口:
「所以說,你找我到底有何貴幹?」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我明明聽說你已經抵達了,但跑了幫浦室一趟也沒看到你,害我到處徘徊了一陣子。也不曉得你能不能體諒我適應不了那處空間的心情。」
溫斯頓雖然把話講得理所當然,但問題並不是出在這裡。
「原來今天早上的迎賓鐘聲是為我敲響的啊,這還真是長見識了。」
拉撒祿是昨天晚上抵達這座城鎮的,而他很快就進了旅館就寢,今天甚至起了個大早去泡溫泉。他雖然不覺得自己的行動鬼鬼祟祟,卻也沒有大肆宣揚自己的存在過。
只在一次的旅途中結識的男子,竟然會在如此寒冷的天氣中四處徘徊,只為了和拉撒祿見上一面,這個溫斯頓的目的實在是難以理解。
(算了,總之姑且沒什麼危險的氣息。)
他看著溫斯頓,忍不住聯想起轉個不停的陀螺。
陀螺這種東西轉得愈快,就愈能維持穩定,而這名男子的內在肯定也有一股劇烈的速度不停旋轉。雖說伸手觸碰會吃不完兜著走,但對方並不是會主動招惹他人的存在。
一如拉撒祿的預料,溫斯頓爽快地坦承了緣由:
「你不知道啊。在這座城鎮,所有的訪客都會登記在冊,而有幾名人士具備著瀏覽這些名冊的權限。」
「比方說你嗎?」
「主要是儀典長坎卜登•威布斯塔和副儀典長理察•納許,其他還有像是建築家約翰•伍德等等,我只是分到了一點點蠅頭小利罷了。」
「…………你今天難道是來對我發出警告的?」
巴斯目前似乎正陷入一場風波之中──告知他這件事的,就是眼前的男子。
儀典長是有著「巴斯之王」別稱的職業。這座城鎮的儀典長擁有極大的權力,就連王室成員都不得不對他們的話語言計聽從。
有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君臨這座城鎮的都是名為坎卜登•威布斯塔這名老練狡詐的賭博師,不過,在前往巴斯途中的馬車上,溫斯頓曾提及副儀典長納許有竄位之心。
(說是這麼說,但我一直只把這項消息當成上流社會的流言蜚語……)
看來這座城鎮的國王們已經盯上了拉撒祿•凱因德這個名字,甚至不惜在這短短的時間內派出了名為溫斯頓的男子找上門來。雖然不明白這麼做有何用意,拉撒祿仍是努力地推敲著對方的意圖。
溫斯頓聳了聳肩。由於他粗大的脖子幾乎都陷入了肉里,因此正確來說更像是「層層肥肉微微蠢動,形成了看起來像是在聳肩的錯覺」。
「我不屬於任何一方。毋寧說,正是因為不屬於任何一方,我才會被叫到此地。」
拉撒祿皺起了眉頭
。現在還不是做出判斷的時候,不過,他的雙眼看出了男子並沒有說謊。
「無論如何,拉撒祿•凱因德啊,深海魚應該無法理解海的存在吧?但鳥兒若是一無所知地栽入海中溺死,那就太可憐了吧?這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一樣的。」
「你行行好,這種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會讓我食不下咽的。」
「你是在一無所知的狀況下踏入巴斯的。而對於現在的巴斯來說,讓一個一無所知的人四處晃蕩,是一件相當有風險的事。如果單純只是輕輕踏入也就罷了,但任誰都不想讓胡亂踐踏的事情發生。我就是基於這樣的理由,才會過來和你打個照面。」
轟──雅芳河的流水聲傳了過來。那道能沖刷掉一切的激流,似乎離拉撒祿的腳邊又更接近了一些。
溫斯頓以手杖對地面敲了兩下──這似乎是代表談話結束的意思,只見他轉過身子,背對著拉撒祿搖了搖肥胖的手指。
「好啦,話就聊到這裡吧。我可是很希望這世界能運行得很順利喔。」
目送他的背影離去後,拉撒祿發出了一聲嘆息。
坎卜登•威布斯塔、理察•納許以及溫斯頓,然後還有據說正於巴斯發生的儀典長寶座之爭。
目前還無法掌握出具體的樣貌,不過,拉撒祿沒忘記要在內心的行程表添上「注意背後」這四個字。
巴斯發生了紛亂,而拉撒祿在這時踏入此地。
就一般來說,拉撒祿•凱因德這個名字應該只是個不值一提的存在。他雖然是個奉怪異理念為圭臬的賭博師,但也就僅此而已了。住在帝都時的拉撒祿只是個活得久、膽子小的卑微賭博師之一而已。
但現在,這個名字被冠上了些許威望。知曉帝都騷動的人們相當多,而對於小道消息特別敏感的少數人,恐怕連無主地發生過的事情都有所耳聞吧。
(總之,首要之務是了解現況,接著是做好準備。在火災現場要逃生的時候,也得先確認起火點和風向才行。)
在與溫斯頓道別後,拉撒祿便先一步返回旅館,至於莉拉等人應該還在幫浦室的女性用餐區吃早餐才對。這是因為他認為在一無所知的狀況下隨意行動並非上策,眼下有著思考行動方針的必要。
在從旅館老闆手中接過溫葡萄酒後,拉撒祿小口地啜著踏上階梯。地毯底下的階梯發出綿延不絕的吱嘎聲,但在抵達房間之前便戛然而止。
拉撒祿在自己就寢的房門前,感覺到房裡有人的氣息。
為了控制預算,拉撒祿一行人只在這裡要了兩間房,至於房間的分法則是單純的男女分房,換句話說,投宿在這間房裡的就只有拉撒祿一人而已。
而房裡目前有人。
如果那人不是有著擅闖他人房間跳舞的嗜好,就是有著極其粗暴的個性吧。傳入拉撒祿耳里的,是房間擺設品被隨意毀壞的聲響,以及──
(…………某人遭受毆打所產生的聲響,是吧。)
硬物敲打人體的聲響不斷響起,那震盪耳膜的聲響足以感受得到下手者的狠勁。
拉撒祿站在房間門口思考了幾秒。他目前拿在手上的就只有幾枚硬幣,以及斟了葡萄酒的玻璃杯而已。最後,拉撒祿在將玻璃杯放在腳邊後敲了敲門。
咚咚──輕快的聲響傳入了房內。
(…………動作停了。)
原本從房裡傳出來的噪音驀然收住。戶外再次下起的小雨,在這時聽起來格外惱人。
接下來響起的是窗戶被粗暴地推開的聲響,以及某人的呼吸聲。拉撒祿隱約感受到原本存在於房裡的氣息離去,讓房間恢復為原有的寂靜。
「不對,並沒有完全恢復原樣啊。」
他拿起放在腳邊的玻璃杯,打開了房門。
室內的狀況相當慘烈。床墊被割了開來,塞在裡頭的茅草散落在房間各處,入侵者似乎有著看到整理好的箱子就想踹飛的怪癖,因此拉撒祿的行囊都一股腦兒地改躺在地板上頭了。
雖然舉止粗暴,但對方似乎對掠奪物品不感興趣。就這麼一眼望去,包含裝飾扣和戒指等收在行囊里的貴金屬,其數量似乎都沒有減少的樣子。
應該說,房裡的東西是不減反增,而那個多出來的東西在不久前掉到了床上。
一個遍體鱗傷的不明人士,此時正睡在床鋪上頭。
「………………」
拉撒祿讓上身倚在門邊,將溫葡萄酒送入嘴裡。他讓液體緩緩地在舌頭上翻攪,品嘗著其中的香料味。
一眼望去,從體格判斷的話,這是一名十歲上下的少女。從身上的衣服質料來看,少女的家境相當不錯──但能判讀的也就到此為止了。
畢竟想在少女的全身上下找到沒沾到血的部位,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事。
到底要被揍多少下,才會傷得如此嚴重?就連少女的頭髮都染上了血色,而她正虛弱地呼吸著。總覺得她無力地從床鋪邊緣伸出的手腳輪廓有些奇怪,看來不是骨折,就是腫得太過厲害的關係吧。
雨水從敞開的窗戶吹入,在混入少女的血液後形成大理石般的紋樣。入侵者就是從那扇窗逃出去的吧。
他原本想探頭看看窗戶下方的狀況,但還是搖了搖頭。對方之所以能毫不猶豫地跳窗離開,肯定是因為安排好逃亡路線的關係。就算現在出去追人,也只會落得著涼的下場。
拉撒祿將喝空的玻璃杯放在勉強沒倒的櫥柜上頭。
「好啦,這下子該怎麼辦呢?」
造訪巴斯的人們都會被登記在冊,而儀典長和副儀典長有閱覽的權限。換句話說,拉撒祿投宿在此的訊息,對某些人來說就像是刊登在早報上頭一樣透明公開。
(不過,在我的房間施暴,到底是有什麼意義?說起來,這小女孩是誰啊?)
少女沉默著沒有開口。簡直安靜得像個屍體──在冒出這般想法後,他隨即為這種有些冒犯的形容法露出苦笑。
首先能想到的,是某人打算在這間房裡引發命案,並栽贓到拉撒祿的頭上。雖然不曉得要殺的人是誰,也不曉得這能為誰帶來益處,但總之是最有可能的情境。
接下來想到的,則是某人刻意將受傷的少女扔在拉撒祿的房間,並期待他能收留這名少女。這部分也是難以分析利益得失,但就弄傷少女的並非手槍或是匕首,而是鈍器這點來看,別有用意的可能性相當之高。
不管是哪一種狀況,他現在完全搞清楚的就只有一件事。
「你也警告得太晚了吧,溫斯頓…………」
不對,如果他那句「我不屬於任何一方」可信的話,他說不定是已經預料到拉撒祿的房間會變成這種樣子,才會在那個時間點過來搭話,好阻止拉撒祿回來搗亂。
咳嘔──少女吐出了一口渾濁的血。
拉撒祿在長嘆一口氣後,好不容易將身子從牆邊抽開。他走到了少女的身旁,關上了窗戶。
也不曉得少女是應該死在這裡,還是刻意被留了一命。雖然這點還無從得知,但死亡確實是不可逆之事,就算泡了名聞遐邇的巴斯溫泉也無法治癒。
對少女痛下殺手固然容易,但若判斷有誤的話,就會造成無法挽回的過錯。凡事總是該從最難之處開始挑戰,既然隨時都能殺害這名少女,那暫時讓她活著也無妨。現在最該避免的狀況,就是在煩惱苦思上浪費太多時間,害得這名少女丟掉了性命。
轟──在餘音繚繞的雅芳河水聲再次傳來的同時,拉撒祿低聲說道:
「總之先找醫生來,然後要打掃房間啊。」
這下恐怕得冒雨出門尋找莉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