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一 無主地(1/2)
若是要將這個國家約略分成兩塊的話,那就是「帝都」和「其他地方」了。
自工業革命以來,帝都就有了驚人的發展,加速了都市化的步調,但綜觀整個國家來說,有朝著現代化發展的區域可說是寥寥無幾。
只要離開帝都,搭著馬車跑上幾個小時,映入眼帘的就變成和其他國家沒什麼兩樣的田園風光了。雖說近年來泰晤士河沿岸也著手進行開發,讓能被稱為都市的領域逐漸擴張,但整體來說,這方面的步調仍是相當緩慢。
對於帝都近郊來說,所謂的工業革命就是頻繁搭建的磚造小屋,以及為了採集燒制磚塊所需的燃料而遭到砍伐的荒廢森林。林立在街道兩旁、宛如蓬頂般伸向天空的山毛櫸,每一株都像是營養不良似的,散發著病懨懨的氣息。
離開帝都後,他們一路朝著西方前進。有經過鋪設的道路,在出發沒多久後就驀然中斷,換成了只受過頻繁來往的馬車踏實的地面。
大地早早就沾染上冬季的寒冷氣息,照不到陽光的陰涼地帶都已結凍,而為了賦予車輪不至於打滑的摩擦力,路上都被灑滿了枯草和垃圾等雜物。
每當車輪駛過分布不均的地面凹凸,或是無人清理的石塊時,懸吊裝置就會發出讓人聯想到臨死慘叫的聲響,而馬車彈跳時的衝擊也幾乎直接傳到了屁股底下,才沒坐上多久的時間,腰部就開始隱隱作痛。
坐在這輛極不舒適的車站馬車上頭的拉撒祿,在這時被眼前的男子搭了話:
「你心情挺不錯的嘛,手牌就真的那麼好嗎?」
拉撒祿似乎是在不自覺間笑了出來,他對著那名乘客搖了搖頭。
「嗯?哦,不是啦。我只是看到平時老神在在的傢伙賣力幹活的樣子,所以心情才會這麼好啦。」
「啥?」
同一輛車的乘客雖然不解地皺起眉頭,但拉撒祿沒有多做說明,而是以粗率的動作扔掉三張手牌。
三名男子──包含黑衣男子在內的奴隸販子們氣喘吁吁地為拉撒祿搬運行李的模樣實在相當逗趣,一直讓他回味至今,但就算再說明下去,對方也只會聽得一頭霧水吧。
包含拉撒祿與莉拉在內,馬車的車廂里一共坐了八名乘客。這輛馬車的車廂應該是設計成四人乘坐,如今卻塞了多上一倍的數量,所以他的肩膀一直和隔壁的乘客相碰。
而馬車的乘客還不只他們而已。打從駛離帝都開始,車頂上頭就延綿不絕地傳來五音不全的歌聲。
那是所謂的車頂座位。
雖然馬車的車頂並不是設計給人乘坐之用,但只要有人兜售,就一定會有人買帳。由於車頂的價碼比一般座位來得便宜許多,因此對於出門旅行的市井小民來說,那裡才是最常選擇的乘車位。說起來,這輛馬車的車頂也載了六名之多的乘客。
「…………」
對於坐在拉撒祿右側──夾在車廂邊和拉撒祿之間的莉拉來說,這幅光景似乎相當罕見。她愣愣地望向窗外,看著某人掛在車頂邊輕晃的靴子。
(不過,旅行啊……)
回想起來,這也是拉撒祿首次離開帝都前往遠處。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呼出氣息。
窗外的山毛櫸呈現生鏽般的褐色,為了禦寒而鋪在車廂地板上的茅草堆散發著臭味,而叼在車夫嘴裡甩動的韁繩每劃出破空聲,就一定會帶著馬匹不悅的嘶鳴聲一同傳來。
這一切都是相當新奇的體驗,拉撒祿覺得肚子裡似乎少了一半的內臟,有股飄飄然的奇妙感覺。拉撒祿沒讓這樣的情緒顯露出來,努力讓臉上維持著平時的表情。
與此同時,他覺得這樣的體驗也滿有趣的。
(就算換了個地方,我做的事情還是沒變啊。)
既然有好幾個閒閒沒事的旅客聚集在一起,那會做的事情自然可想而知。有人取出了撲克牌,有人在茅草堆上放了片木板充當桌面,接著眾人便紛紛掏出了下注金。
這群人都挑在如此詭異的時間點前往巴斯,因此眾人都心照不宣,知道彼此有著難言之隱。而有難言之隱的人們,基本上都對賭博知之甚詳。眾人熟門熟路地玩起了吹牛,而車廂里的氣氛與其說是在玩牌,更像是在堆砌著算命用的塔羅牌。
車廂里流瀉著慵懶的氛圍,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交談了起來。
「說起來,你們聽說了嗎?據說納許對威布斯塔出手咧。」
這麼開口的,是看起來就不是從事正經行業的魁梧男子。
「威布斯塔……是那個巴斯的儀典長對吧?」
拉撒祿默默聽著另一名乘客的回應,回想起拉斯這片土地的資訊。
一直到一個世紀前,巴斯只是個徒有溫泉的窮鄉僻壤。之所以會變得人盡皆知,主要還是因為設置了儀典長這個官職的關係。
隨著上個世紀的愁苦氛圍散去,政府也隨之決定讓賭博成為巴斯發展的重點。於是官方設置了名為儀典長的官職,並招攬專業賭博師,讓整個城鎮開始推動賭博事業。如今,巴斯已成了以賭博和溫泉聞名的土地,就連貴族們也會年年前來遊歷,稱這樣的旅行為「巴斯巡禮」。
而現任的儀典長,應該是名為威布斯塔的老人才對。
「納許是誰啊?」
「目前在當副儀典長的小伙子,大家都叫他『帥哥』納許。雖然不知道他是打哪兒來的,不過他賭博的技術還不錯。那小子似乎為了當上儀典長而開始布局了喔。」
「然後他布局的動作也在威布斯塔的掌握之中?」
「就是這麼一回事。聽說這場騷動已經把巴斯鬧得要搞分裂了喔。」
「雖說最近到處都不平靜,但這聽起來不怎麼可信啊。」
談起「帥哥」納許這個話題的男子,看起來沒有在說謊的樣子。
「要是能安安穩穩地泡個溫泉就好了……」
某人如此接口的話語,讓拉撒祿深深地點頭同意。
說起來,雖然眾人已經聊過了無數話題,也握了好幾個小時的紙牌,但吹牛桌上的賭金卻一直沒什麼變動。
(哎,雖說為了維持這樣的局面,我也有在暗中推個幾把……)
養父傳授給他的賭博師守則──「不求敗」和「不求勝」已經深植在拉撒祿的心底了。
巴斯本身並不是一座多大的城鎮,既然是前往同一個目的地的乘客,那在抵達後再次相見的機率也不低,因此實在是沒必要在車廂里刻意和他們結下樑子。不管是誰在這時大贏或是大輸,都會打亂他們在巴斯的生活計畫吧。
拉撒祿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眾人的狀況,並儘量不讓任何一人贏得太多。他會挫挫企圖趁勝追擊者的氣勢,也會暗中協助敗象濃厚的玩家獲勝。只要視自身的勝敗為度外的話,要做到這一點並非難事。
(不過我輸掉的次數有點多啊。就把這點小錢當成必要的經費吧。)
拉撒祿看著自己明顯減少的賭資,萌生了這樣的想法。
這時,馬車似乎輾過了一顆較大的石頭,一股強烈的衝擊力將拉撒祿等人震得彈坐起來,上方也傳來了幾道摔下車頂的慘叫聲。
放在車廂地板上的撲克牌自然也無法倖免。只見牌堆散成了一團,就這麼朝著馬車右側滑去。為了加強通風,車廂的門原本就微微敞開,如今在馬車的震盪下,車門的縫隙也變得更大了。
「…………!」
莉拉勉強反應過來,她慌慌張張地探出身子,打算按住眼看就要滑出車外的撲克牌──
「喂!別碰!」
結果她的動作被一聲怒吼打斷了。莉拉像是被燒燙的石頭烙住似的抽搐著身子,也停下伸出手的動作。
破口大罵的是撲克牌的提供者,他是一名消瘦的中年男子,男子額冒青筋,以粗魯的動作起身,撿起了掉在地上的撲克牌。他以像是看到流浪狗的眼神睨了莉拉一眼後,隨即對拉撒祿氣呼呼地說道:
「喂,你要帶上車我是管不著,但既然是你的東西,就該管好一點啊!」
他的下一句話讓莉拉的肩膀重重地顫了一下。
「要是被這種東西摸到,我的牌不就要髒掉了嗎!」
老實說,中年男子的話語並不讓拉撒祿感到意外。從莉拉的膚色和看似傭人的舉止來看,要聯想到她有奴隸身分並非難事。
莉拉是一名奴隸,換句話說,她不僅人權不受認可,還處於會被當作商品販賣的立場。
說起來,這個國家的人民有著嚴重的排外性,像是不久前才交火過的法國人光是在帝都的街上走動,就有可能受人毆打,或是毫無來由地遭罵「滾回法國」。
而奴隸的立場更是難堪。對於這些既非隸屬於歐洲圈,也並非白人的人種,有不少人都將他們看作是略懂人話的猴子。
(真要說起
來,反而是莉拉迄今遇過的人們比較不正常啊。瓊恩只會用肌肉的多寡去評判他人,奇斯則是對每個女人都很溫柔。)
由於莉拉上車後就表現得極為乖巧,拉撒祿原本並不覺得有加以叮嚀的必要,但還是漏算了這樣的狀況。
「…………」
莉拉以戰戰兢兢的目光看向了拉撒祿。
「莉拉,坐回位子上。」
「這才對嘛。都怪你沒好好教,這東西才會做出這種恬不知恥的行為!」
每當中年男子吼出一句,莉拉就像是挨了揍般僵住身子。在乘客們帶著敵意──不對,就沒把對方當人看這一點來說,這甚至說不上是敵意,而是單純的惡意──的目光下,莉拉整個人害怕得縮了起來。
莉拉有些猶豫地抬起右手,原本看似要伸向拉撒祿,但最後還是直接放到了自己的膝蓋上頭。拉撒祿雖然想開口說些話,但終究還是默默地閉口不語。
不過,在牌局重新開始後,他立刻以一派輕鬆的態度將手牌攤到了地板上。
「是『希望』(註:三張手牌為相同數字的牌型)呢。」
看到拉撒祿湊出的牌型,車廂里的所有乘客都瞪大了眼睛。「希望」是吹牛這種遊戲中最強的牌型,而理所當然地,其他人都沒湊到同等強度的牌型。
(居然在賭局之中把注意力放到了其他地方,真是一群大白痴。)
在乘客們將視線投向莉拉的瞬間,拉撒祿將手伸向了棄牌堆。對他來說,要抽換手牌和棄牌堆里的牌,就像拿走一張放在店門口的交易卡一樣容易。
在出完牌後,一股悔意隨之油然而生。
(我在搞什麼啊?不是要一路保持低調嗎?想在抵達巴斯之前抹去這回帶來的負面印象,可得花上不少功夫啊。)
拉撒祿放鬆了在不知不覺間皺起的眉頭,嘆了一口氣。他在內心咕噥了一句:「只是因為他們太鬆懈了,所以我才會忍不住出手。」
首先得把這局贏來的錢還回去,並得大輸特輸一番,好讓其他玩家忘掉他耍的老千,還得在協助他人獲勝的同時別開目光。一想到這段過程所需付出的勞力,拉撒祿就不禁覺得早早撤掉牌局還比較容易。
「…………嗯?」
但就結果來說,拉撒祿的的種種盤算很快就落了空。
這是因為馬車的四面八方在這時傳來了奇特聲響的緣故。四五道讓人聯想起熱帶猿猴的尖銳嘶吼聲形成了合唱,環繞在馬車的周遭,而緊接著傳來的,則是沉重的馬蹄聲和火藥炸開的爆裂聲。
隨著身子重重一晃,他感受到馬車的速度加快了。原本速度與人類徒步無異的馬車,突然就轉為快跑的速度。
對拉撒祿來說,會發生這樣的狀況並不算什麼意外,但他也確實不希望遇上這種事──這令他疲憊地垂下了肩頭。
「…………!」
「莉拉,冷靜點,別動。」
他制止了慌慌張張起身,打算往外頭張望的莉拉。拉撒祿將眼睛湊到車廂的門縫處,確認起周遭的狀況。
「唉,果然啊。」
只見出現在馬車周遭的,是一批騎著馬的搶匪。他們以一副喜孜孜的神情喊出了制式台詞:
「搶──劫啦!」
攔路賊在這個時代里並不是什麼罕見的存在。
基於他們的目的地──巴斯一直到不久前都還是一處窮鄉僻壤,通往巴斯的街道上充斥著為數眾多的搶匪。
就連過去的首相沃波爾也在前往偏遠地區時遇上了搶匪,被洗劫了錢包和懷表。而在這個世紀之初,凡是帝都有錢人的家門,都會被搶匪團貼上「無論身分地位為何,只要不攜帶十畿尼和一隻表離開倫敦即視為違法,違反者將處以死刑」的告示。
就算有足以維護城鎮治安的力量,一旦離開城鎮就顯得鞭長莫及,而不受庇護的街道則紛紛化為了不法之徒的巢穴。
「…………呃。」
「別這麼害怕啦。為防萬一,你把頭低下來。」
拉撒祿按住莉拉的頭,讓她彎下上半身。雖然目前的射擊主要是以恫嚇為目的,但拉撒祿也無法預料子彈何時會打穿車廂飛進車內。
車夫也在這時持槍反擊。他手中的喇叭槍發出了尖銳的槍響。車廂里有帶槍的乘客也紛紛掏出了槍枝,朝著馬車外頭投去目光。至於沒帶槍枝的拉撒祿則是一味靠在椅背上。
「……………………?」
原本渾身發顫的莉拉,在過了一會兒後,雙眼浮現出困惑的神色。她的視線先是在車廂內游移了幾下,最後則是落到了拉撒祿的身上。
拉撒祿原本就是賭博師,而賭場總是與風波相伴。他從小就很清楚,暴力是難纏卻又不得不與之相處的鄰居。
不過,拉撒祿如今顯得老神在在,看起來完全不像是要準備硬碰硬的樣子。
搶匪已經來到了馬車附近,而且還發射了好幾發子彈。馬車雖然匆忙提高速度,但和載著大量人類和貨物的馬車相比,只需承載一名搶匪的馬匹自然是快上許多。眼前的狀況正可以說是命懸一線。
明明應是如此,但拉撒祿──不對,車廂里的所有乘客的態度,看起來都像是很清楚自己並非置身在危險的狀況之中似的,顯得遊刃有餘。
「…………?」
「嗯,沒錯。現在的狀況並沒有危險到那種地步。」
被莉拉投以視線詢問後,拉撒祿聳了聳肩這麼說道。他一邊為隨著車速提升而加劇的震動皺起眉頭,一邊開口:
「說起來,真正的職業搶匪並不多,在街道上尤其少見。畢竟有錢人的馬車總是會雇用保鏢,而洗劫平民的馬車也賺不到多少錢啊。況且,雖說街道上頭無法可管,但若是做得太過火的話,還是會惹來仇家的。」
會來做搶匪的通常是有職業的庶民,這通常是窮困到走投無路的農民們的副業選項之一。
「所以說,對搶匪來說,他們也希望能在沒把事情搞大之前收手。就算殺了乘客,也沒辦法拿屍體換錢,只會在一無所獲的狀態下落得加重罪嫌的下場。他們的目的雖然是襲擊馬車搶錢,但要是洗劫得太徹底,反而導致乘客拚命反抗,害得自身有生命危險的話,他們也是敬謝不敏啊。」
像是在證實他說的話似的,搶匪們雖然頻頻叫囂,但並不積極對著車廂扣動扳機。
馬車這一方雖然想逃,但又不希望逃得太過拚命以致遭到殺害,搶匪方雖然想停下馬車洗劫財物,但也不希望在抵抗中被殺,或是殺死乘客加重罪嫌。
就雙方都不打算全力以赴這一點來說,這樣的你追我跑甚至瀰漫著一股遊戲般的氛圍。
拉撒祿吊起嘴角笑了出來。
「我們不會被殺的,畢竟這對雙方都沒好處。只要不是太過倒楣────」
下一瞬間,馬車重重地彈了起來。
「────喔?」
彈跳的幅度比剛才輾過石頭時還要來得劇烈,拉撒祿同時聽到了馬匹的嘶鳴聲和車夫的悶哼聲。馬車傾斜的幅度之大,甚至讓人懷疑這是輛呈直角行進的馬車,在度過幾秒感覺格外漫長的寧靜時刻後,他們便像是被猛力砸落似的掉至地面。雖然車頂上的乘客們被全數拋摔出去時,理當發出了慘叫聲,但由於車底傳來的破裂聲過於尖銳,因此沒聽進他的耳里。
也許是車轅斷裂了吧,透過地面的震動,可以察覺到馬兒脫離了車輛的束縛,正逐漸跑向遠處,而充斥在車廂里的則是散亂的茅草,以及腰部或背部受到重擊的乘客們的呻吟。
「怎麼…………回事?」
拉撒祿也是其中的一員。為了不讓體重輕盈的莉拉飛出車外,他勉強抓住了莉拉的衣服,但也因此沒辦法好好護住自己。莉拉似乎是呈現眼冒金星的狀態,只見她垂著頭,看似癱軟無力的模樣。拉撒祿在迅速打量了一番後,確認她的身上並沒有什麼嚴重的外傷。
接著,他強忍竄過全身上下的麻痹感,踹開了車門來到外頭。率先映入眼帘的,是逐漸遠去的搶匪們的背影──他們展露出來的模樣之狼狽,就是稱之為落荒而逃也不為過。
「…………這可真糟。」
他隨即看見了倒在地面的一匹馬。馬兒前腳的關節被子彈打中,開出了一道仿若紅花般的鮮艷傷口。
「搶匪的子彈偶然地打中了馬腿,吃痛的馬兒失控大鬧,才會害得車廂翻覆。」
車夫倒在離馬車稍有一段距離的位置。拉撒祿一瞬間還以為他死了,但隨即聽見了車夫的呻吟聲。原本叼在嘴上的韁繩不曉得被拋飛到哪兒去了,而門牙斷裂的嘴巴正泊泊地流下鮮血。
「搶匪們以為這下害死了車夫,索性落荒而逃──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真是群沒骨氣的搶匪啊。喂,車夫啊,你沒事吧?」
「我看起來像是沒事的樣子嗎,臭小子…………」
拉撒祿湊近一問後,缺了門牙的車夫隨即以漏風的語氣回應。他抓住拉撒祿伸來的手站了起來,但馬上又悶哼著頹倒在地。
仔細一看,他從褲管下方露出的腳掌整個腫了起來。雖說不具醫師身分的拉撒祿沒辦法準確地做出判斷,但至少還看得出這是會讓人無法立刻動彈的傷勢。
其他乘客這時也打開了車門走了出來。而被拋出車外的車頂席乘客似乎也沒人喪命的樣子。
拉撒祿承受著眾人投來的目光,聳了聳肩。
「看這狀況……好像不能用無所謂來帶過啊。」
對拉撒祿等人來說堪稱走運的,分別是在車轅斷裂後跑走的馬很快就被找回,以及乘客之中有人具備著能簡略修復馬車的技術。馬車受損的狀況還不算太過嚴重,只要稍作修復,就能恢復到可以上路的狀態。
但說起來,光是遇上搶匪這檔事就算得上是他們不走運了。
「所以說,狀況到底怎麼樣?」
拉撒祿向坐在路旁、按著嘴角的車夫問道。這時距離搶匪的襲擊已經過了超過一小時,太陽正逐漸西斜。
車夫的語氣之中帶著不太明顯的地方腔。
「不好意思,但我短時間內是沒辦法駕駛馬車了。不管是牙齒還是腳都變得這副德性,要駛到巴斯實在太難了。」
「也是啊。我也不打算要求得那麼過分啦。」
「雖然我也很無奈,但你們還是有以下幾種選擇。」
車夫豎起了三根手指。
「其一,是待在這裡等待其他馬車通過。畢竟我們沒有偏離街道,只要願意等的話,也不至於連一輛馬車都等不到吧。其二,則是從這裡徒步折回帝都。只要走上一整天,應該就能抵達近郊一帶吧。」
對於乘客們來說,這兩者都不是什麼好選擇。
畢竟如今已接近日暮時分,早一步捎來的寒風已經掠過了腳底。不管是要枯等不曉得會不會行經此道、也不曉得能否上車的馬車,還是要拖著疲憊的步伐走回帝都,聽起來都讓人提不起勁。
也許是預料到眾人的反應吧,車夫隨即道出了最後一個選項。
「至於最後一項──就是去村子落腳。」
「村子?」
「是啊,這附近有一座村子。若只是要駕車前往那邊的話,我的傷勢大概還撐得住吧。我會在那邊停留一陣子,直到傷勢痊癒為止,大概要一個星期左右吧。雖然得花上不少時間,但這麼做既安全又確實可行。」
「…………你會幫我們出滯留在村子的費用嗎?」
「不管對誰來說,遇上搶匪都是不幸的意外啊。我可是有傷在身,真的想棄你們於不顧的話,也是可以就這麼回帝都去的喔。」
「哎,你說得對。」
拉撒祿揮了揮手說道。由於他並非乘客的代表,要表達自己的意見也是自己的自由──加上他並不是以巴斯為目的地,而是單純為了遠離帝都而踏上旅途。
拉撒祿對著站在離乘客們略遠處發呆的莉拉招了招手,一同進了馬車裡頭。他重重地坐下,並將身子靠上椅背。他一邊因馬車彈跳時造就的腰痛歪起臉龐,一邊看向了身旁的莉拉。
大概是因為馬車先前震盪時讓茅草飛揚的關係吧,莉拉的頭髮上頭沾到了茅草,而她看起來似乎渾然不覺。
(早上打掃的時候也是一樣,她對這種事情還真沒什麼自覺。)
這番美麗的容貌似乎是在被訓練為奴隸的過程中打磨而成,但她的心智並沒有跟著一同成長。在和她相處過一段時光後,拉撒祿才發現她對於自己長得漂亮和在他人眼裡是個美人這點毫無自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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