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一 無主地(2/2)
這番美麗的容貌似乎是在被訓練為奴隸的過程中打磨而成,但她的心智並沒有跟著一同成長。在和她相處過一段時光後,拉撒祿才發現她對於自己長得漂亮和在他人眼裡是個美人這點毫無自覺。
拉撒祿伸出手,用手指輕輕梳理起她的頭髮。看她歪頭不解的模樣,拉撒祿索性將拿掉的茅草給她看。
在連連眨了幾下眼睛後,莉拉終於動起了手指。她對著拉撒祿抬起了手臂,接著很快放下來。
像是在彌補沒做完的動作似的,她在木板上喀喀地振筆疾書。
『黏在、頭、上。』
她似乎還沒學到茅草這個單字,因此僅是語意不清地畫了條線。拉撒祿用右手撢了撢自己的頭頂。
莉拉隨即搖了搖頭。
「真麻煩啊,幫我拿掉吧。」
對於他的這番話語,莉拉依然是搖頭以對。她先是看似猶豫地抬起了手,隨即又無力地垂了下來,以纖細的手指揪住了裙子的布料。
莉拉像是為了掩飾自己半途而廢的動作,企圖用書寫的方式描述茅草的詳細位置,但她的詞庫和書寫功力似乎還不到家。看著她比手畫腳地試圖說明的模樣,拉撒祿嘆了口氣。
他隨意地搔了搔頭後,在座位上深坐下來,並立刻閉上眼睛。
過沒多久,馬車的乘客們似乎也下了決心走回車上。有些人搬下行囊留於原處,有些人改以帝都為目的地,剩餘的人們則是坐進了馬車。
「無所謂啦。」
拉撒祿坐在乘客略微減少的車廂內,以自言自語般的口吻低聲呢喃。
一直到太陽完全西沉後,他們才終於抵達預計前往的村落。
腿部受到槍擊的馬兒已經難以挽救,索性就地宰殺。只剩下一匹的馬兒則是勉強拖行著搶救後仍顯著歪斜的馬車,車夫則是以看似生疏的手法拿著韁繩揮舞。
街道和森林的界線逐漸變得難以辨視,村落本身也和自然景觀融為一體。
街道在不知不覺間轉成了森林,才覺得剛駛入林中,這回又來到了一處平原,在察覺四處散布著看似田地般的區塊後,回頭一看,這才發覺自己早已置身村落之中。一直到馬車停駛、車夫起身張開雙臂為止,拉撒祿都沒察覺這裡已經是村莊的腹地之中。
「歡迎來到無主地!」
缺了牙的車夫露出了和善的笑容這麼說道。由於他的笑容實在是太過爽朗,拉撒祿不禁懷疑這人和搶匪根本是一夥的,還刻意演了一場戲好把他們拐到此地。
和整個晚上都還是人來人往的帝都不同,這個似乎名為「無主地」的村莊看起來實在是沒多少燈火可言。周遭顯得相當昏暗,就算凝神注視,也只能勉強看出看似是住宅的建築物輪廓。村莊裡總是會飼養的牲畜們也靜靜地入睡,只有夜風拂過林木的嘈雜聲微微傳到了耳邊。
而想當然耳地,舉目所見看不到半個人影。拉撒祿等人都跟著車夫下了車,從車廂後方的貨台取下各自的行李。
莉拉似乎正承受著睡意的侵襲。她雖然打直背脊,勉強擺出女僕該有的架子,但時不時就會搖頭晃腦起來。
在拉撒祿想開口探問之前,就有另一名乘客先把他的問題問出口了:
「所以說,我們要睡哪裡?這裡有旅館嗎?」
「別這麼急,就稍微等一下吧。」
車夫走向離馬車不遠的一座建築物,用力敲打起該處的大門。雖然有好一陣子沒有回應,但沒過多久,就有一名看起來戒心重重的男子從中現身。
看似村莊居民的男子雖然對這批深夜時分的訪客冷漠以對,但在車夫做完說明後,他的態度便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對於幾乎不會有觀光客造訪的這座農村來說,能獲得外地貨幣的機會可說是少之又少。
幾分鐘後,旅館老闆露出了幾乎要搓起雙手的諂媚神色招呼起眾人。
「來、來,各位裡面請!」
就連似乎在旅館裡兀自好眠的學徒也被粗暴地叫醒,打著呵欠搬起木箱。
在長時間的舟車勞頓和受到搶匪襲擊下,就算是慣於旅行的乘客,此時也藏不住疲憊的神色,全都拖著腳步走向旅館。
拉撒祿原本也打算跟進,但就在他準備穿過旅館大門的時候,老闆卻堵在他的面前。
「…………怎樣?」
「啊──這個……」
由於疲憊的關係,拉撒祿的臉色比平時難看幾分,被他這麼一看的老闆隨即頰上生汗。
老闆的視線先是有些曖昧地游移,最後落在了莉拉的身上。就算是在夜色的籠罩下,也難以藏住她深色的肌膚。老闆講話的口吻像是個觸怒雙親的孩子般顯得不知所措,但還是道出了拒絕的意圖:
「非常抱歉……我們沒辦法讓這一位入住……」
「要錢的話我有。」
拉撒祿雖然立刻這麼回應,但也很清楚店家拒絕的理由不在這一點上。
「要是讓這一位入住的消息傳開的話,會有損敝店的風評……」
他聽見莉拉像是抽筋發作似的重重地抽了口氣。
實際上來說,對莉拉懷有敵意的乘客們也決定投宿在這座旅館之中。老闆恐怕是預見了爭執發生的可能性,想及早免去這層風險,而他的考量顯然是對的。
拉撒祿皺著眉頭,開口問道:
「這村里還有其他地方能借宿嗎?」
「打著旅館招牌營業的就只有敝店而已。呃──不過……若是去敲敲其他人家的門,或許也是可以借住……」
「…………這樣啊。」
這間旅館的老闆想必不是什麼壞人吧。一般來說,他經營的既然是旅館,應該也不會想讓其他地方攔截這份生意。老闆的這句話,也暗中透露了願意讓他們在其他人家投宿的好心腸。
然而,就算心腸再好,他還是得顧及自己的生意,也得守住旅館的風評。因此,他不能讓莉拉睡在這裡。
「若只有客人您一人的話,敝店倒也願意讓您投宿……」
「不,算了。妨礙你做生意了啊,幫我把行李搬回馬車上吧。莉拉,我們走。」
拉撒祿雖然行走的步伐一如往常,但跟在他身後的莉拉卻慢得像是被銬上了腳鐐似的。
在旅館的學徒們離去後,拉撒祿眺望著留置在馬車上的行李,環抱雙臂思考了起來。
(狀況比我預期得還要棘手啊……)
他之所以會有這種想法,是因為事前太過小看農村的封閉風氣的緣故。說起來,這可以說是拉撒祿首次離開帝都,他迄今也沒這麼斬釘截鐵地遭人拒絕投宿過。
「…………」
這時,一張木板從旁朝他遞了過來。
『請、只有、主人、住宿。』
他瞥了上頭的文字一眼。
「在這種天氣露宿野外,可是會在明天早晨死掉的啊。」
況且,若是認為這裡是鄉下所以治安良好,那可就大錯特錯了。就算扣掉身為外國人的身分不論,她的容貌也是會惹人注目的水準。
『我、不要緊。』
拉撒祿沒把這句話當真。
「你在這裡等著。」
在看到莉拉鑽入車廂後,拉撒祿便不著邊際地邁出了步伐。雖說月亮的明亮程度還不至於看不清腳邊,但一想像起接下來的日子,就讓拉撒祿的腳步沉重了起來。
他挑了幾間看起來生活還過得去的房子,依序敲起了房門。
絕大多數的住宅都已是呈現靜默的狀態,而被敲門聲吵醒的人們都掛著一張臭臉。在聽完拉撒祿的說明後,每個人的回應都十分相似。
「我們家不能給你們借宿。」
「要是讓你們住進來,咱們家會被人說閒話的。」
「我不想讓那種東西住進我們家。」
一語不發地關上家門的反應也不算罕見。
在遭受拒絕的次數多到兩手數不完的時候,拉撒祿得出了繼續在村里徘徊也無濟於事的結論。
在旅館對答時,他就隱約察覺到會有這樣的結果,所以也沒什麼特別的感想。他只是懷抱著「說不定還有機會」的微薄期盼,以冷漠的心情做過確認罷了。拉撒祿就這麼繼續邁步,並思考起其他的方案。
(看來只能在外露營……或是拿出大筆金錢,逼經濟貧困的人家讓我們入住吧。)
只要拿出夠多的錢,那些生活過得相當困苦的人家應該也會勉為其難地讓他們住下吧。然而,他不認為這樣的地方住起來會有多舒適,而一想到抵達巴斯後要展開的生活,他就不想浪費太多金錢。
一想到眼下的日子還得持續一周,他就無法輕率地做出決定。
「早知如此,我就不該來這座村子,而是該等下一班馬車才對吧……」
他像是嘆息似的呢喃一句後,這才察覺自己已經走了相當長的一段路──因為理應懸掛在頭頂的月光,這時忽然遭到遮蔽。
看來他是在不知不覺間走出村外,踏入了鄰近的森林之中。頭上的枝葉將月光切得細碎,灑落在地上的形狀宛如蛋殼碎片。
明明才離開村子沒多遠,但這裡已經不是人類居住的領域了。黑暗像是被熬煮過似的顯得濃稠,還深沉得宛如大海。矗立的樹木讓人聯想起迷宮的牆壁,要是在裡面走上十步,恐怕就認不出村子該往哪裡走了。
「…………總之還是回去吧。」
這麼說著的拉撒祿準備掉頭──卻停下了腳步。
他隱約聽見了森林深處傳來了人聲。當然,他很清楚現在已經不是正經人士會在外遊蕩的時間,就算森林裡真的有人,以這樣的時間和地點來看,想必也不會是什麼好事。光是貿然靠近,就有可能被捲入事端之中。
即使如此,他仍決定邁步前行──這是因為「還不想走回馬車」的消極念頭在背後推了一把。
他目前還沒找到今晚的住處。而即使他主張「無所謂」,得知這件事的奴隸少女肯定也會變得相當沮喪吧──若是聽到有人在近處發出嗚噎,心情也會隨之消沉下來,這是人之常情。
拉撒祿走向森林的深處。
他掌握了微弱聲響傳來的方向,壓低了腳步聲前進。走在不熟悉的崎嶇地上,讓他的呼吸變得混亂,與此同時,先前的人聲也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女人的聲音……大概不到二十歲吧。雖然在哭,但應該沒受傷吧。感覺像是……抱著一種劇烈的心理壓力?)
他靠著啜泣聲做出推理,繼續向前行進。很快地,發出聲音的人物便映入了他的眼裡。
一名少女正坐在樹根上頭。
光是看上一眼,就能看出她屬於上流階級──或是富裕的中層階級。和三餐不繼的庶民相比,較為富裕的階層的營養狀況可說是有著天壤之別,而這樣的差異會反映在身材大小、長肉的部位和頭髮肌膚的光澤有無等表徵上頭。少女年約十五六歲,看起來肯定沒有體驗過為了賺取一餐的餐費而在地上爬行的生活。
她身穿蓬鬆得沒辦法做任何家事的長裙禮服,而腰部看起來之所以過於纖細,是因為被充斥著鯨骨裝飾的束腰縛住身子的緣故。長長的紅髮被細心地盤了起來,還像是在證明不假他人之手就無法盤好似的,別上了好幾個做工精美的花朵髮飾。
總而言之,比起待在深夜的林子裡,少女更適合出現在舞會一類的華麗場合。然而,拉撒祿很快就明白少女之所以會待在森林裡的理由。
因為那名少女正拿著手槍抵著自己的太陽穴。
「…………嗚嗚,呼嗚嗚嗚嗚!」
從少女眼角流下的淚水,可以看出她並非打從心底想採取這樣的行動。少女的喉嚨擠出了像是壞掉風箱般的嗚咽聲,這似乎就是拉撒祿聽到的聲音。也不知她在森林裡待了多久,只見她的嘴唇已經被凍成了藍紫色。
她的牙關不斷打顫,手臂也抖個不停,但依然沒將手槍拿開。拉撒祿靠在樹旁觀察了一會兒後,開口說道:
「餵。」
「咿!呀啊!」
少女之所以沒有反射性地扣下扳機,應該只能歸咎她運氣好吧。她整個人向上彈起,下意識地朝向搭話的方向──亦即拉撒祿的所在方向舉起手槍。
濕潤的蜂蜜色眸子緊盯著拉撒祿。
「────你是誰!」
少女的喊聲雖與慘叫無異,但即使聲音尚顯稚幼,其中仍是蘊含了習於對人發號施令的社會階級特有的壓迫感。
即使被槍口指著,拉撒祿也沒顯露出動搖的反應,只是聳了聳肩。
「我只是個旅客。所以說,你是個自殺預備軍嘍?」
少女先是以氣勢洶洶的目光瞪了拉撒祿一會兒,但過沒多久就將手槍垂下。雖然講話口氣顯得高傲,但她的個性似乎並不那麼尖銳。
「…………那又怎樣,你有意見嗎?」
「這倒是沒有,畢竟我不是什麼虔誠信徒。況且這個村子實在是太過鄉下,看起來連十字路口都沒有,就算你在這邊自殺了,也不用擔心被埋到奇怪的地方吧。」
「你也太瞧不起我們村子了吧!十字路口還是有啦!連十字路口都沒有的村子還像話嗎!」
拉撒祿的隨口胡謅讓少女氣呼呼地反駁。接著,也許是驟然大聲說話的關係,她整個嗆到了。
少女緩緩地呼吸,看起來不只是在調勻氣息,也像是在試圖將更多的思緒吞進肚裡的表現。
「我是基於對我很重要的理由,才會採取這樣的手段。所以別阻止我。」
「我才不會阻止你咧,要自殺就自殺吧。」
拉撒祿像是在證明自己真的沒有這個意思似的,向後退了一步。
他想像得出少女為什麼臉上會露出些許膽怯的神色──執行自殺需要相當強烈的決心,一旦氣勢受挫過一次,就很難再次做好覺悟。
少女先是瞥了手上的槍一眼,接著又將視線挪回拉撒祿身上。
「…………我不是叫你別阻止我嗎?」
「我就說不會阻止你啦。」
「
…………阻止我也沒關係喔?」
拉撒祿不禁露出苦笑。
「你那個『很重要的理由』上哪兒去啦?啊,不過──」
聽到拉撒祿有話要說,少女的臉上登時綻放出光彩──但在聽了下半句話後,她的臉龐隨即抽搐起來。
「如果要自殺的話,我不建議對太陽穴開槍啊。這是一種只會徒增痛苦的死法呢。」
「是、是這樣嗎…………?」
「因為手槍的后座力比想像得還要強上很多,要是這樣開槍的話,槍口就會向上仰起──對於手臂纖細的女性來說尤是如此。」
拉撒祿伸出食指抵著自己的太陽穴,用手勢表示出手槍受到后座力仰起的狀況。
「如此一來,子彈就可能會只削過頭骨,落得沒辦法好好死掉的狀況。我以前就看過一邊噴出腦漿一邊痛苦掙扎的傢伙,那看起來真的很慘啊。」
「…………」
少女之所以臉色發青,大概是因為想像起那樣的光景吧。寫實的光景如今追上了她自殺的意願,似乎讓她感到反胃,因而按住了嘴角。
「要是不想死得那麼不痛快,那還是含住槍口比較好。」
拉撒祿將手指伸入了自己的口中。
「如此一來,上顎就會抵住槍口,就算沒好好瞄準,也一定會轟掉後腦杓。不管是腦漿噴光光還是在脖子後方開個大洞,肯定都能在一分鐘內死個徹底。」
「脖、脖子後方開洞……應該很痛吧……?」
「誰知道,我又沒試過。倒是你要是試完還有意識,希望能告訴我感想啊。」
拉撒祿將身子從倚靠的樹木上挪開。少女似乎是以為自己要遭受襲擊而重重抽了一下身子,但拉撒祿反而與她拉開了距離。
「哎,反正你怎麼做我都無所謂。再見啦。」
「等一下,你要去哪裡啊?」
「找個地方去嘍。就算留在這裡,也只會增加我的嫌疑,你要是想死的話,就等我離開之後再死吧。」
要是少女自殺時有賭博師這種不正經人士在場,他可無法預料會惹來多大的懷疑。拉撒祿以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打算就此離開現場。
少女保持著坐在地上的姿勢,雙眼先是看著和那雙纖細手臂極不相稱的手槍,接著望向拉撒祿,又看向地上的落葉──最後,她以銳利的目光抬頭看向了拉撒祿。
「你、你對我想尋死的理由就一點興趣也沒有嗎?」
「對我來說無所謂。」
「要是救了我的話,說不定會有好事發生喔!」
「對我來說無所謂。」
「嗚、嗚嗚嗚嗚嗚嗚!真是的!我不管你了啦!」
「這樣啊。」
拉撒祿這回真的轉過了身。
他想過少女可能是不想尋死,也想過少女處於不得不死的處境,不過,這兩者間並沒有矛盾。
即使不想死,也不得不走上絕路──這樣的狀況在世間比比皆是,拉撒祿並沒有多餘的心力對他們說三道四。他在帝都已經見識過好幾次相似的光景,而他每一次都做出了相同的判斷。
他隨意地揮揮手,離開了少女身邊。身後要是有個被逼入絕境的走投無路之人,照理說是該防備對方在一時衝動下朝自己開槍的可能性,但神奇的是,拉撒祿不認為這名少女會採取這樣的行動。
「啊……嗚……」
少女的啜泣聲傳了過來。大概在拉撒祿離去後,她就會射穿自己的太陽穴──或是後腦杓吧。
「嗚嗚嗚嗚嗚…………」
他雖然想對這起事件理出一些感想,但內心卻沒湧出多少思緒。
拉撒祿已經切換了思路,開始思考度過今晚的方法。在他看來,與其睡在冰冷的路上,走入森林之中說不定還來得舒適一些。
因此,拉撒祿徹底鬆懈了下來。即使聽到了破空聲,他也沒能立刻產生反應。
在聽到物體「咻」地劃破空氣的聲音之後──
「還、還不來阻止我啊!你這笨蛋──!」
被扔出的手槍就這麼砸中了拉撒祿的後腦杓。